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院这几日格外安静。
那日季无忧将苏清寒从东境带回,他便一直沉睡着。
过度消耗的心神与灵力,加上思绪杂乱,让他陷入了昏迷。
季无忧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院中处理公务,亲自守着他。
偶尔离开,也是去检查修复后大阵的后续稳定情况。
直到第三日傍晚,苏清寒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室内弥漫着熟悉的药香和安神香的气息。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虽然依旧虚弱。
但内里的耗损似乎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着,正在缓慢恢复。
“醒了?”季无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她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
手里拿着一份玉简,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窗外的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暖光,削弱了她身上惯有的冷硬感。
“嗯……”苏清寒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
他撑着想要坐起来。
季无忧放下玉简,起身走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体贴,却足够稳妥。
“感觉如何?”她问,顺手探了探他的腕脉。
“好多了。”苏清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低声问,“阵……都稳定了吗?”
“嗯。你做得很好。”
苏清寒心头微暖,又想起九明真人的话,眼神黯淡了一瞬。
季无忧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没有追问。
只是将手覆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
“九明真人那边,等你身体好了,自己做决定。想去,或是不想去,都随你。”
苏清寒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他以为……
“你是我的道侣,不是我的附属。”
季无忧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收回手,重新拿起玉简。
“想做便去做。”
苏清寒心口一烫,将脸往她怀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季无忧没再多说,只道:“药在温着,起来喝一点。”
大概是在之前在仙府被灵药温养了许久,体质好了不少。
养了两日,苏清寒已经和平时无异,甚至更佳。
清晨,苏清寒醒来时,身侧已空。
他洗漱完毕,正要去书房整理之前没看完的古籍,却在枕边发现了一支样式古朴的青玉发簪。
上面灵气氤氲。
是季无忧的。
她大概是早上走得急,落下了。
苏清寒拿起那支还带着她气息的玉簪,指尖摩挲了一下。
想了想,决定给她送去主殿。
走到主殿外,却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似乎不只季无忧一人。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他来了,正要通传。
苏清寒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他本不想打扰,抱着一个装发簪的小锦盒,正准备转身离开。
里面一个略显轻浮的男声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季府主,景阳此次代表玄阳宗前来,是诚心与仙府商讨南海秘境共同开发之事。家父对府主一向敬重有加,此次也是希望能加深两宗情谊。只是……”
那声音顿了顿,意有所指,“听闻府主近日颇为宠爱那位苏公子,甚至不惜动用府库珍藏,还带其参与东境阵法修复这等要事。季府主,恕景阳直言,若因私情而影响仙府决策,只怕……有损府主英明,也难免让其他合作宗门心生疑虑啊。”
苏清寒脚步一顿。
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
这语气……
也是季无忧的爱慕者?
他的“情敌”?
而且这场景,好熟悉。
殿内,季无忧坐在主位上,神色冷淡。
下首站着一位穿着华贵锦袍、容貌也算俊朗的年轻男子。
正是东域另一-大修仙世家——玄阳宗慕氏的少主,慕景阳。
慕家与仙府素有往来。
此次是打着商议一处新发现灵石矿合作事宜的旗号前来拜访。
慕景阳自幼天赋不错,家世显赫,又因着慕家与季家早年有些交情,小时候见过季无忧几次,便一直对她存有爱慕之心。
若不是不想放弃慕家少主的身份,放不下身段以男子之身嫁给季无忧。
他怕是早就用手段嫁入仙府了。
结果一切都乱套了。
他听闻季无忧娶了苏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病弱公子,本就心中不忿。
后来又得知季无忧竟为那人动用府库珍藏疗伤。
甚至将玉矿中唯一一块极品血髓灵玉送给了那个男人,更是忌忮不已。
此刻言语间,便带了出来。
季无忧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抬眼看向慕景阳,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慕少主,本座待道侣如何,似乎无需向你解释。”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慕少主似乎笑了一声,“景阳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像季府主这般人物,道侣人选理应慎重。那位苏公子……出身平平,修为低微,体质孱弱,于仙府并无助益,反倒需府主时时照拂。以府主之尊,身边当有更匹配之人相伴才是。譬如……我玄阳宗,便有不少资质出众、容貌姣好的男修,若府主有意……”
旁边几位作陪的仙府长老和执事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这慕少主,未免太不知分寸。
苏清寒再怎样那也是仙府主君。
轮得到一个外人来说?
再者,前些天,东境古阵可是全靠主君才能稳固。
各大仙门门主几乎都在,谁人不服?
如今主上更是当眼珠子护着。
慕家怕是要完。
几个仙府长老互递眼色。
果然,季无忧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着慕景阳,忽然觉得有些厌烦。
“慕少主。”季无忧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殿外的苏清寒都感到一阵寒意。
“仙府与谁合作,如何决策,是本座之事。至于本座的道侣是谁,更轮不到外人置喙。”
“季府主!”那慕少主语气急了些,“景阳也是一片好意!那苏清寒不过是苏家弃子,如何配得上您?您若只是需要个暖床的,我……”
“够了。”季无忧的声音冷了下来,“南海秘境之事,仙府另有人选。慕少主,请回吧。”
“季无忧!”那慕少主似乎没想到季无忧会如此干脆地拒绝,甚至直接终止合作。
一时间怒上心头,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竟为了一个男人……”
“送客。”
季无忧打断他,语气已是不耐,“仙府不缺这一个合作对象。”
她说的是实话。
以天枢仙府的地位,多的是势力想攀附合作。
慕家虽然势大,但也并非无可替代。
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男子得罪仙府,丢掉巨大的利益。
慕家的家主只要不傻,就知道回去后该如何管教这个口无遮拦的少主。
侍卫长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抬手:“慕少主,请。”
慕景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长不容置疑地“请”了出去,背影颇有些狼狈。
殿内一时寂静。
而殿门外,苏清寒抱着锦盒,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抿了抿唇,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些闷,有些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那位慕少主虽然言语刻薄,但有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季无忧是天之骄子,仙府之主,修为深不可测,地位尊崇无比。
她身边理应站着能与她比肩、,为她分忧的强者。
或是门当户对、能为她带来助力的世家联姻。
而不是像他这样,出身不算顶好,修为低微,体质孱弱,除了会点阵法,几乎一无是处。
他之前想的是,等季无忧厌弃了他,他便求个恩典离开。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念头似乎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明明之前那么怕她,现在却……每次见到她,心里都生出一种奇怪的、不该有的奢望,觉得她们本就该是这样。
为什么?
他开始贪恋她偶尔流露的温和,贪恋与她并肩而立的感觉,甚至……会因为她毫不犹豫的维护而心头发烫。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依恋和悸动,让他感到惶恐。
他觉得自己像个不知餍足、不知廉耻的窃贼。
偷来了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和注目。
他本该知足的。
能站在她身边,已是侥幸。
怎么还能奢望更多?
真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