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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过了除夕, 很快便到了元宵节。宜都的元宵佳节,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节日。

天色将暗未暗,白氏便兴致勃勃地催促着纪时筠和林瑶梳妆打扮, 又再三叮嘱纪时樾:“今日街上人多, 一定要看护好瑶瑶和阿筠。”白氏说着替林瑶理了理鬓边一支新簪的珍珠步摇, 又替纪时筠拢了拢毛领披风, 眼中满是慈爱。

纪时樾性子温润, 处事也稳重。虽说和纪时筠是双生子,可活脱脱一副大长兄的做派。他沉稳应下:“母亲放心。”

年已经过了,两个女孩的亲事要开始张罗起来了,白氏既高兴又不舍。她看着儿子非常满意:一身靛蓝色直裰, 外罩同色鹤氅, 更显身姿挺拔, 气质清隽。元宵灯会, 正是孩子们互相增进感情的好时机!

一行人出了府门, 立刻便融入了熙攘的人流。长街两侧, 各式花灯争奇斗艳,流光溢彩。小贩的吆喝声, 孩童的嬉笑声, 丝竹之声,声声悦耳好不热闹!纪时筠亲昵地挽住林瑶的胳膊走在前头,纪时樾尽责地走在稍后一步,为两位妹妹付账拎物。

“纪兄!”前方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几人望去, 正是荆州刺史王政和的独子王川,他身边还跟着几位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王公子,诸位安好。”纪时樾拱手见礼。

王川笑道:“真是巧了!我们正要去前头猜灯谜,纪兄才学出众, 不如一同前去,也让我们沾沾光?”他说话间,目光却悄悄在林瑶身上转了一圈,自丘城一别,王川许久未见她,想着今日元宵佳节应该能碰着。一路上目光急切搜寻,果然让他找到了。

纪时樾征询地看向妹妹们。纪时筠是个爱热闹的,自是愿意,林瑶不想扫兴,也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便结伴而行,气氛顿时更加活络起来。

只有薛妙暗骂:阴魂不散!

贺长风猜中一个,他取下一盏鲤鱼灯,转身递给了纪时筠,笑道:“筠妹妹,这灯送你,权当彩头。”纪时筠道了谢接过,目光与贺长风一触即分。

薛妙努力猜着,眼神却不时飘向王川,希望得到他的注意。王川却时不时地看向林瑶。

“沈小姐,这只粉兔子灯你可喜欢?我见它与你头上的粉玉兰很是相配。”王川鼓起勇气,将猜来的粉色兔子花灯递了过来。

薛妙心中酸极了,明明自己一直在看那只粉兔子灯。

粉玉兰啊……林瑶怔了怔。不知道此刻,师兄在金陵做什么,他会不会也在逛花灯呢?会和谁呢?

见她迟迟不接,众人便都看了过来。林瑶心中有些为难。她不愿拂了王川的好意,更不愿在这种场合下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不如送给妙妹妹吧,她方才可一直盯着这灯不眨眼呢!”贺婉茵出来打圆场,“我看沈家妹妹倒是盯着那荷花灯出神呢。”经过那次事情之后,她对林瑶少了几分敌意,更何况,哥哥对纪家……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是为了哥哥和阿筠吧。

林瑶顺水推舟:“不如请表哥帮我把那盏荷花灯猜回来吧?”

王川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也不好强求,只得笑着把灯给了薛妙。待几人都得了花灯后,薛妙偷偷看了几眼王川,高兴道:“那我们去放河灯许愿吧!”

这自然是极好的。蜿蜒的河道旁,早已挤满了人。少男少女们将写满心愿的莲花灯放入水中,看它们随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缓缓漂远,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纪时筠背过身,认真地写下心愿,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林瑶久久未下笔。如今舅舅一家平平安安,师父素来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也并非那些固执不懂变通之人,在追寻他的大道上,想来也不会让自己太难过。唯有师兄,一个人在金陵刀光剑影……

最终,她写下一句:岁岁年年人相同。她将纸条小心折好,放入莲灯之中。她蹲下身,将莲灯轻轻推入水中。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人群骚动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死人啦!”有人惊恐地喊道。

林瑶几人听了,逆着慌乱后退的人流,奋力挤向前方。纪时樾本想拉住两个妹妹,不料两人脚底生风似的,差点没把他拖倒——

几人挤到人前,巡城的衙役也来了。

“都让开——”都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眼神扫过最近的几人,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大人,不知道啊,这人突然就死了……”最先发现的围观者嗫嗫道。

看这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宜都人,更像是山匪流民。只是这脸,模模糊糊的,五官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熔了似的,却又没有出血和伤口。

纪时筠突然呕了一声,这死人的气味令她胃部翻江倒海……

“不对,尸体干瘪,不像是才死的。”王川皱起了眉,“难道是凶手故意转移凶案现场,将尸体抛尸在此处?”

林瑶观察者尸体,面色凝重:这具尸体气血耗光,像是被吸干了似的……围观众人也发现了这一点,纷纷道:“这身体都被吸干了……会不会是妖物作祟啊?”

“一派胡言!”都头斥道,“如今天下太平,何来妖祟?再敢妖言惑众,依法论处!”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仪儿——”

忽听一声呼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家夫人瘫软在地,面无血色,手指颤抖地指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语无伦次地哭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消失了——”

丫环仆从也吓得魂飞魄散:“我看小姐……小姐好像笑了一下,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人们顿时惊恐地乱作一团,才死了一个,又丢了一个……这突如其来的两重变故使得原本欢声笑语的灯会变成了可怕的夺命地府。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孩童被吓哭,女子们紧紧抓住同伴的胳膊,男人们也面色发白,如临大敌。

林瑶心中猛地一沉,冲到柳夫人身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一张明黄色的符纸,她口中念念有词,“噗”的一声轻响,符纸无火自燃,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照“亮”周围一丈方圆!

只见原先空荡荡的地方,多了一团黑色的东西,众人一看,吓得纷纷跳脚,生怕这鬼东西窜到自己身上来。那东西不防有人能看到它,稍做迟钝后飞速逃走了。

“妖孽!休走!”林瑶厉喝一声,缠在手臂上的凌霄化作一道粉色的的流光,直扑那团黑影!然而,那黑影狡猾异常,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凌霄只击中了它残留的痕迹,那团黑影却已彻底没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瑶闭目运气掐诀,再睁眼金瞳耀目。金瞳明心术一开,妖物无处遁形,然而这团黑影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无迹可寻。

她晃了晃腕间的手串,心下疑惑:既然是妖物作祟,铃铛为什么毫无动静呢?

“真是妖物啊……”

“柳家小姐还救得回来吗?”

柳夫人哭得晕了过去——

“请玉京阁的法师来吧!”

“对对,玉京阁有捉妖师!”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希望请玉京阁的法师来捉妖的,毕竟这妖物不除,难保下一个被抓的不会是自己。

衙役个个面露难色:这就难办了,若是人为,便可按章程去府衙立案,再刑侦调查。可若是妖物作祟,属实束手无策啊。更何况官府并不提倡宣扬这些妖妖道道的……若是如实向府尹陆大人禀告,岂不是自触霉头?

都头的目光扫到王川,突然有了主意,讪讪道:“王公子,您看这事小的们该如何向大人禀告?”

“如是相告就是。我会对父亲言明今日情况。”王川毕竟在河西镇遇到过妖物,所以还算淡定,“此地不宜久留,诸位请先行回去。其余之事,自有官府处理。”

闻言,衙役们都松了口气,有刺史家的公子作保,陆大人也不会为难他们。于是几人按章程该带去问话的带去问话,把尸体抬去义庄交给仵作,该回禀的去回禀。

众人也纷纷散去,哪里还再敢待在此处,都盼着玉京阁的捉妖师能快点来。

林瑶看向王川:“王公子,还请你回去劝说刺史大人修书到玉京阁,请掌院派几个法师来除祟。”玉京阁身份特殊,由官府出面再好不过。

“好。我现在就回去让父亲飞鸽传信。”王川认真道,“我知沈小姐术法高超,但,请小心。”

林瑶心中微暖,从河西到丘城,一路走来,她已把王川当成了朋友。

回到纪家,纪时筠心有余悸:“柳湘仪还能救得回来吗?”林瑶面色沉重,若是妖物抓了柳湘仪,找个僻静之地将她害了,确实很难找寻。

纪时樾见两个妹妹面色沉重,出言宽慰:“官府和玉京阁联合查案,会有眉目的。今日受惊了,都早些休息吧。”说完,朝书房走去,今日之事还是要跟父亲母亲言明为好,也能早做应对之策。

两人沉默着点点头,各自回了房。

望着窗外晦暗的月色,林瑶分外清醒,她磨搓着腕间的手串,为什么妖物出现在眼前,而手串里的铃铛却毫无反应?难道是太久没使用了,失灵了?

妖物先是杀害一位不明身份的男子,又抓走了柳湘仪这个娇弱的女子,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又或者,它还会不会出来继续作祟?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第32章

林瑶立刻行动起来。

她绘制好驱邪的符文, 再取出一把丝线,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庭院和廊庑之间。她将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不起眼的廊柱背面,窗棂的缝隙, 还有假山石的凹陷处。随即, 又以沾染过符灰的红色丝线, 按照阵型连接起来。这些丝线都绑在屋檐的檐角位置, 府中的人是不会碰到的。又在靠近各屋子的丝线上缠紧铃铛。

以她的实力还不足以布下什么杀伐大阵, 所以只能布下这个简单的驱邪警示阵。一旦有妖邪之物闯入阵法范围,对应位置的符纸便会有感应,发出微光,丝线也会产生明显的上下抖动, 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 铃铛就会发出警示声。林瑶便能知道妖物出现在哪里。

若是寻常小妖, 知道此地有捉妖师坐镇, 便会害怕退去。若是“迎难而上”, 那就说明这个妖物实力不凡。

布阵完毕, 林瑶在自己房中打坐调息,一半心神内守, 一半心神外放, 密切感应着阵法的任何一丝波动。

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林瑶暂时松了口气,至少白日里,妖物不敢出来作祟。

而花灯夜惊现不明身份的尸体和柳湘仪瞬间消失的事情也早已传开了。纪子琛嘱咐府中人不要掉以轻心, 但也不要过分恐慌,入了夜不要随意走动就是,王刺史已向玉京阁求援,玉京阁的法师明日便能到宜都了。

林瑶休息了半日, 日暮时分,惊醒过来。

她把桃桃召了出来,对着它晃了晃手串,手串毫无反应。

“真的失灵了吗?”

桃桃翻了个白眼:“老子现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当然不会对我有反应。遇到那伙杀手的时候我不就出来过嘛……”它突然想起来什么,“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山洞里,你晕过去以后它响了一下!就一下。”

“你确定?”

“当然,宴无忧也听到了。他还说那个山洞有古怪,让大家快点离开。”

师兄说有古怪,那一定是有古怪。

那个山洞里,内洞和外洞分明就是两重世界。必然是有一个隔绝法阵,将什么可怕的东西封印在了内洞。难道抓走柳湘仪的那团黑东西就是从那跑出来的吗?

可山洞离宜都十万八千里,而锦州尽在眼前,它为何舍近求远,偏偏来了宜都呢?这一定不是巧合。

“不会又是冲你来的吧?可是我已经用神女泪遮掩住你的气息了呀!”

“它就不能是冲你来的吗?又不是所有妖都想做人。有些妖是很满意自己的妖身的,觉得你们人丑的很!”

林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如果说是冲我来的,我有什么可让它图的?”

“年轻?貌美?你看柳家小娘子不就长得挺美的么。画皮妖的故事你听说过吧?”

若真是冲自己来的,昨夜它在等什么呢?林瑶内心多了几分不安,吩咐桃桃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月色更加晦暗不明。子时刚过,正是阴阳交替,气息最紊乱的时刻。东南角廊柱内侧的一张符纸,骤然发出赤红色光芒。

叮铃叮铃铃——

来了!

林瑶骤然睁开双眼,周身灵力瞬间汇聚。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东南角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已冲到东南角廊下。然而,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那兀自发光符纸和抖动的丝线,无任何妖物踪迹!只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冷妖气残留空中,与花灯夜那团黑影的气息如出一辙。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铃铛声只是寒风的恶作剧一般。

她闭目运气掐诀,金瞳明心术——

虽然师父告诫过自己,金瞳明心术不可多用,以己身窥伺,虽然效果绝佳,但也容易遭受反噬。前日夜晚刚使用过,间隔时间太短,本不该使用的。但是如今妖物都打上家门了,若是害了纪家人,林瑶不敢想自己会有多恨自己。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以金瞳搜索整个院落。在扫过西北角时,蓦然看到了柳湘仪,正悠闲地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微笑着朝她吐出三个字:“我等你。”

那是表姐的屋子!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瞬间窜上脑后。

声东击西——

林瑶心中充满了懊恼与愤怒,她竟被这妖物如此轻易地调虎离山,表姐千万不能出事!她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提起轻功便冲了过去——

“砰!”她撞开了纪时筠的房门。

柳湘仪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纪时筠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赤着双脚,正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林瑶从镜子里,能清晰地看到纪时筠的脸。眼神空洞,嘴角却诡异地扬起,口中哼唱着不成调的曲。

梳妆台上,林瑶之前塞入枕下的那张驱邪符,不知何时已被取出,丢在一旁,符纸上的朱砂黯淡无光,显然灵气已失。

这是一种挑衅!

“我来了,你出来!”林瑶怒道。

纪时筠梳头的动作一顿,缓缓地转过头来,似提线木偶般嘴唇一张一合:“你来了……”她的声音飘忽如梦呓,视线越过林瑶看向屋外,“你来接我了……”

林瑶甩出一张符咒贴在纪时筠额头,心疼道:“表姐,醒醒。”

纪时筠却娇笑了起来:“等我,等等我——”说完腾地起身,快步冲向窗子,纵身往楼下跃去——

“阿筠——”听到动静的舅舅一家看到纪时筠直直往楼下跳去,吓得血色全无。

“不要!”千钧一发之际,林瑶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过去!触到纪时筠的那一刻,彻骨的凉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毒刺从指尖刺入,向全身蔓延——

短暂的黑暗过后,是一片茫茫的白。

林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垠的雪原之上,漫天飞雪,除了白还是白。她的脚如同绑了千斤重石,一步也迈不开。四肢冻得僵硬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在这极寒中失去意识,彻底沉沦。

“滚……开。”她朝着四周的空气颤抖着嘴唇挤出三个字。

啪嗒啪嗒——

那是一双青灰色的布鞋,出现在了林瑶模糊的视野里。

“小瑶。”一声轻唤穿透了凛冽的风雪。

再熟悉不过了……泪瞬间滑落,又被冻成了霜花。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是妖物给她编织的梦境。可是,这眉眼,这声音,这神情,与她记忆中的师父重合在了一起。所有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的心神撞击坠落。即便是假的,她也想拥有片刻。

就待一会会,只一会会。

“臭孩子,冷了不知道回家啊?”云翳山人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雪,“屋里生了火,暖着呢。”他指向风雪深处,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屋子,和隐庐一模一样。

“愣着干啥呢?再不走,灶上的栗子鸡都要烤焦咯!”

假的,都是假的。

林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吞了又咽。明知是饮鸩止渴,明知这温暖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可那毒药的外衣,是她渴求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再待一会会?只一会会。

“师父……”她终于哽咽着,叫出这三年来心里叫了无数遍的字眼。脸上的泪花融了又结。

“哎。” 云翳山人慈爱地应着,伸手想要搀扶她,“走,回家。”

这一次林瑶却摇了摇头,定在原地。

“师父,我很想您,每天都很想很想。”林瑶哭道,“可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梦。”说完,她猛擦了一把脸,直擦得皮肉生疼。她划破手掌掐诀燃符,闭目大吼:“醒——”

“你这个徒弟不识趣,可怪不得我。”

美梦生,噩梦死。

再一睁眼,林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断崖之巅。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脚下是万丈深渊。

宴无忧拄着用长枪,勉强站立着。他身上的甲衣破碎不堪,露出无数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脸色苍白如纸,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他面前站着一个跟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狞笑道:“七弟,你争不过我的。”说罢,一剑刺入宴无忧的左肩胛骨。

“呃——”

“不要!”

那人听到林瑶的叫声,朝她看去。他戏虐道:“怎么,心疼了?”说罢狞笑着一剑刺入宴无忧的右肩。

宴无忧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那人对准了宴无忧的腿,想要继续挥剑折磨。

“师兄!”林瑶挥鞭朝那人抽去——然而鞭子如同被剔了骨似的,一下子就被他攥住了。那人狠狠一拉,林瑶被他拽倒在地,她不顾一切将宴无忧护在身下。

“你救不了他的。”他居高临下地用那把沾满了宴无忧的血的剑,挑起林瑶的下巴,“长得很美,便宜老七了。”

他一挥手,弓箭手已经全部举起了弓,只他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红毛鸡,红毛鸡!”桃桃焦急地用爪子刨开一个小布袋,将一块小布条放到飞飞面前,“你叼着它去啄林瑶的额头。”又怕飞飞听不懂,不停比划着。

不等它比划完,飞飞翻了个白眼叼起小布条就飞了出去。

桃桃:红毛鸡成精啦?

“笃笃笃。”飞飞朝林瑶的额头狠狠啄了几下,直啄出血丝来。原本凝固在小布条上的小圆子的血顺着血丝融了进去。

“唳——”一声惊空遏云的鹰唳在林瑶上方响起,所有弓箭手消失了,宴无忧也消失了,她也破梦而出了!

第33章

那梦妖又变成了一团黑影, 狰狞地笑道:“侥幸逃脱一次,不代表你永远会那么幸运——”说罢,它骤然变大, 化身为一个丑陋的女子, 指甲暴涨, 往倒在地上的柳湘仪和纪时筠刺去——

“小织——”

梦妖和林瑶俱是浑身一震!

“云翳!”

“师父!”

一道朦胧半透明的青色虚影, 自林瑶腕间的粉色手串上缓缓凝聚。那虚影, 正是云翳山人。

“你终于肯现身了?你当初为什么骗我!”

云翳山人轻轻叹息一声:“你本有善根,我想引你向善,可你却造下那么大的杀孽,岂能容你为祸世间?”

“他们不该死吗?”梦妖讥笑道, 陡然汇聚妖力以天为布, 以妖力织画……

画卷之初, 一个面容畸形丑陋的女婴被遗弃在雪地里。幸得一户心地善良的农户收养, 取名小织。养父母待她如亲生, 并未因她的容貌而嫌弃。小织渐渐长大, 因为容貌丑陋可怖,受尽村中孩童的嘲笑与孤立, 但养父母的关爱让她觉得日子也不难过, 少出门就是了。

然而好景不长,养父母相继染病去世,只留下小织一人。她继承了养母的手艺,以织布为生。她织出的布匹细腻光滑, 图案别致,却因她的容貌,鲜少有人愿意购买。村里人嫌恶她,孩童们朝她扔石子, 骂她丑八怪。

要是我长得很漂亮就好了。她开始将自己封闭起来,幻想自己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幻想村民们对她和颜悦色,幻想养父母还在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

日复一日。

有一天,奇迹发生了!当她再次沉浸在自己貌若天仙,人见人爱的幻想中时,她发现周围的景象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破旧的织机仿佛焕然一新,窗外阳光格外明媚,甚至能听到村民向她打着友善的招呼。

她拥有了能力——编织梦境的能力。

起初,她只是给自己编织美梦。在梦中,她是美丽的,是被爱的,是幸福的。后来,她开始尝试给那些厌恶她,伤害她的村民编织美梦。在梦中,村民们忘记了她的丑陋,对她笑脸相迎。

她沉醉于这种掌控他人梦境的感觉。

整个村庄,白日里依旧对她冷眼相待,夜晚却集体沉沦在她编织的美梦里。村民们的精气神在日复一日的美梦中一点点流逝。

画卷继续展开……

这时,年轻的捉妖师云翳,游历途经此地。他发现了异样并很快发现了祸首——小织。云翳破开了小织扭曲的梦境,将沉溺的村民们唤醒。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怪——”村民们已经彻底把小织当成怪物了!

“她并未害人性命,且饶她一命吧。”云翳对村民说道,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委屈女子,看出她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且尚未造下杀孽。

他向小织伸出了手:“你随我离开此地,我带你消除心魔,引你走向正途。”温暖,有力。小织握住云翳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一路上,云翳开导她,教她辨识善恶,控制能力。小织也在云翳的引导下渐渐压下了心中的执念。

那一日,云翳在市集追捕小偷,留下小织在路边原地等候。

“哪里来的丑八怪?”

“打死你这个怪物!”

血顺着额角流到唇边,甜甜的。孩子见她被掷出了血,纷纷跑开,大人们对此没有一句斥责,反而对她指指点点。

她眼中闪过厉色,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脸:“你们一定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吧?”

她将自己遭受的所有嘲笑、侮辱、恐惧,放大千百倍,编织进他们的梦里!她看着他们在大街上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听到他们凄厉的惨叫,心中畅快极了!没过一会,这些人都气息断绝了。

美梦生,噩梦死。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力如此恐怖。她害怕了,也后悔了,她怕云翳知道后会厌恶她,杀了她。于是,在云翳回来之前,她逃跑了。

颠沛流离,躲躲藏藏。

起初,她还能谨记云翳的教导,遇到恶意,能忍则忍。但世间的恶意何其之多?她的容貌就是原罪。终于,在又一次被无辜欺凌时,她忍无可忍,再次动用了噩梦的力量。看着那些人在恐惧中死去,她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感。

她开始不再压抑,她的力量在杀戮中飞速增长,心境也彻底扭曲,她已经不是那个小织了,她成了梦妖。

画卷接近尾声……

那一日,天空很蓝。

云翳再次找到了她,带着熟悉的和煦的笑意:“小织,我们去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隐居,避开世间一切纷扰与恶意,好吗?”

或许是内心深处对温暖的渴望,又或许是因为那天他伸出的手,让她觉得这世间,仍有一人能替她遮挡风雪。

梦妖信了。

云翳将她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洞隐居起来。

一日又一日,阵法终于成了!就在她完全放松下来,以为终于找到了归宿的那一刻。强大的法阵力量将她束缚镇压!

她惊愕,绝望地看着洞口的云翳,眼中充满了委屈。

“为什么?你骗我!”她凄厉地嘶吼。

云翳站在洞口,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他没有回答,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山洞口被封了。梦妖眼前一黑,陷入了沉睡,一同沉睡的,还有她滔天的恨!

画卷陡然消失。梦妖狞笑着又问:“他们不该死吗?”云翳山人却反问:“你是怎么从山洞里出来的?”

“哈哈哈哈,”梦妖大笑起来,“那要感谢你的好徒弟啊。引来了那么多的杀手!血,全是血……让我苏醒了。”她亢奋地盯着云翳山人,“我一苏醒,就感受到你的气息了,你在铃铛里!哈哈哈,可惜你没多少法力了,在你想要提醒那个捉妖师的时候,我给你编织了一场美梦。”

她得意地继续说:“还要感谢那个捉妖师,心善舍不得杀那几个杀手,真是虚伪又可笑,你们捉妖师是不是都这样?我为其中一个杀手织了一场梦,钻入了他的梦中,他就带我出来了。我一路循着你的气息来到了这里。”

“小织,不要一错再错。还能寻求来生的机缘。”

“来生?再去投一个丑陋的胎,被人遗弃被人欺凌?”

云翳山人不再劝说,他知道梦妖已经疯魔。可惜,自己魂力所剩无几,小瑶,还不是梦妖的对手。他没有多想,以全身的魂力搅动起一股罡气,取出林瑶身上的冰笛,又以罡气吹响了御灵曲——

他吹出来的御灵曲比林瑶的更加沉重,威力也更大,无数游灵瞬间撕向梦妖!林瑶见状手臂一甩,手臂上缠绕着的凌霄化作粉色流光,狠狠甩向梦妖——

桃桃也竖起耳朵,准备发力,却被梦妖一掌打翻在地。“你凑什么热闹!”梦妖大喝一声,以更强大的妖力对抗鬼手和林瑶的进攻——

不消片刻,林瑶和云翳便败下阵来。尤其是云翳山人,虚影开始忽明忽暗。

林瑶被梦妖打翻在地,口吐鲜血。她怕今日自己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忙问:“师父,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还有为什么会在我的铃铛里。”

云翳山人的虚影变得更加黯淡,他传声道:隐庐后山,桂花树下,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师父——”

“你不许死!”梦妖嘶吼道,“我要你看着,你想要的世间安宁如何被我撕碎!我不许你死!”她对着夜空疯魔道,“对,把这座城都织进梦里,只要梦不醒,你就永远在,哈哈哈哈哈……”说完,她施展全部妖力,猩红之气瞬间以纪府为中心向四周笼罩开去——

疯了!竟然想把全宜都的人都织进噩梦里!

“孽障——”一道威严的声音自九霄传来。

浩瀚威严的磅礴气息,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紧接着,一道金色光柱仿佛接引着周天星辰之力,穿透了猩红妖气径直笼罩而下!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流转不息的符文。

金色的光罩中,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自天而降!

“是舟天师,是舟天师!”全城的人都主意到了这惊天动地的金光。

“我们有救了——”人们兴奋地喊着,一扫先前被妖气笼罩的恐惧和绝望。

桃桃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紧张到忘记躲回林瑶体内。

舟天师并未多看下方的梦妖一眼,仿佛那足以倾覆一城的邪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缕需要拂去的尘埃。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掐起手诀。

“天地归一——”

巨大的金色光罩挤压着妖气朝梦妖快速收拢,以无可阻挡之势碾压而下!

“灭——”

“不……”梦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尖啸,瞬间化作青烟消散。

一股磅礴的暖流汹涌涌入林瑶胸口,一扫先前的疲惫和痛楚,连带着桃桃也大了一圈,收服大妖的功德果然不一般!看来这梦妖的妖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悍许多,否则当年师父也不会以哄骗的方式将它封印在山洞里。更不会引来舟天师亲自出手!

“感谢舟天师!”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第34章

舟天师并未停留, 他只是朝着人们微微点头示意,又看了林瑶一眼,便离去了——

太快了, 快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顶级捉妖师的实力吗?不愧是人人敬仰的舟天师啊。林瑶暗自赞叹。可是师父……

隐庐后山, 桂花树下, 你想知道都在那里。看来, 还得找机会去一趟隐山。林瑶又晃了晃手串, 原来铃铛一直不响,是因为当时师父就在铃铛里,而梦妖给师父编织了一场梦,所以铃铛跟着沉睡了。

纪时筠和柳湘仪相继醒来。还好被梦妖附体的时间不长, 只要好好调养就好。

妖物一除, 人们的恐慌消散, 再加上久未出山的舟天师亲自出马, 每一个宜都人都与有荣焉!一切又回到了正常。

白氏每每想到纪时筠不顾一切往楼下跳的一幕就后怕不已。又想到林瑶奋不顾身救女儿的那一幕, 更觉得这孩子难能可贵。纪时筠只要一想到林瑶为了救自己而着了梦妖的道, 差点丧命,就觉得哪怕瑶瑶不是沈嬑, 自己也一样把她当成妹妹!

经过这次的事情, 林瑶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能力还不够,远远不够!她把舟天师的造诣当成自己毕生追求的目标,关起门来潜心修炼。

在雍城小院昏迷的日子里,宴无忧不顾自身又给林瑶输送了一成真气, 所以现在林瑶体内,有了三成的至阳真气。再加上之前收服妖物积累的功德转化魂力,只要再收服两个小妖,自己就可以恢复如初, 桃桃也可以恢复本体,回太炎山去了。一想到未来可期,林瑶信心大涨,修炼起来也更加不知疲惫!纪家人都以为林瑶是因为受了伤需要静养,很少去打扰她。

白氏因着梦妖一事,突然意识到世事无常,要赶紧给两个女孩定亲了!于是,纪家要为两位小姐择婿的消息,迅速在宜都城的适龄圈中漾开了涟漪。

这边林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法补残魂;那边相亲之事进行得如火如荼。

纪家是宜都数一数二的富商,家底丰厚。表小姐沈嬑虽父母双亡寄居舅家,但备受宠爱,容色绝丽。如今纪家主动放出风声要为这双姝定亲,那些早有此意的人家,立刻闻风而动。

不过几日功夫,往来纪家的媒婆便几乎踏破了门槛。有书香门第的才子,有家财万贯的商贾之后,也有官宦人家的子弟。白氏兴致勃勃,比对这家世、人品、才学,忙得不亦乐乎。

“阿筠,你看陆府尹家的公子如何?”白氏高兴地询问着。

纪时筠心不在焉,绞着帕子搪塞道:“母亲,我们是商户,官家子弟不合适。”

白氏一想到小姑子纪蓉的遭遇,女儿说的没错。

“那顾家公子总没错吧?长得一表人才,与你颇为相配。”

“女儿跟他都没见过几面,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的。”

一连拒绝了多家品貌出众的公子哥,白氏哪里还会不明白。

“阿筠,你是不是早已心有所属?”

被母亲说中了心事,纪时樾瞬间脸颊通红。

“那你告诉母亲,是哪家的小郎君?”

纪时筠咬着嘴唇,半晌,终于说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名字:“贺家哥哥。”

贺家?白氏愣了一下,从那堆被自己筛掉的求娶帖里,果然找出贺家的帖子,递给了纪子琛。

“长风这孩子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做事端方持重,只不过……”纪子琛没有继续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贺章的事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贺家男丁活不过四十的传言人尽皆知。

纪时筠却毫不在意:“父亲,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长风哥哥心地纯良,往后多行善事,必会有善果的。”

“可若是……”

不等白氏说完,纪时筠一脸诚恳道:“母亲,女儿只嫁自己喜欢之人。若与不喜欢之人相处,哪怕能长命百岁,也不过是煎熬度日罢了。”

贺长风确实是个好孩子。也罢,事在人为,就让贺家多行善事,弥补祖上犯下的过错吧。于是,纪时筠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剩下的就是林瑶了。

在诸多求娶者中,态度最是坚决,行动最是热烈的,当属荆州刺史王政和的独子——王川。

王川年方二十有一,自幼聪颖,且生得眉目俊俏,素有玉面郎君的美名。别说在宜都,放眼整个荆州,那都是闺中女子不二的夫婿人选。只不过王政和执掌一州军政大权,皇宫里还有个皇后妹妹,虽说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已是残疾无法继承大统,但皇后就是皇后!所以王家家世太高,一般人高攀不上。

去年乞巧节上的惊鸿一面,林瑶的身影已经在他心中挥之不去。又加上从河西镇到丘城一路共同行,共同经历了风风雨雨,更让他情难自抑。之前不敢贸然唐突,如今纪家主动择婿,他岂能错过?

他立刻回府,恳求母亲请官媒上门说项。

不料,王政和闻听此事,却皱起了眉头。

“川儿,那纪家虽是富户,但终究是商贾之家,门第不高。那沈家娘子更是父母早亡,于你的前程并无助益。为父属意的是薛通判家的千金,那才是门当户对。”

王川一听就急了,他难得对一名女子如此倾心,当即梗着脖子道:“父亲!孩儿心中只有沈三小姐一人!什么门第前程,孩儿不在乎!若不能娶她为妻,孩儿情愿终身不娶!”

“胡闹!”王政和一拍桌子,怒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如此儿戏!”

然而王川这次是铁了心,任凭父亲如何训斥,母亲如何劝解,他就是不肯松口。他甚至以绝食相胁,形容日渐憔悴。

王夫人心疼独子,终究是心软了。

“老爷,川儿性子执拗,您也是知道的。他长这么大,何曾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那沈家娘子虽然父母早亡,可到底也是金陵沈员外郎家的人。于我们王家也并非全无好处。川儿若真闹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慈母多败儿,看看儿子被你惯成什么样了!”王政和气归气,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模样,权衡再三,终究是爱子之心占了上风。

接到王家的帖子,白氏有些受宠若惊,论家世,这门亲事属实是她们高攀了,竟还是主动求娶!论品貌,王川在一众官宦子弟中是最随和的,长得又俊……不过,总归还是要外甥女自己喜欢。她立刻去询问林瑶的意思,见林瑶低着头,还以为是女儿家难为情。

“瑶瑶啊,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王公子属实是个难得的翩翩公子,又丝毫无官家子弟的骄纵……”

“我不愿。”林瑶定定道,随即浅浅一笑,“舅母,我已心有所属。”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一个两个都心有所属,她这张罗个什么劲呢!

“那人……”

林瑶知道白氏瑶问什么,坦荡地迎上她探寻的目光,认真道:“我不确定他是否属意我,只是现在我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真是个傻孩子!

闹了这么大一出乌龙,白氏只好出去跟媒婆解释,外甥女虽然寄居在纪家,但是毕竟是金陵沈家的女儿,沈家自有安排。

消息传回王家,王川心里明白,是那个风姿神俊的宴兄。虽心中酸涩,可他们,确实相配。他也该发奋,成为更优秀的儿郎,不为获她芳心,只为他日相见,不羞不愧。

林瑶看向窗外,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玉京阁中的互相嫌弃,打打闹闹;岭下村的假扮情侣,“男耕女织”;隐山的坦白和酒后的谎言;以及一路走来无数次的生死与共……

神思的最后,是宜都马车上的分别,是他马背上潇洒的身姿,是他眸中的不舍。

她闭上眼,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再睁眼,提笔写信。写了满满一页纸,又揉成了一团。最后,她只写下两行字:

师兄,我一切安好。

飞飞想你了,我便让它去找你了。

搁笔,招来了飞飞。

“去吧。”

谢景宴收到林瑶的信,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完,嘴角就压不下来了。

他反复琢磨着几个字——飞飞想你了。

想你了。

“宴知,”叶秋声走进书房,往下首的椅子上一坐,“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谢景宴收敛了笑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纸包。

“老五不是在查户部吗?卢铎,把这些匿名递到都察院去。”

卢铎接过退了出去。

“宴知,你之前都是借力打力,从未如此直接地反击!此举是否会过早暴露,让齐王和晋王察觉是你在搅弄风云?”

谢景宴嗤笑了一声:“大哥的腿瘸了,东宫之位坐不上了。剩下的几个死的死,废的废,如今能争一争的也不过老二和老五。你以为他们为何要把我推上秦王这个位置?不过是都想把我推出去挡刀。我忍或不忍,没有区别了。”

他往后一仰,偏头倚靠椅背上,“察觉也无妨,正好让那些观望着站队的想起来,我这个躲在九巍山的七皇子,手里也是握着刀的。”

第35章

第二日,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马明宪在散朝回府的路上,不知被何人往轿子里扔进来一封密信。信中所附,乃是齐王的舅舅漕运副使赵德彰, 历年来贪墨克扣乃至与地方豪强勾结贩卖仓粮的铁证!账目清晰, 证人、时间、地点俱全, 甚至还有几封私密的书信副本, 笔迹确凿无疑!

马明宪与齐王一党向来不睦, 得此利器岂能不用?他当即调转轿头,直呈御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皇城内外。

齐王闻讯惊得脸色铁青差点呕血。自己刚刚高举清查亏空大旗,舅舅就被查了出来,这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火速派人去赵德彰府上销毁残留的证据。

然而, 一切都太晚了。

皇帝震怒。漕运乃国朝命脉, 岂敢贪腐至此!

当夜, 赵德彰便被革职查办, 投入诏狱。连一直受宠的齐王生母兰妃求情都不管用, 皇帝严令:严查不贷,涉及者无论品阶, 一体追究!

一时间, 齐王一党人心惶惶,往日与赵德彰往来密切的官员,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下一个被牵连的就是自己。齐王更是焦头烂额, 皇帝不让他插手此事,摆明了就是要他避嫌。晋王一党是一定会趁机落井下石的。

“废物!一群废物!” 齐王府的书房内,谢景瑜一脚踹翻了案几,“查!给本王查!到底是谁?是老二?还是老七那个窝囊废?!”

幕僚们噤若寒蝉, 无人敢答。这出手快狠准,直接打在了七寸上,令人措手不及。

而此刻,事件的始作俑者,七皇子谢景宴,正在悠闲地品茶。卢铎低声道:“殿下,赵德明已下狱。齐王府乱作一团,我们的人回报,他正在大肆清理与赵德彰有关的痕迹,动静很大。”

谢景宴喝了口茶,勾了勾嘴角:“他清理得越干净,父皇那就越说不清。”弃车保帅,是此刻齐王唯一的选择。但一个能毫不犹豫抛弃至亲的皇子,在皇帝心中,又会留下怎样的印象?

“马明宪那边……”卢铎略有迟疑。这位左副都御史可是晋王的人。

“无妨。老二想借刀杀人,本王便送他一把刀。让他和老五狗咬狗,我们看戏就好。”

他俩忙起来,自己才有时间做别的!

“殿下,有件事不知算不算大事?”卢铎想起什么,又有些犹豫。

“说。”

“淮安王世子指明要沈三小姐参加下个月的牡丹宴。”

沈三?林瑶?

“瑶瑶,你大伯来信了。”白氏面色略有些沉重,“你看看。”

林瑶接过信看了起来,信中说淮安王世子指名要沈嬑去参加牡丹宴,所以沈家准备不日接她回金陵。

“也不知你大伯一家怎么想的,在这里养病养的好好的,非要送你去相看,卷入那些世家大族的争斗里。”

相看?

白氏知道林瑶不懂牡丹宴的意思,耐心解释道:“这牡丹宴是皇家举办的,请的都是世家贵女,专门为了皇室子弟相看的。”

淮安王世子?林瑶眸光一亮,问道:“舅母,淮安王子嗣多吗?”

“这……”舅母看了一眼纪子琛,讪讪道,“这淮安王早年名声在外——出了名的风流。可谓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红颜知己无数,却并未娶妻纳妾,是以并未有子嗣。”

纪子琛接过话:“说是早年在外头的一段露水情缘。那女子有了子嗣却一直没告诉淮安王。直到今年年初淮安王断了双腿,再难有子嗣了……所以这个孩子才回了王府。”

倒是个有心机的。

“那王爷就认下了吗?”

“认下了。王爷虽然双腿瘫痪,但是人清醒的很,所有细节都对的上,又有王爷的信物。更重要的是,世子长得和王爷年轻时一般无二。”

那就不是师兄了。林瑶眼中闪过的亮光当即暗了下去。

淮安王世子是今年才认祖归宗的,自己远离金陵,在宜都养病三年半有余。莫非他以前认识沈嬑?甚至有可能和沈嬑情投意合?这就难办了!自己只是长得像沈嬑,并非真正的沈嬑,但是却又借用着沈嬑的身份……

看出林瑶的困惑和不安,白氏拉着她宽慰道:“你大伯娘不日便会派人来接你,你且先去看看。若是他们不顾你的意愿非要强逼你嫁人,你就写信回来,我和你舅舅,一定把你带回来!”

林瑶很是动容。她挽着白氏的胳膊笑道:“舅母放心,我机灵的很。”

闻言,几人都笑了起来。

没过几日,沈家果然来人了接走了林瑶。

“三小姐,如今金陵就是这么个情况。”李嬷嬷颇有些欣慰,没想到三小姐在宜都待了三年半,不仅病好了,心思也活络。一路上闲聊把金陵如今的形势大致了解了一番,说不定也能为沈家助益不少。

林瑶便如一般的千金一般,谦和得体:“多谢嬷嬷了。”

刚进了金陵城门,马车却被拦下了。

“怎么回事?”李嬷嬷从马车探出头来,看来人是个侍卫打扮,忙道,“这位官爷,我们是户部沈员外郎家的人。”

侍卫问道:“请问沈三小姐可在马车里?”

李嬷嬷不解,但也只能如实回道:“三小姐舟车劳顿,正要赶回沈府。”

“秦王殿下有请。”

“啊……”李嬷嬷怔住了,“王爷是不是找错人了?”这三小姐在宜都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又是淮安王世子又是秦王的,心思是不是过分活络了!

秦王又是谁?林瑶在马车里听得云里雾里。就在这时,一只红色的雀鹰从侍卫身后跳了出来,飞进了马车里。

飞飞!

它抬起一只脚,示意她有竹筒。林瑶解下小竹筒,取出里面的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师妹,请来府中一叙。看到这熟悉的字迹,林瑶喜不自胜。转念一想:八个兄弟,原来是八个皇子!还是那么矫情,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嬷嬷还在为难:“官爷,天色不早了,三小姐……”

林瑶掀起帘角,朝那侍卫点了点头。侍卫不等李嬷嬷说完,便做了个请的动作,李嬷嬷只好回到了马车里。侍卫跳上马车,驾车赶往秦王府——

谢景宴理了理衣领,又拢了拢头发,不时清着嗓。

“宴知,不至于,不至于。”叶秋声在边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你出去——”

“那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不合适……”

话还没说完,就被宴无忧一脚踹了出去。

见色忘友,见色忘友!

当看到那个娇小的倩影朝自己走来,谢景宴心如擂鼓。他端了端身姿,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师妹,别来无恙。”

林瑶想过无数次,再见要如何开口,唯独没想过会未语泪先流。

金冠束发,一身黑金锦袍衬得他更加神姿玉彻。不过分别半年,他浑身的气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那个桀骜不羁的意气风发少年郎,变成了冷峻沉稳的王侯。

谢景宴有些慌了,是不是自己语气太凶了?他忙捂嘴清了清嗓子:“师妹,师妹你别哭……快进屋快进屋。”

看到两人这般情景,叶秋声和卢铎赶紧识趣地离开。

进了书房,谢景宴虚扶着林瑶坐下,忙给她倒了杯茶,坐在了她边上。

林瑶平静下来,开口道:“你过得好吗?”

宴无忧耸了耸肩:“风光得很。”

林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骗子。”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不想你牵扯进来太多。”宴无忧一脸认真道,“我叫谢景宴,字宴知。这次没有骗你。”

林瑶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心疼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宴知,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谢景宴鬼使神差的,伸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花。

两人都怔住了。

“你哭起来太丑了。”谢景宴一脸坏笑,仿佛又变回了宴无忧。

口是心非!

“师兄,你知道淮安王世子吗?”

谢景宴点了点头:“那日我得知他指名要你来参加桃林宴,特意派暗卫去调查他。此人非常谨慎小心,几乎打探不出什么,于是我就派人去打听沈三小姐在出事之前是否有相熟的男子。沈三是个很简单的闺阁贵女,深居简出鲜少与外人接触,所以与淮安王世子谢永琮相识的可能微乎其微。他处心积虑把你从千里之外的荆州召回金陵,我怕他心怀叵测对你不利。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林瑶点了点头。如果谢永琮不是和沈嬑有旧,那就只能是冲自己来的。是为了她背后的沈家?应该不太可能,沈修怀不过是个户部员外郎,门第远远比不上淮安王。可除此之外,自己还有什么令他可图的呢?

“我不能留你太久,我会让翟铭暗中保护你,你刚才见过。”

林瑶没有拒绝,虽然以自己的内力,放倒十几个毛贼不成问题,不过金陵暗流涌动,多一重保护也是好的。

“你带上飞飞,有什么事可以让它传信。”谢景宴有些心虚,有事让翟铭传话就行,但是有些话,他不想让翟铭看到。

林瑶点点头。

“桃林宴你放心去,一切有我。”

“师兄,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了!”林瑶看着他一脸认真的絮叨心中暖得紧,末了柔声道,“那我回去了。”

第36章

在秦王府没有停留太久, 林瑶便回到了沈府。因着舟车劳顿,沈家人并没有拉着林瑶追问,只让她早些回房休养。

“李嬷嬷, 秦王殿下和三小姐说了些什么?”

“奴婢不知。三小姐被请去了书房。看样子秦王府的人倒是对三小姐客气得很。”

沈修怀挥了挥手, 李嬷嬷退出了书房。

先是淮安王世子, 再是秦王。嬑儿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令两位天家贵胄争抢?他不信仅仅只是因为美貌。

第二日, 李氏亲热地拉住林瑶的手, 上下打量,啧啧称赞:“早先就是个美人胚子,三年不见,愈发是天仙般的人儿!难怪能得淮安王世子的青睐, 不远千里也要让嬑儿回来参加牡丹宴。只是不知, 嬑儿时何时认识的世子?”

这林瑶还真不知道。于是她演都不需要演, 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大伯娘是知道的, 我原先身体不好, 到了舅舅家, 一直都在府中养病,鲜少出门, 所以接到信时, 也深感意外。”

沈修怀与李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素未谋面?

李氏又笑道:“许是世子从何处听闻了嬑儿的才名容貌,心生向往也未可知。这是好事!”她话锋一转,“说起来,嬑儿入城时, 听闻车驾被秦王府的人拦下了?可是有什么事?”

林瑶早就想好了说辞,垂眸娇羞道:“秦王殿下听闻侄女貌美……”

沈修怀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这种话她有脸说,他都没脸听。

李氏抽了抽嘴角, 讪讪笑了一下:“所以殿下请你去书房说了些什么?”

林瑶指了指园中的飞飞:“殿下说,若是想与他探讨诗词歌赋,可以让这只雀鹰传信回去。”

谎话半真半假,才有说服力。

李嬷嬷朝沈修怀点了点头,那鸟确实是从秦王府带来的。

虽然不知道这鸟究竟有什么作用,会传些什么内容,但是只要它在沈府里,想要知道他们写了些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户部正在清查赵得彰的事情,孙郎中往日和赵德彰颇为亲近,这次说不定要被拉下马。沈家若真能攀上秦王这棵高枝,自己升任郎中又多了几成胜算。

思及此,沈修怀和煦了笑意:“原来如此。牡丹宴在即,需得好好准备,缺什么,尽管跟你大伯娘说。”

林瑶温顺着应下:“谢大伯,大伯娘。”

离牡丹宴还有月余,林瑶就在沈府住下了。府中人对她表面上客气,实则暗中监视。她并不在意,每日里除了必要走动,其余时间都呆在房里,俨然一个大家闺秀的做派。

“老爷,要不要催催嬑儿?”李氏指的是林瑶一直未给秦王去信“探讨诗词歌赋”。沈修怀却摇头:“若秦王殿下只是一时兴起,嬑儿太过主动反而落了俗套。且看谁更耐得住性子吧。”

果然,没过几日,秦王派人送礼来了:各色绸缎云锦看的人眼花缭乱;成套的头面首饰,流光溢彩;罕见白狐裘更不是沈家这样门第的人家用得上的。

于是,林瑶着手写信,以表谢意。

沈修怀:嬑儿好手段!

李氏:婼儿成亲成早了!

林瑶写信却只有三个字:浮夸了。谢景宴回信也只有寥寥数字:好戏还在后头!

对沈修怀来说,他们在信中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秦王和淮安王世子为何找上了沈嬑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家三小姐风华绝代,获得了秦王殿下和淮安王世子的青睐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金陵城,不论最终花落谁家,沈家已经水涨船高了!

“听说了吗?沈家那位去宜都养病的三小姐姿容绝代,被淮安王世子特意请回来参加牡丹宴了。”

“我可听说那三小姐回城那日,秦王殿下派人当街拦车,还送了厚礼去沈府。”

“秦王殿下这是要横刀夺爱?”

“红颜祸水啊……”

与街巷这些看热闹的相比,晋王和齐王简直要笑掉大牙。

“本王还以为老七暗中有什么大动作,原来是为个女人争风吃醋,阵仗还这么大!果然是从山里来的……”晋王边说边摇头,又叮嘱道,“盯紧老五,还有小八。虽然八弟年纪小,但荣婕妤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齐王府里,心腹对谢景瑜道:“王爷,秦王此举,倒是帮我们吸引了陛下不少注意力。”谢景瑜点了点头:“舅舅那边再使把劲,至少不能让他乱说话。老七为了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父皇怕是更不喜了。盯紧老二,我会进宫让母妃敲打那个不安分的荣婕妤。”

皇宫里,皇帝正和昭阳公主下着棋。

“昭阳,你看看你这个皇弟,真是荒唐!”

昭阳公主却是嗔笑了一声:“父皇,阿弟自十岁起就去了九巍山,逢年过节才回来,自是散漫不羁惯了的。”她话锋一转,“还不是二哥和五弟,非要推他出来当什么秦王留在金陵,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皇帝自然知道晋王和齐王的心思,说到底老七还是太单纯。

“谁敢笑话朕的儿子?老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喜欢个姑娘也无可厚非。”一子落下,软了调子,“昭阳啊,朕让皇后和你母妃为你相看了多少拔尖的儿郎,你怎么就一个都看不上呢?”

昭阳公主撒娇道:“女儿就是想多陪陪父皇嘛。更何况,女儿有父皇这样英明神武的父亲,哪里看得上那些凡夫俗子!”

“你呀……那你说,朕明日要如何应对那些大臣对老七的弹劾?”皇帝有八子,却只得昭阳公主一个女儿,自然是千恩万宠。

“父皇都说了,阿弟血气方刚的年纪,可不正是选妃的好时候?若真是喜欢,娶回去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昭阳公主似乎又想起什么,扑哧一笑,“明儿见着他,我定要拿他当年去庙里的事挤兑他两句!”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翌日,贤妃看着儿子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开情窍了,忧的是怕他一时冲动被美色所误。

“景宴,沈家三小姐……”

谢景宴想也不想:“姿容绝色!”

贤妃:“……娶妻自然不能只看重容貌。”

谢景宴:“她才貌双全。”捉妖的大才,当然也是才!

贤妃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铁嘴铜牙,想要试探是试探不出什么的,于是她也不再绕弯子:“景宴,你往日韬光养晦行事谨慎,为何在此事上却如此大张旗鼓?”

他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收起了玩味的笑意,不答反问:“母妃觉得,如今这朝堂局势如何?”

贤妃忧虑道:“你父皇年事已高却不服,老太子之位一直空悬。原本你大皇兄占嫡占长,无可厚非,可惜……如今你二皇兄和五皇兄势大,是最有望入主东宫的人选。你父皇为了制衡他们,顺水推舟把你搅了进来。天家的父子之情比纸还薄……”

“父皇忌惮舅舅的兵权,当年若非母妃请出师祖,儿子早就被当成妖怪诛杀了。”谢景宴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以往儿子韬光养晦,示弱于人,方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这也是贤妃的锥心之痛。当年皇家围猎,皇后派人在马上做手脚,疯马带着谢景宴坠崖,没想到谢景宴却被神秘人救下了。可她们却污蔑谢景宴是妖怪变的,说真正的七皇子早就坠崖死了,怎么可能飞上来?还有的信誓旦旦说看到了一条大蟒,一个个口诛笔伐,跪请皇帝诛杀妖孽。

最令贤妃心寒的是,皇帝竟真的动了杀心……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什么宠爱都是假的,不过是仰仗哥哥,又忌惮哥哥。她永远也不会忘,她和昭阳跪在殿门口乞求皇帝让不系舟天师来查验,跪了整整一夜,直到昭阳发了高烧奄奄一息,皇帝才同意……

验明之后,她们还不满足,兰妃故作惊恐说谢景宴是不详之身,容易招来祸端,应送出去相国寺静心礼佛。当时谢景宴才十岁,若真是送进寺里,谁知道哪天就会被“意外暴毙”?

贤妃气得当场给了兰妃一个巴掌,被皇帝以德容有失罚了禁足,最后还是昭阳公主将计就计,说阿弟既然体质特殊,不如让舟天师带去九巍山,各方才终于勉强同意了。

众目睽睽挨了一巴掌,兰妃从此记恨上了贤妃。

“母妃,”谢景宴出声拉回了贤妃的思绪,“如今,二哥和五哥势力已成,儿子已躲无可躲。既然躲不了,那就要站到所有人面前。”

他勾起嘴角:“母妃焉知儿子只是被动呢?”

贤妃微微一怔,没想到素来与世无争的儿子竟还有另一番心思。

“一个为美色所惑,沉迷于儿女情长的皇子,在二哥和五哥眼中,是不是比一个暗中筹谋、心思深沉的弟弟,要安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