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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我不愿另娶旁人 那你我便就此成婚吧

林栀清一怔, “往生门?”

虞影言简意赅:“归属太子,若是能将曼儿打入敌营,今后暗杀将会方便很多。”

“不可。”林栀清想都没想, 便冷声回绝。

“太危险了, 先不评估往生门的层层考核带来的风险,楚曼儿这一去, 岂不是要待到你们成功夺权才能回来?”

虞影:“霹雳国师,此一举胜算很大。”

林栀清有些烦躁,两指揉了揉眉心,眸光瞥向倚靠在墙壁上乖巧的曼儿:“胜算是大,可风险要曼儿独自承担,要她独自进往生门……”她摇了摇, “我很难放心。”

虞影顿了顿, 客观地道:“往生门的训练, 对一只九尾狐妖而言,就算说不上易如反掌,也绝对谈不上威胁。”

她语气平淡, 绝无夸张之意地描述客观事实, “何况有霹雳国师的接应,又怎会出问题?”

林栀清沉默地垂下眼帘, 微微抿唇, 没讲话。

颜宴也道:“林姑娘,眼下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打入颗钉子进去不是易事,若是曼儿能立下根基,王姬走得也会顺些。”

林栀清深吸口气,似是在找理由。

颜宴:“何况, 你不日便要走了,不是吗?萍水相逢,也只能是他乡之客,拘着曼儿在这客栈,她也难得有什么进益。”

这话有理,江湖路途遥远,相伴的人最终也会远离,无数扶着你的手都会拿走,最后只有自己陪着自己。

“曼儿。”林栀清吐出一口浊气,艰难地抬眸,盯着小狐狸,仰头示意她,“你的路,自己选。”

楚曼儿放下汤药,其实还有点身体还有点烧,脑子晕沉沉的,她知道虞影马上便要离开了,此刻站在这里只为了等自己答复。

其实这个抉择,早在半月前就被信鸽传来,这个问题楚曼儿已经思虑了良久,只是那时林栀清在颜家,所以她不知情。

想了大半个月,早就想清楚了。

她默了默,有些歉意地望着林栀清,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人,现下在真情实意地为自己的前途忧虑着。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笼着一双宛如漆黑夜幕的眼眸,缓慢道,“阿姊,对不住。”

“我虽身弱,但是不笨,我知道殿下所能成功夺权,阿姊的事情会好办很多,阿姊救我一命,又教我经营店铺,我也想……报答些什么。”

林栀清叹了口气,到底却不算惊讶,只多了一句:“确定?”

她一个头还没点完,林栀清便自顾自地变了个红绳,细如发丝,只在光下能隐约瞧见,将之系在了楚曼儿手腕,道:“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希望不会用得上。”

“嗯。”楚曼儿微微一笑。

“既如此,”虞影得了答案,也不多待,对楚曼儿道:“剩余之事会以信鸽传达,等到了时机,殿下会来应接你。”

又作揖道,“霹雳国师,颜公子,告辞。”

待虞影脚步声远去,林栀清与颜宴相视一笑,共同将目光放在楚曼儿身上,曼儿被她们盯得紧张,捏着被角,偷偷抬眸看林栀清,“阿姊,会怪我不好好留在客栈吗……”

林栀清嗤笑一声,“一个客栈而已,你走了再找人接手就是了,不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你愿留在王姬身边帮我忙,那我便欠你一个人情,只要你提,我便答应。”

“人情?”楚曼儿眼睫眨动快了些,似是想到了什么。

“嗯,人情。”林栀清重复道。

“还有啊……”

林栀清话锋一转,把汤碗收起递给颜宴,“你阿娘那边得交代一下,过几日我会让她过来,你给她报个平安。”

楚曼儿浑身一颤,一提到楚绪她就害怕,乖巧点头,而后似是想说什么,却良久没有开口。

“讲。”林栀清盯着她,压着笑意,佯装漫不经心。

曼儿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如细蚊,带着祈求的意味在里面:“阿姊,能不能放阿娘一命……我知晓先前献祭阵法是阿娘有错在先,也知晓阿姊你救我全凭良心,我,我……”

她说着说着便哭起来,泪珠说着脸颊滑下来,“既然您方才说人情,那我能不能,以这个人情,求阿姊饶我娘一命?”

林栀清敲着桌案,不予答复,唇角却勾起弧度。

她很有耐心地盯着她哭,却不说话半晌后,给颜宴递过一个眼神,颜宴这才反应过来,林栀清这是要她配合她唱白脸,故而心领神会,恍然跟着劝道:

“小曼儿如此衷心,不过是饶她娘一命,这个简单的请求,林姑娘,答应了吧。”

林栀清佯装冷笑,“她欲献祭我那次呢?就这么算了?”

颜宴闻言循循善诱,哄着楚曼儿,“小狐狸,你阿姊体贴你,你也得体谅下她呀,换作旁人,险些被献祭,都不可能视若无睹的,对不对?”

楚曼儿艰难地点头,却也觉得颜宴很有道理。

这一步棋,终究是楚绪不占理。

她煎熬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回答,“阿姊尽管报复回去,只要肯留阿娘一命。”

“可以。”

清冷的女声让她出乎意料,泠泠如山涧春泉,楚曼儿喜出望外,顺着声音瞧过去,只见那林栀清斜依着木椅,单手撑着桌案,另一手点了点太阳穴,显得有些慵意,

“我饶她一命,就当还你人情。”

“睡吧。”女声沾染了倦意,她打着哈欠,走之前体贴地吹灭了床前的红烛。

已经很晚了,只有窗外的夏虫在不知疲倦的鸣叫,显得格外吵闹,似是在为两人离开的脚步声伴奏。

颜宴阖上门,二人安静地穿过长廊,下了阶梯,两个人交互了下眼神,心领神会地一道进了厨房。

一柱香后……

颜宴接过林栀清递过来的烤肉,将烧烤架上的火控小了些,没由头地说:“你与小七有一个相同点。”

林栀清盯着滋哇冒油的烤肉,阵阵飘香,“嗯?”

“惯爱往家里捡小动物,还总爱给她们操心,抱着就爱不释手,为之计深远。”

林栀清只淡淡地笑。

颜宴又挑了几串鸡胗鸡心,刷了些蘸料,“今夜还故意欠她人情,不就是为了让她放心,保证你不会杀她娘嘛。”

“本就没打算杀她。”

林栀清翻找半晌,寻出个迷迭香,似是怕香气四溢被曼儿嗅到,布了个阵法才安心,“得弄清楚曼儿的身世才行,找机会撬开楚绪的嘴,问清楚那些往事。”

颜宴轻笑一声,“曼儿多半是她和林不渝的孩子,苍穹山山脉……据我所知,林不渝幼时在那里长大。”

“那是怎么有的小七?”林栀清怔怔地道:“林不渝与她,又与那人族……罢了罢了,我用忆往昔录下曼儿发热的模样,已经寄过去了,附了张信笺,约她立夏相见,地方嘛,就在这楚氏客栈。”

终于烤完了肉,颜宴端着盘子走过来,拿着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锅炉闷热,烫得她大汗淋漓,眉头轻微皱了弧度,

“过几天你得陪我再回去一趟,边防布置的机关出了点问题,手下来报,说混进了不明身份的人,现下正在排查……”

窗外骤然响起夏虫的鸣叫,应是知了,蛰伏数十年才得见天日,因此甚是珍惜在地面的时光,殷勤快活地叫个不停,时刻提醒旁人夏日快要到了。

“好。”林栀清答应。

“不过你那群亲族……”想起那群蠢蠢欲动的嘴脸,林栀清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似是一只被露水打湿的花儿。

前些日子,她以颜宴未婚妻的身份被爆玄族之身,身死苍穹山,那这个亲族看似悲伤,实则意在送礼提亲,甚是礼物里还伏贴了各种女儿家的画册,和暗示暧昧的物件。

各个儿娇俏可人儿,明艳动人。

“多漂亮,我都要心动了。”林栀清控着水流幻化成好些个女子的模样,调侃她。

颜宴不堪其扰,脸颊漫上红晕,不知是羞得被锅炉热得,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嗔道,“林姑娘,你再这样,我便要生气了……”

“好了好了。”

林栀清这才良心发现,开始安抚她,“你不愿娶旁人,那我也没有办法。”

颜宴默了默,良久,才闷闷道:“百年后,我的寝穴,不能出现除小七之外的人,若是娶了旁人,怕是不能如愿了。”

所以,不愿另娶。

若是想让小七之身名正言顺地入颜家寝穴,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林栀清笑道:“要我再与你定次亲?”

颜宴欲言又止,似是觉得忽而不妥。

颜家之所以能在江南一带一家独大,一半原因是因器师这一名头,颜家占了个全。

九洲的修仙界,无论妖修仙凡修还是魔修,甚至整个人界王朝,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主以及王侯将相,或多或少,都收藏了颜家的器具:有刀剑、匕首、珠钗、凤冠、耳坠、手环……

各种华丽精美的琉璃物件,本就引人注目,颜家还以独门秘籍往里融了各种心法,或能疗愈伤痕、或能魅惑人心。

故论美观,论技巧,颜家出品当属于九洲一绝。

甚至一度供不应求。

以至于后来打造出了奢侈品效应,一件普通的耳坠只要出自颜宴之手,价格便以指数的形式暴涨,无数人趋之若鹜。

也有不少人想要复刻颜家之繁荣。

但其繁复的工艺怎么也让人琢磨不透,殊不知,颜宴之所以能将这个手艺传承下来,其根本在于特殊的灵根:

——雷火。

光有雷火的高温还不够,要附以极为精纯的单水灵根,才能反复冷萃、变形,将各种坚固的石材锻造成理想的形状。

也只有至柔的单水灵根,才能将术法巧妙地融合给器具。

只此一点,鲜少人知。

世人皆知雷火归属于颜家血脉,自娘胎里便一应俱全,却不知锻造之根本,乃是常身处幕后的——颜夫人

是故颜家向来夫妻共治,女人不必附以夫家,因她本来就极具价值。

这也是为何颜家会收养「林栀清」,在颜父颜母知晓她是为单水灵根的那一刻,成为养女,便是顺水推舟。

这道理,林栀清能想通,却不知——

小七,能不能想通了。

就在这时,窗外暗处蛰伏的某个地点,星辰般闪着琥珀色的寒光,欲细看,便闷不作声地隐匿起来,似是某种猫科动物的眼睛。

紧接着——

一道伶俐的黑影蓦地窜进来,猫爪按住颜宴的肩头,险些将她衣裳划破,猛地跳下来,叼走了林栀清欲放进嘴里的鸡胗。

林栀清被糊了满手油,不满地瞥过去,目光蓦地一顿,惊讶道:

“怎么是你!”

第62章 第 62 章 从前颜家光景

“怎么不能是我?”

身形修长的小白猫翘着尾巴, 囫囵吞枣地咽下鸡胗,舌头舔过猫鼻子,不屑地跳回窗户, 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个人族, 听那口气,咬牙切齿地, 似是恨不得一个给她一爪子,“一个两个的,真不知道你们是在糊弄谁呢……”

它瞪着林栀清:“小主子,别以为你来了江南就能骗过我了,苍穹山那副假身子我去闻过了,没你身上的味儿, 倒像是江南荷叶里的莲藕, 颜公子, 闭着眼睛,我也能猜到是你的杰作,特意跑大老远演出假死, 小主子, 真有你的……”

小白猫颐指气使地坐在窗棂上,逼问那青衫女子道:“说吧, 怎么个事?”

又跳下来围着林栀清走, 尾巴快要转成陀螺了,足够表达它心中的不快了。

只刚蹲在她脚边, 便被一只略带冷意的手稳稳抱起来,窝在怀里,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除了这股小主子身上的独特气味, 还有一股更浓的狐狸味儿。

它没忍住给了林栀清一爪子,三道抓痕立现,“怎么又是狐狸味儿,你那逆徒天天身上一股子狐狸味儿,你也一模一样。”

逆徒?

好久没听闻这个名词了,林栀清一怔,下意识问:“谁?”

“还能有谁啊?”林百舔舐着毛发,似是想将身上这股子狐狸味儿覆盖掉,忙中偷闲道:“小阿晚呗。”

“你一假死自己爽快了,真有够不负责任的,你那徒弟以为你死妖狐手里了,天天去苍穹山找事,每天带一身的狐狸味儿,和一身的伤回来,回来便闭关,出关便又去,不待歇的。”

想起那可怜姑娘,林百叹口气。

记忆那个嬉笑玩闹的样子都不知是何年岁了,它一只猫儿昼伏夜出也就罢了,爱在屋檐上打滚,却常在月明星稀之时,截获这负伤累累的小姑娘。

她尚未正式入门修仙,手里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颤得似是秋风里摇摇欲坠的落叶,乘着漆黑夜幕回来,堪堪扶着墙壁滑落,应是强弩之末,它老远便嗅到浓重血腥,边拖边拽将人医治了。

辗转醒来满山寻不见她,直至傍晚才又瞧见浑身是伤的人儿,不知去哪寻了霉头,又落得一身伤,孤零零地倒在曲家山下,脸颊手臂上数道伤痕,衣裳下藏的就更不必说了。

昏迷也睡不安稳,眉头以不明显的弧度轻蹙着,嘴唇紧抿,眼睫时不时颤抖两下,眼眶通红着,不知已经哭过多少次了,尾短挂着颗欲落不落的泪珠,唯独手中捏着的——

是片极为普通的衣料,做成荷包的样式,仔细凑近,能闻见栀子花香。

真够遭罪的。

转头瞧这林栀清?

身旁美人儿环绕,唇上还沾染着油光,似是一丁点负罪心理也没有,想来假死这一行动,是没有考虑过那可怜的小徒弟。

也没考虑过曲家主。

这一番,到底对得起谁?

罢了,世间情缘本就难舍难分,十几年前那些个旧事,又有几个对得起小主子呢?

终究是一桩桩烂事。

林栀清似是看懂了它的复杂情绪,唇角勾了弧度,依旧眼含笑意,“挺厉害,一只猫儿都快要参透人间凄凉了……”

“你少开我玩笑。”它还是愤懑不平,却多了些落寞。

自打跟着小主子,什么凄凉它没见过?

小主子的命,是十几年前它亲手救下的,又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瘦得干巴巴的惨兮兮的小姑娘,长成现下这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从人人欺凌的可怜见儿落得现在这般颇有城府,又怎会不觉得欣慰呢。

现下的青衣女子袅娜地立在这里,不再瘦得形销骨立,眉眼也含着笑意。

思绪翻飞,不知怎地回忆起了初见的光景。

彼时,它还是只猫。

散养在颜宴家里,常来池塘里抓鱼,悄摸地吃了好几条锦鲤。

那时的颜宴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叛逆小“公子”,不过十三四岁大,不知怎地触怒了阿娘阿爹,正日里躲在房里生闷气,一怒之下摔了杯子,被颜父一阵责骂,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通红,一瘸一拐地,偷摸着跑了出去,嚷嚷着要跳江一死了之。

出于人道主义……猫道主义,它一溜烟跟了出去,看着那“小公子”窝囊地躲蹲在河边,头埋进膝弯里掉泪花儿。

“小公子”哭累了,终于决定要自我了断,试探性地摸了下河水,正月份的河水尚未结冰,触之是彻骨的寒凉,小颜宴被冻得瑟瑟发抖。

于是“自尽”的念头还未实施,便中道崩殂。

她揉干净眼泪,摆了摆衣袍,打算跟江水为伴。

从晌午待到日落,太阳东升西落,浸满了金灿灿的霞光。

仆从们悄悄跟着她,陪着她看夕阳。

忽然,她的目光紧盯着水面,那波光粼粼的浪花,好似卷着个孩子,小小的躯体,不知是否还活着……

“爹,娘!!”她顾不得和他们置气,心急如焚,猛地回头大喊,唤那些仆从过来,“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那是它第一次瞧见小主子。

很瘦很瘦,手腕细弱地仿若一掐就断。

稀疏的眉头下,是一双美丽到摄人心魄的眼眸。

乌黑纯净,黑白分明的样子,似是丛林里最单纯的小鹿,却是暗淡无光,无甚希望。

只有在刚被打捞上来时,望了眼颜宴,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嘴唇泛着紫青,甚是虚弱的模样,已经不晓得在江水里泡了多久了。

小公子急得将人一把抱起,却高估了她的重量,险些向后仰过去,被仆从心惊胆战地扶稳了,匆匆忙忙抱去医治。

给小主子颠得吐了不少水,脸色瞧着,是愈发没有血色了。

好在不是什么大病,但是修养也得不少功夫。

小主子又偏偏坐不住,刚醒,还顾不上喝水润润喉咙,又挣扎着下床,不知要去哪里。

她好像害怕颜家所有人。

醒了便在装睡,可是它能清楚地看到,她虽然闭着眼睛,眼球却在转动,显得甚是不安。

此一番波折自然惊动了颜父颜母,它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不可!”“是要与曲家为敌”,还有什么“单水灵根”“护住宴儿”……

它听不懂人话,只知道,小主子从此,久留了下来。

第一个晚上甚是吓人,没人知道,小主子自己偷摸着跑了出来,她绕过房内的侍女,翻了窗户,满是冻疮的小手扒拉着树干,想要翻出颜家的院子。

一个不留神,便摔了个骨折。

擒着眼泪缩在墙角,强忍着痛楚,不敢呼救。

身形单薄,甚至没穿多余的衣裳,只一件亵衣,在寒风里冻得像是只鹌鹑。

它不懂她为何不回厢房,为何要跑,为何不出声呼救,分明大喊一声,便能惊动厢房的侍女,唤她们来帮忙。

它只知道,她要冻死在这寒风里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罢了,罢了。

可是……它吃了颜家那么多条锦鲤呢。

辗转来回,它骂骂咧咧地一跃至窗外,踩着猫步一边发抖一边叫,踩着她的身子,缩进她怀里,这样,能保暖些。

她迷茫地睁眼,瞧了眼它,又要晕晕地睡过去。

它便不停地“喵喵叫”,用爪子去拍她的脸,怕是睡了,便醒不过来。

“……野猫……”她声音也轻,几乎要融进寒风里,几乎要听不到了,

“喵!”你骂人!

“……你是没有家的野猫,我也没有家。”她轻笑,自顾自地说,“我的家人死了。”

“喵——喵——”它扯着嗓子,别睡!听到没有!

猫儿倏然一动,远处好似是巡逻的人,人不多,只有一两个,正往这边移动着。

女孩子摸了摸它的猫头,指节冰冰凉,冻得它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样她怀里缩,却忽然发觉——

她已经不动弹了。

它猛地一怔,去撞她的头,可惜她只是微微斜了身子,彻底靠在墙上。

“喵!喵——喵!喵!!!”

它拼了命地叫,直起身子去拍她,听见远处那人走近了些,“怎么有猫?”

另一个人焦急道:“快些赶出去!夫人才下令好生体贴这姑娘,万一惊扰了她,可如何是好?”

“喵——”

总算是将人引来了。

它轻盈一跃,窜进屋子里,瞧着那两个侍女被小主子吓得,掉了手中灯笼,哭着喊着又唤来了医师。

终究是个不眠夜。

一道又一道传讯声终是闹醒了颜夫人。

她提着夜灯,身后跟了廖廖几个侍女,风尘仆仆地冒着寒风赶来。

她披了敞衣来为她把脉,铁青的脸色才终于缓和,待她醒来,放柔了声线,轻声道:“小姑娘,不必害怕。”

她缩了缩。

颜夫人叹了口气,似是不愿迂回,强势却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大人的手掌完全包裹,将她的手牵起来,语重心长地道:“玄族,是吗……”

不是哪两个字惊到了她,她猛地抽出手,喃喃道:“不是,不是……我不是什么玄族,我……”

颜夫人斟酌着开口:“孩子。”

她猛地抬起头,却见颜夫人眼眸温润,丝毫没有杀意与侵占,只是微微笑着,安抚她:“我全知道,你不必骗我。”

“……”她沉默了,等待着。

那年的初雪很不合时宜。

在她们近乎僵持的沉默下,大雪簌簌扑扑地落下,悄无声息地染白了地面,屋檐,枯枝……在池塘里融化,静谧地簌簌而落。

“痕迹会消失的。”

回过神来,才发觉颜夫人在和自己讲话。

“曲家的手伸不到江南,你在这里住下,玄族的痕迹,我会清理,让它消失。”

可是。

凭什么。

她身上除了玄族血脉,并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图谋的东西,想到这里,她捏紧了拳头,急促地呼吸着,紧张地吞咽着涂抹,“我……该如何报答?”

“报答?”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

第63章 你我二人,即刻成婚 能把遗书还给我吗……

颜夫人微微一笑:“小公子平日里太过于寂寞, 没有同龄玩伴,才至于闹脾气离家出走,你多陪陪他, 权当作报答吧。”

她怔然, 这报答出乎意料的容易,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颜夫人起身, 拉紧了窗棂,格挡住瑟瑟寒风,她怜爱地缕了缕她凌乱的发丝,柔声问她:“孩子,你……叫什么?”

“我姓林。”

林栀清……似是栀子花一般,默默守候, 生生不息, 她蓦然抬眸, 坚定地望着颜夫人:“我姓林,叫林栀清。”

“好。”

那天夜晚,颜夫人坐在床头, 带着她读了几本书籍, 教她识字,唤来了砚台笔墨, 一笔一划地教她, “林栀清”三个字,该如何去写。

小白猫就这么安静地缩在床底下, 瞪着水蓝色梦幻的眼眸,期待着颜夫人快些离开。

可她始终没走。

话题从字迹转到今年的初雪,又到往年春天会开什么花儿,最后又辗转到了小公子身上, 颜夫人眼含笑意,讲述了小公子从出生起到现在的趣事——也包括她前些日子离家出走,却意外拐回家个姓林的小孩子。

小七一怔,反应过来在说自己,腼腆地笑了笑。

在一片静谧的雪落声中,倏然响起了一声惨叫。

“娘!娘——”

来人脚步声匆匆,没有礼数的扑开了房门,险些跌在地上,显得颇为狼狈,堪称以泪洗面,“我要死了。”

颜夫人温柔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不动声色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站起来。”

颜宴瑟瑟缩缩地站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呀,那叫一个伤情怯意,凄惨急了。

医师在一旁:“小公子,您可别瞎说,我方才为你诊脉,你……没病呀。”

“不。”

颜宴道:“庸医!我就是有病!我都快要死了,你居然迟迟不说,阿娘,你替我做主……”

颜夫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露出疲惫的神情,一手扶额,“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死了?”

一番问询下,才知晓,原来这一夜。

是她的初潮。

女孩子到了年岁,却没见过血,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将遗书规整地贴上桌案,忏悔了这些天的罪行,什么“半夜去膳房偷吃煎饼”“三更不睡觉拉着侍女玩骰子”

更有甚者,“趁侍女不注意,偷穿她的女装”“将自己的衣裳裁成了衣裙,趁爹娘不在,在院子里跳舞”……诸如此类。

颜夫人用葱指弹了弹那张“遗书”,眼角的鱼尾纹明显又加重了几分。

她无奈地笑了,叹了口气,“宴儿,你死不了,奶娘,将她带下去。”

颜宴屏住了呼吸。她焦急的眸光来来回回落在床榻上那个陌生的小姑娘上,与她胆怯的目光交汇的瞬间,颜宴的眼泪又一次滚轮,她喊道:

“阿娘这是不要我了?领回来个小姑娘,要她给您当新女儿?”

榻上的小七不安地扯紧了被角。

颜夫人不禁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对奶娘道:“我之前便早已准备好了月事布,你去教她换上。”

又对颜宴道:“莫要玩笑话,宴儿,这是娘给你找的伴读,不是总说孤单无聊嘛?让她日后陪着你玩,陪着你学。”

颜宴将信将疑地跟着奶娘走了,留下颜夫人与林栀清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南方的雪不常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雪便停了,地上只略微湿了湿,并无大碍,不如北方那白雪皑皑,倾覆一片,瞧着甚是壮观。

良久,颜夫人道:“想问什么,便问吧。”

小七一噎,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这小公子……为何会来月事?”

颜夫人一怔,紧接着哭笑不得,葱指抹掉笑出的眼泪,“只是这般叫她而已,我们宴儿,是实打实的姑娘家。”

“栀清啊,这世上有许多身不由己,就像是你不能暴露玄族之身一样,我们宴儿,也万万不可暴露女儿身,以免遭来杀身之祸。”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颜夫人缓声道:“颜家家主这个位置,也是没那么好当的,宴儿作为继任少家主,每一步路,本就如履薄冰,偏偏这世上对女子有诸多不公,可我就宴儿这么一个孩子……”

她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眸光落窗棂外,两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应是奶娘带着颜宴回来了,“若是隐去女子身份换大权在握,那便是必要的牺牲,否则,若有一天我与她爹辞世,宴儿以女子之身立世,怕是降不住蠢蠢欲动的颜家诸位呢。”

烛光照应在眼底,显得有几许温柔。

颜夫人侧身望向她,一半青丝垂落,身上沾染了风雪的寒意,以及她身上独有的成熟韵味,温柔却强大,让人不由自主地去倾听她的话语,聆听她的思想。

「林栀清」在她眼里似是一块透明的玻璃,清澈单纯,一眼便能瞧出心事,瞧出她心中的不安。

“孩子,人与人之间相处就是这般,无非是对等的价值交换,或者是情谊交换。”

“不必迷茫,不必不安,我愿护你太平,也是因为——你值得。”

“砰——”门被轻轻推开,却撞上了什么,过于大的动静引得颜夫人与小七转过头来。

门外站着颜宴,有些尴尬地盯着她们,脸色涨得通红。

“那个……”

“娘……”

她欲言又止,抿了抿唇,盯着颜夫人蹙得愈发紧致的眉头,她仔细地关上了门,才低声细语地道:“您……能把遗书还给我吗……”

颜夫人瞥了她一眼,颜宴便立刻噤了声。

“字太丑了,我方才在与栀清讲话,没来得及看你这封文书。”颜夫人将书信置在一旁,冲颜宴招了招手,“过来。”

颜宴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往前挪了几步。

“再近些。”

颜宴硬着头皮过去,颜夫人扯过她的手,与小七的手交叠在一起,语重心长地道:“以后,你们两个好好相处,栀清,你不必惯着宴儿的小姐脾气,若有不悦,立刻告诉我,当场发作可以,要我替你做主也行。”

“宴儿,你近日闹脾气的事情,我不予追究,栀清是个女儿家,远道而来,实属不易,你仔细待她,当做妹妹去疼爱。”

“能做到吗?”

颜宴打量这这个远道来尔的不速之客,轻轻点点头。

小白猫在床底下终于坐不住了,它悄摸地踩着猫步出来,准备偷偷去膳房偷两条鱼吃。

谁料刚钻出来,便听有侍女道:“猫?”

“是那只偷吃池塘里锦鲤的猫!”

坏了!

颜家池塘里的锦鲤可是不同凡响,每一只都价值连城,养着不仅可以增长运势,吃了还能提升灵力,顾颜家一直在找寻偷吃锦鲤的罪魁祸首——小白猫。

眼瞧着那些侍女就要来抓捕它,小七双眸微睁大,倏然捉住了颜夫人:“等下!”

颜夫人望向她。

小七微笑,轻声道:“夫人,将它给我吧,我想要它。”

颜夫人挑了挑眉。

小七:“方才……是它救了我。”

小白猫灵巧地跳上桌案,正准备报复性地将茶杯掀在地上,闻言停顿了,天蓝色的眼眸瞧那小姑娘,笑容腼腆又温柔,一番稚嫩纯粹的模样,就好似春日里新冒出来的柳芽。

小姑娘不着胭脂,干涩的嘴唇似是三月里的桃花,吐出来的,是甜似是蜜一般的话语,冲它温柔地笑:“你想不想,做我的小猫?”

看它犹豫,她垂眸思索片刻,又加重了筹码,“嗯……你跟着我,便有吃不完的锦鲤。”

于是,这个面黄肌瘦,虚弱地坐在床榻的样子还不及一件被褥厚实,瘦得像是个干巴巴的柴火的小姑娘,就成了它的小主子。

而它的小主子,就这么成了小公子的伴读。

二人一猫,就这么相互为伴。

直至……颜夫人病逝。

直至……她们二人订婚。

……

***

“所以……”

五月份的江南已经有了些许夏日的燥热,穿着单薄的衣物,姑且能算清凉,小白猫幻化成了人形,不太情愿地双手抱臂,幽幽地问林栀清:“小主子,你与小公子的婚约,还续不续了?”

颜宴呛住了,猛地咳嗽起来。

林栀清含笑瞧了眼颜宴,“续的,不过得换个身份。”

答应了颜宴予她小七的身体,便要说到做到。

没有身份,便入不得颜家坟冢,更何况明面上“未婚妻”过世,各家氏族蠢蠢欲动,欲通过各种手段将女眷塞进来,“颜公子”随意出一趟门,便能“偶遇”数位如花美眷,逼得她来这楚氏客栈躲懒。

颜宴欲言又止地望向林栀清,颜家势力现下稳固,不必向以前那般牺牲婚姻大事,她确实厌烦亲戚氏族偷摸送来的女眷,打心眼里厌恶“男女私情”,可若是林栀清不愿意,她便不准备执着于此。

只要她许诺过,会将小七的身子交还,便已足够了。

谁料,那青衫女子指尖敲击着桌案,发出“哒哒”声响,似是若有所思,“续呀,为何不续。”

颜宴不赞同,眉头不明显地蹙着,“林姑娘,你不必为我误了声誉,颜某不才,却也能凭自己守住家业……”

林栀清却挑眉,反问她道:“不续,那我走后,你要我偷摸将这副身子送与你,然后再自己偷摸下葬吗?偌大的家族,族谱上多个莫名其妙的人儿,虽你知晓她便是小七,可外人要如何猜测?”

林百补刀:“颜家少公子红袖添香,寝穴竟然多出个妙龄女子的尸首——是道德的泯灭,还是人性的沦丧……”

颜宴:“……”

她一手扶额,无奈地道:“罢了,既然你愿意配合,我却之不恭,立夏过后有个赏花宴,然后三书六礼,你我二人要换生辰贴……”

颜宴兀自在冒昧脑内过了遍成婚的流程,却听林栀清道:“不成,来不及,你我二人直接成婚。”

第64章 前襟的红痣 报复的快感

阴暗潮湿的窑洞, 连一滴水从岩顶落下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可见,泛泛滴落,唤起阵阵涟漪。

水源不知从何处而来, 幽深不可见底, 仿若底下蕴藏着极致的危险,游弋着隐形的蛟龙一般。

柔韧的藤蔓自泉水底部疯长, 弯曲蔓延,似是爬山虎一般覆盖了整个窑洞,在水底似是蜘蛛一般结了一张密而不疏的网,悄无声息地在水中游走,汲取其中蕴藏的强大的生命力。

玫瑰花瓣倏然绽放,藤蔓柔柔地绕着少女藕白的手臂, 静谧地盛开。

少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酒红色的瞳眸凛冽, 又蕴着寒气。

她从未想过,短短数月,修为竟然可以增长至这般可怖的田地, 静息吐纳, 可以清晰感知脚下土壤的脉络,初夏草木盛放, 一片欣欣向荣。

记忆中, 那只九尾狐妖终于不敌她,节节败退, 金色的竖瞳盯着她,嘲笑道:“你奉她为师尊,为她寻仇,尽心尽力, 可人家呢?”

“……”

程听晚操纵着藤蔓,早已种下的玫瑰种子冲破那妖狐的肌肤,自心口绽放,默默吸收着生命源质。

九尾妖狐嗤笑,眸中满是讥讽与不屑,自知到了生命末尾,似是要激怒少女,道:“小崽子,你怕是不知,你那仙逝的师尊,还活着吧?”

手中动作一顿,红瞳寒意愈盛,舌尖将唇上血渍卷进口中,程听晚居高临下地俯视楚绪奄奄一息的模样,沉静地道:

“人都要死了,嘴还这么硬。”

死水一般的红瞳没有一丝波动,只微微掀起眼皮。

藤蔓似是毒舌一般缠绕着妖狐的身体,一丝一毫地收紧,是猎人在享受猎杀的过程,虐杀猎物的快感。

藤蔓绕着脖颈,脸色涨得通红,楚绪咳嗽起来,求生欲迫使她扯住藤蔓,可始作俑者无动于衷。

她猜对了。

若是有什么东西能让少女放过她,定是要与她师尊挂钩的。

“我……我……”窒息感濒临绝望,楚绪拼命挣扎,牙尖的毒液刺进藤蔓,不起丁点作用,“咳咳……我可以帮你,找你的师尊!”

藤蔓蓦地放松了,程听晚踩着步子,在离她不近不远处停住了脚步。

楚绪堪堪爬起来,大声喘息,戒备地盯着少女,她安静立在那里的样子似是一只木偶娃娃,乖巧又安静,她勾起唇角,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显得恬静温婉。

甚至割裂。

她将楚绪搀扶起来,体贴的模样与先前的虐杀丝毫不沾边,“狐狸姐姐,对不住了……”

甜到发腻的嗓音却让楚绪毛骨悚然,白中透粉的小脸似是芙蓉面,她手放在楚绪胸口,将那朵汲取生命的花儿裹成了花苞,融进楚绪的身体:

轻柔的嗓音似是春日柳条随着微风拂面,“姐姐,我年纪小不懂分寸,你千万别介意呀~来,告诉我,师尊……她在哪呢?”

楚绪拿出一封信笺,上面清清楚楚四个大字:

楚氏客栈。

……

回忆戛然而止,窑洞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眸。

勾了勾手指,常春藤编织的摇篮缓缓浮现,似是一叶扁舟,随着小舟逐渐露出全貌,少女的表情也愈发柔和。

小舟上载着个女子。

柳叶眉全然舒展着,长长的睫羽如雏鸦之色,是一副很安宁祥和的睡颜。

却已经没了鼻息。

苍白如纸的双手无力地搭在两边,而后被一双有温度的手握住,紧接着,便是两颗晶莹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上面——

脚尖所经之处织成了藤蔓的阶梯,少女踏着阶梯乘上小舟,躺在了女子身旁。

她牵起女子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撑起身子盯着她,葱指一遍又一遍描摹她的眉骨、眼眸、鼻峰和嘴唇。

以前,师尊虽对她宠爱,却是有度,总会若有似无地避开她过于亲昵的触碰。

她从不敢如此……大逆不道,在不眠山时便装成个乖顺听话的徒弟,尽心尽力地去哄她开心,在她面前卖乖讨巧。

她似是天神降临一般,为她劈开了闲言碎语,许了她遮风挡雨的小小屋檐。

她憧憬她,敬仰她,爱慕她。

记忆中青衫女子的身影变得飘渺,忽然,她记起了她在苍穹山时的模样,似是折断了翅膀的雏鸟一般坠在献祭阵法,柳叶眉紧紧蹙着,眼眸紧闭,身下金黄色的血水汩汩流淌。

于是她去了苍穹山无数次。

终于将师尊抢夺了回来,安置在这窑洞,施了法术,沉在水底。

狐妖的话语萦绕在脑海:“真不知道该骂你是疯子还是傻子,你那师尊早就换了壳子,不知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她骗你呢,她骗了所有人!阵法未成,那是她的圈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听晚忽而觉察到冷意,默然往女子怀中缩了缩,分明是冰凉的身躯,却在贴上的瞬间感到温热,不安的心绪也平静下来,她喃喃道:“骗我……”

她仰头,望着那副不会说话的躯壳,重复道:“师尊,你是在骗我吗?”

“……”

“师尊,你……还活着吗?”

“……”

少女的葱指抚上了女子的嘴唇,这嘴唇的形状与她记忆里的师尊别无二致,就连肌肤略带柔软的触感,都那般相似。

她似是痴迷地盯着那唇,轻声道:“你总会对我笑,微微带着上扬的弧度,笑起来很美……”

她松开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指,去摆弄她的唇,拼尽全力想要弄出个记忆里相似弧度。

却只是枉然。

“不,”她颤声道:“师尊爱涂口脂,的唇不会这般没有血色的……”

苍白的唇色与毫无生气的面容,又一次唤起了少女对死亡的恐惧,红瞳颤动着,她咬破了唇,虔诚地盯着小舟上,这个与师尊一模一样的面容。

而后微微附身,再附身,直至:

触碰了她的嘴唇,冰冰凉凉的触感,很是陌生。

与她唇齿相依的瞬间,近乎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程听晚伸手覆盖了她的眼眸,尽管知晓,这双眼眸不会睁开,可她还是害怕,这双记忆里清澈温柔的眼眸,会流露出嫌弃……甚至是厌恶。

“师尊……”

她舔了舔嘴唇,牙尖又咬破了两处,似是毫无安全感的小兽舔舐伤口一般舔舐着身下人的唇,沾染了血色的唇不再苍白,少女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样才像你,师尊喜欢这个颜色吗?”

“……”

回答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少女全然不在意似的,将女子唇上的血液舔舐得浅淡了些,又轻声道:“师尊……你来瞧瞧,这样是不是好看些?”

“……”

“师尊,你怎么不说话。”

“……”

“师尊,我刚才亲了你,你不生气吗?”

“……”

“生气就醒过来打我吧,或者像是我娘那样罚我跪祠堂,要我三天三夜不吃饭……哦,对了师尊,我现下已经辟谷了,你罚我不吃饭,已经不管用了。”

“……”

“师尊,我快要及笄了,我记得阿娘说过,及笄的女孩子是时候寻亲事了,师尊你说过要我寻个器师,似是你的夫婿一样。”

“……”

“师尊,你那夫婿不忠于你,颜宴听闻他设宴,要迎娶别的女子进门了。”

“……”

“师尊,我不想寻个器师,我也不想寻个剑修,我什么都不想,我讨厌他们,师尊,我只想要你。”

“……”

“师尊,你爱我吗?”

“……”

身下的女子依旧是那般安宁的面容,程听晚望着她,问着问着便笑了,一颤一颤地,似是雨打芭蕉叶,笑着笑着,便又哭了,泪珠流淌过面颊,融进唇里,有些咸腥。

“你没死。”

她捧着她的脸,无声的哭泣,喘不过气似的,“我的玫瑰告诉我,你还活着,那狐狸也说你活着……你我之间的事,如何需要她一个外人告诉我,我知道你活着,你骗不了我了。”

少女将头埋进她的脖颈,仔细嗅着女子身上的气息,有且只有浓重的水汽,毫无半点她若熟悉的栀子花香。

“可是为什么?师尊,为什么?”

她将眼泪咽下,一手揽过女子的后颈,缓缓闭了眼眸,吻上那浅淡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自己血液的味道——

女子不会说话,也不必说话,少女的舌尖萦绕过她唇齿上每一个方寸之地。

这样是错的吗?

她想不了这么多了。

她知晓身下这副模样,这个像她师尊的女子,只不过是一副虚假的躯壳,可她却一次又一次附身,对她倾注自己的真心实意。

做一些以往想做却不敢做之事。

她为她梳理着额角的乱发,手指顺着发丝向下游走,抚摸过修长好似天鹅一般的脖颈,又抚摸过那凹凸有致的锁骨,视线再往下,便依稀瞧见——

左胸处,有颗红痣。

小小的一团,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那般鲜亮,似是灼灼燃着的焰火,吸引人的目光。

她的吻便落在那红痣上,吻着吻着,又低低地笑了,似是只猫儿似的依偎在女子怀中。

荒谬的事情便到此为止吧。

泪水干涸,她到底分不清自己是在做什么了,她本该敬重仰慕的人儿,衣衫凌乱,嘴角还沾染着自己身上的血。

分明知晓这是错的,可只有这样,心中才能生起一种名为报复的快感——

对,就是报复。

因为师尊还活着,可是师尊不要她了。

爱意与恨意交织在一处,逐渐不分彼此,她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也终究不明白,是恨意多一些,还是爱意多一些。

良久,她盯了这副躯壳良久,终究是觉得索然无味。

若是师尊,在她方才凑近至唇边时,定会身子微微后仰拉开距离,将她推远些。

她万不会有得逞的机会。

若真是师尊,恐怕在她第一次咬破嘴唇的一刹那,便会唤出万愈蕴来为她治愈,轻微蹙着眉,制止她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她会怎么说?

‘阿晚……不可。’

林栀清定会这么说。

她为她阖上衣裳,正了衣冠,让她重新变成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师尊。

她喘着粗气,混杂着泪水,又是一股咸腥,“我等着你,从隆冬至初夏了。”

“师尊,我在这窑洞盼着你来,盼着你有朝一日落在洞口,将我揽进怀里,安抚我,告诉我说你假死的苦衷。”

“可你没有。”

她近乎是恶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捏着她下颚的手愈发收紧,红瞳闪烁,似黑夜里捕猎的野狼那般发着幽幽的光,“师尊,既然你不来寻我,那我……”

“便只好来寻你了。”

——

作者有话说:关于师尊假死:

是怕师尊真死了,成了孤家寡人

还是更怕师尊假死,却是真的抛弃自己了

第65章 第 65 章 楚氏客栈。 ……

楚氏客栈。

日子愈接近立夏, 就变得愈发燥热,耳畔皆是聒噪的蝉鸣,“吱吱——”的嗓音似是锣鼓, 直教人心脏发颤。

楚曼儿这些天总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就好似即将要发生什么似的,又有点祈盼——楚绪快要来了。

可是过于闷热的天气让膳食失去了吸引力, 小厨子做的炸鱼过于油腥,楚曼儿轻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一旁的小白猫动作灵巧,在她筷子放下的瞬间,立刻飞快叼了只炸鱼下去,风卷残云, 吃得不亦乐乎。

楚曼儿盯着它, 抿了抿唇, 良久,终于叹口气,幽幽地道:“阿姊特地给你放了粮, 你不吃就罢了, 为何执着于偷我的吃?

目光充满幽怨,似是在强忍着不悦。

“我愿意吃这个, 乃是你的荣幸。”它将那炸鱼吃得一干二净, 百忙之中回复。

楚曼儿被噎了也不言声,只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眉头也以不明显的弧度蹙着,良久,缓声道:

“……你好烦。”

言罢,她从木椅上轻巧跳下来, 略微整理了下衣裳,便匆匆出了门,这般匆忙,却不忘记施法掩盖气息,将小白猫彻底屏蔽,断绝它要来追踪的可能。

客栈里的小白猫先是一怔,似是没料到楚曼儿的反击,然后急得张牙舞爪,似是要讨个公道。

楚曼儿一概不理。

快要到立夏了。

随着蝉鸣此起彼伏,胸腔中的心跳也震耳欲聋,林栀清答应过她,与立夏那日,便能见到阿娘。

约定的日子不剩几天了,不必等太久了。

这里人来人往,不会有谁注意谁,个人儿脸上皆有悠闲的神情,乃闹室中清净之地。

一想到这里,楚曼儿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似是蝴蝶流连花丛,她神情熟络地走进一家茶馆,抚了衣裙坐下,对过来接客的店小二轻道:“老规矩,一碗米酒便可,多谢。”

小姑娘生得温柔,似是不会生气发脾气,脸上又总挂着腼腆的笑,似是三月里淅淅沥沥的小雨,润物细无声。

店小二瞧见她也高兴,答应道:“诶,好嘞。”

还未到用膳的时候,店里稀稀疏疏只有零星几个人,楚曼儿不愿被人打扰,选的是最偏僻的角落,靠着窗棂,稍微一仰头,便可瞧见茶馆底下缓慢行进的人潮。

心烦意乱之时,她惯爱来这茶馆。

能与那小白猫短暂的撇清关系,不必听它在耳边聒噪不堪。

想到它,她无声叹了口气。

林栀清去颜家布置边防,嫌弃来来回回的麻烦,就暂且小住颜家,可她人远心却不远,颇为体贴,怕楚曼儿一个人呆着烦闷,特地送了只难伺候的小白猫来。

‘你俩一个猫,一只狐狸,都是小动物成精,应是志趣相投。’

只这小白猫在主人面前装得霎是乖巧,一到楚曼儿这里,迫不及待暴露本性,将偷奸耍滑的德行玩了个遍,让她叫苦不迭。

奈何楚曼儿还是个有事惯爱往肚子里咽的主儿,被小白猫欺负了,也只默默离它远些。

这一来,林百占据的地盘逐渐扩大,客栈里容她喘息的空间愈发少了起来。

林百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常在屋檐上蹲着,俯视客栈外面人来人往,楚氏客栈这一带地界,又人烟稀少,基本与世隔绝没有客人,勉强称得上热闹的,便只有一间楚曼儿的小小厢房。

它惯爱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偷摸瞧她。

可她对视线尤其敏感,觉得那目光似是蛛丝一般在她周围织起了密密麻麻的网,在稀薄的空气里欲将她一网打尽似的,让她喘不过来气。

林百没坏心思,可她却实在是疲于应付。

更何况,虞之覆等人的差事,也不方便让林百瞧见。

忽然,楚曼儿猛地瞪大了眼睛,捏着茶杯的手顿了下——又来了,熟悉地,视线相随的感觉。

怎么来了这茶馆,还有是有人盯着她?

她顿时屏住了呼吸。

本以为又是那林百阴魂不散,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瞧去,却见对方压根不是林百!而且更糟糕的,那视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楚曼儿不由得紧张起来,心下盘算着不若早些离开,“怎么又来,这人我也不认识……等等,怎么有些眼熟?”

她诧异,欲再鼓起勇气往那边瞧,谁料,那人竟然徐徐过来了!

是个女孩子,火红色的衣裙似是秋日里锦簇的枫叶,只一呼吸的功夫,便转瞬移形换影了过来,压迫感紧紧相随,那人来佩剑都没有,可周身气场无端让旁人觉得心惊。

发髻高高束在脑后,显得她凌厉了不少,酒红色的瞳眸红似朱砂,眼球里皆是红血丝,瞧着甚是疲惫,像是长久不曾睡好似的,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狐狸。

似是赶路而来,未来得及洗风接尘。

楚曼儿认得她,因而喜出望外,惊喜道:

“是你!”

女孩子只静默地望着她,垂眸打量她片刻,开口才发觉声音沙哑,喉咙似是生了锈的铁剑,声带强行运作时舌尖品到血腥味道,“你……”

楚曼儿扶着人坐下:“慢慢说,你先歇歇!”

只小半年不见,以前的玩伴却似是换了个人,程听晚眉眼处露出深深的疲惫感,楚曼儿盯了她许久,关切地问道:“怎么来这里了?”

“我不能来吗?”她冷冷地。

“你是她的女儿,我本该杀了你以解心头之恨。”每一个字都似咬在舌尖,在口中愤懑良久才堪堪吐出。

第66章 第 66 章 楚曼儿怔了怔,才反……

楚曼儿怔了怔, 才反应过来,程听晚所言乃是苍穹山脉林栀清被献祭一事。

茶巷的空气仿若凝滞了。

短短几句话,迅速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也道明了彼此的立场, 楚曼儿深吸一口气,面前少女眉眼处覆了寒冰似的, 生硬地拒绝了她所有的亲近,她虽是坐着,仰视楚曼儿,本该是下位的视角却让丝毫不觉下风。

难以言喻的焦虑涌在心头,楚曼儿着急想要辩解什么:

“不是!你师尊她……”

她没死。

“我师尊怎样?”她冷淡地瞥过来,注视她。

楚曼儿欲开口, 却倏然记起来, 林栀清曾告诉她, 玄族已灭,她金蝉脱壳之事千万不可告诉旁人,多一人知晓便多一份危险, 她思虑着, 终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不说话了?”程听晚笑得讥诮,起身, 将她上上下下扫视一遍。

程听晚身量比她高上些许, 坐着的时候不显,现下站起来, 压迫感便再也不容许忽视了。

朱唇微启,便是字字珠玑,化作刀刃凌迟楚曼儿的良心:

“怎么,心怀愧疚是吗?无可辩驳是吗?”

“楚曼儿, 若不是你乱跑被那万花楼的老板抓住,我又怎会念着往日情谊去赎你?又怎会惊动了师尊,害得她被你娘抓住,献祭苍穹山?!”

楚曼儿微微紧绷着,身体颤抖,虽是夏日,却好似寒意顺着背脊蔓延全身上下。

“你娘死不足惜!”

仿若被惊雷劈住,楚曼儿动弹不得。

程听晚捏起她的发丝,狠狠一拽,将她被迫拽到她面前来,瞧她因痛楚被迫仰头,她似是恶魔般在耳畔低声呢喃着:

“可是楚曼儿,你以为,你就无辜了吗?”

楚曼儿隐忍着痛楚,连让她放开这种话都不敢说。

“呵…”她似是疯魔般忽然笑了,“我以诚心待你,你却招呼也不打到处惹祸,我问你,你娘抓走我师尊的时候,你为何不出手!?”

“你从未想过将这些告诉于我,你明明知道师尊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很难吗?”

“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很难吗?”

“我师尊在苍穹山昏迷了这么长时间,整整三天三夜,36个时辰,你有那么多机会跑出来把消息告诉我!”

“这样我就可以搬救兵,找文君姐姐也好找曲家主也好,我分明有机会救下师尊的!”

“可是曼儿……你却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程听晚扯着那头发,似是在拼命抑制情绪,那闪烁的红瞳暗淡下去几分,她尽力平复着呼吸,将楚曼儿放开,放轻了声线,柔声道:

“我从未细想过,曼儿……”

楚曼儿随着她的力道被甩开,几乎是跌坐在地上,心如擂鼓,“什么?”

程听晚:“你的出现,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

“你口口声声说……你在寻你娘……”程听晚不再注视她,似是自言自语,却是压抑着哭腔,“可你为何会恰巧出现在曲家后山?恰巧被我捡到?”

事情好像失控了……楚曼儿心中一凛,眨也不眨地盯着程听晚,听她接着道:

“又恰巧被绑到万花楼,被我师尊拍下,又恰巧在路上碰上你那不知道丢了多少日的娘?又被你娘抓到苍穹山,被她献祭呢……”

程听晚抬眸,似是情绪缓和了,轻声道:“曼儿,我真不愿意相信,你竟然是那个阴谋。”

仿若法锤拍上桌案,然后罪大恶极的人再无为自己辩护的机会。

“不是的……不是这样,晚晚,我不知情,我不知道我娘要献祭阿姊,我,我……”

眼泪涌出,楚曼儿听到自己在辩解,可说出口的话语那般苍白,无力辩护,她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扯住了程听晚的衣裳。

然后被猛地拍开,那人冷冷地瞥着她,眸底是让人心惊的嫌恶,“别这么叫我。”

“恶心。”

在听到这两个字后,楚曼儿似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彻底沉默了,搭在她衣裳上的手指缩了缩,卑微地拿开。

程听晚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她,安静地瞧着她,紧盯她的脆弱,她的不安,她的无助。

忽然,她笑了,似是饥饿已久的狼终于见了猎物,那笑意很轻柔,落在楚曼儿心里却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你说谎。”

楚曼儿睁大了双目,“我没有说谎……”

程听晚挑眉,似是发现了她的马脚,神情也从佯装的悲痛化作愉悦,“不,你说漏嘴了~”

“阿姊,你方才这么唤她。”

楚曼儿吞咽着涂抹:“什么意思?”

“如此亲近的称呼,曼儿,若是我师尊真在那苍穹山仙逝,你又如何认得她,唤得如此亲昵?难道你要说,仅凭她将你从万花楼赎出来的交情,就能许你唤她一声阿姊吗?”

楚曼儿冷汗涔涔,她紧贴着茶巷的墙壁,闭了双眼,不再敢直视程听晚的眼眸。

“看着我!”

程听晚骤然上前,捏起她的下巴,两指之间力道尤其重,迫使她看着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话语瓢泼大雨般落进楚曼儿耳朵里:

“半年前的那场寒冬,你与楚绪联手诓骗于我,设下计谋,诱我师尊出关,害她性命,你便是潜入曲家的那颗棋子!楚曼儿,你娘跟你说了什么,你们是如何筹谋,恐怕只有你知道。”

楚曼儿摇着头,眼中擒泪:“不是我杀她。”

“那是谁?”程听晚笑了,“难道是我吗?”

她将楚曼儿甩开,施舍般将一个珠钗扔到地上,那珠钗骨碌碌地磕在边沿,滚到楚曼儿脚边,轻轻贴上她的足尖,楚曼儿在见到那珠钗后便僵硬不动了,程听晚端详着她逐渐变色的脸,低声笑起来。

她凑近了些,阴笑道:“怎么,认得?”

楚曼儿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珠钗,有一瞬间失神,整个身子颤了两下,失去所有力气般倒在了地上。

葱指凌迟般拂上楚曼儿手腕上的镯子,极为相近的配色,与那珠钗是一套的饰品,程听晚笑得十分恶劣,磨砂着那手镯,倾身道:

“曼儿,知道我是从哪里寻到这物件的吗?”

“我第一次见它,是在我师尊的发髻上,我师尊躺倒在血泊里,身下流淌的是金光色的血液;我第二次见她,是在楚绪手里,彼时她正悠闲地端详着珠钗,毫无半点悔过之心,再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