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城头(2 / 2)

楚琛再度叉手施礼,急急道:“县尊,饥民举事,清风镇破了,莫里正庄子被劫!”

“什么!?”张渥大惊:“乱民几何?”

“大约,呃,起初不过三五百,”楚琛稍作停顿,似在回忆:“后来沿路裹挟,已成汹汹大势!至少……”

“报实数!”

“五千往上,或许更多!县尊,小子匆忙逃来,没法细看……”

“……罢了!你先下去!来人——”

“慢着。”圆领袍中年突然抬手,接着,他踱步上前,绕着楚琛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一步之内:

“小郎君,可携有照身文书?”

这是什么鬼。楚琛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道:“由我护卫拿着。郎君想验,得喊他上来。”

“不急。”中年人笑了笑,“某还想请教……清风镇破时,小郎君身在何处?又是如何得知莫里正家宅遭劫?”

“不敢欺瞒郎君。”楚琛神情一黯,语带沉郁,“小子楚辰,辽州人士。因不愿事素慎,这才南逃。”

“途经清风镇,遇饥民起事,本想入镇报信,奈何……”她摇摇头,“那头抵挡不过。我观敌众我寡,只得连夜再逃,好向县尊告警。”

“年纪虽幼,却颇有决断。”中年人叹道,又转向张渥:“张兄,清风镇已破,你作何想?”

张渥垂眼扫来,神色阴晴不定:“你教我如何想?”

“兄才是一县尊长。”

“你还真是敢想。”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刻不想,更待何时?”

这俩打的什么哑谜。楚琛心中暗骂,小心试探道:“县尊,如无他事……”

“你且等着!”张渥的视线不耐烦地扫回,转头对身边随从吩咐道:“你们几个,去请巡检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又斜睨向那中年人。

“郑恒之,你满意了?”

楚琛:“……”

楚琛:“……?”

楚琛满头雾水,权衡再三,决定先悄悄靠边,研究城头火炬,不参与这场谜语人之间的高端对答。不料,那被称作郑恒之的中年人微微一笑,目光却投了过来:

“小郎君方才说,不愿事素慎,这是为何?”

还不是随口编的理由。楚琛随口胡扯道:“我手甚拙,只会算数,编不来许多辫子。”

“好!”张渥骤然大笑,“你这小郎,论志气倒胜我这贤弟许多。”他揶揄地撇眼郑恒之,再看来时,神色居然和缓许多:

“楚家小郎,你所学为何?”

搞钱!楚琛心中呐喊,嘴上却规矩答道:“数学。”

“数术?”张渥眉头顿时又拧紧了:“这般年纪,何以不学圣贤经典?”

楚琛半真半假道:“小门小户,不得其门,只得先谋生路。”

“唉……”张渥一叹,却不继续了。

……好嘛。楚琛心底默默比了个中指。这个叫张渥的怕有几分资本家本色,问完发现剩余价值有限,连个话茬都懒得递了。

城头陷入短暂沉寂,只余夜风呜咽。众人又等候片刻,远远有马蹄声急促。

这一回,自城楼下刷新而出的,是个没剃秃的高个青年。头上是编辫配耳环,身上是长袍加皮靴,脸上飘着两朵疑似酒后的晕红。这青年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楼,朝张渥一昂下巴,开口便道:

“≤&Ψ#!@%?”

……我必要学会这见鬼的契丹语!楚琛痛苦闭眼。耳边听得那叫郑恒之的中年流利应答几句,接着又转过来:

“≠《#@¥*!/%是这位小郎君。楚小郎君,这位便是我县巡检@#@¥。”

楚琛心中暗叹,脸上挂起营业用标准笑容。眼见着郑恒之领着那青年越走越近,正准备再度叉手作礼,正准备再次叉手行礼——

郑恒之却蓦地一叹:

“唉……其实,我也有事。”

——不对劲!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寒,陡然自前额之下两眼之间直冲而下,楚琛右手下意识屈起摸刀,但郑恒之的动作远比她快——

轻微的一道金属摩擦,又极轻微的一声噗,郑恒之悬在腰侧、仿佛只作装饰品用的剑,已深深递进身侧青年胸腹!

那青年本能地大叫一声,侧身探手要去抓剑,郑恒之手腕一拧,一搅——

血溅,人倒,却犹未断气。郑恒之顺势单膝跪下,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一手按住青年挣扎的身体,另一手握紧剑柄,对准心窝、肝区、肺腑、咽喉……刺!再刺!

噗哧连声。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每一次拔出都带起一股温热血迹。五六记之后,青年彻底不动了,郑恒之方才平静地呼出一口气,从容站起。

火光跳跃,映亮那张端方的脸。若忽略那异族辫发,这位的脸型五官,加周身气质,其实比一旁佩戴乌纱高冠的张渥更像一名儒雅稳重的汉家文士。

而此刻,他提着剑,映着火,踩着血,朝目瞪口呆的楚琛一拱手:

“学艺不精,只得后补几式,小郎君见笑。”

一旁的张渥缓步踱近,神色间半点惊诧也无,只对随从淡然吩咐道:

“来人。巡检多年贪赃枉法,罪证确凿;近更暗通城外乱民,阴谋劫掠本县,图谋不轨……”

他的语声忽而一顿,目光倒映摇曳火光,静静投来;那边郑恒之正悠然拭剑,手中白绢染血,也是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楚琛满心是槽,可此时此刻,焉有不识时务的道理?

“正是如此,县尊明鉴!”楚琛镇定接道,“我自县外来,亲眼目睹,愿意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