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2 / 2)

祝清擦了脸,偏头看坐在桌边的冯怀鹤,他也目光灼灼地正望着她。

“行吗?”

冯怀鹤像是不敢面对祝清的答案,说完便移开了目光,看着地面。

他没有说得明白,但祝清知道他的意思。

他那三个愿望,一个煮甜花汤,一个种迎春花,最后一个是为他束发。

祝清从来没有同意过束发的事。

曾经以为自己是替身,后来想起一切却也厌烦他。

祝清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行。”

说完,祝清隐约听见冯怀鹤重重吐了口气,像是释怀,也像是意料之中的自嘲。

祝清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你也害过我。

“我没有谈过恋爱,不知别人相处是不是这样爱与恨与折磨交织,我仅凭借我的直觉判断,我欣赏你身为谋士的能力,欣赏你为这个时代的努力和付出,也心疼你和我有着相似的童年。

“但我讨厌你的自卑,阴暗,还有你想控制住一切的焦虑。我敬佩冯至简,但我不喜欢冯怀鹤。”

冯怀鹤久久不说话,天光映在他眉心,祝清只看见一片宛如寂白的灰。

“作为你曾经的先生,看你长成今日这样,喜恶分明,抉择果断且从心,我很庆幸。”

不等祝清说话,冯怀鹤又道:“假如将来老了,我回清溪村……”

“那我们还是好邻居。”

冯怀鹤嗯一声,似乎已经足够满足,帐外响起号令的军号,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出门。

边走向梁军集结地,冯怀鹤边低声说:“此事来的突兀,我没有经过太过细致的谋划,届时到潞州城下,你找准机会进城,去晋军伤兵处,你大哥在那里等你。”

祝清怔忡:“你什么时候通知我大哥的?”

“在坑里发现穿杨的时候。”

冯怀鹤说:“冯氏一半产业已给了李存勖,剩下的一半,地契房契我已在官府改印都给了你。在清溪村你可以衣食无忧渡过后半生。”

祝清脚步一停,“全给我了?那你……”

冯怀鹤回头牵起她的手,“往后我都在战场,指不定哪一日就战死,用不上。战场刀剑无眼,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来找我。”

“我才不会来。”

“谁知道呢?”冯怀鹤笑了,桃花眼弯起:“我曾经活过百岁,最清楚年轻的许多想法老了就变了。或许将来你不那么排斥我,想见我。”

“做你春秋大梦吧。”

冯怀鹤笑出声,没再多说,两人到了地方,见张隐骑在马上,目光自上而下的扫过他们。

张隐轻蔑一笑:“你们随兵走在后面。”

冯怀鹤紧紧牵住祝清的手,拉她走到离人稍微远些的地方。等待梁军准备,过了一会儿,看见刘知俊过来,与张隐说了什么,后又离开。

祝清疑惑道:“他不一起么?”

“或许是不敢赌。”

“赌什么?”祝清想了想,“你是什么计划?”

“没什么计划。”

冯怀鹤闭口不提,祝清仔细盯着他,“你以前可是巴不得早早告诉我的。你该不会是,怕我跟张隐通气吧?”

冯怀鹤顿了顿,默认了。

祝清无语,看来他真是一点都没变,依然那么多疑。可能在他心里,还担心这是自己与张隐的一出计划什么的。

祝清不再多问,更没证明什么,反正冯怀鹤不会信。

等了一会儿,梁军开始前行。

张隐和另一个副将在前,他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看跟在后面的冯怀鹤与祝清。

张隐其实是有些担忧的。

担心冯怀鹤会有诈,毕竟在谋士这条道上,冯怀鹤的能力一直都在他之上。

张隐就怕中了冯怀鹤的奸计,但他提前派兵去查过了上一世晋军的路线,确定没有异常。

可见冯怀鹤并没有特地与晋军相通什么。

但张隐心中还是不安,他觉得自己赌博的成分太大了,可是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差。

赌一赌还有赢的可能,不赌就只能等死。

等这事过后,他赢下潞州,就等于赢了冯怀鹤。届时所有想要的,都会得到的。

张隐没让刘知俊跟来,担心有诈,营地空虚,被李存勖偷袭。但他也不敢带很少的兵来,否则就是自己跳入龙潭虎穴。

所以他和刘知俊商量后,将他们所有的梁军一分为二,一半张隐带走,一半与刘知俊留在营地。

将近潞州城门时,冯怀鹤叫住了张隐。

张隐在马背上回头,挑眉不满:“怎么?”

“你想要我开城门,可我们这个阵仗,我如何能让他们信任我并打开城门?”

听冯怀鹤这么说,张隐扫视一圈周微,他带着梁军大张旗鼓,的确不好办。

冯怀鹤再厉害那也不是万能的,想开城门,只有靠欺骗。

张隐问:“那你说怎么办?”

冯怀鹤指了指城外可做遮挡的山林,“你们埋伏在此,待我入内,城门打开,你们再攻进城。”

张隐下意识就想拒绝,祝清率先道:“你可想清楚了,除了诓骗,我们没有办法让李嗣昭开城门。要是想诓骗,你们梁军必须藏起来。埋伏何尝不是一种战术?”

张隐冷哼:“你附和什么,他的计划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们二人联合起来诓骗我?”

见张隐一副骄傲看不起人的样子,祝清有些反胃。才短短时间内,那个文雅的少年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祝清忍住脾气说:“你现在才担心被诓骗是不是太晚了?现在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边的副将道:“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

张隐沉思须臾,到底带着自己的兵到了周边的山林,埋伏起来。

为防冯怀鹤诈他,他强行留下祝清在身边。

祝清与他趴在一座矮小的突破后面,头顶顶了一圈草。目送冯怀鹤走到城门外,不知跟城内的人说了什么,又见他拿出腰间的玉环,不一会儿,潞州城的城门渐渐打开。

眼看那两扇巨大的门慢慢开,张隐眼冒金光,感觉到了前世今生都从未得到过的胜利近在眼前。

祝清一偏头,就看见张隐隐忍却仍然透露着贪婪胜利的目光,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张隐。

他有欲有求,所以才会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鲜活,上一世她只顾着张隐是个鲜活的人,能让她感受到被信任被在意。

而冯怀鹤无欲无求,像个有影响力的隐形人,她就觉得,自己从未被冯怀鹤纳进世界过。

可有的人有这一样,就必定有另一样,祝清怔忡地望着张隐里的光,曾经不就是这道光让她感到美好,现在怎么又觉得那么厌恶。

出神之间,张毅忽然侧头过来,对上她的目光,张毅恍惚了片刻,随即皱起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

祝清别开头,脑袋上的草跟着摇晃,这时,听见后方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张隐也听见了,两人不约而同的回头,本来以为是大虫,但视线里,却慢慢浮现出一个个黑影。

张隐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黑影突然急速冲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刀刃,穿戴顶好的编甲,口中大喊着杀梁贼,一个个像是蝗虫那般火速冲到近前,手起刀落,埋伏在最后一排的梁军瞬间毙命。

张隐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晋军!果然是奸计。

“快逃!”副将大喊一声,爬起来就往外跑。

本来他们就担心李存勖偷袭营地,没有把兵全部带出来,而眼前这乌泱泱的一大批士兵,明显就是李存勖的绝大多数兵力。

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副将与其他梁军还没跑两步,张隐一把抓住副将的胳膊,怒声道:“潞州城门已经打开,不杀进去,现在逃?”

副将哼了声:“现在杀尽潞州城,就是把自己当成鳖!跑进别人的瓮里,等着晋军的来抓?蠢货!”

说完,副将狠狠甩开了张隐,带着兵往旁边的林子里逃窜。

必然是不能走原路回去,指不定冯怀鹤早就预料到了,在原路上也安排了埋伏。

张隐愣在原地,不明白自己真的很蠢吗?为什么总是在谋士这条道上,败给别人。连一个只打仗的副将都说他蠢。

张隐恍惚中,没有关注祝清,等回过神来时,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正好有个晋军朝他杀来,他转身就跑。

转身刹那,却见潞州城外,以冯怀鹤为首,背后跟了百来个晋军,祝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骑马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冷冽,他们看起来,好似才是那天造地设实力相当的一对。

张隐出神的这一刹那,杀他的晋军跟了上来,一刀砍在他的小腿。

那晋军时刻之前冯至简的吩咐,活捉张隐,是以并未砍在张隐的致命之处。

张隐小腿一痛,跌倒在地面,身后的梁军和晋军杀做一团,没多久,人数更少的梁军就已全军覆没。

有两个士兵上前来,提住张隐的两只胳膊,将他拎到冯怀鹤与祝清面前。

随即士兵退下,跟随晋军去追跟着副将逃走的那些人。

张隐趴在地上,抬头就能看见前方已经打开的潞州城门,胜利明明就在眼前,他不甘心握紧双手,手指深深抠进泥巴地里。

视线里,出现一双褐色的莲鞋。

张隐抬头,见祝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张隐本以为,她会居高临下,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看他,但没想到祝清蹲在了他面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究竟夹杂着什么心绪的目光,只是那么定定与祝清对视,忽然想起了曾经两人的晋阳城的大婚。

起初本是利益成亲,处处做戏,可如今想来,那时祝清唇边的笑不似作假。

张隐感觉胸口有些发闷,既惶恐又期待祝清接下来会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后,起身骑上马,进了潞州城。

祝清没再多耽误时间,进了潞州,按照冯怀鹤给她说的去了晋军照料伤兵的地方,找到了祝正扬,与祝正扬一起赶回晋阳。

他们已经换了住处,没再留在洗花堂。

新的院子不大不小,正好够一家人住,院子里晒满了祝雨伯的草药,到的时候,祝雨伯正在收拾草药和行囊。

“二哥!”祝清一进门便喊了一声。

祝雨伯拿草药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见祝清,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卿卿?”

“卿卿?”正屋里,卓云梦听见声音出门来,看见果然是消失了半年之久的祝清,眼睛一红迎上前来:“我以为你回清溪村的路上遭劫了……”

祝清不知怎么解释自己这半年的去向,便索性揭过不提,只问:“三哥呢?”

“里屋呢。”卓云梦叹口气,“他不是很好,吵着要出门,要不是收到冯怀鹤的家书,说你很快回来,他等着见你一面,不然已经走了。”

祝正扬上前道:“进屋去吧。”

屋内窗户敞开,春日的阳光和风洒进来,祝飞川坐在窗下,凝视着院子发呆。

院子里是聂贞带着满满摘菜,这会儿听见声音,都放下手里的活,往屋里来。

满满一看见祝清,便和往常一样去牵她的手,用满是喜欢的眼睛仰望祝清。

祝清牵着她走近祝飞川,“三哥。”

祝飞川转过身来,祝清见他瘦了许多,双眼无神,整个人无精打采,看上去好像被人强行抽了魂一般。

祝清心里不是滋味,本来她拿到了陈桑果的铃铛,可是穿杨又被张隐抢走,只能看冯怀鹤能不能抢回来。

祝飞川对祝清用力扯出一个笑,“兵器都运去潞州了,我伤好了许多,见你也回来了,我可放心出门去。”

祝清道:“去找桑果吗?”

上一世祝飞川人间蒸发后,是陈桑果在找他。长安战乱,陈桑果与流民逃走,最后辗转到了契丹。

阿保机喜欢劫汉人到契丹,建起了汉城,想必陈桑果也是被劫走的其中之一。

只是如今与前世有了出入,包福说了,冯怀鹤找过契丹,但没有桑果的踪影。

祝飞川点了点头,“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得找到她。”

祝清没有阻拦,只问:“都准备好了?”

“明早就走。 ”

祝清问:“那你才开在晋阳的铺子怎么办?”

祝飞川道:“交给二嫂嫂还有你打理。”

“二嫂?”祝清疑惑地看了眼屋内的卓云梦,才注意到她已经束起妇人发髻,想来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就与祝雨伯成了亲。

祝清点头。

她本是担忧祝飞川,着急回晋阳,可见他伤已大好,她一颗心放了回去。

只是祝清又记挂起那个老媪来。

但想到自己该报答的都报了,如今还有包福在那边,祝清无需担心,她想多陪陪家人。

夜里,与还在清溪村那样,一家子围桌用晚饭。

祝飞川一愣一愣的,动作抽魂一般机械,祝清劝他没胃口不用强撑,但今后聚少离多,祝飞川不想缺席。

屋里的烛火映着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是温暖的剪影。

谁都没有深问祝清离开去了何处,或许是忌讳,或许是担心她过得不好听了更难受,也或许是不想提起她不开心的事。

饭到一半,祝雨伯把祝清的药端来:“我明日也要出发,既然飞川好了,我得去战场。”

祝正扬点点头:“我也是,该上战场了。卿卿,我们……”

“无妨,比起困在这儿陪我,我更希望你们能走出去。”祝清知道大哥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刚回来,他们便要走,无法陪伴她的歉疚。

但祝清活了这么久,走过轮回,她深深清楚,他们不走出去,就守不住今夜的家与晚饭。

祝正扬道:“那你可还回清溪村?”

“既然嫂嫂们和满满都在这儿,我自是不回去了。只是我曾答应过一个故人,要送她回长安,待此事了了,便留在这儿。”

聂贞皱眉,面露不安:“那冯怀鹤他,他……”

祝清笑了笑,“他给了我和离书,放心吧。”往后,她就是自由的。

聂贞给祝清备好了闺房,几乎还原了她在清溪村的屋子,只是如今不再贫困,床榻与妆几,都换成了更好的。

她的窗外看出去,也有一棵石榴树,开春了,树已经生长出蓬勃的绿意-

潞州。

刑狱。

牢里又湿又冷,什么物件都没有,就连铺在地面的干草也没有。

张隐躺在地面,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小腿的伤还在流血,四肢又中了数不清的箭,他一动弹就剧痛。

痛得迷糊中,听见牢房门打开的声音。

紧跟着,视线里摇曳进冯怀鹤灰白的衣角。

张隐睁开眼,艰难地往上看。

冯怀鹤拿着穿杨,末端的铃铛不知所踪,他低头,如神般沉重威严的目光压下来。

“我本可以杀了你,可很不巧,你是我这世上最恨的人,两世都是。”

冯怀鹤目光扫过张隐。

在将张隐关在此处之前,冯怀鹤在他四肢射了十六支箭矢。

不致命,但很折磨人。

张隐抖了一抖,虚弱道:“我不明白,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为何就是比不过你……”

“世上不是所有不明白,都会有答案。上一世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流着冯如令的血,遭受冯杨梦不公平的待遇。”

冯怀鹤拿出一支箭矢,蹲在张隐面前,用锋利的一端挑起张隐的脸,慢森森地说:“后来祝清死了,我才明白。这是命。

“一出生就定好的命,有人就是一出生拥有一切,像你,有人就是一无所有,像我。有的人就是紫薇天赋,哪怕你付出一切也追不上他,像我。”

冯怀鹤突然笑了声,“其实命很公平,只是大部分人都像你这样,只盯着别人有的而自己没有的,才会过得那么辛苦。”

张隐不屑地冷哼:“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盯着你有的,而我没有的,过得百般痛苦。如果你不再追求当一个名声震天的谋士,只凭借与张承业的这层关系,你会成为晋阳城的公子哥,过着和在岭南一样的生活,不是吗?”

“……”

“如果我不再需要冯如令,李氏还有冯杨梦……我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我做到了,你没有,你还要去将你所有的不幸归咎于我,归咎给祝清,所以你失败。”

冯怀鹤用那支锋利的箭矢,从张隐的下巴慢慢滑,滑到张隐的命脉。

张隐顿时警惕。

冯怀鹤轻笑:“放心,不会杀你。我说了,你是我最恨的人。

“上一世,我恨不能剔你血肉,哪怕你死了,也要将你的尸体挖出来虐待。可惜你化成白骨。这一世,我会将你永远囚禁在此,随时可以折磨。”

他要让前世的所有恨都有归处-

翌日一早,祝清送走了三位哥哥,随即带上和离书和婚书,前往官府。

她与冯怀鹤,再不是登记在册的夫妻。

回去的路上,听百姓议论潞州之战告捷,梁军大败,没听说冯怀鹤与张隐如何。

此是意料之中,前世也是这般走向,祝清心中没太多波澜,只希望战事尽快结束,像她这种小老百姓可以少点儿疾苦。

沉思中,祝清不慎撞到了人,她急忙道歉,抬头见是一个妇人从洗花堂出来。

祝清愣了一下,竟然到了洗花堂。

那妇人看起来是打扫的,祝清道歉后,便匆匆赶去下一家。

祝清看着洗花堂上锁的门,有些犹豫。

她有冯怀鹤强行塞的钥匙。

祝清原地站了会儿,到底还是走上前,开了锁。

洗花堂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院子中央那棵梅花树已经凋谢,长出了嫩绿的叶,褐黑树干上挂着的红丝绸来回飞舞。

祝清走上前,看见那些红丝绸中间,挂满了数不清的许愿牌。

她一一扫过去,每一块上面的内容都一样,只有那八个字:

“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祝清的心跳了跳,抬手摘下一块,抚摸着粗硬的边缘有些出神。

冯怀鹤告诉过她,他上一世日日向佛祖许愿,想要与她再见一面,佛祖答应了。

这也是吗?

祝清知道,其实是冯怀鹤想要再见一面的心愿已了,所以她才会被送回文明社会。

回去后,祝清一直想回来。

她不喜欢那个钢筋水泥,没有家回,没有爱人,只能吃外卖的地方。

祝清想回到有嫂嫂和侄女哥哥们的地方,哪怕这是战乱时代。

但她一直没有抱希望,因为冯怀鹤的心愿已了,她不会再被送到这个错位的时空。

但她还是回来了。

祝清一直以为是上天眷顾。

原来是有人在努力,加上她自己也愿意,所以他们又再见了。

只需再见,无需结果。

尾声

祝清留在晋阳后,一直没有再听说冯怀鹤的消息。

冯怀鹤明明辅佐的君主就是晋阳之主,她也在晋阳,可他就像隐形蒸发,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只一次李存勖的夫人过生辰,请了不少人,祝清接手三哥的生意后做大做强,他们想要祝清支持军饷,也给祝清送了请帖。

那次生辰宴上,祝清听李存勖的夫人说,冯怀鹤从未下过战场,便是过春节,也是留在军中与士兵们一起过。

祝清那瞬就觉得,他像极了曾经的她,春节也在出租屋自己过,因为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但祝清依然没有去找过冯怀鹤。

祝清知道晋阳也待不久,李存勖的后唐并不能坚持多少年,就会被破,而后就是十六州被割。

她在后唐结束之前,带着嫂嫂们回了清溪村,不问世事。倒是每年,大哥二哥都会回家团聚过春节。

等祝清恍惚回神时,她已经在这个曾经惧怕的乱世生活了几十年。

哥嫂都去了,满满长大成人,与白发苍苍的她在清溪村互相陪伴。

人老了之后,神思容易恍惚,也更容易孤独,行动变慢,头发变白,容颜不在。

祝清常常坐在庭院的大枣树下面,看着河对岸的两间茅草屋。

草屋年久失修,越来越经不住风霜,有一日早晨她起来,发现草屋居然坍塌了。

尚且年轻的满满说:“你说冯怀鹤还活着吗?他要是没死,回来的时候,这怎么住啊?”

祝清摇摇头,说不知道。

可过了几日她再起来,发现对面两间草屋修缮还原,烟囱里还往外冒出烟雾。

祝清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她才知道,原来哪怕六七十岁,也还会心悸如初,那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这个家里醒来,看见石榴花瓣飘进窗户,恍惚不已。

不一会儿,河对岸慢悠悠走来个老人,头发白了半边,容颜不复当初,但那双桃花眼,祝清一直都记得。

年轻的时候觉得他又好看,又害怕。现在却只有说不出的怅然,当年他在潞州说得对,人老了,很多想法果然就变了。

冯怀鹤摇啊摇终于摇到了祝清面前,笑着问她:“你吃过了吗?”

祝清看了眼他家烟囱里升起来的烟雾,知道他肯定做了好吃的,哪怕刚吃过,她也摇了摇头。

“没有的话那就一起。今日,明日,每一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