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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潞州。

梁军军营。

张隐带回祝清。她被五花大绑, 躺在军帐地面,身上的湿泥已经半干,硬硬地黏在衣裳上。

视线里, 张隐沾满泥土的长靴一晃而过,紧跟着他的声音从头顶飘来:“现在战事如何?”

刘知俊面露气馁,“能如何?夹寨被破, 新任晋王亲自领兵, 我们已经死伤无数。”

以刘知俊过往作战经验, 他预感要不了多久, 他们就会大败。梁帝朱温脾气暴躁,还不知会如何惩罚他们。

刘知俊说完便一声冷哼,看着地上的祝清, 面露不满:“你说你有办法打胜仗,她就是你说的办法?

“一个脏得都看不到样貌的人?”

祝清眼睛转了一圈, 看来不止她一个觉得张隐的办法天真可笑。

张隐却极为淡定, 踱步到角落的桌边,倒了一碗热水润喉,才缓缓开口:“事情我自由规划,你急什么?”

“你先前便说你有规划,结果呢?夹寨被攻破时你在何处?若是再这么下去, 陛下也绕不过你!”

张隐放下水碗, 桌面磕出咚地轻响, 他回过头来,眼风发暗, 一眨不眨盯着刘知俊:“我的结果是死是活,不需要你来定论。”

不待刘知俊开口,张隐一声冷笑, “更不要说你是主帅,按理说,你的下场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刘知俊突然气馁下来,“恐怕只有田九珠好过一些。”

提起这个名字,张隐皱了皱眉。

若说冯怀鹤无人支持便独自爬到高处,可至少能清楚他的爹年皆非泛泛之辈。但田九珠,却是个草根孤儿,她还是个女子。

可在谋士这条路上,田九珠也做得比自己出色。她在朱温身边,虽没有荣华富贵,可至少不必担心死在朱温手里。

即便将来后梁被后唐取代,她也能在曾经的同僚冯怀鹤的推举下继续过活。

毕竟上一世,不就是如此?

张隐手指紧了紧,心里的不甘被激得更甚。为何连个女子,他都比不过?无论是祝清,还是田九珠。

刘知俊叹口气,潞州战是个死局,他没有别的办法,将希望寄托在身为谋士的张隐身上,问他:“现在我们怎么办?”

“李存勖与周德威到哪了?”

“据线报已经到了,驻扎在一个小镇,据此不过二十余里。”

张隐听后不作表示,他蹲到祝清面前,扯下祝清口中的布团,顺势捏起她的脸,“你怕吗?”

祝清眼里转过冷艳的光,“我有什么可怕的?”

“怕冯怀鹤不来救你,怕潞州城被梁军踏破,怕河东之门大开,晋阳失守,晋国危矣。”

祝清怔怔望着张隐,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微小的倒影,被火光摇曳得缥缈。

半晌,她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幽州之战,我被刘守光生擒,那个时候你一直在劝我降服。是冯怀鹤深入幽州救的我。”

说完,祝清用力朝张隐的脸呸了口,“现在你扮演的不过就是第二个刘守光。冯怀鹤会救我第二次,他的能力,也能救潞州。

“仅凭借这一点,你就永远比不过他。”

张隐生气得发抖:“你——”

“将军,营外有人求见!”一小士卒慌慌张张冲进来,打断了张隐的话。

不等刘知俊开口,张隐仰头,冷脸而对:“何事如此慌张?若是上了战场你也如这般,不如早点死了好。”

士兵惭愧地低下头,“是、是小的没见识,小的看见晋军谋士冯至简来了,就在外面,说是要求见将军。”

刘知俊也是一愣,“你确定没看错?”万万没想到那人会主动过来,莫非是想要临时更改阵营。

只是这种时候,刘知俊怀疑不安,“不会是晋军的什么计谋吧?”

张隐冷哼一声,把祝清从地上拉起来,推到那士兵身边,“把她带下去,看好了。没有允许,谁也不许靠近。顺便让冯至简进来。”

士兵点头,推着祝清往外走。

刘知俊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隐约能猜到一些,“方才那个人,是冯至简来此的目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张隐冷脸相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抬头挺胸往一旁的矮凳坐下,一副泠然气傲之样。

刚调整好姿态,冯怀鹤便从外面进来。

张隐看过去,见冯怀鹤背着一把泛出冷光的银色弓箭,弓的顶端系着一串铃铛,随他的走动叮铃作响。

他进来的瞬间,恰好有早春的冷风吹过,翻起他灰白的衣袂漂浮,如春日梨花飞白,神意泠泠。

再看冯怀鹤沉静的面容,双眼深静得宛如一座巍峨庄严的城垒,暗藏着千万般看不破的城府。

“刘将军,”冯怀鹤喊道,微微作揖,“又见面了。”

“……”刘知俊不知该与敌军谋士说什么,更不知对方来的目的,目光转向张隐。

只见张隐沉着一张脸,阴阴地看着冯怀鹤。

张隐双手握紧成拳,无论他怎么昂首挺胸,可是好像都比不过冯怀鹤。

冯怀鹤连进门来都有春风相送,衣袂翻飞,气质如梨花白雪。

显得自己方才努力做个好姿态的样子可笑至极。

张隐心中不满,开口也暗含怒气:“什么妖风把你吹来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明知故问。”冯怀鹤淡淡的目光转向张隐,“我背着穿杨,你不会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穿杨当初掉在了坑里,张隐没有去管,冯怀鹤背着它,自然已经去过那儿,知道发生何事。

但张隐心心念念,是祝清说的自己中计的事。

张隐冷声道:“你不是算尽天机,提前预算好一切谋划么?怎么,你不也走我的老路,将她推出来谋划?”

冯怀鹤一直沉静如山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褶皱。

他皱眉不解:“此话何意?”

“看来你也和以前一样,装得很。”

一边听见二人夹枪带棒的刘知俊听得满头雾水,他也想插话,但不知该说什么。

正踌躇时,张隐向他看来:“你先出去,此战谋划我稍后自会给你。”

刘知俊不太愿意,但这好像没他的事,他也没有听别人夹枪带棒的习惯,便也出去了。

不大不小的军帐内只剩下两人无声对峙,空气仿佛慢慢凝固起来。

张隐站起身,仗着自己站的地方比冯怀鹤高处一个台阶,低头不屑地睥睨冯怀鹤,嘲讽道:“不是说,你算好了我会怎么做,故意推出她独自离开,让她掉入我的陷阱吗?”

冯怀鹤道:“她是这么给你说的?”

“难道不是?”

冯怀鹤沉吟片刻,“我不是你,能推她出去当谋划一环。”

“你什么意思?”张隐几步到他面前,看着冯怀鹤面无表情的模样,很想一拳抡在他脸上,但上次在晋阳看见过冯怀鹤的功夫,他还是生生忍住了。

冯怀鹤沉声道:“你不就是想赢我吗?”

“是又怎样?”

“我认输。”

冯怀鹤道:“你想要什么,我都拱手相让,只要你让我带走她。”

张隐看了看他背上的穿杨:“哪怕是这把弓?当年你把它送给我妻子,安的什么心?”

‘妻子’二字刺进冯怀鹤的胸口,他呼吸紧了紧,“你想要弓也可以给你。”

说着他取下穿杨,递给张隐。

张隐却不接,后退几步,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冯怀鹤几眼,“你一直都高高在上,我曾去冯府求学,你只派了个下人来打发我。”

冯怀鹤递出穿杨的手顿在半空,但他依旧从容,就那么举着,继续听张隐说:“你是不是一直都很看不起我?”

冯怀鹤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答案没有意义。她人呢?”

“为何没有意义?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我若说不是,你不会相信。我若说是,你会觉得果然如此,执恨更深。”冯怀鹤清晰道:“你不过只是想要你想听的答案,而不是对你有意义的答案。”

张隐哼笑一声,不高兴地瞪着他:“你和她一样,都自以为是,觉得很懂我吗?”

“她人在哪里。”

张隐看着冯怀鹤依然高举的穿杨,好笑地挑眉:“你跪下,把它双手奉给我,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见她一面。”

冯怀鹤几乎没有犹豫:“我可以答应。不过,”他沉沉道:“我要带走她,你有什么条件,说吧。”

“给我军打开潞州城门。我要赢潞州,也要赢你。”

张隐想过了,只要赢了潞州,他可以在朱温这里活下去。而与赢了潞州等于赢了冯怀鹤,他要是赢了盛名鼎鼎的冯怀鹤,还会怕得不到与他齐高的声望吗?

上一世祝清的声名与冯怀鹤不相上下,是因祝清是女子,人人称她,都要在‘第一谋士’前加一个‘女’字。她才无法剥夺冯怀鹤的声名。

但张隐想,自己不同,他能直接剥夺,将冯怀鹤压下这个位置。

冯怀鹤这时说:“可以。”

张隐面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这么快就答应,你不会使诈吧?”

“她在手里,要担心使诈,也是我担心你吧?”

冯怀鹤说完,“我要先见她。”

张隐哼笑答应:“正好,我更希望看你在她面前对我下跪。”

冯怀鹤面无表情 ,跟随张隐出了军帐。

帐外有士兵候着,张隐点士兵带路。

走了一段路,冯怀鹤嗅到饭菜的味道,意识到他们是将祝清关押在伙兵的地方了。

冯怀鹤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她那么聪明,肯定会想办法给自己拿到吃的,不至于饿肚子。

祝清被关在一间堆柴的军帐里,之前为了不让柴被雪水浸湿,柴堆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祝清这会儿躺在干草上,不至于直接在地上那么冷,但她饿极,脸色一点点变白。

曾经好不容易被冯怀鹤养好的身子,似乎又弱了回去。

她蜷缩着瑟瑟发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一丝光亮泄到眼前,祝清睁眼,打起精神看过去。

眼前拂过灰白的衣袂,祝清神思一晃,仿佛回到上一世她倒在长廊时,冯怀鹤蹲在她面前,青蓝的衣角拂过眼前,他抬起她的脸逼问她,为什么喜欢张隐。

张隐籍籍无名,而他名盛天下,为什么要喜欢张隐。

当年的祝清只以为,冯怀鹤是出于师长对门生的恨铁不成钢,恨她喜欢上一个无能之人。

现在的祝清懂了,但那已经不能改变什么。

她为什么喜欢张隐?祝清想,或许是因为人在低谷时,最容易被假象美好所欺骗,跳入自以为是救赎的深渊。

那时祝清家破人亡,又勘破了冯怀鹤从未相信过她的真相,只身前往晋阳,绝望低谷时,张隐对她好,对她笑,陪伴她,她就以为那是救赎。

后来有察觉过端倪,可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夫妻多年,祝清以为,他们相依相伴,战场上同生共死,也该有感情了。

她执着于自己的沉没成本,依旧与张隐在一起。

可走了文明社会那一遭,洗去那些陈旧古老的念头,祝清再也没有了。

出神中,冰冷的面庞忽然感到一阵温暖。

祝清眨眨眼,向上看见冯怀鹤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拿着穿杨,另一只手温和地抚过她脸颊。

“你感觉怎样?”冯怀鹤声音低沉,祝清却听出了隐隐的颤抖,他晦暗的眼睛里藏着心疼。

祝清的双手双脚被绑住,只能眨眼看他,“不太好。”

冯怀鹤拿着穿杨的手指紧了紧,“我带你出去。”

话落就听张隐的是恒银冷冷响起:“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

天色已经暗下来,祝清用力仰头,只看见冯怀鹤身后的张隐背光而立,面容隐匿在灰暗中,神色莫测。

冯怀鹤顿了顿,拿起穿杨。

看他起身,祝清瞬间有想去拉他的冲动,但手被束缚着,只能就那么看着冯怀鹤站到张隐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的,冯怀鹤跪了下去,把穿杨高举过头顶,递给张隐。

祝清忘了眨眼,看见张隐接过穿杨,用穿杨在冯怀鹤命喉前比了比。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能看出他眼中的杀意,或许是想要用穿杨除掉冯怀鹤。

冯怀鹤背对着祝清,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腰背笔直,肩阔如山。

祝清嗫嚅着唇,“冯怀鹤……”

“我以为你多有能耐,”张隐微微仰头,面容带着胜利者般的得意笑容,“你也不过如此。”

张隐想要从冯怀鹤脸上看出任何一丝不甘,或是屈辱。他目不转睛盯着冯怀鹤,可冯怀鹤面不改色,只沉静道:“现在我要带她走。”

“现在?”张隐握紧了穿杨,咬牙道:“我何时说过你现在就能带走她?”

冯怀鹤抬眼看他:“当着卿卿的面,你想出尔反尔吗?”

“反正在你们心中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何必还去在意你们?”

这时,外面有人没通报便直接进来,帐内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见是刘知俊。

刘知俊一进来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他尴尬地抹了把额头,看着张隐道:“你到底行不行?晋军都快打上门来了,方才我又收到陛下的书信,催战,要我们必须在这个月内攻下潞州。”

张隐沉吟片刻,回头对冯怀鹤说:“打开潞州城门,我自然会带祝清去潞州城找你。等城门一开,我就交人。”

冯怀鹤站起身,摇摇头,认真道:“我不相信你。要么现在让我带走她,要么就在这儿耗着。总归着急的不是我,而是你。我只需要等到晋军打来,你们梁军失败,我自能带走她。”

“你!”张隐握紧拳头,“你别忘了这儿是我的地盘,你想跟我耗,我不想,我要是达不到目的,就杀了你们。”

冯怀鹤笑了一笑,桃花眼眯得弯弯,“好啊。也行,不是什么大事。能跟她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

祝清听见这话,嘶声反驳道:“但我还不想死。”

冯怀鹤笑容微凝,对张隐改口道:“你杀了我们,不是你的目的。你现在最该想清楚的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隐皱眉。

现在在梁军的军营,他的确可以直接杀了冯怀鹤与祝清,但就像冯怀鹤说的,这不是他的目标。

他们死了,潞州没拿下,自己也是个死,这不是张隐想要的。

他想要的就是赢下潞州,赢下冯怀鹤,成为下一个第一谋士,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但现在的问题是,张隐担心冯怀鹤带走祝清后一去不回,自己是个死。冯怀鹤也不会相信张隐会在城门打开后交出祝清,就要先带走祝清。

两边都是不信任的死路,是个僵局。

张隐的心思千回百转,不确定到底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刘知俊插嘴道:“各让一步,一起出发。”

张隐看向他:“此话何意?”

刘知俊道:“反正你们谁也不信任谁,那就让冯至简现在就带走祝清。但你也信不过他,你就带兵跟上,把控住他们的行踪,等到潞州城下,如果城门不开或者有诈,立即号令士兵将他二人围剿杀在潞州城下。”

张隐想了想,不得不说这是个办法。

他看向冯怀鹤,用眼神询问冯怀鹤的意思。

冯怀鹤点了点头,“从现在起,我要与祝清有正常的生活。不是你们梁军的阶下囚。”

“可没有你这样讨价还价的!”张隐不加思考便要拒绝,冯怀鹤道:“那只能继续耗着了,总归我们是阶下囚,囚徒可没有帮你做事的理由。”

“你!”

张隐忍不住想打人,刘知俊急忙拉住他道:“当务之急是拿下潞州,别纠结这些了,左不过多一个军帐和几口粮食,成大器者何必争这些小事?”

张隐哼了一声,推开刘知俊,但也冷静下来,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可让张隐亲自去给这两人安排好,他也是万万放不下姿态的,便将其交给刘知俊,自己走了。

刘知俊也不愿意多花时间,招来两个士兵。

士兵同样偷懒,最后只带冯怀鹤两人去了一个狭窄的帐篷,又端上来两碗敷衍的清粥小菜。

经历了这一路,祝清已经很满足了,在这儿能有一口热乎的吃就已经很幸运。

帐内狭窄,仅有一张单人的床板,一张小桌,别无他物。

祝清坐在床板上,冯怀鹤将小桌搬到她面前,上面放着饭菜。他将两碗粥团成了一碗给祝清,说:“你先吃着,我去看看能不能弄些热水和干净的衣裳给你。”

祝清点了点头。

冯怀鹤出了帐篷,虽已入春,但北方的春寒依然刺骨,祝清冷得瑟瑟发抖,喝了热粥后好了许多,这时,冯怀鹤也回来了。

他一只手提着半桶水,一只手拿着一身伙兵的衣裳,把帐帘压紧后,提水来到祝清身边。

冯怀鹤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好了吗?”

祝清刚要说话,一开口就打了个嗝。

“看来是饱了,”冯怀鹤似笑非笑,将衣裳放在床板上,“身上可有伤?”

“没有。”

虽然在坑里很狼狈,但张隐并未真正伤到她,反而是她戳伤了张隐的手臂。

恐怕张隐之后一段时间都提不起来笔。

“那你自己洗?”冯怀鹤道:“你若是累便趴着,我帮你。”

祝清的确很累,一整日都紧绷着精神,又才刚吃饱,温暖了就开始犯困。

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在意什么被冯怀鹤看不看的了,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夫妻。

祝清想着,“那你帮我吧。”

冯怀鹤吹灭了帐篷内的油灯,祝清解开糊满了泥巴的衣裳,赤身趴到榻上。

帐内漆黑,但冯怀鹤的眼睛依然能够看清许多东西。

只是此刻,冯怀鹤的目光从祝清白皙的肌肤上流转过,再没有往日的情/欲和觊觎。

他只将她看作妻,一个即将和离的,需要他尊重和自由的妻子。而不是私自的占有物。

冯怀鹤仔仔细细擦过祝清的身子,每一处都认认真真,过了一会儿,感觉祝清似乎睡着了,他小心翼翼拉过被褥,给祝清盖好。

冯怀鹤提着水桶准备出去,刚转身,手突然被祝清拉住。

感到手心突如其来的温暖,冯怀鹤一怔,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去看祝清。

“你待会儿回来吗?”祝清犯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软软的挠在心上。

冯怀鹤不由得攥紧她的手指,慢慢回头,温声问:“怎么突然这么问?”

“这里是梁军的地方,到处都是敌人。我要是一个人的话,会有点儿心慌。”

冯怀鹤自动将祝清的话翻译成需要他陪伴,他心头一暖,足以抵御春夜之寒。

“我很快回来。”

冯怀鹤将污水提了出去,没多会儿就回来。

床榻很小,容不下两个人,冯怀鹤只坐在祝清的床边,俯身摸了摸她的脸,“睡吧,我守着你。”

“潞州的事,你有把握吗?”祝清没有困意,翻个身面向他问。

“嗯,你不用担心。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睡一觉,明日留着体力逃。”

祝清在黑暗中寻找冯怀鹤的手牵住,“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为何要对张隐那样?”

“更好的办法往往需要更多的耐心去等待,去谋划。但事关你的安危,我等不得。”

冯怀鹤笑了笑,“何况,那能救下你便不算什么。在我看来,我只是在对你下跪。而对你低头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祝清不说话了。

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冯怀鹤朝她的眉目伸手,轻轻描摹她的形状,或许明日就是最后一面了。

“往后你回清溪村,好好避战生活。”冯怀鹤生怕惊扰她,动作极轻地弯腰亲了亲祝清的额头。

他要起身时,却忽然被祝清拉住。

冯怀鹤一愣。

祝清的双手搭在冯怀鹤的脖颈上,努力辨认着黑暗中他的眼睛:“在我那个时代,成亲是很神圣的事。虽然我们之间很微妙,但你与我写过婚书,我不会忘记你的。”

冯怀鹤低笑一声,“是吗?谢谢。”

突然这么礼貌,祝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松开他,往床里侧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好歹现在还是夫妻,上来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有战要打。”

冯怀鹤顿了一下,没想到祝清会主动让他睡。

但无论如何,这是喜事,冯怀鹤压住内心的喜悦,尽量表现得沉稳,然还是藏不住的激动焦急,迅速就爬了上去,躺在祝清身边,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祝清没抗拒,头枕在冯怀鹤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困意来袭。

半梦半醒中个,祝清想到一件事,低声问:“陈桑果的事,一开始你为何不告诉我?还是包福……”

冯怀鹤叹了口气,“我已给你和离书,决意让你走。兴许往后都不见面,但我希望你开心一点。等你回到晋阳,自会知道那些事。而你去晋阳的这一路,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看看一路上的风景。”

“你怎么笃定不告诉我,我一路上就会开心?”

“因为你手里握着我的和离书。”

而离开他是她期盼已久的事-

翌日一早,祝清被身边窸窣的响动扰醒,她睁开迷蒙的眼,看见天光微明,破晓时分的雾蓝色天光笼罩着冯怀鹤,他立在床边,见她醒来冲她笑了笑:“吵醒你了?”

祝清还是头一次见到冯怀鹤如此像个正常人的样子。

既没有从前‘不熟悉’时的端着,也没有后来关系偏轨之后的阴冷,他是个会笑且没有距离感的正常人。

但祝清面对疯子久了,一时间难以接受他的正常,撑着床榻坐起身道:“你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有吗?” 冯怀鹤淡声说着系好了衣带玉环,轻易错开话茬,“你再睡会儿,我去找热水和吃的。”

祝清点点头,他不说,祝清也不纠结他的改变,总归他就算是变异了都跟自己没关系。

祝清又眯了一会儿,想着今日之事,心中有些不安。不知包福找到老媪没有,她还要抓紧时间回晋阳看看三哥,不能再潞州耗时太久。

但潞州一事,还未问过冯怀鹤的打算,他难道真的要给张隐,给梁军开城门?

前世阵营不同,关系不同,并未发生这件事。

祝清吐了口气,帐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冯怀鹤和昨晚一样提了热水进来,祝清起身梳洗。

“之前在掌书记院,我那三个愿望中的第三个。”冯怀鹤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