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是余榆第一次切身体会到, 什么叫做“死一般的寂静”。
余榆站在门口狐疑思量。
怎么没声音了?他还在外面吗?
还是说被这余榆内容弄到羞愧难当,放下小说悄然离去了?
她试探着打开门。
咔嚓。
门鬼鬼祟祟地露出一道小缝。
余榆猫着身子,透过门缝隙一点一点往外望。
视线瞄中门前的灰水泥阶梯,左右扫视, 楼道已经空空如也。于是她又大着胆子将门敞开了些。
视野更加开阔, 余榆转眼往旁边一瞧——
却撞上一双平淡到有些异常的眼睛。
没想到他还没走,余榆噎了一下。
在他眼神逼迫之下,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嗫道:“……小叔。”
她松了手, 门无意识地完全放弃地缓缓而开, 吱呀一声,她终于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下。
徐暮枳从小说内容里收回神,合上, 啪地一下用力盖在她头顶,眼中染上某种意味深长的谑, 落下一句:“小姑娘年纪不大, 看的东西还挺野。”
余榆讪讪,拿下书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你知道里面有人, 放地上就好了嘛……”
非得敲门。
徐暮枳被这句话气笑了。
若不是徐新桐煞有其事地说这本书有很重要的东西, 一定要亲手给她, 他又何至于这样没有眼力劲儿?难不成明知里面姑娘羞涩,自己非得敲开这门看人家笑话么?
他懒得解释, 觑了余榆一眼, 转而道:“晚上去玩,有空么?”
他第一次主动邀约。
余榆眼睛突然就亮了亮,小说那一星半点的尴尬在这事面前彻底被抛之脑后。
她毫不犹豫道:“有啊,去哪儿?”
“我一高中同学开了个音乐餐厅, 晚上带你和徐新桐去捧个场子。”
“好!”
“那行,”徐暮枳扫了一眼她乱遭头顶和惺忪眉目,笑,“继续睡吧。”
说完就转身下楼离去。
关上门,余榆抱着小说高兴得忘乎所以。
一大早起床好坏掺半,好消息却居多。
她没去音乐餐吧这种地方玩过,更没见过徐暮枳的朋友。哦,不对,席津算一个,不过她有点慢热,就同席津见了两次面,没说上什么话,估计他对她也没太大印象。这次却能见更多。
截止目前,她仍然好奇他的很多事情。
徐暮枳这个人,表面瞧着与她关系亲近,可终究还是同她有着某种程度的壁垒。他拿她作“徐新桐家那个邻居小妹妹”,有时候分寸感好到令余榆觉得有那么些疏离。
他的很多事余榆都是从徐新桐那里听来,携带许多徐新桐的主观色彩,真正眼见为实的却很少。
说不定以后等她长大,上了大学,他们会更好。
前途一片绚烂啊余榆~
客厅有阳光投射进来,心情极好的小姑娘躺上沙发,将小说卷成筒,放到嘴边,开始唱起歌哼起调。
是小时候最喜欢的SHE的《半糖主义》。她唱歌调子准,虽不算天籁,但和徐新桐一起进K歌房时,也是手拿把掐。
“只不过刚好吹着南风,突然想去海边走走——”
“回、味一个人的自由~!”
“只是和朋友聊了好久,一时忘了时间在走——”
“偶、尔也要让你想想我~!”
唱到这里,余榆兴致上来,又翻起身踩在沙发上,提高了调子:
“就算你紧紧牵着我!也不代表!我属于你!我有自己的生活,爱不每天相依为命~~~”
“我要对爱坚持半糖主义,永远让你觉得意犹未尽,若有似无的甜,才不会觉得腻!”
“我与对爱坚持半糖主义——”
咚咚咚。
敲门声又突然响了。
歌声戛然而止。
余榆呆在沙发上,问了句“谁啊”。
那人没应声,又敲了敲门。
余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刚好是李书华回来的时间。
她跳下沙发,光着脚跑过去开门,故意拿腔拿调地促狭道:“李书华,你下次出门能不能带钥……”
门一开,声音再度戛然而止。
穿堂风萧瑟而过。
去而复返的人闲闲站在她的家门口,垂下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这是余榆第一次这么不愿常见徐暮枳。
比起他的气定神闲,她显得颇有些麻木僵硬。
心中反复想死,面上却故作镇定,她弯起嘴角,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小叔?怎么又回来了?”
“想问问你借支笔,刚出门急,忘带了。”
“噢,稍等。”
余榆跑回房间里,拿出自己最好写的那一支递给他:“这个好用。”
此后便再没别的话。
徐暮枳试了试按钮,抬眼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难得拧巴,竟不肯同他说话了。瞧那模样,估计恨不得请他立马消失。
“没事儿,唱挺好。”
徐暮枳哂笑,将笔装进口袋里,理了理衣角,明明是安慰的口吻,却硬生生在余榆心上扎来一刀:“是我冒昧,您继续。”
“……”
真讨厌!
男生赶时间,拿了笔便飞身离去。
余榆一个人在原地萧索无助,总算明白了徐新桐老骂他的原因——
晚上六点,徐暮枳准时来接她。
出门时,余榆特意同李书华招呼了一声。
李书华一听是徐暮枳要带她出去玩,严肃的眉眼立刻春风和煦,站在窗口笑呵呵地目送着她,直到看见徐暮枳接到余榆。
李书华站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家闺女注重仪式,特意穿了条粉哒哒的裙子,像个活泼的小蘑菇,蹦蹦跳跳地奔向树荫下正等着人的徐暮枳。
徐暮枳身影被树叶遮住大半,只隐约瞧清翘起的嘴角,待余榆跑过去,很是顺手地揉了一把余榆的脑袋。
嘿!俩孩子关系真好!
那厢徐暮枳带着余榆,开了快一个小时的车才到地方。
这地段属于榆市的新开发区,楼盘已陆续售罄,周边相关设施一应俱全,地皮价格一年赛一年地飞涨。
但他这位同学却是前几年趁着还未涨价时提前买进的。当时这块荒无人烟,看中的就是它未来十年会成为新的经济发展中心。
这些消息门道还是徐暮枳从新闻文件里琢磨推敲出来的,他告诉自己同学的论断,对方二话没说,把自己手头上的钱全投了进去。
彼时徐暮枳震惊对方待自己的信任,而如今再看这处,华灯流连,未尝没有庆幸。
阿杰等他许久,与提前抵达的席津、关小谢早就嗨上了。
关小谢从小跟着爸妈混迹这类场合,是这堆人里最不像高中生的高中生,搂着席津叫“哥”,又攀着阿杰叫“总”,混得那叫一个如鱼得水,连徐新桐都得甘拜下风。
徐暮枳进店的时候,阿杰正坐在台上,抱着吉他给店里的客人唱着歌儿。
几桌人载歌载舞,玩得乐呵。
阿杰的位置能第一时间看见门口那道颀长身影,他停了吉他,兴奋冲他挥挥手,正要说话。
下一秒,就看见徐暮枳身后忽然钻出一个小东西,粉嘟嘟,笑盈盈,干干净净。
她对徐新桐say Hi,又礼貌地向众人问好。
阿杰好久没见着这么清爽的面孔,霎时来了劲儿,抱着吉他便跳下了台子。
“好乖的妹妹!”
阿杰凑过去,惊道:“暮儿,你从哪儿顺来一妹妹?”
徐暮枳虚虚挡了一下阿杰,姿态过于明显地护着她:“什么妹妹,我侄女儿邻居……滚蛋,你那一身酒味别熏着我侄女。”
阿杰嘿嘿笑着,招呼余榆赶紧落座,转头又抱住徐暮枳的胳膊,一口一个“暮儿暮儿”叫着,像是想念得不行。
徐暮枳不乐意大男人之间这么腻歪,可被闹得没法,到最后眉眼也染上一丝笑。
余榆全程瞧着。
徐暮枳应该是挺吃那套——热情的、粘人的、纠缠的、甜软的。
若是这样的姑娘站在他身侧,如阿杰一样,说不准胜率蛮大。
余榆抿了一口茶,不紧反问:余榆啊余榆,徐暮枳身边以前出现过这样的姑娘吗?
一时难以解答。
“鱼,我发现一个问题。小叔不摸我的头,摸你头。”
思索间,旁边的徐新桐悄悄贴来她耳边,吃过甜品的人说话有淡淡的奶油香气,她认真地向余榆发出疑问:“为什么?”
余榆想也没想:“可能因为你头油。”
“……”
徐新桐被损,笑得却开心得很,她掐着余榆:“你现在怎么跟我小叔一样,学坏了你!”
徐暮枳坐在余榆另一侧,他落座后第一件事儿便是伸手向口袋里,同上次一样,掏出一把红彤彤的旺仔奶糖扔在桌上。
“今天去小学采访,没发完的。”
说完,将那把糖移到余榆跟前。
没有人会拒绝旺仔奶糖。
余榆除外。
但她还是往嘴里塞了好几颗。
甜滋滋的奶糖咬开在嘴里,起初还带着些他身体的余温。舌尖感触着那样的温度与甜蜜,化开时便成了一滩奶香浓郁的汁。
徐暮枳去另一处点歌。
席津不知怎么,望了望徐暮枳的背影,开始说起一桩他大学时候的事。
“你们不知道,他大学时候的宿舍是我们整栋楼最干净整洁的上床下桌。”
席津很浮夸地比划着:“桌上那些电脑、杯子、薯片、书笔纸什么的,排得整整齐齐,打眼望过去,还以为自己在军营。”
阿杰一听,也称是。
说以前上学的时候,他的课桌里也永远整洁干净,就连老师也忍不住夸赞。
这些事情徐新桐也有提过,但那时她说的是:小叔在家里连被子都是豆腐块!
充满惊叹的语调,满是对这种自律型狠人的佩服。
她想,大概因为徐暮枳的爷爷是军人,父亲是特战,一家人对他的要求便有种言传身教的严格。而在这样一个以随意为个性的今天,这样的行为总是备受关注。
但余榆与他们的角度不大一样。
她始终觉得,那些自小时候便刻进骨子的自律,是他亲人在他身上留过的痕迹。
餐厅装潢现代化,头上是星空顶。音响缓缓播放曲目,都是大家预点过的歌。
徐暮枳听歌的爱好偏清淡,与他的饮食口味一样,很容易与其他人分出差别。不闹耳朵,不吵神经,放在这样融洽的聚餐氛围里将将够格调。
直到那首《半糖主义》,无比突兀地响起。
动感旋律响起的第一秒,余榆惊呆了。
她瞪大了眼,第一反应便是去看旁边的男生。
这歌与之前的风格大不相同,一桌人也注意到,觉得新奇。
席津大声问道:“哎?我没点这个啊。谁点的?够有品位啊。”
那口吻也听不出是到底是讽刺还是夸赞。
徐暮枳没急着吭声,余榆也憋着不作声。
两人就这么沉默僵持着,等到桌上人一一排查后,将答案直指徐暮枳。
答案一揭开,几个男生全都阴阳怪气起来。
“哟,暮儿,换口味了?”
“什么情况啊?你一大老爷们儿点这么甜酷的歌你丫真行!”
旁边的席津拿胳膊肘一个劲儿顶着徐暮枳,他低笑开来,推开席津,又往椅子里一靠。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笑容再正常不过,可这放在余榆眼里却有种心照不宣的调侃,以及恶作剧成功后的玩乐意味。
就是算定了她不好意思声张。
简直猖狂。
余榆趁着无人注意时,暗中瞪了他无数眼。
眼刀子唰唰地飞过去,徐暮枳一偏头就能看见一个怨气十足的小姑娘,对方反手倒撑住脸,掌心虚捂住嘴与鼻,气鼓鼓地挤出些肉来。
这个姿势不引人注目,却正好能避人耳目,将自己的幽怨完美传递——江东鼠辈!江东鼠辈!!江东鼠辈!!!
余榆瞪着他,就这么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狂妄笑闹。
她一动不动,徐暮枳却笑意更甚。下一瞬,言笑晏晏间,忽然就曲起了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轻轻的。
一点也不疼。
却自然得有些太过自然——
作者有话说:我是一条鱼:小徐记者你这样会没老婆的哦:)
这章揪二十个红包~
第14章
像哥哥, 像年轻的小长辈。
像席间正同兄弟们逗乐时,一扭头就看见生闷气的妹妹,笑意还没消失,动作却先行一步, 顺手逗了她一把——嗯?怎么小东西还在生气呢?
旁人若有眼, 定能瞧出徐暮枳对这个妹妹由心而生的宠与喜。
堆了一天的小情绪,刹那间被弹得弥散开来。
余榆微微撑开眼, 懵懵地瞧着他。
他只是临时起意, 很快收回手, 继续与旁边的席津说笑。
阿杰是徐暮枳高中关系最好的兄弟, 两人上了大学虽鲜少联系,但情谊却没淡过。今天阿杰邀请他上自己新店里玩,徐暮枳便拉来电视台工作的席津, 介绍两人认识,其中深意, 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这场所谓捧场, 徐暮枳倒更像个牵线人。
换作以往,席津不留徐暮枳到凌晨时分决计不行, 可惜那晚他带了三个未成年, 本着负责, 不敢在外多有逗留。
所以晚餐还没完全结束,他便主动起身告辞, 抓住三个玩得正尽兴的孩子, 开了车,一一将他们送了回去。
关小谢的家就在这附近,唾沫星子最多的人下车后,车厢里便慢慢安静下来。
徐新桐玩了一天, 干脆同余榆换了座,一个人横霸住整个后座瘫倒不起。
余榆在副座瞥了徐暮枳一眼又一眼,似有什么话要说,却最终又吞了下去。
“有什么问题就问。”
他手搭在方向盘,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突然说道。
余榆只是忽然想起曾经她的同桌说过的一句话:一个男生对待自己女朋友如何,你就看他怎么对自己宠物,又或者说,你看他对自己宠物是什么评价?因为这两种心理映射与行为举止在某种程度上大概一致,且容易推敲。
余榆最近老好奇这个问题。
她觉得徐暮枳挺适合猫科动物。他气质偏冷,骨子里透着沉,很适合猫猫这样高贵冷艳的“姐姐”类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余榆心里确实不怎么舒服。但她告诉自己有些事情必须要坦然面对,譬如徐暮枳身边总不可能永远空无一人。
她想了想,问道:“你养过宠物吗小叔?”
“学校流浪猫算不算?”
果然正中自己的猜测,余榆很满意自己的智商,但却说:“不算,要自己养过的。”
“那没有。”
“那你想养什么宠物吗?”
“羊。”徐暮枳启动汽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特别强调道:“小羊。”
“为什么?”
“因为可爱,粘人。”
余榆有点小惊喜,心想那我不也挺粘人的么?
哪知下一秒就听他不咸不淡地接了句:“饿了还能吃羊肉串。”
“……”
余榆无话了许久。
她转头去寻后座听完全程对话的徐新桐,徐新桐面无表情躺在那儿,冲余榆缓缓眨眼,点了点头。
是的余榆是的,他平时就是这样的。
吊儿郎当,话不着调。
往好处说那是机灵会来事儿,人际场合永不缺话题和笑点,可往坏了说,就是你拿不到他任何情绪点,从他嘴里套不出任何话。
明知这是个调和气氛的梗,余榆却笑不出来。
她知道,徐暮枳可能是真拿她当侄女、当自己人了。
但余榆那一刻竟有些不情愿。
就像她能随时脱口而出,连名带姓地叫他“徐暮枳”。“小叔”这个称谓,更像是藏匿私心的工具。她的所有意识,不管潜意识还是明意识,她都没拿他当什么“小叔”长辈。
高建路小院一到夏季,天井上方星稀月明,站在阳台上,暑气便夹杂着热风滚滚而来。
余榆心不在焉地蹲在地上替李书华照料花草,她撑着脑袋望着那堆绿油油的草,忽而有些意兴索然。
夏天的夜明明更短,可今年这夜,却长得煎熬。
李书华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瞥了一眼旁边垂头丧脑的小丫头:“你今年真不去奶奶家?”
余榆嗯了一声:“上次不是说不去吗?”
“明年暑假你就高三,肯定也去不了。”
余榆慢慢回了神,她请求着李书华的意见:“就今年不去可以吗?明年虽然高三,但暑假还是有时间去看奶奶的。”
李书华见状,翻了个身,合上杂志,直截了当地问出:“你早恋了?”
余榆心惊了一下。
李书华却缓缓笑了,一脸胜券在握老谋深算:“以前可是老吵着要赶紧回家看奶奶的人,今年却破天荒地不想回去,奇怪的嘛。”
知女莫若母,余榆有点什么心思在李书华面前简直透明。她不敢直视李书华,生怕那双X光一般的眼睛下一秒就给自己透了个底朝天。
李书华瞧她那女王便已猜到七七八八,她撑着脑袋,含笑问道:“谁啊?哪个臭小子?”
“……我没有。”
“别装,你什么德行我还不了解?”
余榆又不吭声了。
良久,她放下浇水壶,转过头问道:“我要是真喜欢哪个班的男生,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李书华套出她话中某个字眼后,开始笑得一脸八卦,“谁青春时候没喜欢过异性?这个年龄,不允许孩子们暗恋学长学姐,也压根做不到。学校怕的是你们价值观尚未成型,受影响耽误了自己的成绩和前程。这个道理,马克思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不也讲得明明白白么。”
余榆蹙眉。
这个矛盾是什么知识点来着?
脑子忽然就宕了一下机。
“不过因材施教,这一点妈妈还是很相信你的,你是个拎得清的孩子。”
李书华循循善诱:“说吧,哪个班的?我到时候打听打听,看看人品怎么样?”
李书华的眼神饱含着鼓励,声线更是温柔得不行,一如既往是余榆在这个家中最好的朋友。
余榆蹲在原地好半天,眨眨眼,仿佛在对李书华的这席话进行头脑风暴。
小丫头最吃这套了,有什么心事立马和盘托出,李书华太了解她。
最后余榆站起身,一拍身上的泥土,直接来了句:“我没喜欢的人,你别想套我的话!”
李书华轻啧。
这死孩子。
见这招不管用了,李书华又瞪了那小丫头一眼,凶狠道:“余榆你要敢耽误这语文英语,明年再提升不了,我就揍死你!”
这句威胁反反复复刺激到余榆长大,其中阴影,不可谓不深刻。
所以一听这话,她立马应激了,也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声回道:“你露出真面目了吧!你露出来了吧!我就知道刚刚你是故意诈我!”
李书华觉得好笑,也提高了声:“我怎么诈你了?那都是我真心话,这算诈你吗?”
余榆不公平地叫道:“那你看你,翻脸就不认人了!”
“那这个是不是事实?明年语文要提不上去,我是不是会揍死你!”
“是,你是会揍死我,但你也确实翻脸不认人啊!”
余庆礼下班回家,进门后看见的第一幕就是这样。
他家小丫头气得跳脚,李书华将杂志往茶几上一扔,啪的一下,吼道:“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翻!脸!了?!”
他取下警帽,换上拖鞋,面色无澜地走进浴室洗澡。
洗手间外,那对母女愈吵愈烈,余榆这个爱哭的可怜包,竟隐隐带了哭腔。饶是如此,却依然顽强地生存在李书华的强势节奏下滔滔不绝地辩驳。
多大的事儿。
余庆礼哂笑。
这母女俩在一块,好的时候亲亲抱抱,天下第一,不好的时候上一秒还说说笑笑,下一秒便大发雷霆。以前余庆礼还会从中斡旋,近几年却开始置之不理。
毕竟这俩挺有意思,经常吵着吵着,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凑在了一堆看手机看书看题,一切如旧。
譬如五分钟后。
余榆盘腿坐在李书华身边,眼睫毛还湿哒哒的,却同李书华认真地研究起那本杂志上的某篇内容。
缘由是李书华骂着骂着,突然来了句:“你要是能和徐暮枳一样十八岁就能写文章登杂志,我至于让你这么紧抓不放吗?!”
那句话一下就戳着余榆的理智了,她愣了一下,反应特别快,立马顺从直下:“哪儿?你马上让我看,在哪儿!”
打了一手好掩护。
李书华将那篇摘自榆市日报的文章按在余榆眼前,说,喏你看,几年前的杂志,就是小暮写的,署名都还在呢。
余榆捧着书便认真观摩起来。
那篇文章洋洋洒洒,妙笔生花,恐怕是余榆一辈子都写不出来的文字。
她不是个文学审美极高的人,可那天通读下来,有一段话印象却特别深刻:
「今后要有机会,就去买一趟最便宜的绿皮火车,又或者,去看一次凌晨五点的菜市场。
你会在他们布满沟壑的脸颊里寻到一双充斥着渴望的眼睛,他们期待你走上前询问价格,然后成交一桩生意,这样他们一天就能多出两三块,甚至五六块的生活费。但遗憾的是,你作为一名顾客,最后在精挑细选权衡利弊中,狼狈仓皇地避开了他们的眼睛。
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们没能看见的角落。他们很重要,却又相对显得不那么重要。
地球北边的战场上瘦骨嶙峋的难民,中国南边乡村里天不亮便跨江渡河上镇赶集售卖的农民。他们都很善良,瞧见他人疾苦时会尽绵薄之力,可相对而言也不那么团结,常常为了生存而厮杀斗争,头破血流。
生存的底色既是苦难,也是悲凉,但更是欣欣向荣的挣扎与努力。
为此我常常思考人类这一生的意义,后来才意识到,这就是意义。」
余榆看了很久,久到她心情平复,泪痕已干。
余庆礼从浴室走出,对着乖乖阅读的人了然一笑,又进了房间。
余榆突发奇想:“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
还在气头上呢。
余榆的气早消了,她主动贴过去,躺在李书华腿上,黏糊糊的腻歪。
她摇了摇李书华的手:“你说小叔以后会去做战地记者吗?”
“怎么不会?”李书华没好气顺着她的头发,说:“徐爷爷不就是担心这个,所以这么些年一直旁敲侧击吗?”
原来是这样。
那一切都能说通了。
徐爷爷猜到以徐暮枳的本事和志向,申请去战地是迟早的事。他不敢放徐暮枳去,所以摁着他的头读了研究生,以此拖延三年,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我觉得他迟早会去的。”余榆说。
他这个人,心中好像背负着许多东西。
那里面不仅有他的信仰,还有他的梦想。
而她何其天真。
竟奢望那个地方能再多装下一个余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迟到了!!
罚我自己发24小时红包!!!
第15章
后来余榆就做了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 飘过那根孤独的路灯,光芒洒在白雪树顶,也洒在地面。昏沉的光芒也有了形状,是倒立的三角椎。
南方的孩子没有见过大雪, 兴奋得哇哇大叫。
徐新桐牵着她往前跑, 大声喊着:鱼鱼,好大的雪, 快给我拍照。
说完摆好pose站在天桥上, 镜头前。
余榆左右摆弄着那台老式的佳能CCD, 是徐新桐去年从深圳的华强北淘回来的。
但她怀疑这个是冒牌货, 因为怎么都开不了机。
那边的徐新桐一直在催促,余榆着急,拍了拍相机, 问怎么打不开?
徐新桐就怼她:人菜别怪相机啊。
余榆嘴一瘪,被这话气到了。正要罢休, 仓促间抬眸, 便看见天桥下的树荫旁,有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沉默而匆匆地走过。
余榆一眼就认出那是徐暮枳, 于是冲到护栏边, 大声喊:小叔!小叔!
对方却置若罔闻, 没有回过一次眸。
徐新桐也跟着趴过来:你认识他吗?
余榆狐疑:那不是你小叔吗?
徐新桐切了一声:我可不认识他!
说完便跑了。
余榆有一瞬陌生的割裂感。
她想扯住徐新桐问清楚,那明明就是小叔, 怎么就不认得了呢?然而徐新桐跑得太快, 底下的男人也即将离开,余榆左右为难,站在原地干着急。
她又不死心地叫了几声“小叔”。
而底下那个人与朋友汇聚后,几个人谈笑自如, 勾着肩搭着背,很快离开。
仿佛陌路,从未相识。
风呼啸而过,刮过她的脸颊,余榆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只是这时候忽然意识到:噢,原来这个是没有来过榆市的徐暮枳。
若他没来榆市,她们就会这样,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某个瞬间相会,然后再平淡地不经意地擦肩而过。
浓浓的遗憾那一瞬间像一把沾着血的钩子,勾住她上一秒还在欣喜的心。
她快步向徐暮枳的方向追去,却忽然一脚踩空,失重感快速袭来——
余榆缓缓睁眼。
天光已大亮,现实与梦境有过短暂的重合,令她恍然了好一会儿。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源自梦中那颗惶恐不安的心跟着蓦然一松,始终紧抓着自己的无形大手也迅速退离消逝,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还好,还好是个梦。
还好徐暮枳认得她。
余榆长长舒出一口气,起身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脑里凭空闪过:这个梦真是离谱,榆市这个一到冬季只会湿冷透寒的城市,怎么会下雪呢?
所以徐暮枳以前生活的地方会下雪吗?
扬州属于秦淮线以南,但据说冬季会下雪。
余榆上网搜了很久的扬州城。
顿了顿,又突发奇想,输入“徐暮枳”三个字,点下了搜索。
网页上果然有他的信息。
余榆翻了翻,竟找出好几篇他写过的文章。
散文、纪录片编辑、新闻速报,几乎都汇聚在官方的各类纷杂信息里。
确实文采斐然,直击肺腑。
余榆将它们一一截图,仔仔细细地修饰,然后用家中那台小小的打印机全部输出。
最后拿在手里,竟有厚厚一叠。
她将它们光明正大地装订起来,摆在自己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若是李书华瞧见了,一定十分欣慰她的努力。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机这时响了。
她看了一眼,摸过去,接起来:“Hey girl~”
徐新桐咋咋呼呼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传了过来:“鱼!!!”
余榆刚想说“我在我在”,徐新桐的话便迫不及待地挤进来——
“我小叔相亲去了!!”
就这么几个字。
千斤万斤重一般,突然间砸在了余榆心头。那个位置没由来地闷疼了一下,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这个空隙,徐新桐却将那些话悉数倒了出来。
“之前他不是老推脱说没空没心思么,而且人也在北京,就算介绍了也大都不合适。可你知道,就是今天早上,爷爷竟然给他介绍来个姐姐,说人家也在北京工作,还是他战友的孙女,巧了么不是……”
余榆摸了摸额头,想尽可能让自己平静自然一点,她说:“那挺好的呀,小叔一定答应了吧?”
说这话时,余榆一直在期待徐新桐能能告诉自己:他没有答应,没有答应,没有答应……
徐新桐,一定要说他没答应啊……
徐新桐:“去了,肯定去了。今天他放假,家里都没见到人。”
噼啪。
那个期待还是破灭了。
她张张口,试图让自己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强迫自己笑了两声:“噢,那静候佳音吧。”
“静候啥啊!”
徐新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打断她:“我打听到他们俩吃饭的地点了,去不去?”
余榆:“……啊?”
徐新桐啧道:“去偷看相亲现场啊,不然我给你打电话干嘛?而且你不想看吗?徐暮枳身边从没出现过其他女生,我快好奇死了。走嘛走嘛,陪陪我。”
她这姐们儿真是从始至终的跳脱。
余榆的心早就飞出高建路,却不忘扭捏一下:“不好吧……感觉小叔会生气。”
“管他呢!”徐新桐拉长了声音,不必多想也能猜到那边女孩子正仰天大笑:“肯定是满足我的好奇心更重要啊。”
“……”
“快点快点!十分钟后,我在楼下等你!”
风风火火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余榆发誓,自己虽精神稍显叛逆,却从没做过这种跟踪偷看的事。
太猥琐了。
她不情不愿,又忍不住想偷看的时候,就这样不断地狠狠地唾弃着自己。
而相比起她,徐新桐就自洽很多。
她猫着身子,将帽子压得低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那个小茶铺外端坐着的姑娘。
——皮肤白白,气质姣好,肯定是个跳舞的女孩子。
——应该是中国舞,那股气质太正了。和她小叔匹配简直天造地设。
——哎哟喂,这姐姐笑起来可太好看了,眼睛像个月牙儿似的,哎哎哎鱼鱼,她真像你……看那个样子,多半喜欢我小叔。
徐新桐举着手机录视频,嘴上夸赞不绝,没注意一旁沉默半晌的余榆。
余榆头上戴着的是徐新桐强迫她“伪装”上的帽子,普普通通的恤和牛仔裤,站在这块繁华的街区倒也不算显眼。
她伸出手指,往上顶了顶帽檐,正好将那边的状况看得更加清楚。
二人同频交流,相谈甚欢。她看见徐暮枳望向对面姑娘的神色里,带着淡淡而周到的尊重。女孩子端庄也活泼,偶尔歪头说了三两句话,徐暮枳便轻轻一哂,眸底却无波无澜。
他们相处氛围怪异,可余榆道行浅,瞧不出更深的东西。
也就是今天亲眼见过他与外人相处时,她才明白原来徐暮枳在外的真正面目。
举止礼貌,却近乎淡漠,连周身都透着冷冽与沉着。那挑着嘴角应付的模样,与跟她在一起时的,似乎不太一样。
心中那股陈醋柠檬泡过一般的酸疼感总算有了一丝缓解。
她发现自己半推半就地来这一趟,好像也仅仅只是为了亲眼确认这么一件事。
但她很不喜欢这样。
她觉得自己就像李书华常看的狗血电视剧里的恶毒女配。从小暗恋优秀英俊的男主,以妹妹的名义待在人家身边,妄图近水楼台先得月,而男主也当真将她作妹妹一般疼爱,关系合乎情理,始终保持平衡。
直到某一天,清纯美好的女主出现,打破了那个平衡。于是女配警铃大作,不断试探女主与男主的关系,打听男主对女主的情意,为难,甚至挑衅女主。
那些在观众看来像个跳梁小丑的行为,却与她此刻的举动,一模一样。
这个对比让余榆再次难受起来。
很奇怪,这回的情绪比刚刚得知徐暮枳要相亲时更加猛烈。
她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这一趟她让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与他的私事毫不相关的局外人。
其实一直都是。她不能因为徐暮枳喜欢她这个邻居小妹妹,就自以为即将拥有爱人的特权。
余榆这个小姑娘,继承了余庆礼的慢吞温和,却也同时完美继承李书华的自尊与要强。
她忍不住地想,如若当真有那天,自己未必会如剧本中那些女配一样为非作歹,但一定会和她们一起心碎失意。
余榆抿了抿嘴,收回眼背过身,不再偷看。
徐新桐却已经从他们各个互动与神情中确定:那姐姐喜欢我小叔!小叔肯定也不讨厌她,两人说不准有戏哦!
第一次见徐暮枳身侧有这么个各方面适配的姑娘,徐新桐自然新奇,她顺着余榆的方向一起蹲下,看着自己手机相册录制的视频,一脸八卦笑。
余榆不想再这么耗着自己,偏头问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马上马上……”徐新桐抱着手机,不知看见什么,瞪大了眼,嘴里蓦然迸出一句:“卧槽!”
一惊一乍。
余榆没搭理她,又扭头换了个方向。
“徐暮枳这个狗!”徐新桐忽然骂道:“他居然发现我们了!”
余榆的头又瞬间扭了回去。
徐新桐满脸黑线,把微信消息递给她看。
xmz:【既然看够了就给我来个电话,赶紧】
口吻有些欠揍,可余榆的关注点却偏了。
按照正常流程也该一起吃个饭,这种时候突然要求他人打个电话过去做什么?
抱着某种猜想,她问道:“为什么让你给他电话?”
“肯定是想跑了,拿我们作托词呢。”
余榆原本蜷缩的身子,缓缓就挺直了起来。
想跑?
“不行,他要是逮住我,不得又是一顿训啊?”
徐新桐盯着那条消息,犹豫再三,最后心一狠:“这样,我先走一步,余榆你过会儿替我打过去。”
余榆瞪大了眼:“你又让我?”
“哎呀小叔更喜欢你嘛,他肯定不会对你发脾气的。”徐新桐像个渣男,对她甜蜜蜜地哄道:“乖乖乖乖,帮我一把,我先撤了嗷!”
她眼睁睁地看着徐新桐跑起来,给她留下一句:“我马上把他电话号码发给你!”
然后一拐角,就不见了人影。
余榆孤零零地留在街道上,对着空气哑口无言。
几分钟后,徐新桐确定安全了,给她发来一串电话号码。余榆对着那串电话出了会儿神,踌躇间,她拨了出去。
“喂,小叔……”
那边平淡响起:“嗯。”
是熟悉的他的声音。
这是余榆第一次在电话听见他的音色,好像没什么差别,但又好像,更亲近——更贴在她的耳畔,那阵熟悉的低磁的声波敲打着她的耳膜。
“什么?”
那头的声音忽然莫名高了一度。
余榆静静的,没有说话。
接着,那边的人语气又从略微的惊愕转变为淡淡的焦急:“好好好,我马上回来。”
话落,便断了线。
断线之前,余榆依稀听见他说:“我侄女儿住……”
她举着手机听着,自动补充了后面那个字。
——我侄女住院了。
她还是守在原地,挂了电话后却一寸寸挪动身体,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边已经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她回眸,继续蹲靠在那处墙角,愣愣盯着地上的蚂蚁缓缓爬过。
小小一只蚂蚁,走路慢得要死。
等到蚂蚁终于从这个地缝斜走到另一个地缝,她的视野终于如愿出现一双休闲鞋。
余榆抬起头,喊道:“小叔。”
对方神色淡淡,一眼睨下来。
看不出好,也看不出有多不好。
余榆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只能讪讪站起身,心虚地四处张望。
而就是那不经意的一撇,余榆看清了他垂在腿侧的手里,那只虚握着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没熄灭,上面有一段他编辑好的未发送的催促。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空空如也的聊天框上,他给的备注是——
【鱼鱼】——
作者有话说:【余榆or鱼鱼?】
小徐:是鱼鱼~
这章还是24小时红包嗷~
第16章
“鱼鱼”这个称呼其实起源于徐新桐, 后来才泛化,整个小院的叔叔阿姨都开始这么叫她。
徐暮枳知道这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她偷瞄了一眼他。
余榆私心里是有些怕他,这番狗狗祟祟跑来窥探人家私事,若是隐私感边界感强的人, 心底里恐怕都会介意。
夏日街区热烘烘的, 背后有一家冰淇淋店,五颜六色的招牌与彩旗明晃晃地支在两人周遭。
余榆最是个识时务的人, 她舔了舔唇, 对徐暮枳甜甜一笑:“小叔热不热?我请你吃冰淇淋。”
好歹是个成年人, 何须一小姑娘请他吃冰淇淋?
只是听这小心翼翼的语调, 约莫是自知理亏,向他讨巧卖乖。
徐暮枳冷嗤,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也没与她计较:“徐新桐呢?”
语气有点冷。
余榆听得有些害怕,但更怕徐暮枳会因此事认定她是个胡作非为的人, 以后再不搭理自己。
这可比今日相亲这事更加恐怖。
她顿了顿, 说了实话:“应该是回家了……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徐暮枳揣好手机, 什么都没说, 点点头, 说知道了。
那凛冽的模样叫余榆想起上回,徐新桐成天打游戏, 他随口问了自己一句。
那时余榆以为他会发作, 却没想到此后再没什么动静。她猜度他不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的人,而今见这个架势,怕不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始终不见他松懈神色,余榆越来越失望, 也越来越确定他真生了气。
这个时候余榆已经在强撑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那些酸楚,问道:“小叔你生我气了吗?”
“没有。”
徐暮枳语调平平,说的是没有,但却再无任何多余的解释,而是直接往街边马路去:“走了,回家。”
行事干脆利落,余榆一刻不敢耽搁,迈腿跟了上去。
他低头发着消息,大概只想着要如何修理徐新桐,步调一时未能缓下速度。平日本就脚下生风的人,大跨步迈着,余榆一个小姑娘,想要跟上自然就会吃力,她几乎得一路小跑才能勉强与他齐肩。
那段路是榆市市中心的人民路,一到暑期旅客便格外多。小叶榕一棵接着一棵地被她超越过,却始终赶不上那道背影。
渐渐的,余榆就落在了他身后。
慢慢的,余榆也不再追赶他。
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到那片潋滟世界里,地面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近,愈来愈晃。
以前看《泰坦尼克号》露丝和杰克在大海永别那段余榆就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又被徐新桐哄骗着看了《熔炉》,抽纸都用了五大包。
她的泪点其实低得离谱。
所以,在瞧见前方的男生始终不停时,余榆的眼泪刹那间就落了下来。
她哽咽着,没敢大声哭出来。
可心里的委屈感越来越重,泪水便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一边走,一边抬手去拭,路人都奇怪地看着她,见这么个小姑娘一个人走在路上,却哭得像个可怜小狗。
直到——
徐暮枳感觉身侧空空如也,怪异地回头查看了一眼。
他第一次见余榆的时候,两人也这样。他走在前头,她安静地跟在身后。有时同席津说话专注,忘了身边还有个人,但回头一瞧,总能看见个小人儿紧紧跟着自己。
他以为这次也不例外。
一米之外,余榆走得很慢。与此同时,还在不断抬手抹着眼泪。她没大哭,所以断断续续地哽咽着,但因为强忍着,所以呼吸急促,不断轻喘,令他有一瞬特别担心她会晕厥过去。
不过她脸上是真有泪。
徐暮枳瞧清后错愕地呆在原地,他摸了摸后脑勺,明显有些手足无措。
“余榆?”他走过去,放低了声唤道,又将她拉到自己跟前,明明是想哄她,可到嘴边后,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
“我又没有想来。”
余榆忽然开口,结结巴巴成不了句,眼睛泪汪汪地瞧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要是知道这样会惹你厌烦,我肯定不来。再好奇也不来。
徐新桐你真是害死我啦!
徐暮枳没什么太多的哄女孩儿的经验,他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只能赶紧替她抹着眼泪:“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哭什么?”
余榆撅起嘴,控诉的声音已经有了淡淡鼻音:“你走得很快……还不理我……我根本跟不上你……你不理我,还凶我……”
那我就算是再喜欢你,也不能受这个气呀?
想到这里,余榆哭得更凶。
情绪卷噬着她的理智,令她忽略了很多逻辑。譬如:她从始至终都没出口叫停过徐暮枳,而他待她的态度根本就是正常态度。
可余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委屈就是委屈,心底的第一反应就是酸酸地想哭。
“好好好……”
徐暮枳手忙脚乱地左摸右摸,最后发现自己身上压根就没纸,他愣了一下神,干脆抬起自己袖子,替她将眼泪抹得干干净净。
那对刷子一样的长睫毛被打湿后凝结在一块,黑黑厚厚的一股,跟洋娃娃似的可爱又破碎。
徐暮枳哭笑不得,也没想过自己能弄哭她。
李老师和余警官曾经待他多好?如今他却将人家的宝贝闺女弄成这幅样子。
简直不是人。
徐暮枳对她涌上浓重的愧疚,被她哭得彻底没了法,干脆将袖子一把糊上她的眼睛,不再让自己瞧那可怜虫一样的脸蛋。
“别哭,你别哭……小叔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她却顶着鼻腔硬气道:“不吃!”
“那就吃甜品,这边有家特别好吃的小蛋糕,我带你去。”
“我不吃!”
嘿!
小小泪人脾气还挺硬。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徐暮枳这还是头一回这么低软了身子哄小姑娘,他笑容里尽是对她的无可奈何:“只要你别哭,行不?”
余榆也没回答他,她哭泣停了一下,然后瓮声瓮气地来了句:“……你压着我眼睛了。”
徐暮枳闻言,赶紧松了手。
视觉神经被压迫后有短暂的模糊,余榆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人,脸颊上却不断有温度传来。
是他指腹的温度。
他一直为她拭泪,仿佛特别见不得她掉小珍珠。
余榆自顾自地从包里掏出一包纸,想给自己擦干净。刚拿出的一瞬,便被人夺过去。
徐暮枳拿着那张面巾纸,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地替她吸走脸上的泪。他是真没了脾气,方才的火气也早被这一汪突如其来的眼泪浇灭。
他放缓了声,问道:“就因为我不理你,哭成这样?”
余榆看着他,还是可怜巴巴的:“嗯。”
徐暮枳沉沉地笑起来:“那徐新桐也不理你,怎么不见你哭?”
那不一样。
徐新桐永远不会离开她,就算她们闹了矛盾,也永远不会僵持很久。
但徐暮枳会。
她总觉得他很远,像屋檐下抓不住的风,来的时候轻轻缓缓,也感受过。可伸出手,却永远抓不住。
哪怕此刻近在咫尺。
但余榆不能这样回答,她只敢小心探问道:“那你以后能不这样对我爱搭不理吗?”
这话徐暮枳就不爱听了,他有多喜欢这个妹妹,连碰面次数不多的席津都能瞧出来,又何谈爱搭不理?
他手一顿,反驳:“我哪有对你爱搭不理?”
“就刚刚。”
“……”
她确是有几分犟,徐暮枳叹了一口气,笑了一下:“行,以后我不理谁,都不能不理鱼鱼。”
这个答案总算让余榆笑了笑。
她扯住他半湿半干的衣袖,像撒娇打滚的猫咪:“小叔,以后我和你一起,你就走慢点。”
“行。”
“你再生气,也要对我温柔一点。”
徐暮枳却故意将纸巾摊开,按在她脸上:“这样吗?”
余榆被按得往后退了一步,被逗得笑起来。
纸巾轻飘潇洒地落在地面,徐暮枳弯腰去捡,再抬起身时,看见余榆张开了手,笑盈盈地望着他。
刚哭的时候像颗委屈巴巴的水蜜桃,叫人又是心软又是愧疚。可瞧着这才几分钟的功夫,便又阴转晴,挂着大大的笑与他逗趣。
那双眼睛因为哭过更加澄澈,瞧着人时,愈发晶莹。徐暮枳盯着她,没怎么明白:“什么?”
余榆头一歪,得寸进尺:“抱一个就和好了。”
闻言,他哂笑一声,缓缓展开手。
刚展开,余榆就钻了进来。
她耳朵贴在他胸口的位置,搂住男生细而紧的腰身,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木质香有安神定心的效果,可对余榆而言,却像上瘾的药。
徐暮枳的手轻轻拍上她后背时,余榆失落的小心脏总算回了暖。
徐新桐,你真是干了件大好事!——
作者有话说:没哄好前:徐新桐你真是害死我啦!
哄好后:徐新桐你真是个大好人!
徐新桐:[小丑]
这章24小时红包哦
第17章
那天回去后, 徐新桐遭了大殃。
余榆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徐新桐是瞒着家里人上黑网吧打的游戏。
那里面的人鱼龙混杂,还是余庆礼前段时间抓人,钓鱼执法, 在这间网吧瞧见了徐新桐。据说当时给余庆礼吓够呛, 愣是等到人犯出了网吧才敢行动。
后来他私底下将这事儿告诉了徐暮枳,怕徐爷爷操心生气, 二人便没张扬。
直到这天, 徐新桐彻底犯了徐暮枳的忌讳。
前后夹击, 必死无疑。
五十个俯卧撑, 八十个下蹲。
到最后连下楼都得手脚并用,连滚带爬。
空气里翻滚着淡淡青草香,葱郁的榕树间闪着金色的光粒, 叶子焉了吧唧地挂在树上,仿佛每颗细胞都叫嚣着投降。
余榆闷着脑袋躲在自家这边的楼里, 老远都能听见徐新桐的苦嚎——
“鱼!鱼啊!我的鱼!”
徐新桐性格有时候特别像个男孩子, 胆子大得敢做许多在余榆看来危险又叛逆的事情。就连徐爷爷也说过,若不是这丫头志不在此, 将来去考警院军校又或是从商, 肯定都是好苗子。
只是这棵好苗子如今犯了大错, 趴在楼梯上哼哼唧唧,叫来往的叔叔阿姨看了笑话。
那之后徐新桐被徐暮枳罚得手脚并废, 安分许多。
李书华在家里提起这事儿就笑, 说以前是徐爷爷教训这群小的,现在身体不行了,还好有个徐暮枳能撑着。
挺好。
李书华在门外与隔壁的张老师闲讲起此时,二人说笑间, 很快转移话题。
余榆在房间内,将徐暮枳的文集细心装进一盒木匣子,木匣子表面贴着她最喜欢的杰伦,连同那张《十二新作》的专辑一并放在抽屉最里的位置。
她开始计划明年冬天去一趟北京。
到时候就站在她梦想院校北大的大门口,与北京城的冬雪一起合个影。
而且一定要是下过雪的才行。
因为这张专辑就是他冬季上街买来的。
那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细节被她一点一点记在心里,就像词典里某个人人不经意翻阅而过的词汇,只有她,将那里摩挲到模糊发亮,对每一笔每一画都熟稔。
余榆合上抽屉,开门外出。
徐新桐那天体罚完后走动不得,只能余榆每天探望。而她也正好有更恰当得体的借口频繁进出徐家,每日跑得殷勤又积极。
余榆拎了一串香蕉,飞快跑下楼,哒哒几下就上了徐新桐家门口。
敲了敲门,然后托着香蕉乖乖等待。
咔哒。
门从里面响了,缓缓开启。
“徐爷……”
那句脆亮的问好声,在看清开门人的瞬间,骤然终止。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没能第一瞬间与某段记忆联合。
对方看见她也有些茫然,眸中略带好奇与客气,礼貌问道:“小妹妹,你是?”
她的声音好听。
可惜余榆只能用“百灵鸟”这样干瘪的词汇将她形容。
就是这刹那间,余榆脑光一闪,认出了眼前人——是前几天那个和徐暮枳相亲的姐姐。
是她。
她好漂亮。
余榆这番近看才发现,那张漂亮盈润的鹅型脸蛋挂着淡淡脂粉,白恤百褶裙大马尾,清水芙蓉一般地吸引人视线。
余榆呆呆盯着,手脚却慢慢僵住。
古静美猜到是自己的出现才叫小妹妹恍惚,扫了一眼小姑娘稚嫩的眉眼,展颜一笑:“你是桐桐的朋友吗?她在里面的。”
说着,将门敞得更开。
余榆一点也笑不出来,嗫嚅着说了声:“噢,谢谢姐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
这话怎么听怎么傻气。
余榆往里去,等到进屋后才发现有个行李箱挡在客厅的路中间,是黑色的,男士的。
徐胜利见到她,笑眯眯地说:“鱼鱼来啦?桐桐在房间里,快去快去。”
余榆却盯着那个行李箱:“这个是?”
“徐暮枳的,”徐胜利摇摇头,遗憾道,“他导师叫人,得提前回北京咯。”
听说他要走,余榆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好像缺了什么似的,失魂落魄得连手里的香蕉都忘了要给徐爷爷。
徐暮枳正好从房间里出来,还是一贯利落的恤长裤,稍稍靠近,便能闻到熟悉的淡淡的清爽气息。
可那天不知怎么的,余榆一下就注意到,他有精心打理过。
头发不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连弧度都挂着懒的蓬松碎发,而是喷过发胶的、有型的、酷酷的。看着十分精神锐利。
此情此景,俊男美女,见者总有几分微妙。
余榆有了某种猜想,心倏然一漏,一阵恐慌袭来。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古静美,对方笑得温婉,手间早已拎起一个小小白色挎包,端庄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徐暮枳。
余榆脱口而出:“你们……”
谈上了?
后面那几个字在舌尖上蹦哒着,即将出口的一瞬,又被理智生生摁回去。
她望向徐暮枳,欲图从他眼里看出点否认之意。
可他只抬手随意往后抓了一把头发,似乎并不在意……准确来说,是不太在意旁人对此的误解,亦或者看法。
余榆知道,其实这模样多少藏着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惹怒他。
她再不敢说了。
她想起上次自己与徐新桐插手他的私事,他那样生气。自己今日若再多问,恐怕落不下什么好印象。
余榆从没这样憋闷过,她有些难受,也有些难过。但比起这些,她更害怕他生气。
“你要走了吗?”余榆问道。
徐暮枳淡淡嗯了声,手触到行李箱后,又忽然想起一桩事,对她道:“我有东西给你,你等等。”
古静美见状,也很识趣,浅浅笑道:“那我先去开车。爷爷我走啦,小妹妹再见。”
徐胜利连声点头,赶紧站起身来送古静美。
二人推辞着走到门边。
余榆眼珠子一转,放下香蕉,后脚就跟着徐暮枳进了他的房间。
徐暮枳的个人房间里没有任何元素。
一点也不像她的房间,布满她和徐新桐、周杰伦的照片和物什,以及属于他的东西。
他的房间很清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真的就像席津上次所说,像块豆腐。
除此之外,一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一盏灯,书架琳琅满目,摆放着各类文学著作与理学知识看点。
人要离去,窗帘便严严实实拉上。氛围以此更浓,余榆鼻翼间嗅到他身上的同款木质香调。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去香水店里一款一款地试,她想知道这是哪款香水,不刺鼻,却能勾得人心痒痒。
徐暮枳见小姑娘跟了进来,门开着也没怎么介意,把手上那本笔记递给她。
“你上次不是找我要笔记么?这上面有我上学那会儿的文摘,报纸、文章段落、还有我自己记录的一些好词好句,总结的万能模板和材料。”
余榆接过那本厚厚的笔记,粗略一翻,见里面贴的写的都有,拿在手心里有夯实的感觉。
“还是那句话,学语文重在积累和总结,其他别的技巧和规划,我也不一定能教得过李老师。但你要实在不懂,就微信联系我。”
说到这里,徐暮枳指尖轻轻弄了弄余榆发顶,意在引起她的注意。
余榆抬头,撞进他淡笑着的眼睛。
“听说你想考北大?”徐暮枳问道。
余榆点头。
“北大协和部挺好,按你目前的水平能冲一把,我在北京等你。”
这么句寻常鼓励的话,却叫余榆缓缓睁开了眼。
她抱着那本大而厚的笔记,如同一个宝贝,然后笑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问道:“那个姐姐也是北大毕业的么?”
她指的是刚刚那个姐姐。
徐暮枳愣了一下:“好像是,怎么了?”
“没……就是北大毕业的,挺有气质。”
他没回应她。
可余榆还是很想套话,想从他口中得知真相,于是她默了默,又问道:“徐暮枳,你们会交往吗?”
既定情况嘛,无非不是交往了和没交往两种。
如果交往了,他就会反驳这个问题,大大方方地说“已经交往”;
如果没有,那此时情况可再分为而二:
一种是他们此刻郎有情妾有意,那么他一定会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说,不论说什么,总有迹可循;
一种就是无意,那么他就会反驳自己说瞎话。
余榆心念发紧,渴望得到那个否定的答案。
这番徐暮枳貌似没注意她这次直呼全名。
他好像更讨厌被过问太多私事,是以冷嗤一声,点了点她额头:“小屁孩儿别管大人的事。”
看吧。
根本探不出任何话。
好在余榆已经猜出七七八八,她索性不再问,跟着徐暮枳走出房间,同爷爷一起目送他离开。
她看清了,古静美的车就在楼下,不是徐家那台。
按理说,徐暮枳会开车,若是要离开,又何至于要一个女孩子相送?其中深意,旁人一眼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