第41章
听见祝清这一句, 冯怀鹤在祝清身上低笑出声。
他深深凝视她的双眼道:“你是在说笑吗?”
“……我不想跟你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继续下去…”
“那你想怎样?”冯怀鹤打断。
他撑起身子质问:“你想和上辈子一样当谋士?还是青史留名?若是这样想,那你跟着我岂不是更好?”
冯怀鹤想起方才客栈大堂中那个白面小郎君,还有那中年男人推荐的九文钱神药:“抱着我。”
“你想得美……”
被拒绝, 冯怀鹤也不与她多争。
“死混蛋……”
她活到现在,就没见过这么恶劣的人。
冯怀鹤低喘出声:“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我可以辅助你, 为你谋划, 让你功成名就, 让你用你自己的身份青史留名。
“你要是想成亲, 我也随时奉陪。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冯怀鹤咬紧腮帮,不甘心地想, 他能给的都给了,她到底还在想什么?
他恨不能就此把祝清揉进他的身体里, 除非骨肉剥离, 否则谁也不能将他们给分开。
如此他们便能永生永世地深深纠缠在一起,哪怕这会暴露出他们不完美的姿态、丑陋的欲望他也无所谓。
祝清嘤泣道:“你是有能力……但、我不喜欢这种依靠你的感觉,我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我要自己走出去,挣到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捏在手里……”
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安稳稳地生存下去,不会担心避风港破碎, 或是焦虑靠山倒塌的那一天, 可惜声音被冯怀鹤狠狠地撞碎, 没有说出来。
冯怀鹤沉声说:“我将所有产业都放在你手里。”
百年商贾的产业,如此多的金山银山, 冯怀鹤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具实质性了。
可没想到她还是摇头拒绝,固执道:“我跟你简直说不通……”
“……”
祝清软趴趴地倒在他胸口。【如果你感觉这里不对,没办法, 审核不过,只能删呈这样了】
清醒过来后,发现身子清清爽爽,床褥被子也都干干净净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
祝清翻身朝外,扫一眼房中,冷冷清清的,不见冯怀鹤的人影。
不知人去了哪儿,总之只要不在眼前就是好的。
眼不见心不烦,祝清祝清盯着头顶的素色床幔出神。
每次与冯怀鹤都是这样,她会思绪混乱,魂魄离体。以前她看小说只觉得这种描述很爽,如今亲自经历了,一点儿也不嘻嘻。
祝清深深叹了口气。
低下头,看见手臂、大腿还有腰间的痕迹,心情很闷。
她其实不喜欢这样,如果她只是被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她无所谓这种被圈养的感觉。
可她偏偏看见过更大的世界,同时吃过更多的苦,无法完全安心下来依靠冯怀鹤。
还是想要离开他。
但不知道能逃去哪儿,现在也不知道哥嫂他们怎样了。
祝清沉思中,听见屋外响起冯怀鹤的脚步声,她烦闷的翻身向床内,不想看见他。
房门嘎吱被推开,紧跟着,身后的床榻陷下去,是冯怀鹤坐到了床沿边上,意味不明地问道:“张隐和李克用父子是什么关系?”
冯怀鹤疑惑此事很久,张隐上辈子能得李克用父子信任重用。哪怕张隐无能,李存勖后来也一直没有弃过他。
如今陈仲动手,竟然还无从下手。
可惜上一世他事务繁多,未曾调查,至今不知此事为何。
祝清背对着他,随口敷衍:“我不知道。”
“你知道。”冯怀鹤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肯定道:“不肯说?你想保护他?”
祝清懒得理会。
冯怀鹤禁声等待,片刻仍然不听她声响,他心里窝了一股火,伸手掐住祝清的腰,猛地将人翻过来面对面,冷冷盯着她:“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两世了,那个废物值得你如此惦记?”
祝清本就被他不知节制的索取弄得烦躁,听他这么说,猛地弹坐起来大吼:“你是不是有病,到底在无理取闹什么?”
“那你为何不敢回答我,难道不是想和上辈子一样保护他,为他去死?”
“我现在被你软禁强迫,我拿什么保护他?”
冯怀鹤闻言,蓦然冷下去的目光闪过一片肃杀:“所以你果然是想保护他,只是碍于被我困住无法施展拳脚?”
祝清惊讶地睁大眼,看向冯怀鹤:“你在说什么?”
“那不然,你为何在我问你是不是想保护他的时候没有立即否认,反而是说你被我困住没有能力?这不就是变相承认?”
“……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冯怀鹤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狠:“你为何不敢承认?”
“老天爷,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我承认什么啊?”
“你就是还惦记张隐,忘不了他,是不是?”
祝清被绕晕了,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不耐道:“行行行我就是忘不了他惦记他你满意了吧?”
冯怀鹤冷笑,看着祝清的眼睛嫉恨到发红,“原来你就喜欢他这种废物。婚前靠张承业等外人帮他打通关系,婚后靠你为他谋划。他能给你什么?”
祝清大声说:“他给的你永远都给不了。”
“你倒是说说他能给你什么?是默认你为他牺牲,还是你为他辛苦谋划一辈子却一无所获?”
“上辈子我跟你在掌书记院,是你从来没让我走进过你的生活。但我去晋阳,张隐虽然无能,但他开朗爱笑,温润如玉,他对我敞开心扉,这是你给不了的!”
即使祝清已经不喜欢张隐,可当年为什么喜欢他的记忆却没有忘掉。
冯怀鹤听了,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但你否认不了你为他谋划一辈子一无所获。”
“但是你杀了我!”
祝清大吼一声,忍无可忍抓起榻前小几上的茶盏,朝冯怀鹤狠狠扔过去。
冯怀鹤眼看那盏碧绿色的茶盏飞来,不躲不避开,咚的一声砸在他面上,又哐当掉在地上应声碎成渣滓。
他的脸颊顿感刺痛,紧跟着,一股温热的血流流淌下来。
冯怀鹤伸手一抹,满手的血,他抬眼,眉目间爬满浓烈的戾气,阴狠地盯着祝清。
他半张脸全是血却还阴森森盯着人的样子,看得祝清头皮发麻,猛地翻身想跑,脚踝突然被一只大掌用力攥住,猛地向后一拖,她被拽了回去。
祝清尖叫出声,冯怀鹤抹了把脸上的血就压了上来。
“我本想让你好好休养的,是你自找的。你看清楚了,不管你心中有多惦记张隐,能与你融为一体的人从来都只有我。”
祝清痛得小脸一白,手指抓紧身下的床褥。
这是冯怀鹤头一次让她在这件事上这么痛苦。
冯怀鹤一张脸上全是鲜血,阴翳的眉眼死死盯着祝清,像极了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抓人的恶鬼,祝清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冯怀鹤随意抹了一把血,继续无事发生的深入祝清。
他想不明白,无论前世今生张隐都只是个废物,为什么却能两辈子都出现在他身边还拥有如此强的存在感,跟他争夺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祝清到底看上他什么?
一个只会靠别人庇护的废物。
凭借李克用父子的庇护,陈仲杀不掉,传信回来,他才会想起来问祝清,张隐与李克用父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可祝清还是想护着他,竟是什么都不肯说。
冯怀鹤想到这个,用力地撞了一下,要以此安慰自己,祝清是他的。
他就不信,这一次不用陈仲,他亲自下场用刀,刀不了张隐这个废物。
祝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他的表情,害怕得感觉,他的眼神好似要杀了她。
祝清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
眼不见,心不烦-
祝清这两日可谓是虚得厉害。
走起路来,小腿肚都有些发颤。
好在黄河渡冯怀鹤租的船内环境舒适,还有一把摇摇椅,冯怀鹤在旁边给她煎药,她就在摇摇椅里晃啊晃。
晃了一路,在五六日后,抵达了云中山。
路途走来,已经到深秋,冷空气无孔不入,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冯怀鹤提前备了冬衣,祝清裹得跟个毛球似的,这副弱弱的身板却还是觉得冷。
等翻过云中山,就能到晋阳。
冯怀鹤在云中山找了间客栈,等休息足够再翻山。
客栈里人多,空气稍微暖一些,祝清与冯怀鹤围桌而坐,小二将他们的饭菜一样样摆上来。
冯怀鹤给祝清递筷子,一面问:“长安的洗花堂你住着可还觉得哪里不舒适?我在晋阳准备了与那一样的宅子,若是哪里不对,你可与我说,我再改进。”
祝清想了想,直言道:“哪里都不对。但你要是搬出去不跟我一起住,就哪里都对了。”
洗花堂布置的确雅致美丽,如果没有冯怀鹤纠缠,祝清一定会喜欢。
冯怀鹤皱眉,欲要说话,忽听客栈外一声马啼嘶鸣。
他挑目望去,见一人身着白绒大氅骑马前来,那人翻下马背,仰起一张清明文雅的脸庞。
冯怀鹤猛一握紧拳头,竟是张隐。
张隐身后还跟了一辆马车,两个随从。
他里穿浅蓝色的襕袍,外罩白绒大氅,外面下着飞白的小雪,衬得他身姿清冷挺拔,像一棵雪松。
祝清也发现了他,看过去时,正好对上张隐含笑的目光,他迈开大步,往她这边走来。
“卿卿!”张隐激动得尚未走近,便先热情地喊人,祝清尬笑两声,悄悄打量冯怀鹤,只见他虽脸色如常,却眸色暗沉,似笑非笑的盯着张隐——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为了卡下个月的全勤,所以更得有点少,明天新的一月会多更[比心]-
简单挂一下另一本预收《我要救那清官》,大致内容是:蛇蝎美人X百年清官 and 蛇蝎美人X狠辣权贵
两男争一女,强取豪夺,恨海情天,双向救赎,相爱相杀,权贵男主比这本还要变态,以及各种抓马ntr大乱炖。
大纲已定,基本设定不会改,感兴趣的话欢迎收藏!
第42章
“卿卿!”张隐激动得尚未走近, 便先热情地喊人,祝清尬笑两声,悄悄打量冯怀鹤, 只见他虽脸色如常,却眸色暗沉,似笑非笑的盯着张隐。
方桌边还有条空出的长凳, 张隐撩袍坐下, 先扫一眼桌上的饭菜, 才对祝清道:“这些都是云中山的特色, 你可吃的习惯?”
不等祝清回答,张隐又道:“若是吃不习惯,待到晋阳, 我为你做一些你的家乡菜。我来得比你早些,如今在晋阳已经安定下来。前些日子我遇见走商的三哥, 听他说你也快到了。”
张隐眼尾眉梢都是喜色:“我算算时间, 约摸这会儿你该到云中山了,便向主君告假,想来接你。本以为还需在此等上个三两日,没想到竟这么巧,遇见了。”
祝清尴尬地笑了两声。
“是很巧。”祝清不知怎么接住他的热情, 便转而扯了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你吃了吗?没吃的话, 一起吧!”
祝清暗暗佩服自己, 竟把在现代时觉得最无聊的搭讪方式用得炉火纯青。
张隐大大方方笑道:“我来的一路的确滴水未进,既你相邀, 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祝清笑笑,招来小二再添一副碗筷。瞥眼时,无意看见冯怀鹤拿筷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深深戳进面前的米饭里。
却是无动于衷地望着她和张隐,神色淡然。
张隐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小的行囊,一面放到桌上打开一面跟祝清说:“这里头都是我在晋阳带来的一些零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还有这个暖手枕,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你身子弱,晋阳已经开始下雪,天气冷,你随身带着于你有好处。”
灰褐色的暖手枕耐脏,女工精湛的毛绒布团里缝进许多棉花,厚厚软软的。
祝清不是很想接受张隐的东西,想要拒绝时,冯怀鹤已经先伸手过来,将暖手枕夺走,拿在手里探究式地揉了揉,随后一本正经道:“你这东西布料太糙,里头的棉花捏起来也不是太弹软,可见做工粗糙,质量一般。
“卿卿的皮肤娇嫩,若是常年用你这个,难免会被磋磨得发红。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冯怀鹤话落,将东西扔回张隐的怀里,冷淡地看他一眼。
张隐接住暖手枕,本觉得没什么的,冯怀鹤这时却又道:“好歹你也是岭南的贵公子,这种东西也能拿得出手?”
张隐顿觉有些拉不下来面子。
他过得辉煌那是过往的事,现在他不过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虽得了张承业的帮助,能得李克用父子的信任,但一时半会儿并挣不到多少身家。
他选用给祝清做暖手枕的料子已是上品,棉花也是亲自选的,花费不低,不知怎么冯怀鹤会觉得不够。
正疑惑时,冯怀鹤道:“她的东西不必你操心,缺什么我都会给。”且比张隐的好上数倍。
张隐愣了愣,忽然感觉有点儿不对,才想起来祝清怎么会跟冯怀鹤在一起?
他探究地看向祝清,想问,又觉得此情此景若是问出,恐怕会让她难堪。
他便忍了下去,将暖手枕收起来,掩饰尴尬地笑道:“抱歉啊卿卿,是我唐突了……”
祝清摇摇头,没说话。
她反正也不会收下,冯怀鹤算是帮她拒绝了,虽然拒绝的语气有些过分,但张隐的情绪怎么样跟她没有关系。
她穿越回来,不是来照顾这些男人的情绪的。
她端起自己的碗筷,认真干饭。
嘴里扒了一包饭菜,又听见张隐笑说:“既然如此,那等你到晋阳,我带你出去玩玩。现在雪大,我以前生在岭南,还没见过雪,我可陪你去看雪。”
祝清其实也喜欢雪,尤其喜欢雪花飞落时候的破碎感,出于利己的想法,祝清想要答应了,冯怀鹤却说:“她身子不好,陪你看雪,受凉出事儿你担得起?”
祝清解释道:“其实我多穿点儿就行。”
冯怀鹤冷不丁瞥来一眼:“是吗?”
张隐只当冯怀鹤说准了,叹息一声,改口道:“那看来我能做的就是帮你安顿行囊,再为你做点儿家乡菜,帮你慢慢将吃食习惯转变过来。”
冯怀鹤笑道:“我已雇好了厨子,你不用操心。”
张隐皱皱眉。
他愈发感觉到不对,冯怀鹤好像一直在试图拦着自己。但他能有什么理由?
张隐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男人间的竞争。但是听闻过冯怀鹤一生志向都在国朝政事,以及他的老师敬万身上,他并无心思娶妻成家,应该不太可能是他想的那样。
听说长安已经被黄巢攻破,而敬万先前也遇刺去世,或许冯怀鹤接连遭受打击,心情不好吧!
张隐把自己说服,便不再多想什么,与祝清二人用过饭,看天色已晚,便约好明日再一起出发去晋阳。
张隐这边才想通,可到了晚间,又感觉到不对劲。
他找店家要的客房与祝清对门,晚间同行时,却见她与冯怀鹤并肩而行,像是要共同进屋。
张隐不多思考,本能地拉住冯怀鹤:“你的房间是在……?”
冯怀鹤冷冷看了眼他抓自己的手。
张隐感觉到他冷肃眼里的敌意,急忙松开致歉,“我只是一时情急,卿卿毕竟还未成亲,您虽德高望重,但……”
“我似乎对你说过,我与卿卿一起长大在清溪村,我们二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等到晋阳安顿下来后,便会成亲。既然如此,我与她独处有何不可?”
冯怀鹤语气沉静,目光却是冷漠:“她会是我的妻,卿卿这个称呼,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见。”
张隐顿住,迷茫地看向祝清。
并非不信冯怀鹤说的话,而是从他对祝清的观察来看,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喜欢冯怀鹤的样子。
他想听祝清亲口说。
祝清看见张隐期待的目光,忽然觉得很烦躁。
不管是张隐还是冯怀鹤,都让她感到烦躁。
她这辈子和张隐根本还不熟,这人热情地跑来云中山找她,还用这种眼神看她,好像她应该给什么解释似的。
别说她与冯怀鹤如今的关系是被强迫的,就算她像田九珠说的那样因为慕强,找个有能力的人帮她保护家人而跟冯怀鹤维持肉/体关系,又跟张隐有什么关系?
但她也不想对张隐说太狠太重的话,因为那样冯怀鹤会很爽。
她也不想让冯怀鹤爽到。
祝清干脆冷冷地对张隐说:“我不会嫁给冯怀鹤,他说的话你就当是在放屁。但我能看出你对我有些心思,你也想都别想。卿卿这个称呼,除了我家人,你们谁都别想叫了,我听着恶心。”
“……”
“……”
空气一瞬间凝固。
短暂的沉默后,祝清的手腕忽然被冯怀鹤紧紧攥住,她惊愕地抬头,被冯怀鹤用力往房中一扯。
房门砰的一声被他砸关上,祝清被巨大的声响震得还没回神,就被冯怀鹤狠狠推到门板上,他伸手过来,捏住她下巴抬起她的脸,低头深深吻下拉。
一个吻来得突然,祝清毫无防备,就被他撬开齿关,闯入领地,湿漉漉而热烫的湿吻。
口舌被冯怀鹤深狠地翻搅着,祝清难受地呜咽,同时,后背的门板被张隐拍得震天响,咚咚咚的震得腰背都有些发麻,偏偏张隐还在背后的门外大喊:
“祝清?祝清?你要是有事就出声……”
被深深咬住舌尖的祝清发不出声。
冯怀鹤吻得深而且狠,祝清想要逃开,双手双脚却都被他用力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她偏头躲,他就吻着追上来,她低头躲,他个子高,追不上来,就重重咬住她的嘴唇,她低得越低嘴唇就越痛,没办法只能重新仰起头来,被迫承受他的深吻。
“祝清……?”门外的张隐声音弱了下去,静默一两秒,张隐在外面说:“若是有需要,你就随时敲我的门。怕引人注意,我先回房了。”
久久没有听见祝清的回应,张隐转身离开。
直到他那边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冯怀鹤才松开祝清。
祝清感到周身一松,得了自由,她大口喘气,一张脸因为深吻而憋得通红,抬起头来,看见冯怀鹤还压下来,吻得润红的唇贴在她耳畔,“为什么不能叫卿卿?卿卿?喊我夫君。”
‘啪——’
祝清扬起手一耳光甩在他脸上,愤怒地瞪着他。
冯怀鹤被打得头偏向一边,脸颊慢慢浮起红印子,他伸舌顶了顶那片脸颊,转过脸来,深冷地盯着她。
“不愿意?也行,我会让你总有一天主动喊的。”
冯怀鹤森然一笑,把住她的双肩,将她转过去面对门板,透过门细小的缝隙,能看见对面的紧闭的房门。
“上次我问你是不是想保护他,你不说。你今天跟他说话了,说得比对我说的还多。”
冯怀鹤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他怎么可以把心事剖开给祝清,怎么可以让祝清走进来,先是幕府,再是他的心里,她得知这些秘密,或许可以随时杀了他。
“我觉得你是不是想起了上一世,想起了你们夫妻之情,你还是喜欢他,还是想保护他为他牺牲?”
冯怀鹤从后面环抱住祝清的腰,在她耳边道:“但是你这辈子的命是我从田令孜手里救下来的,只要我不允许,你别想为任何人牺牲。”
说完他突然就笑了,“不过听你说他没机会,我很高兴。”
高兴到难以抑制地想吻她。
她既说了张隐没机会,那张隐就绝对没机会。而他自己呢,他可以窝囊,可以下贱,总之使用一切见不得人的手段,争抢到机会。
冯怀鹤想着,伸手撩了撩她鬓边的碎发,语气近乎柔情又缠绵:“等明日到了金阳,我会去见李存勖。
“你也知道,我们从长安幕府出来,是直接叛逃田令孜。李存勖不一定会信任你我,如果你想和上辈子一样做个谋士的话,我可以助你。但前提是你嫁给我,与我在外要扮演成一对恩爱的夫妻,不能引起怀疑。”
祝清不解地问:“为什么?我想当谋士,我也可以凭借我自己,不一定要嫁给你。”
“你我二人共同从长安走来,再一起拜入李存勖麾下,将来他的后唐灭亡,我们还会投入下一个主君。你想跟我以什么身份共同辅佐主君?兄妹?外室?还是妾室?我想的是妻。”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走这一条路!”
“长安沦陷,田令孜只是带着唐僖宗逃去兴元,他不是死了,你以为他会就这么放任你我二人叛逃幕府?”
“你的意思是……
“是,他不会让你我有好路可走,李克用父子忠于唐,若他挑拨,你我就是个死。我兴许还能活,但你要弄清楚你自己,你有什么筹码可以活?”
祝清仔细思考。
冯怀鹤已经有了第一谋士的名声,只要他想活,他活下去的几率很大。因为没有李存勖,还有王存勖张存勖想要他活,得到他的辅佐。
但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个收了田令孜赏赐却不知所踪的小记室。别人想杀就杀了。
她说自己来自未来知道历史,恐怕也会被当成神经病。
思索一番,祝清认命了,“我没筹码。”
冯怀鹤却说:“其实你的筹码就是我。但我的条件是跟我成亲。”
第43章
“我不同意。”
祝清想都不想便拒绝。
本以为冯怀鹤会继续纠缠,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说,松开祝清,走向房中二人的行囊包边, 将其打开。
里面放了送给祝清的穿杨,还有一些冬袄。
冯怀鹤拿出一套雪白色的冬袄,“晋阳下雪, 会比长安要冷。你明日穿这一身。”
他将衣裳挂在床边的架子上, 确保祝清只要醒来一伸手就能拿到, 便往外走, “我去给马车里换厚实些的门帘,再准备点儿碳炉。云中山可能没有太好的银炭,得先去找, 如此你明日翻山时不会那么冷。”
“不用。”
祝清叫住他,他背影一顿, “怎么?”
“我明日不跟你一起。”
冯怀鹤皱眉:“什么意思?”
“我与张隐同车, 今日我看见他也带了马车来。”
祝清说着不敢看他,她其实只是一路上都郁闷很久,虽然不喜欢张隐,但也比冯怀鹤好得多。
与冯怀鹤一起,总是小心翼翼。
“行。”
冯怀鹤没有和她想的那样纠缠, 祝清惊讶地回过头, 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算了。
但他没看她一眼, 转身出了房-
翌日天青地白,云中山内山雾缭绕, 浓厚的白雾挡住视线,路面看得不甚清楚。
祝清三人在用过早饭,同时出发, 祝清先爬上张隐的马车。
张隐刚想跟上她,就被冯怀鹤喊住:“我在你马车内准备了碳炉,煮茶的小台。行程长,给她煎茶,热热药,她不爱喝,你许得记住时辰叮嘱。”
张隐被这一通叮嘱弄得有些懵。
他皱皱眉,神色复杂地看着冯怀鹤。他不知道昨晚冯怀鹤与祝清发生了什么,但没见今日祝清有什么异常,他尚能稍微放心。
只是,从前认为冯怀鹤与传闻中那样淡泊高洁,现在却全然不觉得了。
看他的眼神,也不似从前那么尊重。
张隐疑惑地问:“与其跟我说这些,你怎么不让她上你的马车?”
冯怀鹤的眉目一冷。
透过飞白的小雪望过来,泠然的神色让张隐心底一颤。
那种眼神透出上位者的阴狠压制,带着一点儿不明显的恨意,穿梭过百年的时间,宛如一位孤立百年已经超脱凡尘的佛祖,深深一眼便教人自卑,怀疑自己是否犯了什么冲撞佛祖之事。
张隐很不适应这样的感觉,感觉好像被冯怀鹤从头到脚的蔑视了,他暗暗抠紧手指。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什么。”冯怀鹤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情绪,他当然不会告诉张隐,他感觉张隐那句话好像在炫耀。
宛如何不食肉糜?
冯怀鹤心想,不着急,现在动手太明显,若是被祝清看出,恐怕两人之间会产生难以消磨的隔阂。
毕竟祝清想了上辈子,她心中还爱着她这个丈夫。
冯怀鹤再不看张隐,上了自己的马车。
张隐也收回目光,心事重重地上去。
他坐到祝清的对面,看见车内果然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碳炉,炉子边上一个小茶台,放着一些茶水和茶点,还有一包透着苦涩味儿的药包。
张隐有些奇怪,冯怀鹤为何会做到如此细致。
张隐素来是不会照顾人的。
他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往往都是别人照顾他。
张隐开始反思,或许这就是冯怀鹤比他厉害的原因?
“祝清,”昨日她已经申明,他不敢再叫她卿卿了,“你有没有感觉,冯怀鹤不太正常?他对我好像有很深的敌意。”
祝清瞥他一眼。
冯怀鹤的变态,居然都被张隐给看出来了?
她随口道:“可能有点儿吧。但你也不怎么样。”
“……”张隐一噎,不明白她何出此言,随即欣赏地笑道:“你果然与我所见之人不同,你很坦诚。”
“多谢。”
祝清敷衍,她坐这儿可不是给他面子,单纯是不想看见冯怀鹤。
她双手抱胸,靠着后面的软垫睡觉,并不理会张隐。
想不到张隐的马车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里面还挺舒服的。
碳炉也准备了,哪里像冯怀鹤,昨晚才说要动手。
祝清在心中不齿。
路途无聊,祝清就这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马车已经停了,她被人摇醒,睁开眼就看见冯怀鹤,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碗,“喝药。再一个时辰,就能到晋阳了。”
祝清这才感觉身上冷,四肢软。
原是到了喝药的时候。
她接过来,看见对面的张隐,也睡着了,而且没有醒来的迹象。
睡得这么沉,祝清没有怀疑冯怀鹤是不是动手脚了,因为上辈子的张隐也是这样。
张隐鲜少思考,心中不怎么想事和藏事,热烈又鲜明,十分坦诚,让走不进冯怀鹤世界的祝清如遇甘霖。
成婚后,两人同床共枕,祝清夜里难以入眠,为张隐规划将来,也在计划明天,最焦灼的是如果现在的主君失败,他们要怎么活着去辅佐下一个主君。
张隐则在她身边熟睡。
待到第二日,他便会按照祝清所谋划好的步骤去实施。
实施出来的结果却往往并不漂亮,甚至还频繁出错。
原因很简单,张隐就算有了祝清的谋划,可谋划的步骤实施起来也会遇见不一样的问题,而张隐并不思考,于是频繁出错。
所以他平庸,祝清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都没有扶他像样。
但曾经的祝清并不在乎这些,她愿意承担,愿意谋划,每日累极,只要看见张隐的热情相迎,让她有被需要的感觉,她就开心。
因为她在她先生那里,从来没有感觉被他需要过。
家破人亡后,她曾有一段时间迷失到不知自己为何而存在,是张隐给了她存在感。
所以那个祝清与张隐相爱了一辈子。
可现在的祝清呢,曾经为了考研赚学费,与她那个破碎的家庭做斗争,独自熬过许多不眠夜。
所以她回头看,只觉得与张隐的那个几百个夜晚,张隐熟睡,留她独自焦灼着未来无法入眠,其实是很孤单的。
现在的祝清,需要的不再是热情相迎的存在感,而是当她在深夜难免,焦灼于修复自己的时候,能有一个人伸出温暖的双手抱抱她,陪她说说话,陪她一起修复自己。
很显然,曾经那个合适她的张隐,如今再不合适她了。
果然人并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祝清这么想着,喝完了药,把碗放回去。
冯怀鹤瞥了一眼张隐,幸好他从不放心将事情假手于人,一定要亲自来盯着。
祝清还以为,冯怀鹤又要嘲讽一番自己找了个好夫君,但冯怀鹤什么也没说,他脾气出奇意外的好,给她沏茶,烘热茶点,便出去了。
祝清皱皱眉,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呢?
一个经常发疯的人,突然变得平静,还是很让她惶恐的。
冯怀鹤刚下去,马车启动,颠簸一下,给张隐颠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烘好的茶点,随手捻起一块儿,笑道:“是你准备的?多谢。我学了一些你的家乡菜,等到晋阳,我也为你做。只是我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可能做不好。”
祝清摇摇头,没说话。
张隐也不停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吵得祝清睡不着,她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张隐:“你能先停一会儿吗,我想睡觉。初认识你的时候,不觉得你是如此话多的人。”
反而是文雅内敛的。
张隐不好意思地笑笑,跟着说:“其实有些人这样,初认识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但要是熟了……”
张隐又开始了长篇大论。
祝清烦躁地扶额,越来越共情不了曾经的自己。
好在很快就到了晋阳,天色已晚,快要到宵禁时刻,街道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
冯怀鹤的马车在前,路面积雪,行的慢,到了宅子前,身后张隐的马车也跟着停下。
张隐送祝清下马车,跟她说明日再来找她,他得先回去,否则宵禁就走不了了。
人走了,祝清感觉终于清净了,她深深叹了口气,没忍住道:“刚认识的时候,他多文雅内敛啊。”
冯怀鹤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张隐的不是,没忍住闷笑出声,“受不了?我还以为。”
祝清哼了声,等他背上两人的行囊,一起走进宅子里。
宅内有几间屋子点着灯,祝清疑惑地看着,怎么会有人,难道是哥嫂他们,冯怀鹤恰时解释道:“是包福。他与陈仲提前到。”
祝清了然,随即看见庭院中央的那棵许愿树。
冬季,这棵树换成了梅花树,打起了细小的花苞,挂着 红丝绸,与长安的虽不同,可意境却更美。
寒冬雪夜与明灯,一棵摇晃的许愿树,小雪飞白落下,祝清看着,惊在原地,“你是怎么找到与长安格局一样的宅子的?”
冯怀鹤今天心情格外好,他含笑道:“只要多花时间和银子,不怕找不到。”
他带祝清去洗花堂,里面的布置与在长安都一样,但这儿空间更大一些。
冯怀鹤把行囊放好,随后将穿杨挂在墙壁上,对祝清道:“明日我开始教你射箭。等会包福会给你送吃的,你用过饭喝药就休息,我要出去一趟。”
祝清看了看天色,“这么晚,马上宵禁了,你去哪儿?”
“我得去见李存勖。”
祝清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心中在焦灼这件事,所以今日才没有发疯。
祝清知道他在焦灼什么,忍不住皱眉担心:“李存勖会相信你吗?”
上辈子她来这儿,就是不被信任,才与张隐做了互利的夫妻。
张隐帮助她获取李存勖的信任。
而她提供中原的情报,让张隐献给李存勖,帮助李存勖攻破后梁朱温。
只是世道太乱,她与张隐在乱世里互相陪伴,产生感情,才做了真正的夫妻。
第44章
似乎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空气沉默半瞬,冯怀鹤立在门边,回头冲祝清微笑:“放心, 我只有成算。若是无聊,你可以先独自试试穿杨,后院准备了练习的箭靶。”
祝清轻轻嗯, 目送冯怀鹤出门。
夜幕将晚, 他挺拔如松的身影在寒风雪色中渐行渐远, 梅花树上随风飘黄的红丝绸将他背影遮挡得模糊, 直至消失再看不见,祝清才收回目光。
房中央的桌上,放着她与冯怀鹤的东西。
行囊里的衣物, 冯怀鹤方才都已经收拾出来,一一叠放在衣橱之中。现在桌上仅剩祝清的药, 还有一些路上买的零嘴。
祝清从来没在意两人的行囊里有什么, 一路上都是冯怀鹤在收拾添置,反正她要什么,他都能拿出什么。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穿杨旁边的书架最高的一层上,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墨色盒子。
没记错的话, 一路上冯怀鹤都带着它, 十分宝贝的样子, 但是从没打开过。
祝清突然好奇里面有什么,他这么变态, 该不会藏着什么春宫图,或是什么特效药吧?
祝清走到架子旁,垫起脚将盒子拿下来, 放到桌上打开。
看见里面的东西,祝清愣住了。
不是她想的那些任何东西,而是一个已经碎裂的墨色砚台。
这是她刚穿回来时,不小心摔碎的砚台,被冯怀鹤以十两银子的价买走。
没想到他一直存放着,看起来时常都要翻出来看看,砚台上没有落灰,盒子的锁扣也因为经常打开而变得光滑。
祝清想起上辈子,这方砚台是她与冯怀鹤最后一次见面争执的时候,被冯怀鹤生气地摔碎了。
这一世,被她不慎摔碎。
两世都没有完整过,但即使残缺破碎,他依旧完整收藏好。
祝清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窥探到冯怀鹤的秘密,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好像自己总是在冒犯他隐私似的。
她将盒子盖好,不漏破绽地放回原位,随即躺到窗边的矮榻。
矮榻就跟她现代社会的沙发似的,就是没有靠背,不过瘫在上面也足够舒服,祝清像一条死鱼懒洋洋地瘫着,看窗外的许愿树。
应该再过不久这棵梅花树就要开花了,届时梅花沁寒香,配上飘飞的白雪,这儿会有一幅最自然的美景。
脱离了水泥钢筋的社会,在这儿其实也别有一番滋味,只是未免世道太乱了些,她与冯怀鹤刚抵达晋阳,十一月底,黄巢就攻破了长安。
祝清记得黄巢占领长安后,会大杀世家,冯怀鹤家中百年商贾,在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恐怕难以幸免,只是这一路上,却未曾见他表现过什么悲痛。
是将心事藏起来了,还是真的不在乎?
房间里烧着滚烘的碳炉,暖烘烘的,烤得人深思倦怠,祝清懒洋洋的犯困,瘫在矮榻上睡着-
第二日,晋阳城果然下了更大的雪,祝清醒来一睁眼,就看见窗外的庭院里堆起了厚厚的积雪,然而远处的天边,竟然出了金色的太阳。
辉煌的阳光照耀着满城雪色,晋阳城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与辉光之中中,清冷又巍峨。
祝清见过雪,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艳阳天却大雪纷飞,像寒冰雪地上开出盛世繁花。
洗花堂楼下的庭院里,梅花树枝被雪积压,红丝绸随风晃动,和雪一起在空中起舞。
祝清看得呆住。
这时,有射箭的破风声传来,祝清循声走到对着后院的窗边往下看,只见冯怀鹤手持穿杨,对准箭靶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