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祝清仔细回想, 与张隐相处的点点滴滴,但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神色目光, 皆没察觉出哪里异常。
若张隐真的也回来了,他或许可以伪装言行举止,却掩饰不了眼神。一个被冯怀鹤那样折磨到死的人重生, 眼神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清明的。
祝清肯定地摇摇头:“他没有回来。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张隐, 只有十九岁, 对你我的岁数来说算个孩子, 别刷阴招欺负小孩,懂?”
冯怀鹤垂眸,不响。
他没有祝清那么善良, 别说只活百岁,就是活过万岁, 他也不可能将张隐看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冯怀鹤垂下的眼睫, 遮住他眼里的晦暗凶光,祝清没有发觉,从他腿上下来。
马车嘎吱一声,停在宅门外,包福跳下车, 搬来小杌, 撑开伞等在一旁。
祝清踩着杌子下车, 头顶的伞遮挡得严实,一片雪也落不到她身上, 冯怀鹤紧随她后,接过包福的伞,撑在祝清头顶, 与她并肩迈入府宅。
谁都没有说话,寂的夜里,只能听见积雪被踩瘪时发出的笃笃声。
到洗花堂外,祝清往里走,却见冯怀鹤没跟上来,她惊讶地回头,见他站在门外收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良心发现,不跟我一起了?”
冯怀鹤收伞的手一顿,掀起眼皮悠悠地望过来,“你要是想,我也可以跟上。”
“别,你要滚哪就滚哪,最好别回来了再见哈。”祝清啪的一声,把洗花堂的门关紧。
没有再像在掌书记院那样下好几道门栓,反正以她对冯怀鹤的了解,他要是想进来,他就算是挖地道也要进来的。
冯怀鹤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和很快吹灭的灯,在原地伫立片刻,持伞走进洗花堂隔壁的偏院。
偏院里还点着灯,冯怀鹤就着窗纸透出来的光照路,来到门边,敲敲门。
里面传出陈仲的略沉声音:“进。”
冯怀鹤推门,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书架便别无他物。
陈仲坐在床边的方桌边看书,些许白发的烛光下熠熠反光。
冯怀鹤坐到他对面,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我需要你打一套兵器。”
“只要一套?”陈仲以为,只有一套兵器,对付如今战乱的局面根本不够。
冯怀鹤却有自己的打算:“就一套。”
陈仲点点头。
“一套兵器需要多久?”
“我赶点儿工,大约十天半个月吧。”
冯怀鹤算算日子,几乎刚好,便说:“再找一些人,打造些箭矢,用你最大的本事,我要最锋利的箭。”
“这是不难,可是花费不少。”
“若是缺账,就找包福支取。”
“是。”陈仲说:“张隐我杀不了,等给你打完兵器,我要回长安去。希望你履行承诺,照顾桑果的后半生。”
冯怀鹤淡淡嗯一声,起身出门-
翌日雪停,寒风也弱了许多,是练箭的好时候,祝清早早起来,梳洗完毕,拿上挂在墙壁的穿杨,出了洗花堂的门。
时辰还早,蒙蒙亮着一层雾蓝色的光,祝清看见小厨房里透出红黄色的暖光,冯怀鹤忙碌的身影都被照得温馨。
祝清偏头想了想,提着穿杨迈进小厨房。
冯怀鹤专心盯着锅炉内的热汤,没回头却也知道是她,暖声道:“桌上有熬好的金参粥,你先坐。”
锅内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得他挺大的身姿十分柔和、温暖,像是一个每天在家等着妻子下班的丈夫。
祝清收回目光,坐到桌边,桌上有一碗粥,一碗热乎乎的药,还有两碟小菜。
她喝了一口,冯怀鹤这时将锅炉内的热汤盛出来,放到她面前。
祝清嗅到一股鱼香味,定睛去看,见熬成奶白色的鱼汤上,漂浮着几点葱绿,极有食欲。
“你什么时候起的?”祝清问。
“忘了。”
冯怀鹤挑起鱼肉,认真去掉鱼刺,将挑干净的鱼肉放在一口小碟中,推到祝清面前:“趁热吃。”
祝清夹起一块儿,鱼肉炖的鲜嫩软滑,入口即化,香味儿蔓延,她眯了眯眼睛,多吃几块。
冯怀鹤源源不断为她挑鱼肉,看了看她脸色,“可有感觉身子比之前好了些?”
他这么一说,祝清就感觉到了身体微妙的变化,的确比之前更有力气了一些。
祝清点点头,冯怀鹤似乎满意的微微一笑,“难怪感觉你的脸圆润许多。”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祝清在心里切了一声,好在她从来没有什么身材焦虑,并不在意被冯怀鹤这一路上喂胖的事,她转而问:“李存勖的人来了?”
“嗯,我今早看过,都在府外守着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也是一种保护。”
祝清拧眉,严肃道:“你就不怕他们会卸磨杀驴?一个谋士如果是个光杆司令还好,可如果有了武器和兵马,恐怕就不会容我们活命了。”
“我想过了。兵器我只会给一套,证明我的确能找到铸剑师。晋国如果想用,就必须留我活命。”
“那他们顺藤摸瓜找到陈仲呢?”
“陈仲打完这一套兵器,就会回长安。如今中原乱极,他们找不到人的。”冯怀鹤道:“之后我打算将此事交给祝飞川,他最终目标不是售卖兵器么?”
“那你呢?怎么让李存勖信任你?”
“还记得么,朱温背叛黄巢,投靠唐朝廷后,李克用会有一场劫。”
祝清沉吟片刻,“记得。你打算从李克用身上下手?”
“李克用的劫,是我最好的时机。”
祝清是知道此事的,朱温背叛黄巢,并与李克用联手赶黄巢出长安。
朱温与李克用二人在这段时间的关系非常好,是战场上的兄弟。
黄巢死在山东后,李克用与朱温举办开宴庆祝,李克用遭遇一场设计得十分隐秘的刺杀。
当时他们在开封,那是朱温的地盘,李克用以为是朱温的奸计,想要独揽剿灭黄巢的军功,于是同朱温决裂,临死前吩咐嫡长子李存勖必须灭朱温报仇。
朱李争霸就此拉开序幕。
上辈子的祝清,便是那个时候嫁给了张隐。
张隐起初站李,祝清起初是中原人站朱,两人立场不同,结为夫妻,也曾互相猜忌过。
祝清有些担心,“李克用出事在开封,距离此地十万八千里,你怎么能有十足把握?如果失败,你可不要牵连我。”
冯怀鹤轻笑:“这么怕死?”
“难道你不怕?”
“且放心,我出发之前,会为你安排好后路。”冯怀鹤语气很淡,仿佛对生死已经格外看开。
祝清忍不住说:“就不能阻止李克用,不让他与朱温去开封,从根源断掉这件事吗?”
冯怀鹤轻笑,用轻松地语气说:“历史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祝清沉默。
她其实清楚,她死在天福元年,没有亲身经历燕云十六州被割让之后的乱世。
但冯怀鹤却实实在在的,从唐末倒塌开始,一直处于乱世中,面对众生疾苦,颠沛流离地活到赵匡胤开北宋。
上一世冯怀鹤失败了,他没有辅佐出一代君主结束乱世。
他应该比祝清更清楚,凭借个人之力,根本无法改变历史,和一个时代。
冯怀鹤这时说:“也许我们可以阻止李克用与朱温去开封,可那样的话,朱温少了一个助力,他如果杀不了黄巢呢?
“本该死在山东的黄巢活了下来,之后的历史全部都会改变,枭雄争霸只会愈演愈烈。你和我都没有那个能力,再去接受突如其来的意外。时代已经在流血,我们只能利用已知的历史,尽量减少流血。”
祝清点点头,她明白的,时代洪流下,像他们这种人只能被卷走,别妄图做任何改变。
说简单点就是,这不是月薪两千该考虑的事。
冯怀鹤挑完鱼刺,把所有鱼肉推到祝清面前,“我今日会出门,你独自练箭。若是无聊,就让卓云梦陪你。”
祝清嗯一声,把药喝完,提着穿杨去了后院。
穿杨很笨也很重,但做工好看,祝清看在它漂亮的份儿上,也就忍下来了。
她没有一上来就开始射箭,而是先空手拉弓,努力找到上次冯怀鹤交给她的正确站姿。
练了一会儿,感觉穿杨没有最开始那么重,似乎有些习惯的时候,卓云梦用过早饭,搬了个凳,坐在她后面陪她。
卓云梦话少,陪伴就是真陪伴,一句话也不说。
祝清练累了,坐在她身边休息,主动与她说话:“你跟着我二哥来晋阳,会想清溪村的家吗?”
卓云梦静默片刻,慢慢摇头,“雨伯就是我的家。”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好像初春的嫩留拂过心间,祝清瞬间感觉人都酥了,这样的温柔软妹谁不喜欢啊。
卓云梦淡声笑道:“我阿娘死后,父亲再娶。后娘待我苛责,其实我过得很一般。如果不是雨伯,我都不知道何去何从。”
祝清苦笑,‘很一般’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苦呢,她随口说:“我和你一样,也不想家。”
最开始祝清有些害怕这个乱世,甚至想重新开局,可是待久了发现,时代虽然黑暗,但她的世界里是明亮的。
而在现代,看起来光明,可她的世界里一片黑暗。
卓云梦说:“之前我在长安,见过你身边还有两个人,田九珠和花宁。她们如今去了何处?”
祝清摇摇头。
她不清楚田九珠最后去了哪里,自从去了洗花堂后也没再见过花宁。
还有清溪村的穆枣,曾经说要投军,可他们来晋阳太急,没来得及告别,不知穆枣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现在长安已经沦在黄巢手中,或许,他们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吧?
祝清叹一口气,起来继续练箭。只希望能用这个技能自保-
洗花堂前院。
张隐提着一个食盒,走到院中,他是第一次来此处,看见院子中央的那可许愿树时,他愣了片刻。
聂贞在厨房门口冲他招手:“张隐?我没认错吧?真的是你?”
聂贞好久没见他了,曾经在家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子,一眨眼衣着秀贵,变成了个文秀清朗的俏郎君。
张隐回神,走近聂贞将食盒递给她,“祝大嫂,这是我在家做的一些家乡菜,上次说要给卿卿的,一直没机会,便亲自做好登门了。”
聂贞大大方方收下,招呼他进屋里坐,喝口水。
张隐摆摆手,礼貌地拒绝,看了周遭一圈问:“卿卿不在吗?”
“她在后院练箭呢,我去帮你叫她过来?”聂贞放下食盒,说着就要去喊人。
张隐忙喊住她:“不用了。”
他还记得昨晚祝清的冷淡,看起来,祝清并不想与他多有交集。
他本是岭南贵人出身,有自己的骄傲,便道:“我还有事,马上就得走了。”
聂贞笑了笑说行。
张隐看看周围,没发现其他人,礼貌地问了一句别人去向。
聂贞也礼貌道:“你祝大哥去投军了,雨伯他去应考军大夫去了。我待会儿也要出门去,帮雨伯置办成亲的东西。”
“成亲?”
“是啊,他与云梦得尽快办了婚事,不然对云梦的名声也不太好不是。”
张隐笑着附和,想起祝清与冯怀鹤对外的自称,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那卿卿呢?她的婚事可有定下?”
聂贞心无城府:“那没有。你祝大哥说,非一般男子能配得卿卿,不着急。”
张隐应下一声,忽听说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循声,看见祝清与卓云梦并肩走来。
看着祝清的笑容和手里的穿杨,张隐若有所思地垂眸,犹豫要不要留下说句话,小厮便从外面进来道:“公子,嗣王殿下急召。”
张隐闻言,急急告别,迈步离去。
祝清走来时,只看见张隐的背影消失在宅门,衣角拂过门槛-
张隐匆匆忙忙赶回嗣王府,瞧见其他幕僚从李存勖的寝殿离开,其中就有冯怀鹤。
他目光跟随冯怀鹤,冯怀鹤路过他身边,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仿佛从不相识般傲然离去。
张隐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皱眉要去见李存勖时,见张承业正好也跟了出来。
张承业看见他,顿了一下,随即迎上前来,拧眉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张隐歉疚道:“有些事出去了。”
说着,探头往张承业背后看了眼,没见到李存勖和别人了,疑惑问:“这是已经商讨完了?敢问是什么事?”
张承业道:“是朱温投诚朝廷,听朝廷之命负责围剿黄巢的事。朱温想与晋王联手,嗣王殿下召集幕僚,商讨该不该同意朱温的拉拢。”
张隐没想到竟是如此大事,有关中原朝廷,且他没有赶到,错失了一个在李存勖面前表现的机会。
张承业这时说:“我虽然能靠一些旧日交情举荐你,但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自己的能力。如今冯怀鹤入主嗣王府,即使未曾全得嗣王信任,但他筹谋在你之上,他能留下只是早晚问题。”
张隐听见这番话,心中升起浓烈的危机感。
他好不容易从岭南来到这里,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若是被冯怀鹤挤下去,他将来何去何从?
张隐更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前在长安,冯怀鹤便告诉他朱温会背叛黄巢,没想到应验了。
冯怀鹤有如此智谋远虑,自己怎么是他的对手?
张隐越来越焦灼,如果被冯怀鹤挤下去,他无法留在晋阳,无法再帮祝清。
今日祝大嫂说非一般男子能配得祝清,难道那人只能是冯怀鹤?
张隐感觉喉咙发紧,只觉不能再如此下去,否则他会被冯怀鹤的能力驱逐出局,他必须想办法赢下冯怀鹤,然后留下来-
第47章
洗花堂内门窗紧闭, 暖炉烘烤得祝清暖呼呼的,她躺在暖榻上,悠闲地看书。
可能是念及宅内还有其他人, 冯怀鹤最近没来洗花堂烦她,她一个人住在这儿倒也滋润。
‘叩叩——’
敲门声传来,祝清从书里抬头, 就见洗花堂的门被推开, 冯怀鹤带着满身风雪进屋来。
祝清立刻挺直腰板, 警惕地看着他。
冯怀鹤把伞收起, 靠在墙角,睨她一眼,随即走到她所靠的暖榻前, 在那暖炉边坐下,仿佛随意般问:“今日张隐来过了?”
祝清嗯一声, “怎么?”
“没怎么,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冯怀鹤带着探究地瞥过来。
祝清摇摇头,“今日朱温拉拢的信来了吗?”
说着看向冯怀鹤,他的侧影被炉里炭火燃烧出的暖红色光芒晃得像梦一样温暖。
冯怀鹤轻轻嗯,“李克用不日会与朱温出征,剿杀黄巢。明日朱温会来晋王宫, 有一场宴, 届时我会去。”
“那我呢?你不是说, 会让我……”
他打断道:“本想带你一起,但此行凶险, 你留下,辅佐李存勖。”
祝清点点头,“你已给他说过?”
“自然, 对外我们是夫妻,你可千万别忘了。说起这个,你何时与我成亲?”
祝清垂眼不语。
冯怀鹤盯着炉内被烧得噼啪作响的红炭,听明白了她无声的回答,他没有继续追问,状似不在意地转说:“今日张隐来说什么?”
祝清实话实说:“送了些长安菜。”
“上辈子他可有给你下厨?”
祝清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但还是摇摇头。就听冯怀鹤讥笑一声,凉凉的眼神看着她:“上辈子拥有你,并不下厨。这辈子没有了,反倒贴上来了。”
言罢,他忽而起身,祝清警惕地缩了缩脚,“你想干什么?”
冯怀鹤坐到她侧边的暖榻上,伸手挑开她的衣襟,看见她竹叶形的锁骨,方才在炉子边烤得暖烘烘的手指抚了上去。
祝清肌肤一栗。
她发现,冯怀鹤很喜欢她锁骨上的这片胎记。
每次他抚摸时,就会像现在这样,眼神沉着、炽热,带着无声欲望的呐喊,好似随时都能吻下来。
冯怀鹤漆黑的眸光变得深邃:“我要是与李克用上战场,你会担心我么。”
祝清不高兴地别过头,“你明明知道答案还要问?”
抚摸锁骨的手指一顿,过去好半晌,还停留在她肌肤上没动。
祝清疑惑地看过去,正想一爪子拍开他,忽然见冯怀鹤面色严肃,迅速退开,取下墙壁上的穿杨,一脚踹开窗户,跳出窗外风雪纷飞的院子。
祝清感觉不对,五代十国的刺杀事件可不少,她急忙跳下暖榻,跑到窗边,雪花被寒风卷着呼啦啦拍到脸上,冰冷得脸颊发僵。
她随手抹一把脸,看向白雪纷乱的院下,冯怀鹤拿着穿杨与一蒙面人搏斗。
近身作战,没有远程射杀,冯怀鹤把穿杨当成刀剑来用,与蒙面人来回交战,刀光剑影,哐当作响。
突然,蒙面人砍了一刀冯怀鹤的肩胛骨,冯怀鹤吃痛闷哼,高高举起穿杨,咚地一下砸中对方脑袋,趁着对方头晕眼花,忙将穿杨往下一套,牢牢地套住了对方的脖子。
就跟刀架在命喉前一样,蒙面人瞬间不动了,十分有骨气地说:“要杀要剐随便!”
冯怀鹤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随后提起他的后领,将他往洗花堂内提:“真是奇特,外头守着那么多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见人进来,祝清急忙找来绳索,给人五花大绑。
确定人不能再反抗了,祝清才一把摘了他的面巾,看着底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她疑惑地回头看冯怀鹤:“熟人吗?”
冯怀鹤捂住肩胛骨的伤,坐在炉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摇摇头。
他寒声质问:“谁派你来得?”
那人用尖细的声音说:“是张隐。”
祝清:“……”
有骨气。
方才在院子里的时候还很有骨气地说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还以为他会说什么‘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之类的话,没想到直接就捅出来了。
听见张隐的名字,冯怀鹤猛地捏紧拳头,一声冷笑:“我还以为他有多大的本事,原来就只会派你一个喽啰来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紧跟着门被推开,包福冷得佝偻着腰站在门口:“小的方才听见有刀剑声,出来看又没……”
看清地上的人一身夜行衣,他语调尖锐地一转:“啊,刺客!”包福的心咚咚咚跳的飞快。
冯怀鹤睨他一眼:“已经被绑了,你叫什么?”
“……
“来得正好,把人带下去。”
包福抓着人的肩膀,给人拖了下去,顺便关好门,阻隔外面的寒风冷雪。
屋里地板上,留下一滩刺客身上融化的雪水。
寂静中,祝清看着冯怀鹤的肩胛骨,他手捂着,鲜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祝清皱眉道:“严不严重?”
“严重。”
冯怀鹤耷拉着眉眼,脸色惨白,好似随时都能晕过去的要死了的模样,“很疼。”
怕祝清不信,他补充:“刺客的刀很锋利。”
祝清问:“药匣在哪里?”
“左边书架,第二格。”他声音虚弱,有点儿气若游丝那意思。
祝清一面去拿药匣,一面想起之前冯怀鹤被敬万责罚的时候,他愣是一点儿声都没出,不是现在这样。
她拿着药匣回来,奇怪地打量冯怀鹤,见他眉头紧拧,额布密汗,不像是作假的样子。
祝清更觉奇怪了,“真有这么严重?我去叫二哥来看看?”
“不用了,”冯怀鹤拒绝飞快,“天晚了,方才那些动静二哥都未醒,还是不要打扰。”
祝清想想也是:“那你自己包扎啊。我可不会。”
祝清说着,坐到炉边,双手撑起下巴,看着炉内的红炭说:“我觉得他不是张隐派来的。”
冯怀鹤打开药匣的手一顿:“为何?”
“第一,他毫不犹豫就供出张隐了,这不太对,有点像祸水西引。第二,上一世张隐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是很崇拜你的,不可能找人来杀你。”
冯怀鹤听着听着,忽然冷笑一声,牢牢盯着祝清的脸:“你好像很了解他?”
“你这不是废话吗?”祝清白了他一眼:“好歹我跟他做了多年夫妻,这点儿了解都没有,我还做什么谋士?”
冯怀鹤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连冷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皱紧眉头,“除了他还会有谁?如今我来了晋阳,挑战到他在李存勖身边的地位,竞争让人嫉妒心作祟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隐不会嫉妒你,”祝清仔细思考,说得十分直白:“你没有什么能让他嫉妒的,但他的确崇拜你,所以我才觉得不可能是他。”
“……”
冯怀鹤气笑了,死死捏紧药瓶,咬牙道:“你自己都说世事无常,你我都回来了,张隐肯定也会变的。刺客都承认了,你还给他打掩护?是你太善良了。”
“是你太嫉妒和讨厌张隐了,所以刺客说什么你都信。你这是错误判断。”
“你怎么确定我是错误判断?”
“每次你一牵扯张隐,都会做出错误决策。”
冯怀鹤沉默下来,沉着脸,盯着祝清,一字不发。
祝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但给他道歉是不可能的,她改口说:“反正,我觉得不是张隐,我们还要再查查。”
“就是他。”冯怀鹤银牙咬碎,额角暴起青筋。
祝清看他一眼,决定不跟嫉妒心作祟的男人说话。她心中怀揣着疑惑,想不明白,有李存勖的人守着,这刺客怎么能进来呢?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刺客是李存勖的人,第二这刺客背后的主人就住在宅子里。
想到第二种可能,祝清有些毛骨悚然,宅子里除了冯怀鹤都是她最亲近的人,谁会这么干?-
祝清仔细思考一个晚上,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要说刺客是冯怀鹤的人吧,那一刀也砍得挺狠的,不太像。可不是冯怀鹤,祝清真的想不出还有谁。
第二天看宅子里的家人,都跟见了鬼似的。她上辈子就是被家人溺死的,真是十年怕井绳。
祝清去找包福,想再审问那个刺客,包福却说人已经被冯怀鹤处理了。
居然处理得这么快,祝清更加怀疑。
冯怀鹤本来就是那么一个多疑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却如此武断?
祝清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回洗花堂,练箭都没了心思,打算等冯怀鹤回来就问问他。
他今日去了晋王宫,共同参与有朱温的宫宴,应该会回来得晚一些。
祝清等到深夜亥时,才等到冯怀鹤。
他穿着黑色的大氅,氅袄上落满了碎雪,一进屋,祝清便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酒气。
祝清抬头,看着他有些泛红的脸颊,不满道:“你在宴上饮酒了?”
冯怀鹤坐到她身边,面前的炉子温暖,他伸手去烤,感到掌心暖暖的热意,他道:“不多,一点。”
祝清想问刺客的事,可是看见他这样,顿时便没了心思。
跟一个醉鬼讨论什么?
祝清挪动屁/股,坐得离他远一些,满脸嫌弃:“你回去睡吧,我也要休息了。”
冯怀鹤清明的目光扫来,眼神深静沉稳,半点儿醉意也无。
祝清一愣,就见他的手追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过去坐在他大腿上,“今晚雪太大了,我还是不回去了。”
“?”
冯怀鹤伸手,抚上祝清的眉眼。他的手还没烤暖和,带着外头冰天雪地的冷意,描摹过肌肤,祝清冷得一栗。
冯怀鹤的手缓缓下移,从眉尾,到眼睛,鼻梁,嘴唇,锁骨,他动作缓慢得诡异,祝清汗毛倒竖,最后他把手停留在她腰间的衣带上。
“脱。”
冯怀鹤言简意赅,一个字的命令,把她当什么了?
祝清捏起拳头,朝他昨日受伤的肩胛猛地一锤,“你今日又受什么刺激了?”
肩胛的伤传来一阵钝痛,冯怀鹤的脸色一白,可很快,就觉得这点儿痛楚微不足道,被心里翻天的嫉妒和恨意淹没掩盖。
冯怀鹤捏住祝清的拳,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腰,用力一翻,将她压到身下的暖榻上。
碳炉源源不断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可祝清感觉冯怀鹤洒在面上的呼吸更热,他眼神比炉内的炭还要让她觉得热,抚摸在她脖颈间的手掌,也变得滚烫。
祝清偏开头,双手推在他肩膀,“今天我不想做。”
“你到底是不想做,还是不想跟我做。”
冯怀鹤在她身上笑,方才的动作崩裂了肩胛伤口,鲜血晕出来,将他黑色的衣裳颜色衬得更深。
冯怀鹤浑然不顾,直勾勾盯着祝清的眼睛说:“今夜的宴上,李存勖赐了张隐一处宅子。是上辈子你和他的家。”
祝清没说话。
冯怀鹤继续说:“要你嫁给我,我也想跟你有个家。你要把这个家布置得,比上辈子跟张隐的还要好。你同意嫁给我,今晚就不做,成亲之前都不做。”
祝清:“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布置的?”
冯怀鹤语调低沉:“我自己去看过。”
第48章
仿佛回到当初在掌书记院, 初次得知冯怀鹤一直在暗中盯着她时的那种感觉,祝清顿时毛骨悚然。
“你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
冯怀鹤直接承认,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低下眼睛俯视她惶恐的脸,“不仅去过你和他的家,我还看过你们成亲的模样。看过你们洞房……”
祝清被他的话拉回从前的记忆。
她与张隐当初是契约夫妻, 没有大肆操办, 成亲时仅来了些熟交之人。
她也给冯怀鹤写过信, 告知自己成亲之事, 他没有回信,那时候祝清以为他不会来,成亲当日果然就没看见他的身影。
洞房之夜, 祝清担心会有晋王的人不相信而暗中盯着,所以与张隐提前说好, 来一个错位亲吻。
想必冯怀鹤也看见了。
那时祝清和张隐共同外出奔赴战场的时候, 冯怀鹤悄悄去看过,他们两人的家中,处处都是祝清爱张隐的痕迹。
他们的衣服与衣服挂在一起,枕头和枕头挨在一起,书桌与书桌并排在一起……
家中的每个小角落, 都堆满祝清的心思, 书架里有她与张隐手拉手的泥人小像, 她给张隐做的衣裳,与张隐来回的书信……
冯怀鹤越看, 越是喘不过气来。他气极,怒极,也恨极, 他恨不能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
后来祝清死了,他抓到张隐之后,终于如愿地当着张隐的面,一把火烧了祝清的那个破家。
大火持续了半日之久,冯怀鹤逼迫张隐目睹大火燃烧,再熄灭,那个家烧成残垣断壁,张隐伏地哭泣,脊背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