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贤妃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图:“你是故意拿沈家姑娘做幌子?”

“是,也不是。”谢景宴笑了笑,“儿子是真的心悦瑶瑶。也请母妃能接受她。”

“哦?这沈姑娘有何特别之处?”

谢景宴却耸了耸肩,赖皮道:“反正祖母见过了,很满意。”

“你这孩子……”贤妃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花盈了眼眶。从前是何等洒脱不羁的明媚少年郎啊,自从封了秦王留在金陵之后,多少明枪暗箭令他蒙上了一层肃杀之气。做母亲的,多希望儿子能永远无忧无虑像孩子一样……

昭阳公主姗姗而来:“哟,我还以为这次牡丹宴,阿弟又要剃光了头发躲庙里去呢!”

“阿姐还说我呢,顾家大郎那三百首诗阿姐可还满意?”

“你讨打!”

谢景宴一把捉住昭阳的双臂:“阿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昭阳公主一出生就有封号,更是可以随意出入宫内任何大殿。皇帝宠爱这个聪慧伶俐的女儿,曾笑称昭阳最像他,若她是男儿必为太子。可昭阳很清楚,自己若真是男儿,恐怕会比阿弟的遭遇更惨。

昭阳公主反手握住了谢景宴:“阿弟,你可想好了?”

谢景宴挑起眉梢:“当然。”

第37章

还有半月, 便是牡丹宴了。这几日,林瑶总感觉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在沈府萦绕,她偷偷燃过符, 也试过手串, 没有试探出妖气。

这就奇怪了。

在宜都连着使用了两次金瞳术后, 损耗太大, 不到万不得已, 林瑶不敢再用。再加上府上并没有发生任何怪异之事,所以林瑶一时也摸不着头脑,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偷偷多留了个心眼。

这一日,她发现自己的梳妆台上, 多了一把非常华丽的手持镜。赤金底, 镂空框, 镜面是罕见的银色琉璃, 周围镶嵌着珍珠和各色宝石,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刚才出门前绝无此物, 不过是用膳的功夫,是谁将这东西放在这里?

林瑶不敢贸然触摸, 又是燃符又是摇手串, 镜子毫无反应。她拿了布沾了水,反复擦了好几遍才拿起镜子。触手冰冰凉凉的,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能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容颜——眉如远山, 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确是一张风华绝代我见犹怜的脸。

与她每日在铜镜中看到的,并无二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可沈府中人若要送礼,大可光明正大,何必行此鬼祟之事?难道是哪个婢女受人之托偷偷送的?那也得告知一声是谁送的啊……

最终,她只能将镜子暂且放回原处,暗中留心观察,有没有人会来取这把镜子。

是夜,月隐星稀,万籁俱寂。

林瑶已然入睡。桃桃正在努力修炼,只差一点了,精晶就快补全了。它马上就可以离开林瑶回太炎山了,想想就觉得很开心!

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它疑惑地睁开眼,只见昏暗的室内,梳妆台前的凳子上,竟坐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正背对着它,对镜贴花黄……

那女子在镜中看到了它的注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地转过了头——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是林瑶!

林瑶不是在床上睡着吗?

见鬼了?

桃桃正要叫醒床上的林瑶,凳子上那个“林瑶”倏地不见了。梳妆台上,只有那面华贵的手持镜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切都只是桃桃的幻觉。

“一定是修炼太辛苦出现幻觉了,得休息了。”它缩回了林瑶体内闭目修养。

翌日,无人来取镜子,也无事发生。林瑶更觉得奇怪了。

夜里,桃桃又修炼着,那怪异的气息又出现了!它一睁眼,果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那个林瑶再次对镜梳妆,然后,再次缓缓转头——这次,她还咧嘴笑了!

这一次,桃桃看得真切切切,绝不是什么幻觉!它一个激灵,猛地一脚踹向那个“林瑶”——

梳妆台被桃桃带起的罡风刮得叮铛一声,林瑶被动静惊醒,瞬间坐起。

月光从窗缝流泻进来,照在梳妆台上,照得手持镜上的宝石闪闪烁烁,室内一切如常。

“桃桃,怎么了?”林瑶知道桃桃不会无缘无故出手。

“我看到了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样,就坐在那里。”桃桃指着梳妆台,将昨夜和今晚所见,仔细地描述了一遍。

林瑶心中一沉,掌灯走到了梳妆台前,盯着那面手持镜。所有的异常都是从这面镜子出现以后发生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符咒和手串察觉不出异样,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偷偷把镜子放在她的房间,她决不能留这个祸害在这里。她拿起镜子朝窗外不远处的池塘扔了进去——

为防妖物作怪,林瑶在房间布下了简单的防御法阵。

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窗棂洒了进来。

林瑶睁开眼,梳妆台前那张梨花木圆凳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个女子。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与她每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分毫不差!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面对着床榻,好像在欣赏另一个自己。

林瑶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体,灵力汇于掌心,厉声喝道:“你是谁?”

“怎么?占了我的身份,住了我的屋子,见了正主反倒不认得了?”

沈嬑?林瑶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镇定道:“少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那女子轻笑一声,“我当然是沈嬑,是这沈府正正经经的三小姐!而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林瑶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个符咒甩到“沈嬑”的脸上——

竟然没事!怎么可能?

“桃桃,你不是说沈嬑被木魅吞了吗?”

“千真万确,她绝不可能是沈嬑。”

沈嬑却不由分说拉起林瑶就往外走——

“这,这怎么有两个嬑儿啊……”书房里,李氏惊呆了,“老爷,这……”

沈嬑:“大伯娘,她是假的,是个骗子,我们报官把她抓起来!”

林瑶:“你到底是谁?”

这事肯定不能报官,牡丹宴在即,要是闹到官府,沈家的脸都丢尽了。更何况,另一个沈嬑来得太蹊跷了,要是被认为是妖物,沈家可就完了,天子最忌讳这些!可这两人无论脸蛋还是身形都一模一样……沈修怀很是头疼。

李氏忽然灵光一动:“嬑儿在纪家养了三年,说不定纪家人分得出来!”

“对!快去宜都接纪家人来。”沈修怀说完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班送去,一面交代府中人,今日之事谁若敢传出去半个字,一律发卖!

两人被安排在了两个房间,在等待纪家人的期间,沈嬑倒是很安分,一副闺阁小姐的做派。

虽然桃桃很确定林瑶被木魅吞掉了,可眼前这个沈嬑,太像个人了。符咒没有用,手串也测不出,林瑶反而不敢贸然出手伤她……

纪家很快来人了,来的是白氏和纪时筠。来的路上,沈家人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两人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下人自己也莫名其妙,突然一天早上,三小姐房里走出来两个三小姐!

白氏听得心惊肉跳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多出一个三小姐来?不会是什么妖物作祟吧?毕竟她在宜都亲眼见识过了……纪时筠也是这般想的。

进了府,白氏和纪时筠各自选了一个“沈嬑”,分开在两间屋子里对话。片刻之后,四人来到书房。

“生活细节都对的上。”白氏和纪时筠异口同声地说。

这就更诡异了!林瑶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在宜都的生活点滴,这个沈嬑怎么会知道呢?

“我知道谁是假的。”纪时筠突然出声,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后面,“这里不一样。”

沈嬑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杀人太简单太无趣了。她已经等不及想看林瑶的愤怒和不甘,然后被当成骗子抓起来受刑!

“表姐,我们小时候一道洗澡,你知道的,我左后肩有一块胎记。”沈嬑拉起纪时筠的手,目光殷切,又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林瑶一眼。

林瑶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来除夕那日的午后,终于明白为什么表姐在看到自己左肩时会不自然,会匆匆跑出她的房门……原来表姐在那时候就发现了自己与沈嬑的不同。她不自觉攥紧了手指。如果表姐一口咬定另一个才是真的沈嬑,自己岂不是落实了骗子的罪名?

纪时筠分别看了两人的左后肩,然后指着沈嬑。

沈嬑得意极了:“这个骗子,把她抓起来!”

“你才是假的。”纪时筠定定道,“我的表妹,从来就没什么胎记。”

“不可能!你胡说!”沈嬑的脸上带了几分癫狂,“我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有错?”她浑身的骨节开始吱吱作响,似乎在极力拼凑出完整的记忆——

书房中的几人看到沈嬑这副样子,都有些害怕。李氏抓紧了沈修怀的胳膊:“嬑儿从前就脑子不好,是不是又发病了?”

不消一息,沈嬑停止了动作,瞪大了眼睛兴奋道:“我没记错,我没记错!是你撒谎!只要被我照过,我就可以模仿出她的一切,包括记忆!哈哈哈哈哈,我怎么可能会记错?”她指着林瑶怨毒地叫着,“快把她抓起来,抓起来——”随着她的叫声越来越尖锐,咯吱咯吱的磨骨声又响起了……

李氏吓得直哆嗦……

林瑶再顾不得许多,将众人护在身后。手臂发力,缠在上面的凌霄攻势凌厉,一道粉色流光向沈嬑攻去——

不料沈嬑却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地应对林瑶的攻击。

看到里面已经分辨出了真正的沈三小姐,屋外扮作花匠的翟铭想冲进去帮忙,林瑶却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插手。她传声给桃屋:桃桃,快去碾碎池塘里的那面镜子。

桃桃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影,窜到了池塘底部,一眼就看到那面手持镜在水底发出诡异的绿光,它将镜子抓到了岸边,猛地一脚,镜面碎裂。

“啊——”随着镜面的碎裂,沈嬑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瞬间碎裂成无数的琉璃碎片,又化作点点白尘消失不见。

林瑶冲出书房,几个点踏到了池塘边,以凌霄将那面镜子缠绕起来,又迅速掐诀起符。只见之前毫无反应的镜子,此时冒出了浓浓的黑烟——

第38章

那些白尘原本想躲回镜中, 却硬生生被林瑶断了后路。

林瑶早已经想明白了,那妖镜本就是邪物,经年累月得了机缘催生出了镜魂。而“沈嬑”就是那个镜魂所化!妖镜现下正躲在水底, 躲避日气侵蚀。只要妖镜不破, 镜魂就不会灭。

她迅速掐诀甩出一排符咒, 这些符咒立时将白尘围困起来。起初白尘还想找准空隙溜出去, 可符咒就跟长了眼睛似的, 白尘往哪里跑,它们就往哪里围,并且以白尘为中心一点点收缩,最后白尘躲无可躲, 随着符咒被收进了镇妖袋中。

做完这些, 林瑶回到书房。她向纪时筠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又宽慰众人:“一个妖力低微的小妖而已, 已经收了, 不会再出来作乱了, 大家放心。”

白氏和纪时筠松了一口气。林瑶的捉妖手段她们是见识过的,颇有大师风范。沈修怀和李氏却吓得够呛。

李氏语无伦次道:“怎么就缠上沈家了……它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若非亲眼所见, 老夫真不敢信啊……”沈修怀仍觉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嬑儿怎么会驱邪捉妖?”

白氏连忙解释:“当年嬑儿身子弱,成日里惊魂不定的,甚是可怜。她舅舅就说送到玉京阁去安安魂,毕竟有舟天师坐镇, 若真有邪祟在他眼皮子底下,必会被诛灭。不料静阳女先生看嬑儿很是有眼缘,收作徒弟教授了这些术法用来防身。如今想来,当年嬑儿落水之事说不定就是方才那妖在作祟!”

沈修怀和李氏顿觉有些道理。说不定, 二弟一家出事也是这妖搞的鬼。既然事情已了,李氏也安下心来,忙拉着白氏道:“亲家嫂嫂,累你辛苦了,把嬑儿照顾得这样好。我们沈家有愧……”

“夫人严重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日多亏了你和筠儿,”李氏说说着命丫环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亲自打开取出里面的鎏金发钗为纪时筠戴上,“真是个标志的好孩子。这是婼儿先前备下的,她临盆在即不便回来探望。知道嬑儿要回来参加牡丹宴,早早就为她准备了。还说纪家妹妹说不定也会来,就多备了一份。”

纪时筠忙道谢:“多谢大伯娘和婼姐姐。”

“舟车劳顿又受了惊,嫂嫂不若先带阿筠回房稍作休憩。”

“也好。”白氏说着便带纪时筠往客房走。待回到房中,白氏不解:“阿筠,我记得小时候嬑儿与你洗澡的时候嬉闹,她左肩确实有个蝴蝶状的胎记啊,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说?”

“母亲,你也看到了,那个有胎记的是个妖。”

“可是……”

纪时筠知道白氏想说什么,反问道:“母亲,这些年来瑶瑶待我们如何?”

“瑶瑶视我们为至亲,可一点不比你差!”

“正是如此!她对我们付出的这些实实在在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一块胎记吗?”纪时筠莞尔一笑,“所以,天王老子来了瑶瑶也是我表妹。”

白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

林瑶在门口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鼻子一酸,敲门走了进去。她拉着白氏和纪时筠的手,真诚道:“谢谢舅母,谢谢表姐。”

白氏一手揽着纪时筠,一手揽着林瑶,动容道:“都是好孩子。”

————————

用过午膳,白氏便向沈家人辞行:“阿樾正是刻苦读书的时候,更怕若是由他来辨认,这要是传出去恐污了嬑儿的闺誉,但他心里比谁都着急。老爷就更不用说了,只是生意上的事拖住了来不了。我得尽快回去,才好让他们放心。”

李氏也不好挽留,只命人备了厚厚的礼一道带去。

送别了舅母和表姐,林瑶回到房中,却见那镜魂在镇妖袋中挣扎得厉害。她打开镇妖袋,里面的白尘凝聚起一个小小的虚影,可怜兮兮地哀求:“我回不去镜子了,如今这点妖力也害不了人,我告诉你木魅在哪,你可不可以放了我?”

桃桃一把跳了出来:“你见过木魅?”

虚影点了点头:“三年半前,木魅把沈三小姐拖入了水中吞掉了。你还给了它半个精晶,那时我一直在水底,等你上了岸我才敢出来。我拦住木魅不让它走,它就分了我一小半精晶。”

“难怪符咒和手串对你不起作用,原来你也吃了换骨丹,变成真正的人了。”

“不错,只是我吃了换骨丹以后,本来想以沈嬑的身份留在沈府,结果你已经成为沈嬑了……所以我就躲回镜子里了。如今你把我的丹也打碎了,我也做不了人,也害不了人,你就放了我吧,我可以带你去找木魅。”

林瑶听出这镜魂说话半真半假,故意隐瞒了前因后果。

“你当年是如何来的沈府呢?木魅又凭什么分给你精晶呢?”林瑶冷声道,“再不说实话我就烧了你!”

“别别别,我是被盗墓贼带出来的。那伙盗墓贼在路上遇到了沈二爷,被他看出了端倪,他们就杀人灭口。跟我无关……”

林瑶没心思听它编故事,燃起符咒扔进了袋子。

“啊啊啊——别烧了别烧了,我说我说……木魅已经死了!”

林瑶灭了符火。

被符火一烧,镜魂更虚弱了,它奄奄一息道:“它,它是被……被妖吃了……”

林瑶一愣,竟然还有妖?

“被谁吃了?”

话音未落,那镜魂趁着林瑶愣神的瞬间,拼尽全力冲了出来,往窗外逃遁而去——

这个镜魂妖力一般,却有几分人的神智。它若一心只是找个地方藏起来,林瑶怕是也不好找。再加上这镜魂在镇妖袋中被熔了大半的妖力,至少短期内没有能力作怪。它若从此安分隐匿倒也罢了,若敢出来害人,那必会自食恶果。

林瑶思考良久,取出纸笔,画了一幅画:赤金底,镂空框,镜面周围镶嵌着珍珠和各色宝石。画的正是那面被她烧毁的手持镜。

画完之后她又附了一张纸条:查查哪个王孙贵族的陪葬品里有这个。

最后,摸了摸飞飞的颈毛:“去吧。”

沈二爷一家的死明显跟镜魂有关,虽然自己不是沈家人,可沈家二夫人和沈嬑却是纪家舅舅的亲妹妹和亲外甥女啊!既然有了线索,那定要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而那镜魂说话半真半假,它说是盗墓贼把它带出来的,倒是有些可信度。而琉璃在本朝非常珍贵,只有外邦进贡才有,所以她把目标锁定在王孙贵族里。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捉妖自己在行,查人查物,当然是师兄更在行!

飞飞到秦王府的时候,谢景宴正在和叶秋声商量着。

“齐王那边面上收敛了不少,但暗地里可没闲着。”叶秋声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在谢景宴手边,低声道,“我们埋在那边的人回报,他似乎在查上次漕运账本泄露的源头。”

谢景宴转着杯盖,面上三分漫不经心:“让他查。线索不是早就引到老二门下那个贪财又草菅人命的典簿身上了么?”

“不错,齐王的人信了七分。”

“七分不够。”谢景宴把杯盖往桌子上轻轻一旋,盖子便丁零当啷旋转起来,在它戛然而止时,他勾了勾嘴角,“找个机会,让那个典簿意外暴毙。死无对证,这另外三分,老五不信也得信。”

叶秋声忍不住鼓了鼓掌:“狗咬狗,好看,爱看!”

笃笃笃——

叶秋声打趣道:“哟,小红娘来了?”

谢景宴斜了他一眼,取出信和画看了起来。看完之后,把画递给叶秋声。

叶秋声仔细看了又看,不由发出啧啧声:“宝贝啊!有点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研究奇珍异宝你是行家,尽快查查这镜子什么来历。”

“行,我现在就去!”

一想到林瑶,谢景宴整颗心柔软了下来。自从她来了金陵之后,两人互相牵绊,又各自忙碌。

“卢铎,让你查的淮安王世子进展如何?”

“有。他在凤凰楼定了一套头面,明日会去取。大概是要送去给三小姐的。”

于是第二日,谢景宴和谢永琮在凤凰楼碰上了。

两人就这么在凤凰楼门口互相冷冷地看着。周围早就围满了人,不敢离得太近,又不想错过,就这么远远的围着。一个是秦王殿下,一个是淮安王世子,为了沈家三小姐,在凤凰楼寸步不让。这应该是今年金陵城中最精彩的大戏了,比戏台子上演的还要精彩!

谢景宴率先开口:“你是故意露出消息引我来的?”

“总要见的。”谢永琮淡淡的,“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我有些看不懂了,你杀了无心,又变成了无心?”

谢永琮淡淡一笑:“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不得已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把那个女人给我,你放心,我不杀她。”

谢景宴眼中氤上了杀气:“你休想。”

谢永琮却勾起了嘴角:“无忧,你争不过我的。”

围观者:他们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

忽听砰的一声,谢景宴一拳打了过去,谢永琮侧头躲过,拳劲打在了架子上,架子断了。谢景宴又是一拳,比刚才那一拳更加刚猛!谢永琮反守为攻,一掌劈了过去——

围观者: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两人拳掌相交,又以腿脚互攻下盘,一时间难分胜负。周围的木架花台乒呤乓啷倒了一地……几个来回之后,谢永琮落了下风,脸上挨了一拳。他擦掉了嘴角的血沫,也发了狠,两人最终扭打到了一起。

————————

皇宫里,皇帝看着底下两张挂了彩的脸,气得不轻。

他狠狠摔了一本折子,骂道:“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朕把沈家小姐劈了你们一人一半可好?”

两人一声不吭。

“老七,下手没轻没重!打人不打脸,你还专门打脸?”皇帝顺了口气,看向另一边,“永琮,四弟就你这么一个子嗣,你有个好歹,朕怎么跟他交代?”

“儿臣知错。”

“臣知错。”

皇帝看着两人口是心非的犟样,忽然觉得心口隐隐有些疼。他挥了挥手:“回府闭门思过。牡丹宴之前,谁也不许出府!”

谢景宴回到府中,把玩着空杯盏,暗自冷笑:放出的钩子,也该扎嘴了。

齐王府里,谢景瑜脸色阴沉。

“死了?”

心腹孙秉轼答道:“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刚查到他,他就死了。”

“老二真是好手段啊!从前还是小瞧他了。跟他那个母亲一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刻像条毒蛇,冷不丁咬你一口!”谢景瑜想起母妃曾经的告诫,有些后悔,“当年宫里头腥风血雨,连贤妃都未能保住她第一个孩子,她兄长可是手握重兵的镇北侯啊!可是晋王的生母惠妃,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淑仪,却能将怀孕之事瞒得密不透风,到了临盆故意受惊引父皇前去,平平安安生下了二皇子,最终母凭子贵。”

齐王冷静了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他忽然问道:“老二最近,是不是在为他的人谋盐道的缺?”

“是。盐道转运副使的位置空了出来,晋王正在全力争取。”

齐王冷笑了几声,道:“把那些东西拿去给刘正阳,告诉他,取代苏青哲的机会来了。”

晋王府里,也是阴云密布。

晋王谢景烁黑沉着脸:“我们在兵部的人被动了?老五自顾不暇,还不忘在背后捅本王一刀!”

吴恪谨慎道:“会不会是秦王的人干的?眼下大家都知道王爷和齐王最有可能入主东宫,可谁又知道秦王的心思呢?”

“不会,老七前几日和淮安王世子在街上打架。如今被父皇禁足在府中。”晋王嗤笑了几声,又阴狠道,“老五想搏命,本王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成全他。”

翟铭回到秦王府,把这些时日来沈府发生的事一一向谢景宴禀报。

谢景宴蹙起了眉头。那日在隐山,林瑶就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她并不是沈嬑。如今一个妖物敢拿林瑶的身份做文章,保不准他日别人也会。林瑶终究不是沈嬑,这或许会成为一个隐患!

他沉思片刻,看向翟铭。左右翟铭在沈府也帮不上什么忙,翟铭毕竟是个男子,进内院也不方便,索性让他去做些别的事情。于是谢景宴便吩咐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叶秋声做事从不让人失望,在禁足的最后一天,他不仅带回了手持镜的消息,还带来了两个故人。于是当晚,林瑶夜访秦王府。

叶秋声依旧喜欢打趣飞飞:“小红娘做事就是靠谱,信下午送去,人晚上就来!”飞飞每次对他都是昂着头翻白眼:要不是你长得好看,非啄破你这张大嘴不可!

林瑶看着屋内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激动得瞪大了眼:“二师兄,小师弟!”

“师姐。”

“师妹。”

岭下村一别,已是大半年未见。小圆子都长高了半个头!林瑶疑惑道:“你们怎么来金陵了?”

赫连明澈一脸神秘:“师祖观星占卜,看出金陵上方黑气缭绕,怕是有妖物要作乱,就让我们来历练历练。”

小圆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掌院说二师兄有些害怕就带上了我……”

赫连明澈一把捂住小圆子的嘴;“小孩子不许乱说话,会长不高的!”

“二师兄,你不会想关键时刻放小圆子的血保命吧……”

“欸,师妹你可不能偏心眼啊,这事老三以前也干过!”

“掌院只派了你们俩来啊?”

“当然不是,苏师弟他们几个也来了。但是你知道的,我们玉京阁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赫连明澈挠了挠头,“不能一股脑涌进王府来啊,太扎眼了……所以他们几个在城中散作满天星,各自谋生呢。”

是了,吹拉弹唱算命卖药……玉京阁什么都教,主打谁都不白来,出去都能有饭吃!

谢景宴沉吟了片刻,手指轻叩着桌子,开口道:“若只是妖物作乱,反而没那么棘手。怕只怕,人和妖勾结……最近我总觉得金陵不太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隐匿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林瑶默默点了点头,镜魂藏匿得就很好,而黑暗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像镜魂一样的妖物,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出来给你致命一击——

叶秋声见几人面色凝重,清了清嗓子:“你们也别太悲观了,你看这小镜妖,还不是被我找出来历了?你们还听不听了?”

赫连明澈一听有妖,忙催道:“快说快说,大好的历练机会!”

啪的一声,叶秋声打开折扇娓娓道来……

这手持镜名叫七宝赤金琉璃镜,是前朝公主刘宓儿生前最喜欢的物件。小女孩嘛,最喜欢这种漂亮的小东西了。关于镜子本身并没有太多传言,反倒是这个公主刘宓儿,小小年纪颇具传奇色彩。

刘宓儿的生母是个宫女,偶然得了皇帝的宠幸,过后便抛在了脑后。宫里随便哪个娘娘看她不顺眼便把她丢进了冷宫,所以刘宓儿是在冷宫出生的。然而刘宓儿的出生并没有给这个宫女的处境带来转机,皇帝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也并未给这位公主上碟入谱。

刘宓儿非主非奴,就这么尴尬地在冷宫长大,她的童年有多凄惨可想而知。更悲惨的是,在她十一岁那年,这位宫女去世了。

一张草席草草卷走了事。没人记得她的名字,也没有牌位和坟墓。就如同世间最微小的尘埃,起落皆不由己。

自那以后,日子就更难过了——欺凌更多也更肆无忌惮了。

就在宫里人都以为她要活不下去时,奇迹发生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并无记录。只知半年以后,刘宓儿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得到了当时暴虐成性的昏君——她父皇的宠爱。

皇帝将她从冷宫接了出来,为她举办了隆重的公主册封典礼。

刘宓儿从此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怯懦隐忍,变得极度残忍且工于心计。她最喜污蔑宫人,怂恿其父以各种酷刑折磨,尤其喜欢观看受刑者濒死时的绝望与痛苦。

渐渐的,宫里人都很惧怕她,看着她小小年纪一身华服坐在暴君身侧,闪着一双天真烂漫的大眼,津津有味地看着殿中血肉模糊的惨状,手持一面瑰丽无比的小镜子掩嘴娇笑。妖孽,简直就是妖孽!

“‘世间最美之景,莫过于人绝望时瞳中之光熄灭的刹那’。这是后来刘宓儿每次照镜子时都会说的一句话。那镜子,就是沈小姐画中那面瑰丽的手持镜。”叶秋声道,“不过好景不长,第二年前朝覆灭,宫乱之中刘宓儿死于乱刀之下,死前紧紧抓着那面镜子。我朝高祖命人将这些前朝皇室中人都埋进了刘家皇陵。那面镜子想必是随她一同埋入了地下。”

林瑶沉思片刻,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推测道:“真正的刘宓儿或许在她母亲离世之后,没多久便死了,而那个性情大变的刘宓儿其实是这镜魂所化。镜魂说过,只要被它照过,它可以模仿出一切,包括记忆。所以它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刘宓儿,感受着她生前的屈辱愤怒和绝望,便千倍百倍地发泄在那些曾经苛待过“自己”的宫人身上。”

谢景宴赞同道:“而将士们身上杀气很重,镜魂当时还不成气候,所以才会在那场政变中死在乱刀之下。”

赫连明澈一脸了然:“这么说来,它眼下镜身被毁无处可去,一定逃回老家了!”

几人不置可否。镜魂本就依附于妖镜之中,如今镜子已经被林瑶烧了,它便只能回到刘家皇陵里。毕竟它在那里积攒了几十年的妖气,或可助它疗伤。

林瑶有些犯愁:“可惜以我现在的身份,沈府肯定不会让我乱跑,更别说进前朝皇陵了。”

“趁它病要它命!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省的它恢复了出来害人。”赫连明澈摩拳擦掌,“这件事就交给我和小圆子,你们放心。”

叶秋声啪地收拢折扇,懒懒道:“所谓术业有专攻,捉妖这种事我就不掺和了,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睡大觉咯!”说罢大摇大摆走出了书房。

“行,那老三,师妹,你们先聊着,我和小圆子也先撤了,这几日得好好去为进皇陵做准备了。”说罢,赫连明澈带着小圆子也出了书房。

看着大家都离开了书房,卢铎也默默退了出去。书房里,就剩下林瑶和谢景宴两人。

一阵沉默,谢景宴先开了口:“师妹,沈三这个身份多有不便,得想办法早点摆脱才好。”说完,心虚地看了她几眼。

林瑶深以为然。

“不错,我终究不是沈嬑,我也不愿意一辈子做个替身。”林瑶锁紧了眉头,“可是如今骑虎难下,我要如何告诉大家沈三小姐已经被害,又要如何跟大家解释我为何会借用她的身份?”

谢景宴用力咽下一口茶水,而后凝眸望着她的眼睛:“师妹,虽然眼下暂时无法摆脱沈三这个身份,但是,可以在这之上再加一重身份,你就可以离开沈府的掌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蓦地,林瑶感觉自己浑身的气血都涌上了头顶,她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小声蹦出了三个字:“秦王妃?”

谢景宴瞬间红了脸,点了点头装作很忙的样子想喝口茶,手却没拿稳——

茶水滴滴答答。

心跳此起彼伏。

笃笃笃——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场兵荒马乱。

谢景宴伸手将飞飞引到手上,顺了顺它的颈毛,低头小声道:“这是目前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只是权宜之计,师妹……”

“好。”

两人同时抬眸看向对方,而后相视一笑。

林瑶正色道:“既然我与你明面上绑到了一处,那些盯着的你的眼睛自然也会盯上我。所以,我要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自然。”

一个时辰之后,林瑶大致了解了关键信息,谢景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柔声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等你入了府,我再慢慢告诉你。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牡丹宴,我先送你回去。”

林瑶点了点头,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

皇城西郊,皇家牡丹别院。

时值五月,千顷牡丹灼灼盛开,将整个别院装点成了一片美轮美奂的花海。暖风拂过,香气馥郁沁人心脾。今日,这处皇家禁苑特许开放,为京中适龄的王孙贵胄们举办一场盛大的牡丹宴——名为赏花实为相亲。

园内,蜿蜒的溪流旁设着流觞曲水,开阔的草坪上摆放着木几和锦垫,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丝竹管弦之声从远处的亭台楼阁中悠悠传来,既不喧闹,又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

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摇着团扇低声谈笑,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场中适龄男女,评估着家世品貌,心中拨打着联姻的算盘。与往日宫宴的庄严肃穆不同,牡丹宴由皇后主持,来参宴的都是适龄的小姐和陪同的夫人。皇帝和大臣自是不会来,免得大家拘谨反而破坏了气氛。

林瑶今日穿着沈府为她精心准备的蹙金绣蝶云锦裙,梳着时下流行的惊鸿髻,簪着苏婼所赠的一套鎏金头面,她特意将自己打扮得隆重张扬,就是要坐实秦王是因为爱慕她的容颜才与淮安王世子大打出手的传闻和猜测。

“她就是沈家的三小姐?果然风华绝代!”

“难怪能引得秦王殿下和淮安世子大打出手。”

“容颜易逝,也未听说有什么才名……”

感受着各种探究的目光,林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李氏的引领下,向皇后和几位妃嫔行礼问安。

皇后娘娘端庄雍容,目光只稍作停留淡淡颔首。大皇子腿有残疾,也不是今日的主角,这场宴会对她来说不过是来看一场寻常的戏,精不精彩都无所谓。

兰妃笑得最为灿烂,齐王自是不会娶这种门第的女子为妃的,倒是听说贤妃的儿子对她情有独钟,她实则是来看笑话的。惠妃一如既往地坐在最远处,面容和善静静看着,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装模作样的贱人,看着温良无害,实则就是一条阴沟里的毒蛇!皇后扫了一眼惠妃,心中一阵恶寒,她绝不可能让晋王当上太子,景煊的断腿之痛,他日定要百倍奉还。就先让兰妃这个蠢货和她那个蠢儿子和老二斗着,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弄死荣婕妤把老八记到自己名下,这半壁江山依然是自己的。

贤妃看向林瑶的目光有些复杂。知道沈家小姐长得美,可今日一见,实在是太美了!她开始有些忧心,那天景宴在宫里说的话是真的呢,还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看着贤妃的神色,兰妃笑得更开心了。

行完礼,林瑶便被带去和贵女们一道赏花。不多时,淮安王世子谢永琮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金线锦袍,整个人英挺贵气精神焕发,与之前的黑衣人病怏怏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小姐,今日这繁花景致可还入眼?”谢永琮含笑开口,目光灼灼。在别人看来,便是少年爱慕。

“花自然是美不胜收。”林瑶虚虚行礼,“可你病都好了,为何还要找我?”林瑶看出谢永琮身上已经没有妖气,若是镜魂说的没错,那木魅应该是被他害了。

谢永琮却似笑非笑道:“就不能是我仰慕沈小姐风姿?”

林瑶扑哧一声:“你我心知肚明,装模作样实在好笑。”

“我是看在无忧的份上,不想你以后的日子太难过,才给你留点美好的幻想,”他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往前逼近了一步定定道,“毕竟,你只能是淮安王府的世子妃。”

谢景宴一个箭步上前拉开谢永琮:“天还没黑呢,就开始白日做梦了?”

见两位传闻中的情敌对上了,秦王殿下还动上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兰妃故作忧心:“姐姐,那不是老七嘛,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免得又打起来了!”

贤妃却是脸面子上的功夫也懒得跟她敷衍:“景宴自有分寸,再胡说八道本宫还抽你!”

兰妃气得说不出话。果然是武将家的女儿,空有一把子好力气,却讨不得半分陛下的宠爱。老七这个山里来的乡巴佬被美色冲昏了头,她回去定要在陛下那煽风点火,让陛下更厌弃这对母子!

还是昭阳公主笑着打了圆场:“母妃,我去看看,免得老七吓着人家姑娘。”

她走到三人边上,笑道:“这位便是沈员外郎家的三小姐吧?方才远远瞧着便觉气度不凡,近看更是姿容绝代。”说着,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谢景宴和谢永琮。

林瑶附近的贵女们见公主过来,纷纷行礼。林瑶也连忙行礼道:“臣女沈嬑,参见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亲手扶了她温言道:“不必多礼。本宫瞧着你投缘,陪本宫去那边走走可好?”她指的正是一处幽静□□。

林瑶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恭顺应道:“是,臣女荣幸之至。”

昭阳公主侧头看了谢景宴一眼,很自然地拉起林瑶的手,带着她缓缓向□□深处走去,将身后剑拔弩张的两人隔绝在外。待到四周人迹稀少处,昭阳公主仔细打量着林瑶,那与谢景宴有几分相似眉眼舒展了开来,轻声道:“你就是瑶瑶?”

林瑶有些诧异。

昭阳公主见她如此反应,微微一笑:“阿弟都告诉我和母妃了。”她轻轻拍了拍林瑶的手背,语气带着感激,“锦州城外,多亏有你。”

“公主殿下言重了,师兄也救过我很多次。”

昭阳公主叹了口气:“自从封了秦王留在金陵以来,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你来了以后,他才有了几分从前明媚的样子。本宫和母妃谢谢你。”

“公主真的言重了。师兄看着随性不羁,可其实很重情,很细心……”

昭阳公主看着林瑶的少女怀春的情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中也更加欣慰。她正色道:“你与他是经历过生死的情分。如今把你卷入这场纷争,你万事小心。若有难处,或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可设法递消息到公主府,本宫与母妃,定会尽力相助。”

林瑶心中感动,抬头迎上昭阳公主真诚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公主殿下和贤妃娘娘。”

昭阳公主笑了笑,指着前方一株形态奇特的牡丹:“瞧那株魏紫,颜色真是别致。”

林瑶明白公主的意思,配合着点头称是。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昭阳公主便将林瑶送回了贵女们所在的地方,自己则翩然回到了妃嫔们的坐席处,对着贤妃微微颔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贤妃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了松,昭阳认可她,自己自然就无需多心了。谢景宴常年在宫外,她或许不甚了解这个儿子,可昭阳这个女儿,却是陪伴了她二十五载,她再放心不过了。

等林瑶回到赏花处,却见众人的目光还在谢景宴和谢永琮身上——

这两人虽然剑拔弩张,倒是没有真打起来。

“无忧,我好歹救过你的命,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伤了你我的感情?”

“救我的是无心,不是你。”

“有什么分别呢?无心就是我,我就是无心。”

“他心思纯净从不害人,你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谢永琮摇了摇头:“你们人就是麻烦。要不要我帮你杀了晋王和齐王,等你登上至尊之位,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谢景宴耸了耸肩,戏虐道:“好啊,你如今的身份,我正愁找不到杀你的理由。你便去杀了老二和老五,我再来收你,一举两得!”

“言尽于此。无忧,我最后再提醒你,你争不过我的。若能放手,对你我都好。”谢永琮说完便径自走开了。

谢景宴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他手上到底有什么筹码能让他如此信誓旦旦?

远离纷争焦点处,晋王和齐王倒是兄友弟恭言笑晏晏。两人在曲水流觞边上相对而坐,晋王笑道:“老七着实荒唐了些,自降身价和皇叔家那个便宜儿子争女人,争的还是个员外郎家的侄女,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

齐王皮笑肉不笑:“确实。不过要说丢脸,我听说二哥为了自证清白把自己岳丈丢进了大狱?”

晋王顿时脸都黑了:“那也比不得五弟连亲舅舅都能一脚踢开的魄力啊!”

“那可比不上二哥有手段,连吏部选官这等要务,都能举贤不避亲呢。”

这谢景瑜可真是随了兰妃的阴阳怪气,在这含沙射影,嘲笑自己为表亲谋江南盐道的缺,最终反惹一身骚的丑事!

“五弟此言何意?”晋王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吏部选官,自有法度章程,父皇圣心独断!岂容你在此胡乱攀咬?”

“你敢骂我是狗?”齐王哐当一声把杯子扔进了曲水流觞中,茶水混着溪水溅到了晋王脸上。

晋王怒了!他豁然站直了身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放肆!”

这动静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原本茶水溅了晋王一脸,齐王是有些心虚的。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晋王一脸怒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俨然一副储君的做派,齐王也怒了!母妃受宠,自己也是一众皇子中最受宠的那一个,何时受过这种羞辱?

他也豁然站直了身体,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他梗着脖子凑到晋王耳边:“你母妃是条老毒蛇,你是小毒蛇!”

晋王怒极脸涨得通红,正要反击,却见齐王踉跄几步踩到了水里,一脸委屈道:“二哥,弟弟只是一时失手掉了杯子,你也不必这么生气吧?”

好好好,果然龙生龙凤生凤,兰妃的儿子会唱戏!

第39章

牡丹宴上, 原本被“看好”的两位深情男子竟然相安无事,反倒是晋王和齐王闹出了不小的水花。许多观望中的大臣忽然觉得,其实那位从九巍山来的七皇子也不差, 至少品质很是淳朴!

对林瑶来说, 参加牡丹宴原只是她和谢景宴计划的一部分, 是为了直接有效地告诉大家, 谢景宴为何“钟情”于她, 甚至不惜和淮安王世子大打出手。

对晋王和齐王来说,牡丹宴上已经撕破了脸,两人之间的储君角逐正式拉开了帷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于是麾下大将频出奇招, 今天喂死你家的锦鲤, 明天挖断他家的茅厕下水道……最高端的储君之争, 往往采取最朴素的手段, 没有素质且无耻, 不犯法但犯贱。

而对于谢景宴求娶沈家三小姐一事, 所有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好!

就在皇帝准备拟旨赐婚时,一个反对的身影跳了出来——淮安王世子, 他带着一张免死金牌来了!

这是先皇赐给淮安王的, 当年皇子之争的激烈和残酷比如今有过之而无不及。先皇眼看自己的二儿子大势已成,怕他杀红了眼容不下淮安王,就赐下了免死金牌只求保他一命,毕竟淮安王是这场战斗中自己所剩的唯二的儿子了……

这免死金牌其实是一道盖了玺印的空白圣旨。如今淮安王世子只用它来换取和沈家小姐的赐婚, 对皇帝来说,这是以小换大,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皇帝没有犹豫,大手一挥, 同意了。

谢永琮只一个要求:要快!毕竟秦王一直虎视眈眈,他怕夜长梦多。

皇帝略一思考,那就七月初七,绝好的日子,也算是为这场满城风雨的闹剧谱写了一段倾城佳话。

事情到这里,谢景宴和林瑶才明白,为何谢永琮当初那样信誓旦旦志在必得,原来是真有后招!如果这时候林瑶跳出来说自己不是沈三,那就是欺君之罪!如果不跳出来,那就得乖乖奉旨成婚。

阳谋,无解。

是夜,秦王府的书房里落针可闻。

叶秋声:“要不私奔?”

谢景宴:“你有病吧?”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唯有夏夜的风不合时宜地在烛光里造作。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赫连明澈和小圆子回来了。雄赳赳气昂昂地去,灰扑扑血糊糊地回,让众人原先就打了霜的脸又加了一层雪。

“二师兄,你脸上的血……”林瑶现在夜访秦王府已经轻车熟路,她指着赫连明澈血糊糊的脸,不可思议道,“这镜魂现在这么厉害了?”

赫连明澈连忙摆手:“小圆子的,我进皇陵之前抹了点,幸亏抹了,不然还真不好说……”他把脸擦干净之后,回忆起来,“那小东西太邪门了!”

“对!”小圆子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它躺在棺材里,睁着眼睛睡觉。”

林瑶疑惑道:“你们说的是镜魂吗?”

赫连明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它穿的很华丽,小嘴擦了血似的鲜红鲜红的,一双大眼睛黑乎乎的几乎没有眼白。”

谢景宴和林瑶对视一眼:“这是刘宓儿吧。”

“说不清楚。”赫连明澈挠了挠头,“你说它是刘宓儿吧,那都死了多少年了?成精了?你说它是镜魂化的吧,它不是被熔了大半妖力吗?哪来那么大的劲呢?”

林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二师兄,你做了什么?”

赫连明澈干笑了几声:“我看它一动不动跟睡着似的,两只乌眼珠子也是一眨不眨的,我就拿棍子去戳它……”

谢景宴:“然后呢?”

“然后它一下子就抓住了棍子把二师兄拉进了棺材里……”

林瑶:“后来呢?”

“我当即抹了把脸上的血糊它脸上了!它呜呜哇哇一阵乱叫只一会那个头就化为黑气了。”赫连明澈道,“我们还以为它被灭了呢,谁知道忽然又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头……你说邪门不邪门?”

谢景宴若有所思:“这棺椁有古怪。”

赫连明澈瞪大了眼睛:“不愧是老三!还真是。我跳出棺材就是一个霹雳连环掌,那小东西还挺凶,追出来咬我!我和小师弟结起五行诛妖阵,把它打得又化成了黑气,我当时心里就有些发怵:不会还能活过来吧?结果这棺材就跟鸡窝似的,又孵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叶秋声:“所以你们就跑回来了?”

“那哪能啊!来都来了,哪能失败两次就气馁呢?在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说时迟那时快,我趁它还没跳出棺材就把兜里的符全甩进了棺材,只听劈里啪啦一阵响——”

几人异口同声:“它化为黑气之后又冒出来一个全新的?”

“对!”赫连明澈和小圆子齐齐点头。

“符没了,力气也耗了,可那棺材里新长出来的小东西有的是力气!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当机立断,带着小圆子就跑,还好它不追出皇陵。”

没辙!

“二师兄,你被拉进棺椁里时,没发现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师妹,那小东西是会咬人的,我脖子一伸眼睛一瞅,那不正好给它当磨牙棒了嘛……”

也是!林瑶正色道:“如何解除婚约还得从长计议,婚期还有三个月,至少留给我们的时间还算宽裕,我想一定会有办法的。既然知道了皇陵里有妖物,眼下当务之急便是除妖。”

谢景宴不置可否。想要解除婚约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揭穿谢永琮的身份,可是他如今吃了木魅的换骨丹,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他若是不出来作祟,谁也奈何不了他。二是证明林瑶不是沈三。

可是林瑶为何会借用沈三的身份?如何告知大家真正的沈三已经被害?这都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有利的证据。否则只凭片面之词,难保林瑶不会被当成谋害沈三的凶手。

谢景宴心下有了决断:“既然这棺材有古怪,便要设法进去瞧瞧。事不宜迟,明日午时便去。到时候二师兄和小圆子去引开那个棺材里的东西,我和师妹进棺材一探究竟。”

叶秋声却泼了盆冷水:“沈家好不容易攀上了淮安王,生怕你整出幺蛾子节外生枝,现在一定防你跟防贼似的。怎么可能放沈小姐出来?”

林瑶一听也泄了气,她如今有了婚约,沈家人自然不会放她出府的,若是知道自己是和秦王一起,说不定大伯娘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犹如五月飞雪。

她转着腕上的手串,忽然眸光一亮:“公主府!”

叶秋声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妙!”

众人皆投来了赞许的目光。由公主出面相邀,昭阳公主的面子谁敢不给?妥了!

于是第二日,公主府的马车就来到了沈府门口。

沈家阖家相迎,公主府的女官道明来意,沈修怀不放心:“敢问这位女官,公主殿下可有说为何相请?”

女官恭敬道:“公主与贵府三小姐在牡丹宴一见如故,特来相请品茗赏花。”李氏还想再问些什么,女官直接将林瑶往马车里带。沈家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女官面上依旧客气,“沈大人,沈夫人请放心,公主说用过晚膳就送沈小姐回府。”说罢,不容分说将沈家人拦在了马车前。

沈修怀和李氏眼睁睁看着林瑶上了马车,沈家好不容易出个世子妃,只盼那位秦王殿下莫要生出事端才好,否则他们沈家这样的门第真是担待不起。

谢景宴早就跟公主交代了事情的原委,所以公主也没有和林瑶寒暄。只打了个照面让林瑶安心,并叮嘱她万事小心。林瑶感念公主的心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换了一身便装就从后门出去了。后门早已停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马夫正是赫连明澈。他朝林瑶点了点头,林瑶一个闪身进了马车。

马车里,除了一身便装的谢景宴外,还有一身盛装的小圆子。对,一身盛装!

“三师兄,真的要穿成这样吗?”小圆子扁了扁自己血红的嘴。

林瑶摸了摸他的大袖子,赞叹道:“手艺真不错。”

谢景宴一脸傲然:“阿姐府上的织娘,手艺自是鬼斧神工!叶秋声画的图纸,织娘连夜赶制出来的。”

小圆子很是不服:“明明师姐才是小娘子,为什么不让师姐穿?”

林瑶摸了摸他的脑袋,差点被他满头的珠钗扎到手:“乖,你和刘宓儿年纪相仿,师姐老了。”她转眼又看到了一道流光,抓起来一阵端详,“妙啊,连七宝赤金琉璃镜都仿制出来了?”

“材料有限,倒不是真的琉璃,看着有几分相似就行。”谢景宴一脸谦虚地说着,又端详起小圆子,“毕竟这‘刘宓儿’也只是七分相似。”

“足以以假乱真了!”林瑶笑道,“你别说,小师弟还真是娇艳烂漫。”

两人一通挤眉弄眼,俨然一对狗男女。

小圆子看看谢景宴,再看看林瑶:两个坏东西!

第40章

半个时辰之后, 四人来到了皇陵脚下。

谢景宴朝上望去,深深皱起了眉头。只见整个皇陵上空隐隐有黑气萦绕,似有什么力量在积蓄, 在蛰伏。林瑶也感受到了, 腕上的手串传来震动, 里面的铃铛叮铃作响, 她按了按手串, 铃铛才安静下来。

她也蹙起了眉头:“我总觉得这皇陵里,藏匿着什么大妖。但仔细感应,却丝毫也感应不到。太不对劲了。”

“会不会是那个小东西?”赫连明澈问。

林瑶却摇了摇头:“我和镜魂交过手,能感应到皇陵里确实有它的气息, 但隐匿的另一股力量, 与它是不同的。”

谢景宴似笑非笑道:“有点意思, 它似乎并不想现在出手。”

“看来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眼下似乎并不是它认为的好时机。”林瑶道, “或许, 在等帮手?”

赫连明澈却道:“管它是个什么东西,邪不胜正, 它要是敢冒头一并收了!”

几人小心地朝陵墓口走去。这前朝的皇陵自然是没有守卫把守的, 毕竟当时政变时皇宫里值钱的玩意都充作国库了,原先墓室里值钱的陪葬品怕是也被掠夺一空。

进到皇陵,里面的石门都被封死了。

“师兄,在这里。”小圆子指着一处石壁交接的缝隙, 那里赫然有一个人工开凿的的盗洞。“我和二师兄是从这里进去的。”

谢景宴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附近散落的泥土和几块崩碎的石块,沉声道:“痕迹不算太旧,但也不是近期。估摸着时间, 应该是三年前。”

“看来镜魂说的没错,三年前那几个盗墓贼把七宝赤金琉璃镜从这里盗了出去。”

谢景宴点了点头,走到一侧,对准石门底下的小孔划破手指,将血滴了进去,只听一阵轰轰轰的震动声,石门缓缓上升——

“这是?”

“只有盛朝皇室的血脉才可以打开刘家的墓门。虽然当时我朝祖帝给了刘家皇室最后的体面,但却以这种方式昭示了他们对新朝的臣服。”谢景宴浮起一丝讥笑,“所谓成王败寇。”

林瑶看着地上那些胡乱堆积在一起的枯骨道:“暴君不仁,奢靡度日连年征税,致使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引得妖物不断出来作祟。前朝气数已尽最终灭亡都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惜了这些无辜的宫人。”

当年政变之后宫里的惨象可想而知,可历来皇权的变更都需踩着尸山血海。这种残忍不是一种情绪,而是现实。几人不由看向了谢景宴,如今的他,正处于一场风暴的漩涡中心。

谢景宴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余光扫到石门下的小孔,忽地微眯了眼睛:“有人来过。”

几人闻言都朝那小孔看去,在几滴新鲜的血滴下面,还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会是谁呢?”

谢景宴摇了摇头:“暂时不知,但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眼下并没有时间思虑究竟是谁打开过墓门,目的是什么。四人抓紧时间穿过殉葬墓,直奔“刘宓儿”的老巢。到了主墓室,四人上下打量,这棺椁从外表上看,除了华贵并无任何特别之处,看来玄妙之处应该是在棺椁内。

走近一看,果然如赫连明澈和小圆子所说的那样,“刘宓儿”穿着隆重华丽的前朝公主服,双手交叠于胸前,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棺椁里睁着眼睛“睡觉”,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四人互扫眼风,按照计划开始行动。小圆子提起轻功袅袅立于棺椁一侧上方,捏着嗓子道:“见了本宫,还不下跪请安。”

棺椁中的“刘宓儿”果然闻声坐了起来。它生硬地转头望向小圆子,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几许迷茫,它喃喃道:“小主人……”

“你为何躺在本宫的棺材里?”小圆子见“刘宓儿”有反应,立刻趁热打铁,“还不快出来!”

“刘宓儿”讷讷地站了起来,将出未出之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歪头怒道:“你不是小主人!小主人才不会这么凶……”

“人都是善变的。我当年死得那样惨,性情大变了!”

“刘宓儿”忽地咧开鲜红的小嘴,亢奋道:“我带你去杀人好不好,把他们都杀了!就没有人欺负你了。”

“好啊,”小圆子也咧开血红的小嘴,指着赫连明澈道,“那就从他开始吧!”

二师兄,你最拿手的就是轻功了,跑起来!

赫连明澈不负众望,在“刘宓儿”扑到身上之前,大喊一声“你爷爷在此——”便脚底生风跑了起来——

等他们离远些,林瑶和谢景宴轻轻跳入了棺椁中。

一阵寒凉从脚底陡然上升。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掀开了棺椁中的金丝软垫,皆是一惊!整个棺椁的底部清晰光滑,竟是琉璃制造,透骨的寒意正是从银色的琉璃中传出来的。再结合刚才站在棺椁外面看到的那些镶嵌在棺身底部的宝石,也就是说,这个棺底便是一面巨大的七宝赤金琉璃镜!

看来,这镜魂早早为自己留好了退路。难怪明明被熔掉了大半的妖力,却能再短时间内恢复如初。想来这巨大的棺椁,在前朝覆灭之后,吸收了皇陵中的死气,积蓄起了磅礴的妖力。

但,妖向来睚眦必报,有了这么强大的妖力,镜魂为什么不出去呢?

谢景宴和林瑶都没有贸然捣毁这巨大的琉璃镜,两人学着镜魂的样子,并排躺了下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空空如也的墓顶,赫然出现了点点星光。

接着,一座颓败的宫殿出现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窗棂缝里往内灌。小小的刘宓儿躲在母亲身后,身子瑟瑟发抖。

“马公公,您行行好,奴婢用这些绣品跟你换些吃的行吗?”宫女青莲哀求道,这些日子以来,宫人对她愈发苛待了,几日不曾送吃食来,可怜小小的刘宓儿饿得快要病倒了。

马公公却眯起了眼,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道:“哟,这可折杀老奴了,缺着谁也不能缺着小公主啊。”说着,伸手去抚刘宓儿的脸。刘宓儿吓得抓紧了母亲的衣角,低下了头。

青莲忙挡在前面,挤出几丝谄媚的笑意:“公公说笑了,这哪有什么公主,只求您可怜可怜这个孩子,她才五岁啊……”说着,哽咽了起来。

到底是被皇帝宠幸过的女人,总归是有几分姿色。马公公接过她手里的几幅绣品,不着痕迹地抚过她的手腕,笑道:“这手艺真不错。行了,等着吧。”

青莲千恩万谢笑着送走马公公,转身,两行泪簌簌落了下来。

“母亲……”小小的刘宓儿怯怯地叫着,她不知道母亲为何哭了,只紧紧抱着,把小脸埋进了母亲的腰窝。青莲轻轻抚摸着刘宓儿的小脑袋,而后,似做好了决定,她坐到简陋的梳妆台,拿出了一面华贵的手持镜,顾自梳妆起来……

刘宓儿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母亲,这镜子有这么多宝石,我们把它卖了不就可以换吃的了吗?”

青莲苦笑了几声:“傻孩子,这是之前住在这里的老太妃的东西,她走得不太平,所以没人要这面镜子,都嫌晦气不吉利。可咱们要是敢卖这面镜子,那是要被拉出去砍头的。”

不消一会,母亲梳妆完毕便出了门。

刘宓儿一个人在冷宫的屋子里,有些害怕,也有些无聊。她拿起那面镜子照了照,照出了她枯黄的脸,她不由嘟囔:“真难看。”她就抓着这面镜子坐在门槛上等母亲,等啊等,一直等到晚上,母亲才回来。

“饿了吧,快吃吧。”青莲爱怜地摸了摸刘宓儿的小脸,眸子里的笑意那样疲惫……

画面消散又聚拢,刘宓儿飞速长大。

“我叫你小宓儿好不好?宓儿好孤单,你陪着我吧。”刘宓儿对着镜中的自己,自说自话,“今天李嬷嬷又掐我了,你看,胳膊都青了……”

“小宓儿,母亲怎么还不回来啊?母亲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了,我有些害怕……”

“小宓儿,我要怎么做,父……父皇才会接受我和母亲呢?”刘宓儿满眼羡慕道,“那天我偷偷在宫墙角看到了我的姐姐们,她们穿着华美的衣服,戴着闪闪发光的珠钗,如果父皇能认下我,我是不是也可以像她们那样?母亲也不用受苦了。”

“小宓儿……呜呜呜……”刘宓儿蜷缩在角落,泪流满面又不敢放声大哭,抽泣着,“要是……要是宓儿能变得厉害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敢欺负母亲了?”知道真相的刘宓儿痛苦万分,都是为了自己,母亲才……

可惜这份痛苦没有持续多久,更大的悲苦就袭来了。青莲终是没熬住,死在了冷宫的屋子里。宫人冷漠地拿着草席,将她的尸身草草一卷,便抬走了。

刘宓儿又伤心又惊恐,她想要回母亲的尸体,可是……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能给母亲找坟地吗?能给母亲买棺材吗?她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她只能狠狠纂着自己的衣角,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抬走,被丢弃,仿佛一只野猫,一条野狗。

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有多渺小,多卑微。

然而苦难并没有结束,没有了母亲的庇护,那些虎视眈眈的恶魔向她出手。她当然不会顺从,即便鱼死网破,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那一日,马公公挤着那张老脸来给她送吃食,目光却在她身上乱转,她厉声斥道:“放肆!本宫即便在冷宫里,也依然是父皇的女儿,是当朝的公主。”

马公公却阴恻恻道:“你那个低贱的母亲连死都没能见上陛下一面,公主,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怎么在冷宫里活下去,才是您要操心的事……”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马公公的血溅在了她脸上,也溅到了镜子上。温热温热的,伴着腥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