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满满也来到祝清身边, 似紧张也似安抚地牵起她的袖子。
祝清垂眼,看见满满的手腕上,还戴着在清溪村时, 她编给祝清的草环。
当时满满就说,结草环就能永不分离,她想给阿爹也结一个, 希望他不用随军离开她和阿娘。
但如今祝正扬下落不明, 祝清拉起满满的手安抚她们:“嗣王只是说在战场上失踪, 他们没有在伤兵亡兵的名册上, 证明他们肯定还活着。”
聂贞脸色煞白,眼中强忍泪意,虽然心急, 却也别无他法。
她看得出祝清在焦头烂额地想办法,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 独自抹了抹眼睛, 牵住满满坐到墙根的草堆上。
她想的没错,祝清不需要安抚,她需要安静。
母女俩在草堆上静坐无声,将所有焦灼都深藏起来,祝清独自坐在另一边的角落, 思索着如今的事。
两位哥哥与冯怀鹤都不见了, 李克用一队与张隐却平安回来。
一支兵队, 如果不是战死,断断没有凭空失踪的情况, 除非是逃兵。
可祝清了解大哥,他断不会做逃兵的,否则也不会在开封为护李克用而受伤。
他们三人齐齐失踪, 要么有人故意为之,要么是他们自己聚在一起躲了起来。
但祝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是何缘故让他们三人下落至此。
牢房昏暗的墙壁上,油灯无力地发出昏黄的光,夜渐渐变深,聂贞搂着满满靠在草堆上睡着。
祝清同样犯困,打着盹儿脑袋一点一点4的,却心中不安,强撑着不睡。
蓦地,夜里寂静的牢房长廊里,传来一串清浅的脚步声。
祝清立即撑起困顿的眼皮望去,只见黑暗的长廊里慢慢走出个人影,牢房昏黄色的有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温润,眼神宁静,是张隐。
祝清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牢房门边上,透过木柱的缝隙看张隐:“你怎么来了?”
她特地压低声音,未曾惊扰熟睡中的聂贞母女。
张隐也放低声音:“我放心不下你,想来看看。”
他扫视牢房内,环境并不似他想的那样难以忍受。但目光转回祝清担忧的面容时,张隐还是哽涩道:“苦了你了。”
祝清皱着眉问:“你们在博州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隐沉默须臾,才说:“是冯怀鹤。我们本已从开封逃出,在博州避雨后,却还是遭遇追兵。因撤离路线是冯怀鹤提供的,晋王怀疑他,他也招认了。”
祝清说:“不是问他,我是问大哥二哥。”
没想到她如此不在乎冯怀鹤,张隐愣了一下,才说:“大哥二哥是在追兵追来时的动乱里失踪的。至于冯怀鹤……他招供后便逃了,或许已经死了。”
说完,张隐抿唇,悄悄观察祝清的神色。
见祝清并未表现出半点儿伤心的模样,张隐心中稍安,或许她如自己想的那般,并未喜欢冯怀鹤。
张隐那得到稍许慰藉,跟着试探说:“其实从云中山我就看出,你是被迫与冯怀鹤同行。”
祝清沉默。
看起来像是默认,张隐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心理负担稍减,继而道:“你有没有怀疑过,此行是他故意做的,目的是为带走你的大哥二哥,用作强迫你嫁给他的把柄?”
祝清心口一跳。
她越了解冯怀鹤,越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与李克用出发之前,就一直在提成亲的事。
那次刺杀她甚至怀疑,是冯怀鹤自导自演。否则一个向来多疑的人,怎会因刺客一句话就全部相信?
祝清有些慌乱,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出不去,找不到兄长,满满和聂贞还会跟着自己在这儿受苦。
张隐默默关注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慌乱的模样,不忍地温和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祝清抬眼看他。
他一如既往的儒雅,眼里神色温温柔柔。站在昏暗的牢房廊道内,好像微光一样明亮。
但祝清心中没有为此而泛起任何连漪,她平静又坚定地道:“我确实需要你帮我,但不是救我。我需要你为我搭线去见李存勖。”
张隐笑了笑,软声说:“你想凭你自己努力获取他信任是吗?不如我们假意成亲,我帮你获取李存勖的信任,你则用你的能力助我们赢下中原政权。”
他短短一句话,瞬间将祝清的记忆拉回上辈子。
他们就是如此,走入了婚姻,有了后来的一切。
明明现在已经改变,却为何还是走到这一刻?莫非如冯怀鹤是偶说……
祝清不漏痕迹地观察张隐,见他神色如常,眉目温和,不见任何异样。
她心内狐疑,表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但在李存勖那里,我与冯怀鹤已经是夫妻了。”
“这有何难?”张隐满不在乎地说:“一切都是他强迫你,只要向嗣王坦白此事,以嗣王的为人,定然会相信你而觉得冯怀鹤是个混蛋。或许还能利用此事,他会帮你摆脱冯怀鹤的掌控。”
从他这些话中,祝清感到迷人和强烈的蛊惑性,但她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你为何帮忙?”
“在清溪村是二哥救了我,算是我报答祝雨伯的救命之恩。”
祝清仔细观察,依旧没有发现张隐与之前那个十九岁的他没有任何不同。
但直觉告诉祝清,任何事和人太过完美,都是反常。
所以她没有相信:“如果你真的想报恩帮我,我只需要你帮我见到李存勖,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听她如此坚持,张隐喉咙一紧,感觉自己好像要失败了。他想坚持,又怕祝清就此发现他的心思,只好一如往常地笑了一笑说:“好。那我先回去安排。”
祝清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张隐回到府里,李存勖新赐给他的宅子,两进两出,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与前世的祝清组成两个人的家。
看着这熟悉的宅子,却全然不同的布置,张隐稍许怅然。
步入前厅,见张承业坐在太师椅上在等,张隐一进来,他便迎上前压低声音问:“冯怀鹤没有回来,是不是你做的?”
出发之前张承业告诉过张隐,这次是他赢下冯怀鹤的唯一机会。
而张承业不相信冯怀鹤会将妻子和家人丢在晋阳不管不顾,就背叛李克用,那么想必只能是张隐从中搞的鬼。
张隐直接就承认了,“是。”
张承业微顿,没想到他如此利落。发现他眼神与往常的清澈愚蠢有些不同,多了丝丝阴险的冷漠,张承业心中狐疑。
但没有多想,只是叮嘱:“既然如此你得确保万无一失,否认他活着回来,就全完了。”
张隐随意地嗯了一声。
他相信冯怀鹤回不来了,博州一战,他失足跌落山坡,据传那山坡下面是大虫的领地。
他再厉害,能斗得过吃人的大虫?
他回不来,没有上一世的干扰,自己就能与祝清再续前缘,重新做一对完美夫妻-
晋王宫。
厚重的床幔后方,传来几声若有似无的咳嗽声。布置奢华浓重的房间里,飘散着浓郁的苦药味儿。
冯怀鹤端着药碗,坐到床边,等宫女掀开床幔,露出躺在榻上的李克用。
从开封逃回的一路惊险万分,又淋过暴雨,李克用一回来便病倒。上一世,这就是李克用的劫难,他最终没能挺过这一关,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撒手人寰。
冯怀鹤现在已经能接受所有人的离开,他神色平静,望着李克用惨白虚弱的病容,“该喝药了。”
李克用虚虚撑起身子,接过冒着热气的药碗。
“伤好些了吗?”李克用一边喝药一边问。
冯怀鹤摔下山坡时,双腿滚压过荆棘丛林,光拔出刺荆都用了许多日。
冯怀鹤点了点头,李克用喝完药,见此说:“我不管你与张隐有什么恩怨,我答应配合你,给你时间解决你们之间。我唯一的要求便是,往后你辅佐我儿,绝不背叛。”
李克用已然明白时日无多,将来传位给李存勖,需要有人在身边辅佐帮衬。
冯怀鹤的能力出众,无疑是个很好的人选。
冯怀鹤接过李克用递回来的空碗,放到旁边,“晋王放心。冯某定会遵守承诺。”
话落,门外响起一阵徐缓的脚步声,冯怀鹤与李克用同时望去,只见李存勖穿着正式,迈步走来。
“父亲可好些了?”李存勖来到病榻前,冯怀鹤默默往一旁退开,李存勖看他一眼,道:“我已按照你的吩咐,顺从信任了张隐。”
冯怀鹤沉默片刻,“她怎样?”
“听人汇报,很冷静,”李存勖直言道:“听张隐说你死了后,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问了问她两个哥哥的情况。”
“……”
冯怀鹤不知该说什么,这时,门外进来个随从,行礼道:“嗣王殿下,张隐张大人求见。”
冯怀鹤与李存勖对视一眼,随后闪身进了屏风后。
不一会儿,透过屏风的缝隙,冯怀鹤看见张隐步入房内。
张隐对李存勖父子行了个礼,才说:“嗣王,我有一事请求。”
李存勖和蔼的模样:“何事?”
“我想,请晋王赐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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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榻上的李克用听闻此言, 转过苍白的脸望过来,咳嗽两声问:“赐婚?赐什么婚?”
李存勖也奇怪地看着他。
张隐道:“我想与祝清成亲,我与她认识许久, 清楚她的能力足以扶起晋国。您们不信她,我便娶她在身边观察着,或许她能一用。”
李克用紧紧皱眉, 没说话。
李存勖惊讶道:“她与冯怀鹤不是夫妻吗?你这……”
张隐连忙解释:“其实她与冯怀鹤之间, 都是被逼迫的。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 是冯怀鹤挟持了她的家人以做威胁。”
李存勖哼了声, “枭雄强夺美人的事,我也见过不少。只是冯怀鹤外表风光文雅,不想竟也做出这种事?”
李克用白着脸没说话, 虽说与冯怀鹤约定好一切按照张隐的意思去办,但他们三人的关系似乎微妙, 对求娶祝清的事, 不好贸然答应。
他拖延道:“孤还不知此事真假,你且回去等等,孤查清楚了,自会给你答复。”
张隐沉默须臾,想着若是太激进会引人怀疑, 便不作纠缠, 告辞离去。
人一走, 冯怀鹤便从屏风后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张隐离开的方向。
李存勖虽欣赏他的能力, 却是不认同他对待祝清的方式,用复杂的眼神看他说:“想不到怀鹤先生竟是这般手段。”
冯怀鹤垂眼沉默。
他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也知道自己不堪, 但只要能得到祝清,不管怎样的龌龊方式他都接受。
李克用不管三人的关系,只问:“他方才提的,可要答应?”
冯怀鹤思索片刻:“答应他。”
李存勖插嘴道:“你舍得?”
冯怀鹤语气笃定:“我自有考量。”-
张隐离开晋王宫,去牢里找祝清。
祝清一直在等张隐的消息,她心里焦灼不安,终于听见张隐脚步声,祝清嚯地起身,走到牢房门处,正见张隐急躁踱步而来。
看见张隐不太好的表情,祝清心中有了点儿预备,坦然问:“嗣王殿下不见我?”
张隐一脸难过的模样,欲言又止的沉默,最终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
见他如此,祝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馁道:“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张隐道:“我为你求情,他说需要考虑,因你与冯怀鹤的关系,不敢信任你,不愿意见你。”
祝清垂下眼,有些难受,都怪冯怀鹤将她给害惨了。
后方的聂贞听见二人对话,牵着满满走上前来,担忧问:“若是如此,我们该怎么办?有正扬和雨伯的消息吗?”
张隐难过得皱眉,摇摇头。
聂贞担忧得心内紧张,想问祝清,又怕打扰让本就在找门路的祝清更烦,她焦灼得咬住下唇,白着脸带上满满坐回草堆上去。
看她魂不守舍,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的模样,祝清于心不忍,咬牙怒道:“都怪冯怀鹤连累我至此,早就说了放我出去自己成事,可总也不听,如今好了,他人死了就死了,却要害得我这个地步!”
祝清气红了眼圈,一面担忧嫂嫂和满满,一面焦虑两位兄长的下落。
对冯怀鹤的责怪攀升到了极点,可她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她需要想办法,第一个目标是离开这里,恢复自由身,才有可能去找两位哥哥的下落。
祝清问:“嗣王的态度很坚决吗?”
张隐面露难色:“是我想错了,我将冯怀鹤强迫你一事告知,嗣王并不相信,只说是你夫妻二人的把戏。他很坚决,不愿意见你。”
祝清越听,心越悬。
焦灼不安时,张隐忽然说:“我有个办法,就算不见嗣王,也能让你找到两位哥哥的下落。”
祝清眼睛微亮:“什么办法?”
“晋王的人在博州一带发现了冯怀鹤还活着的痕迹,我便想,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我们是不是能用计策将他钓出来?”
只要将冯怀鹤引出来,找到人当场质问逼迫,看看他到底将祝雨伯兄弟带到了何处。
虽然概率很大,但祝清并不能完全确定,哥哥们到底是不是被冯怀鹤带走用作胁迫自己的把柄。
不过,只要能引出冯怀鹤,弄清楚怎么回事,再让他对李存勖解释清楚,或许她能获得自由身,那时同样能去找人。
祝清想到这里,觉得是个办法,“你有计策?”
“有,”张隐斩钉截铁:“他既然活着,就一定会关注晋阳和你的情况,只要放出我们成亲的消息,他得知了,一定会主动来找你。”
祝清一愣,怎么又绕回了成亲的事上了?她道:“但我被困在这儿,无法成亲,何况,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
张隐微微一笑,安抚她道:“你放心,不是真的成亲,我不是说了,只是放出这个消息?”
祝清恍然大悟,觉得是个办法:“那便这么办。”
只是转念又想,张隐前世并没有什么本事,这辈子怎么如此会出谋划策?
她有些防备,别是有什么坑等着她,又想起那刺客的事来,故意试探:“冯怀鹤出发前夜有人刺杀他,这事儿你知道吗?”
张隐还真不知道,顿了顿坦白:“不知。”
“那刺客说是你派来的人。”
张隐心中警铃大作,这件事他浑然不知,如果是冯怀鹤做的,这会儿只怕祝清会怀疑自己不愿继续配合他。
他虽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脑子里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胡编乱造:“我想起来了,我们一起去围剿黄巢的时候,冯怀鹤途中的确因为此事对我冷嘲热讽过。
“不过他是说,他安排了个刺客刺杀自己,自导自演一出戏后推卸责任给我,目的是为了让你烦我。”
张隐说完,抬起一双狗狗似的眼睛,诚恳又惶恐:“所以你真的相信他,为此厌烦我?”
“没有,”祝清坦诚说。
她早就怀疑那个刺客是冯怀鹤自己安排的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听张隐的描述,的确是冯怀鹤能做出来的事,谁让他一直跟张隐比较来比较去?
事已至此,祝清全然信了张隐,更相信冯怀鹤连找刺客自导自演的事做出来了,恐怕两位哥哥百分百就是他做的了。
目的就是逼她成亲。
如此一来,最想与她成亲的人,听见她要嫁给张隐的消息,肯定会按捺不住跑回来找她,届时她就掌握了主动权。
祝清越想,越觉得张隐这个法子好使,催他赶紧去办。
张隐不漏痕迹地松了口气,好在过了这一关,留下一些零嘴吃食,再安抚祝清几句,才慢慢离开牢房。
张隐来到晋王宫外,正见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耀着蔚蓝色的天际下,一排大雁齐齐飞过。
他突然感到,眼前美好的这一幕衬出他心中的阴暗龌龊。他有些不齿,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恶心,却压不住心内那卑微的欲望。
张隐强按下心内的自我厌弃之感,佯装无事发生地继续离开——
次日,一辆马车徐徐驶进晋阳城。
祝飞川撩起车帘,看街头攒动热闹的人流,眉头蹙起:“也不知卿卿和大哥二哥他们怎样。”
陈桑果从一旁凑过来,张开双臂牢牢地侧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笑道:“你不是一直来都最乐观?放心吧,卿卿聪明,肯定有办法渡过去的。”
祝飞川切了声,“我当然放心她,但我还是得做点儿什么。”
陈桑果故意嗔他,“你现在就只有几个臭钱,你能做什么呀?不过好在没有牵连到云梦,她应该还在家吧?”
祝飞川点了点头,他本还在开封行商,乍然听闻晋阳事变,便急急带着陈桑果赶回。
虽卓云梦尚且安然无恙,但祝飞川更急着去见家人。他没去宅子,一路带着陈桑果去了牢房,但却被官兵拦住。
祝飞川拿出一堆钱财贿赂官兵,官兵义正言辞:“老子是这种人吗?”
见实在没办法,陈桑果拉开祝飞川,“要不去找张隐吧?他有关系,说不定能见。”
祝飞川嘿了声,“找他能顶个什么用?他要是有用,卿卿还能被关进去?”
“好像是哦。”
祝飞川眼睛滴溜溜一转,“不如去王府找嗣王,给他粮草,不仅能问问情况,或许还能求他放了卿卿。”
陈桑果支持:“这个行!”
两个乐天派行动迅速,花了两日的时间,准备好粮草,就登上嗣王府的门。
按理说李存勖不会谁都见,但听说是祝清的家人来送粮草,赶紧请人进来。
不一会儿,就看见祝飞川与陈桑果进门来,说要用一万粮草换祝清自由。
李存勖正发愁没有借口放祝清出来,好顺从冯怀鹤的话,让她和张隐成亲。
眼下祝飞川送来了个机会,还白送一万粮草,现在战争吃紧,李存勖很是珍惜,当即就答应下来,让人去牢里放祝清等人。
祝飞川与陈桑果同行,一起去牢里接祝清出来,但走到一半,就收到陈仲的消息,说正打造的兵器有些问题,请他过去看看。
祝飞川考虑到陈桑果也很久没见到陈仲了,而且那批兵器关乎他将来的商路,他便带着陈桑果半路改道,先去找陈仲,决定等忙完兵器的事再回家-
祝清正在牢里打盹儿的时候,就听见狱卒一声有力的喊声:“出来,你们可以走了。”
祝清一瞬清醒,带着嫂嫂和满满跑到门边,把住牢门柱子,惊讶地问:“怎么突然可以走了?”
“不知道,”狱卒一边打开门锁,一边说:“是嗣王的人亲自来传的话。”
“嗣王?”李存勖。
祝清有些疑惑,昨日还不肯见她的人,怎么突然就放她出来了?但这会儿不是思考的时候,她带着嫂嫂和满满,速速回洗花堂。
她们一行人路过街巷,正巧张隐要去嗣王府议事,他坐在马车里,远远地看见她们,心内狐疑:“她们怎么出来了?”
坐在身边的近侍看了眼,说:“小的听说是嗣王亲自放的人。”
张隐没有喊人,只那么看着祝清走远,他缓缓放下车帘,问:“确定冯怀鹤死了吗?”
近侍说:“派人去找过了,说山坡下有他的破衣,还有血迹,更有大虫进食的痕迹。没看见活口迹象,肯定死了。”
张隐淡淡嗯一声,也觉得冯怀鹤肯定活不成了,只是心中依旧有莫名的慌张。
他一路到了嗣王府,李存勖召集了几个幕僚一起议事,张隐还以为是战事所以来得着急,没想到将军座上的李存勖一开口却是:“本王找到冯怀鹤的下落了。”
张隐的心狠狠一跳,声音是抑制不住地颤抖:“果真?他不是招供后逃跑了吗?”
“哼,他背叛本王父亲,害得父亲如今重病不起,以为逃走就没事了?本王自然是要将人抓回来,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隐紧张地握紧双拳,冯怀鹤居然没死,还被嗣王找到了,如果让冯怀鹤活着回来,自己的一切计划岂不是付诸东流?
一直到议事结束,张隐的心都还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的他一离开回到马车上,就抬起脚狠狠踹在近侍身上。
近侍一瞬便跌滚在地,不知哪里惹怒了主子,连忙跪地磕头:“大人息怒!”
“你不是说冯怀鹤死了?”张隐愤怒得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可怖,“这就是你办事的成果?”
“小的也想把事情办好,可是大人您给的钱实在是太少了,就……”
“你还嫌俸禄少?!”
张隐气得胸口此起彼伏,实在不想看见他:“滚!”
近侍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捂住自己被踹得疼痛的屁股轻揉,想不明白,以前和蔼温柔又肯给俸禄的张隐,怎么突然变得抠搜又暴躁。
要他办事,却只给两千钱,那哪儿够呢?搞得他都想跳槽了!
张隐不知近侍心中所想,只觉明明已经给的钱很多了,分明是近侍自己没有能力!
张隐按揉着太阳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生气愤怒的时候,他得想办法,怎样才能不让冯怀鹤影响到他的计划。
可是听李存勖说,冯怀鹤要不了几日就会被抓回来,到时候所有谎言不攻自破。
好在晋王的赐婚已经来了,他很快就能跟祝清成亲,届时就算冯怀鹤回来,也无济于事。
反而自己还能用他喜欢的祝清,狠狠羞辱他,凌虐在他之上,要他知道,自己无论是从出身还是被祝清爱的选择上,都比他更强。
张隐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吩咐车夫去洗花堂。
张隐到洗花堂时,祝清刚与家人用过晚饭,商量怎么找到祝正扬和祝雨伯。
但都没有头绪,她们没有人去过战场,不知道博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她们唯一能用的去过现场的人,就只有张隐。
张隐站在洗花堂外面,透过门缝看里面的情况,顺便听里面的谈话。
只见聂贞半撑在桌上,一只手扶额,一只手摸着满满的朝天辫,哽咽道:“我不知道博州那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你大哥为了保护晋王受了伤,现在身子如何。他要是死了,我和满满怎么办?”
在牢里的时候,聂贞的悲痛尚且不明显,可到了这儿,看见自己与祝正扬生活过的痕迹,她内心便有抑制不住想哭的冲动。
祝正扬是她这样的女子唯一的依靠,在此种时代,失去丈夫无疑失去全部。
祝清理解她,拍着她的肩膀安抚:“他与二哥应当是在一处的,二哥懂医,肯定会为他治伤的。”
聂贞擦了擦眼泪,“我们该怎么办?”
“我已与张隐商量好,与他假成亲,将冯怀鹤引出来。”
聂贞一脸茫然:“为何要引出冯怀鹤?”
不等祝清说话,又是担心起来:“可你到底是女儿家,与张隐这样,于你不利……”
“我不在乎那些虚名。”
祝清坦荡的话音刚落,叩叩的敲门声便响起。
一直保持沉默的卓云梦第一个起身去开门。
祝清侧目,就见张隐一袭蓝袍,立在门口,目光温柔,笑容清浅,“卿卿?”
祝清急忙走过去:“有消息了?”
“嗯,借一步说话。”
祝清与他走到许愿树下,头顶的阳光照耀着飞舞的红丝绸,轻缓柔和的一幕缓解祝清心中的稍许紧张。
张隐背靠树干,面色凝重:“今日我派出去的人有了消息,说找到了你大哥二哥的下落。”
祝清仿佛看见一丝希望:“果真?”
“嗯,”张隐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他们其实就在晋阳,但被冯怀鹤的人看守得很好,与天牢的重重把守无二。”
祝清道:“想带他们出来需要人手。”
“可我们没有。”
张隐道:“我有个办法,我们可以向嗣王求助人手,但要给些东西交换诚意,毕竟谋士拥有兵马一直是主君的大忌,你可有什么办法?”
祝清低眉思索。
这件事所需要的兵马数量,还不足以到主君忌讳的地步。
只是几辈子的经历,让祝清无法全然相信张隐,她道:“我要先看看大哥二哥所在的地方,才能确定。”
张隐轻唔,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她上辈子也是如此谨慎,绝不轻易行动。
他道:“今晚亥时,我带你去。”
祝清答应。
因不确定结果如何,祝清暂时未把这个消息告诉聂贞,免得她拥有希望后又破灭。
夜深人静,祝清独自在洗花堂等待到亥时才出门。
张隐在巷口等她,两人都有宵禁令牌,畅通无阻地离了开。
夜里太黑,祝清看不清楚马车外的景象,只知马车七弯八拐,行了约摸二三个时辰,才缓缓停下。
祝清跳下马车,寂静的夜里,只有徐徐吹过耳边的风声,她环顾四周,偏僻空旷,仅有两三户相隔较远的人家。
张隐走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还需走一段距离,马车太招摇,你跟我来。”
祝清紧紧跟在他身后,借助微暗的夜光能勉强辨认脚下的路,远处传来声声犬吠,混合二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行了半柱香的时间,走在前的张隐终于停下,回过头来,指祝清看不远处:“就在那儿。”
祝清抬头看去,这条长长的巷子在夜里显得深幽寂静,尽头有一处小宅子,屋檐挂着两盏摇晃的灯笼,灯光照亮把守在门外的几队人手。
不远处有些街边杂物,祝清躲在那杂物后面,紧紧盯着那边巡逻的人手,压低疑惑的声音:“他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仅仅是外头就用上这么多人,不知门内还有多少?
见此情形,便知冯怀鹤没死的概率非常大,说不定躲在哪儿,欣赏她焦灼的模样。
等她焦躁的那根线绷紧到极致,他再慢悠悠出现,然后跟她说‘来求我’。
祝清给自己想生气了,捏紧双拳,愈发觉得冯怀鹤丧心病狂。
张隐低声道:“我们先离开,被发现就不好了。”
祝清点头,没有贸然上前,与张隐退回马车里。
马车徐徐行驶,嘎吱嘎吱的声音吵得祝清心里烦乱,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向李存勖搞到人手。
虽然冯怀鹤给的钱还有一些,但李存勖现在正在怀疑她,她是万万不能招买人手的,否则就是在给李存勖递出杀自己的刀子。
祝清便想起今日被放出的事来,望着张隐问:“李存勖突然放了我,是你帮了我?”
张隐微愣,他也不知此事为何,但祝清问起,显然她也不知,便揽工道:“我向晋王求了情。”
祝清嗯一声,淡淡道谢,随后说:“我有办法向李存勖要到一些不至于让他忌讳的人手。之前冯怀鹤让铸剑师打造的兵器,他没来得及给出去,现在或许能为我所用。”
听见这话,张隐一直慌乱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等利用此事得到李存勖的人马,他就要用这些人马杀了冯怀鹤。
而且他还要,在自己与祝清成亲那一天,引出冯怀鹤杀了他,让他死在自己与祝清成亲的现场。
让他不能回来,不能干扰自己,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永远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张隐忍下心中阴险的欲望,温声说:“好,听你安排。”-
祝清说做就做,当晚回去就找到包福,让他将陈仲打的兵器拿来。
但是兵器只有一套,上次冯怀鹤就说过,这是他们唯一的筹码,全部交出去恐怕会被卸磨杀驴。
祝清有办法,带上单独一套兵器,就去找了李存勖。
李存勖听从冯怀鹤的话,在书房召见了她。
在接到祝清给的兵器时,李存勖爱不释手地来回看,除了一把锋利刚硬的刀刃,还有头盔编甲,看那细节,明显就是传说中的岭南铸剑师。
李存勖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光:“竟真的有,竟真的有!本王还以为,铸剑师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真的有如此完美的一整套兵器!”
祝清冷静道:“铸剑师一人,打造不出太多。但我三哥是商人,如今颇有成果,他可雇人学得技术,为殿下打造更多兵器。我只请殿下给些人手……”
没听完她说了什么,李存勖直接道:“本王允了!”
总之最后冯怀鹤都会让他同意。
他的爽快让祝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殿下不问?”
“有什么可问的,你可以走了 。”李存勖怕再聊下去就要露馅了。
祝清见主君赶人,没再纠缠,默默退了出去。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她觉得只要带上人马去救哥哥们就行了,与张隐成亲的事可以不作数。
但晋王赐婚消息已经下来,她怕抗拒的话会生出什么变故,只能先按照原计划行事。
祝清一走,李存勖便高兴地带上兵器去晋王宫找冯怀鹤。
这段时间,冯怀鹤都住在晋王宫的偏殿,照顾李克用的同时,为李克用规划未来之事。
无需通报,李存勖直接推开门,就见冯怀鹤负手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地跟被人定了身似的。
“至简啊,你们夫妻真是让本王太惊喜了,”李存勖走上前,才发现冯怀鹤在看一件衣裳。
是喜服。
新郎的喜服挂在冯怀鹤面前的架子上,他面色温和,神色缱绻地望着,一种痴缠的柔情从他眼中流露出来。
李存勖瞧见,惊问:“你还给张隐准备喜服?”这是什么癖好!他顿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冯怀鹤探手,轻轻摸了摸柔软的喜服面料,“是给自己准备的。”
李存勖:“嗯?”
第53章
“此为何意?”
李存勖不解地望着冯怀鹤, 但后者未答,李存勖便不在意,他命人展示出今日祝清新给的武器, 满意地拍拍冯怀鹤的肩膀大笑道:
“本王没想到,你竟真能给出如此精良的兵器,本王很喜欢。昨日祝飞川来过, 给了本王一万粮草, ”李存勖心满意足地赞叹:“有你们夫妻, 本王有如神助。”
冯怀鹤看着那套从头盔到足护的兵器, 隐约能猜到祝清为何会擅自给李存勖。
他皮笑肉不笑问:“她一直与张隐在一处?”
李存勖笑嗯,拍拍他肩膀安抚:“不必灰心,在本王看来, 你与祝清才是登对,都有些手段, 张隐比不过你, 也不大配得上她。”
冯怀鹤并未因他的话而喜悦,他清醒知道,别人怎么看待他与祝清都无济于事,重要的是祝清如何看待他。
李存勖见到冯怀鹤一直盯着那套新郎喜服,目光沉沉的样子仿似在酝酿什么见不得人的惊天阴谋。
李存勖便不再说话, 兀自欣赏着那套兵器-
一直到成亲这日, 祝清都没有将两位兄长有下落的事告诉聂贞。
她从来害怕没有结果的事, 更怕给人希望又掐灭别人的希望,如果没有亲自把兄长带出来, 便绝不会轻易透露关于他们二人的消息。
这日天朗气清,风轻云淡,洗花堂内只简单的挂了几个喜红色的灯笼。
宅子里除了家人便再无他人, 祝清穿着简单的嫁衣,坐在铜镜前,任由卓云梦和聂贞为她梳妆。
聂贞到底担忧,“这事儿真不同儿戏,你可真想好了,引出冯怀鹤,又能怎么样?”
“现在不为引出他,我只是担心变故。”祝清皱眉,晋王赐婚的意思已下,虽不像圣旨那样不能反抗,但她担忧抗拒会突生变故。
卓云梦拿来红盖头,为祝清盖上说:“虽然张隐看起来文雅无害,但我还是觉得,在这件事上他太主动了。”
祝清沉默了一会儿,“包福不是打了箭矢吗,帮我带上。”
卓云梦找来箭袋,挂在祝清的腰间,“穿杨你要吗?”
祝清坚定道:“要。”
她早已想清楚,并且做好准备,不管冯怀鹤与张隐在博州发生了什么,都与她无关。
在这件事中,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到并救出两位兄长,且不能将希望寄托给他们两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他们只能是她的利益垫脚石,而不能成为她依赖的对象。
今日用成亲换取平静,交出兵器换取人马,都只是她为自己的目标而行动。
她只需要知道哥哥们在何处,知道自己用什么方式能救他们就行,至于背后的真相,谁骗了她都无所谓,因为他们对她来说都可有可无。
她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的目标能不能达成。
祝清想着,将穿杨背好。
她如今已经能熟练掌握射术,只是还不太能掌握太远的射程,近一些的能够保证百发百中。
洗花堂没有其他宾客,主要宾客都在张隐的府上,祝清准备好一切默默等待张隐来。
但等了许久不见人来,祝清按捺不住了,掀开盖头,背好穿杨,看向卓云梦问:“张隐还没有消息?”
卓云梦探头往外看,宅子外一片平静,只有许愿树在悠悠晃荡。
蓦地,包福气喘吁吁从外头跑进来,一面擦汗一面大声说:“有消息了,张隐提前走了。”
祝清猛地站起身:“走哪儿去?”
“我也不知,说是被冯怀鹤发现了,冯怀鹤想把人转移,张隐提前去拦了。”
祝清听到这儿,立时明白张隐去了何处。
“他出发多久了?”
“没多会儿!”
祝清迅速出门,牵出马匹,骑马奔去。那晚天太黑,她没看清楚路,张隐却好像很清楚。
她隐约察觉到什么,希望能在半路追上他。
如她所愿,不一会儿便在半路遇见张隐,他穿着红色的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了一拨李存勖给的人马。
祝清隔远喊他,他及时勒马,回头迎上祝清,“你……”
“冯怀鹤来了?”祝清直接问。
张隐点了点头,眼底下有一圈青黑,看起来很疲惫。
他本来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只等今日,谁知却得知冯怀鹤真的回来了,且他找到了祝正扬兄弟的所在地,带着人过去要捞人。
张隐想瞒着祝清独自过去解决,但不知为何祝清仍然知道了,还跟了上来。
祝清道:“我跟你一起去,我必须亲眼看见大哥二哥安然无恙。带路。”
张隐想要拒绝,但见祝清神情坚定,又怕她起疑。
总归都是文人,到了现场再跟冯怀鹤狡辩吧,他相信,祝清一定会选择信任自己的。
就凭冯怀鹤有过前科,祝清就不会相信冯怀鹤。
张隐骑马在前,祝清尾随其后,二人喜红的衣裳在春光下明媚到刺眼。
骑马更快,约摸只花去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地方。
这地儿空旷,周遭仅有两三户隔得很远的人家。
祝清一到,就看见宅子外面被乌泱泱的一群士兵团团包围,堵得水泄不通。
祝清的目光转移,在那乌泱泱的编甲士兵中,看见一抹刺眼的红。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只见冯怀鹤身穿大红色的喜服,墨发玉冠,手持弓箭,骑在马头,目光被春日暖阳照射得温和,浅浅笑着看向祝清。
春风轻拂,吹起他的发丝飞扬,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祝清,一字未吐。
祝清心跳慢慢加快,不自觉捏紧缰绳,绳索磋磨过掌心传来的轻微刺痛感又让她保持清醒。
“我大哥二哥人呢?”祝清扯高嗓子问。
冯怀鹤轻笑,“那你得问问你身边之人了。”
祝清侧目看向张隐,张隐却不看她,只面容愤怒地瞪着冯怀鹤:“你穿这一身,是什么意思?”
冯怀鹤垂眸,看自己一身喜服,比张隐的更精致,颜色更红。
骚气得好像他才是今日的新郎官。
他没理会张隐,抬手轻轻一挥,张隐和祝清带来的那些人马迅速调整方向,全部面向张隐将他包围,举刀相向。
张隐面色一沉,咬牙切齿:“你耍我?”
冯怀鹤笑眯眯道:“是你依然没有认识到你自己的无能。你真有那个城府谋划一切,之前怎么会是籍籍无名的谋士?”
张隐清楚,他所说的‘之前’,是他们的上辈子。
张隐沉着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在博州再度遇刺就知道了。”
一口淤血蹭蹭蹭冲上张隐的天灵盖,让他气血翻涌,昔日里儒雅的面容此时也因愤怒而涨红。
他额角迸跳出根根青筋,目光阴郁地扫试包围他的那群士兵,这些都是祝清从李存勖那里换来的人马,看来,祝清和李存勖也早都知道了。
张隐忍住想要吐血的冲动,侧目望向祝清:“你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带我来这里的那天晚上。”祝清平静地说:“天黑得看不清路,你却犹如有一双夜视的眼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张隐讥讽地笑出声:“你为什么不说,还顺着我?”
“我只想大哥二哥平安,我如果拆穿你,临时反悔成亲,你未免会多想。俗话说聪明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若是惹怒你,你灵机一动,弄死我哥哥们怎么办?”
张隐:“……”
这时,冯怀鹤的声音悠悠传来:“你每一步都蠢极。”
张隐听见他嘲讽极浓的话,再忍不住了,气得脸色涨成猪肝色,阴狠地盯着祝清。
他想起上辈子,祝清聪明,善良,哪怕自己没有成就,她也不离不弃。
她一直在他身边为他谋划,放大他的惰性,无所谓付出,因为她喜欢他,坚定地选择了他。
为什么这一世与上一世的出入会这么大?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他了。
张隐质问道:“所以这是你跟冯怀鹤的计划?”
“那倒不是,我不屑于他那种人谋划。我的目标只是救出大哥二哥。”
“那他穿的这身喜服什么意思?”
祝清扫了眼冯怀鹤,他眼里含笑,俊脸被喜红色衬得容光满面,她额一声,“可能,他发烧?”
祝清解释道:“就是发高热了。”
张隐咬牙:“发高热还能如此有精神,你真把我当傻子!”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没忍住,怒得伸出手,一把将祝清扯到自己的马上,一手从后面掐住她脖子,一手用匕首对准她脖子。
祝清感到脖颈处冰凉的刃,脑子里闪过前前世与张隐恩爱的一幕幕。
她突然为曾经的自己哀悼,张隐或许从未爱过她。
祝清用看客的身份,看那一段完全不对等的关系,心中怅然,但此刻,张隐的一举一动都不再能牵动她的心。
她赶紧安抚他道:“冲动是魔鬼,杀人要下狱!
“虽然说你就像是搭了个草台班子似的给自己唱了一出戏,但至少我们都陪你唱了不是?
“你不是不聪明,你只是不太合适当谋士,实在不行咱们换一行啊!我都给你想好了,你适合写写字画,写写搞笑戏台本什么的。”
张隐冷冷看着对面的冯怀鹤,一本正经地得意道:“看见了?
“虽然在谋士一道上我比不过你,可在她身上,我永远胜你一筹。她到现在都还在为我谋划今后的路。”
与上辈子一样,依旧为他谋划为他好。
祝清:“……”突然说不下去了,如果不是有那一世的记忆,她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鬼!
冯怀鹤:“……”
第54章
“也许她并非此意。”
说话间, 冯怀鹤拉弓搭箭,将箭矢对准张隐的命脉,他幽慢的目光隔空而望, 死死凝在祝清的脖颈。
那儿已经被划出一道细小的刀痕,沁出丝丝血迹。
张隐的力度却还在增加,握住匕首的指骨泛出用力的白色, 咬牙切齿道:“她为何意, 我比你更清楚。”
他盯着冯怀鹤的箭矢, 冷声警告:“别以为你能将我怎么样, 你觉得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刀快?”
冯怀鹤抿唇不语。
再快的箭矢飞出去也需要时间,而张隐的刀已经搭在了祝清的脖颈间, 谁的武器更快无需多言。
他拧眉而望:“你想怎么样?”
张隐神色阴森:“给我盘缠,一匹快马, 我要出城。”
“嗣王故意配合祝清给了人马, 是为捉拿你。你就算此刻出了城,也跑不远。”
“你还是这么喜欢好为人师,出城之后如何那是我的事,你只说答不答应?”张隐威胁的将匕首压向祝清的脖子。
肌肤破开,传来尖锐的痛意, 祝清皱下眉, 手悄悄摸向箭袋。
正好想试试, 冯怀鹤为她新打的这些箭矢用起来如何。
对面有士兵劝道:“你要是回去好好给嗣王认错,嗣王心软, 说不定还能看在张承业的份儿上饶你一命。相反,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恐怕会连累张承业啊。”
提起张承业, 张隐有一瞬的恍惚。
这是岭南打仗他家中败落后,唯一的依靠和能让他感到归属之人。
两辈子,他都是依靠张承业在晋阳站稳根基,这人对他而言,是很有意义的存在。
张隐越是如此想,对冯怀鹤的恨意就更深。
上辈子冯怀鹤没有来晋阳,他便顺顺利利的娶妻成家。哪怕后来利用祝清与他争斗,也从来顺利。
如今这一切,全是冯怀鹤造成的。
张隐脸色发青,咬牙切齿,正想说什么时,大腿忽然传来尖锐的痛,他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低头去看,见祝清抓了一支锋利的箭矢,深深扎进了他的腿肉里。
衣裳布料破开,鲜血晕出来,将红色的喜服颜色染得更深。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祝清,等反应过来高举起匕首要刺她时,忽听一阵破风声隔空传来,他抬头,只见冯怀鹤手中飞出两支箭矢,朝自己杀,每一支都杀准了自己的命门。
张隐的心突然跳得飞快,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就这么死去,不能两辈子都死在冯怀鹤的箭下。
情急之中,他一把抓起正要跳马逃跑的祝清,将她提过来挡在自己的面前。
“张隐!”祝清万万没想到他恶毒至此,见那两支箭矢距自己越来越近,她惊恐地睁大眼,浑身汗毛竖起,冷汗岑岑。
濒临死亡的恐惧感,又一次淹没了她。
好像回到了被人溺死的时候,祝清的喉咙被无形的东西堵住,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被拉扯着痛。
她甚至不能动弹了,四肢在这一刻似乎失去所有挣扎抗拒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矢朝着自己的眉心杀来。
耳边,是张隐得意忘形的大笑,妄声说:“两次,两次她都死在你的箭下,你……”
话音未落,前方忽见冯怀鹤腾空飞起,大红色的喜服在空中勾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他竟是乘风飞来,比箭更快冲到两人面前。
“你……”
张隐不可置信地傻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冯怀鹤,惊惶地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发出什么声音。
冯怀鹤一把抓住仅毫厘之差就要射穿祝清的箭矢,另一只手抓起祝清的肩膀,将她从马背上用力一拽。
张隐只看见祝清的嫁衣划过眼前,像晚霞,红得耀目刺眼,像云雾,刹那飘散,他伸手想去抓,却从他掌心里划过,只留下丝丝玉锦的凉意。
他定睛再看时,晚霞云雾落进了冯怀鹤的怀中,被冯怀鹤紧紧的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张隐的胸口忽然顿空,没有了方才的激进恨意,只有一种怅然空洞之感。
“张隐,你找死。”
冯怀鹤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张隐眨了眨眼,思绪刚回笼,胸口就被祝清抓着两支锋利的箭矢狠狠扎透。
尖锐的痛楚袭来,张隐脸色一白,急忙捂住被扎破的心口,看见鲜血从指缝里漏出来,他好似又回到了上辈子。
他被冯怀鹤挂在城墙,处以凌迟之刑,即使如此,冯怀鹤每日都会来,每次来都沉默地朝他射出一支箭。
张隐害怕箭矢。
这种东西看起来小巧,轻便,用力一折就能断裂,毫无杀伤力的样子,它不能贯穿心肺,偏偏每次被射中,他觉得最疼的就是心。
“我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你是又恶又蠢。”耳边忽然传来祝清的声音。
张隐抬头,祝清已经松开箭,退回一边,美目之中冷光流转。
她身后立着人高马大的冯怀鹤,冯怀鹤上前两步,一脚踹在马上,马儿一声痛呼,将马背上的张隐甩了下来。
张隐的身子跌砸在地,扬起漫天的灰尘。
他痛得泪花迸现,模糊的泪眼里,只看见祝清与冯怀鹤站在一起,二人喜红大衣夺目,处处透着天造地设之感,好似真的是一对大婚夫妻。
张隐张嘴,想跟祝清说什么,但一开口,便吐出一口血沫,呛得他说不出话。
祝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道:“我知道你此举目的,先弄走我的家人,让我感受和之前家破人亡一样的痛楚,再趁虚而入给我温暖,和之前一样让我对你心动,对你眷恋,然后与你成亲。
“再顺便贬低一下冯怀鹤,将所有罪过推给他,如此我就会厌恶他,恨他,与他斗争不休,重复之前的惨剧。”
张隐愣住。
他以为计划缜密,心思够深,却不想全被祝清看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从她说的这些话听来,她也回来了……难怪。不是他笨而行动失败,是不知道祝清也回来了,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不是他的问题。
祝清冷声道:“我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容易对你心动。”
张隐想给自己博取一丝机会,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我对你……”
“把他带走,趁他死之前带面见嗣王。”冯怀鹤突然打断他,吩咐几个士兵上前来,将张隐架起来,拖下去。
张隐像个疯子不依不饶地大声呼唤祝清的名字,他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周遭的士兵也都随之散去,起初还乱哄哄的小巷,瞬间静止下来,能看见阳光下浮动飞舞的尘埃。
祝清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才感到脖颈处细微的刺痛,她伸手就想摸,手腕被冯怀鹤攥住,“别碰,是伤。”
祝清抬眼,见冯怀鹤暗沉的目光落在颈间。
冯怀鹤心疼的抿唇,手指伸向那条细小的伤口,想要将她抚平,消失不见,又理智地在毫厘之差时停了下来,他无法像山海话本那些神明一样,动动手指可达万事。
冯怀鹤在心中记下张隐这笔账,牵起祝清往不远处的院子走,祝清有些抗拒 ,挣扎几番,冯怀鹤沉沉道:“不是要找大哥二哥?跟我走就对了。”
祝清一听,任由他牵着自己进门,小院清幽雅静,青砖竹林,清泉锦鲤,不像是关押人质,倒像是避世享清福的。
祝清疑声道:“张隐还会布置这样的小院压人?”
“他只是想做做样子,又不是真的想害人。真像关囚犯似的给人控制起来,若是东窗事发,你能原谅他?”
祝清哼了一声:“就算是现在这样,我也不会原谅。”
“那最好了。”
冯怀鹤不禁弯唇,推开屋门。
屋里布置得张灯结彩,处处贴满了红双喜,妆镜前还有几只做工精致的妆奁,里头的首饰发钗恰好被透进窗户的阳光照耀,熠熠生辉。
床帐是喜红的颜色,榻上洒满了各种干果子,就连桌上的茶盏,也贴了小小的红双喜。
不见大哥二哥,只见满屋喜色,成婚之样。
祝清皱眉:“他们人呢?”
冯怀鹤关好门,走到柜前,拿出一个小小的药匣,摆在桌上,让祝清坐好。
祝清坐在桌边,冯怀鹤弯腰凑近,仔细看她脖子上的伤痕,拿起药粉就要洒。
祝清侧身躲开:“这么小的伤,你处理了我还疼,等它自己好。”
冯怀鹤皱眉,伸手按住她肩膀:“你别动,听我安排。”
“不是我……
“说了别动。”
冯怀鹤语气沉下来,按她肩膀的力道加重,不给她动弹的机会,将药粉轻轻洒在她颈间,又剪下一小块儿纱布,轻轻裹好。
“喜欢这里吗?”
冯怀鹤处理完,将药匣放回去,站在柜边转身看祝清。
她今日‘成亲’着急,嫁衣是街边铺子随意买的,布料粗糙,纹路普通,不够精美,配不上她。
妆发也仅用两根金钗盘在头顶。
她连口脂都未曾用,粉唇因方才惊吓有些苍白。
祝清听他的话,随意扫了一圈,诚实地说不喜欢,后又问起大哥二哥的下落,见冯怀鹤不答,又问:
“你今日为了救我,算是暴露你的武功了吧?你什么时候会武的?上上辈子就算是我死的时候,也记得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文人呀。”
何时偷偷背着她学其他的技能了?
冯怀鹤走到妆镜前,捧起一个妆奁来到祝清身边,对她的话不答,打开妆奁,对祝清道:“我为你准备的。后室有别的嫁衣。”
祝清看着妆奁里,一套金制的头面,金钗、步摇和凤冠,在室内光下溢彩流光,美不可言。
她老实巴交地问:“什么意思?”
冯怀鹤随手拿起一支金钗,用它轻轻抬起祝清的下巴,自上而下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在这里成亲的意思。不然你以为我花费心机,只是为一个张隐?”
第55章
祝清低头, 见自己一身喜红嫁衫,衣摆沾了一些灰扑扑的尘土。
今日是她与张隐故意成亲的,时间匆忙, 许多流程与体面都准备得草率,包括此身嫁衣,也都是找绣娘赶工做的, 为了省钱, 祝清选了最劣质的一种。
她准备得尚且匆忙不完整, 冯怀鹤又是怎么准备好的?
祝清放眼望去, 院子和房间挂满喜红色的幡,还有茶盏上的红双喜贴得规规整整,物物什什都放置得整齐完美。
要说不是提前精心准备的, 她都不信。
但他,不是才回晋阳吗?
祝清怀疑皱眉:“这件事, 你是不是故意参与了?算计我呢?”
骤然听她说起此事, 冯怀鹤顿了顿,没准确回答,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往后室。
一架五彩杜鹃花的薄纱屏风横档在中间,将房间与后室隔开。
祝清被他牵起绕过杜鹃花屏风, 只见狭小的后室, 左右两边摆放两盆盛开灿烂的鲜红色杜鹃花。
花叶繁茂, 枝干连长,伸长出来两两交错, 而两盆花的中间,一个木杆上架起一件嫁衣。
纱锦制成,外罩一件绣着金红杜鹃的霞帔, 一粒玉石做扣,压住霞帔,令起无法被风吹起。
嫁衣裙摆绣着锦绣山河,那河流用金银线交错织成,因角度视线和光线的变化,看在眼里仿佛在无声的流淌,精妙绝伦。
火红的颜色炽热,连眼睛似乎都被染得滚烫。
嫁衣华美程度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但祝清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惊叹,就感到冯怀鹤的手穿过后腰,从后往前将她用力揽入怀中。
他握住她腰间衣带,轻轻一抽,衣带解开,华裳自胸口散开,祝清下意识伸手压住胸口的衣襟,刚想骂人,冯怀鹤便从后面凑上前来,吻住她的耳垂,热喘道:“把这件肮脏的嫁衣换下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说这话时,薄唇和舌尖时有时无地擦过耳垂,激起肌肤一阵一阵的灼热。
祝清打了个激灵,腰眼一麻,险些瘫软在他怀中。
她急忙抓住冯怀鹤的健臂,借此扶稳脚跟,冲天冲地地说:“我身上这件是今早才穿的,不过是沾了一些灰,哪里就脏了?”
哪里脏?与张隐一起穿的,与张隐配在一起的,如何能不脏?
冯怀鹤侧目,黑沉的眼睛沉沉盯着祝清,见她神色愠怒,目色如常,好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自不愿意多说,那些想法如果暴露出来,只会显出他更卑微。
冯怀鹤板着脸伸手,扒开祝清捂住胸襟的手,双手握住她双肩处的衣襟,强势地往下一退,祝清外罩的喜红嫁衣瞬间脱落,层层堆叠在地。
冯怀鹤低眸看了一眼,随即好似随意一般,抬脚踩了上去。
瞬间,冯怀鹤有如亲自踩碎了祝清与张隐的姻缘,不论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他们的缘分都被他踩在脚下,碎裂成渣滓。
从此祝清就只是他一个人的。
冯怀鹤心底激荡起层层连漪,那双素来含情温暖的桃花眼,亦掀起疯狂的巨浪。
他难掩急切地抓过架子上的嫁衣,不顾祝清的挣扎,强行套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23点准时放。
第56章
他难掩急切地抓过架子上的嫁衣, 不顾祝清的挣扎,强行套在她身上。
“我不穿,你别动, 我都说了不穿,我不会嫁给你的,我从来就不知道嫁人二字怎么写!”
祝清用力抓住衣裳的袖子, 不让冯怀鹤套在自己身上, 不管冯怀鹤怎么拽, 她都不肯松手。
反正要是扯坏了, 损失的是冯怀鹤不是她。
冯怀鹤与她僵持半晌,见她油盐不进,怎么也穿不进去, 他沉着脸把衣裳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攥紧祝清的手腕, 将她往屏风外扯。
祝清力气不及他, 被半拖半拽地带到屏风外,见他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且在向床榻走去。
祝清立即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几个月之前的记忆席卷而来,那种无法动弹的被控制感令她汗毛倒竖, 急忙抓住身边的杜鹃屏风, 不肯再往前走。
冯怀鹤突然拽不动人, 回过身来,阒黑的眼一眨不眨盯着她。
祝清一看见他这种眼神, 就惶恐得走不动路。
从寒冬时冯怀鹤就跟随李克用离开,到了孟春时节才回来,中间隔了几个月没有来烦人, 祝清险些都要忘了跟他不愉快的过往。
可有些人就是如此,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是低低的一声轻笑,就能让祝清梦回从前,瞬间想起曾经与他的每一次相处,床笫间的折磨。
祝清抓住杜鹃屏风的手不自由自主地抠得更紧,几乎是屏住呼吸说:“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你想得到的也都得到了,就……”
“放了你?”冯怀鹤主动接上她的话。
祝清心虚的瞥他一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虚虚地点了点头。
冯怀鹤抿唇笑:“也行啊。还是那个提议,你与我成亲,我们以正经夫妻相称,我也不会再强迫你,并扶你走上谋士一路,让你名扬天下。”
祝清蹙眉,不说话了。
绕来绕去,居然又绕回了几个月前的话题,除了小时候家里为了讨吃的能哼上半日的那只猪,祝清就没见过第二个如此固执的东西。
“我走的时候是春节前腊月,如今已是孟春四月,这么久了,你也该考虑清楚了吧?”
冯怀鹤悠悠地说着,视线紧紧锁定祝清,慢步向她走近,等到她面前,停下来弯腰凑近她的脸,深深看着她的双眼,才似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道:
“是我疏忽了,你这样子,哪里有考虑清楚的样子?你既然想不通,不愿意,那就只好用我的方式了。”
他伸手,攥紧祝清抠着屏风的手腕,祝清死活都不肯松手,他气力虽大,可用蛮力会伤到她,她赌的就是他舍不得。
冯怀鹤果然没用力,与她僵持片刻,彻底没了耐心,直接将祝清搂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腰,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弯头吻下。
又深又热的吻,湿漉漉的唇舌黏腻滑动,在她口中野蛮地横扫。他吻得太深,舌尖几乎抵到她舌根,她被抵到想呕,没忍住哇了一声。
冯怀鹤急忙松开祝清,她又恢复正常了,他不满地抬起她被吻得泛红的脸,探究地盯着她:“你恶心?”
祝清不敢说,以她的经验来看,冯怀鹤不会因为她嫌恶心就放过她,反而会变本加厉。
但没有什么答案比沉默还要精确,冯怀鹤气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说:
“看你抓着屏风不放,想来是很喜欢这儿。没关系,不去榻上也行,我们就在这里。”
“……”
祝清尚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突然被他抱起来,他双手把住祝清的两条腿,将她整个人挂在腰上。
祝清骤然腾空没有安全感,下意识就盘在了他腰上,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再用力地抠屏风也无济于事。
冯怀鹤撩起她里衣衣摆,温暖的手掌探进去。
他能一只手抱起祝清,丝毫不影响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作乱。
祝清头钗摇晃,玉坠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没几下,便受不住的摇头,头钗从她发间坠落在地,乌发瞬间如瀑般散开,纠缠在两人的颈间。
冯怀鹤稍停,伸手拨开飞来遮住她面颊的乌发,顿见她面颊涌红,额头腮边布满细汗。
“还要在这里吗?”冯怀鹤蓦地询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明温暖,好似在办一件公事,未沾半点情。
只有祝清喘不过气,“去,去榻上……
冯怀鹤抱她走到榻边,将她放在柔软的喜床上。
祝清一躺上去,就被硌到后背,疼得她龇牙咧嘴,迷离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起来。
她伸手一摸,摸出一个个小春杏。
尚未成熟的春杏透出嫩绿色,硬硬的,跟石头一样,压不瘪。
与民间的花生枣子不同,祝清顿觉稀奇,头一次能忽略体内冯怀鹤的异物,质疑问:“为什么是春杏?”
冯怀鹤幽幽望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用力撞了一下。
祝清猝不及防,手里的春杏掉了下去,冯怀鹤抓起被褥,铺在她身下,盖住了那些硌人的春杏。
日光午后,白日通明。
意外的,这竟是冯怀鹤头一遭在如此天光之下拉着祝清要,窗户透进来的日光照在她身上,他能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收尽眼底。
何时皱眉最狠,何时颤抖,何时呼喊,每一帧都在冯怀鹤的眼中。
包括她肌肤上泛出的粉色,像春杏结果之前开出的粉白杏花,百看不腻,透出清香。
从未对什么如此着迷过,每一次呼吸都恨不能全是她的气味,每一次行走坐卧都希望能与她同频。
或许那会让他失去自我的氧气,但冯怀鹤不要自我,他只要祝清。
祝清迷迷蒙蒙,快要晕死过去时,视线里的冯怀鹤忽然压下来,凑在她耳边说了句:“春杏是幸运,与我成亲,我不要你生贵子,我要你幸运。”
这句话如同烟花炸在祝清的脑海里,可她来不及去抓住绚烂的色彩,就累得昏睡,眼前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她看见洒在窗棂上的金色阳光,明亮得像梦,还有开在窗外的杜鹃花,鲜红得像血-
祝清睡了两炷香的时间,睁眼时,看见自己已经穿上了冯怀鹤准备的那一身嫁衣。
她叹了口气,自知拗不过冯怀鹤,不再做多余的抵抗,瘫在床上恢复精神。
瘫了没多会儿,就觉得饿,恰好冯怀鹤推门进来,他还穿那身喜服,火红火红地走到她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没力,饿。”
“没力正好,”冯怀鹤弯腰,将她从榻上拉起来:“正好任我摆布,去写婚书,后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