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1 / 2)

永黯城的赌坊之中永远没有夜色。

高悬的灯一盏接着一盏,骰盅碰撞桌面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酒气与烟气,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猩甜,被人刻意掩在熏香之下。

谢秋无踏入其中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仿若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压,灵力的流转骤然迟滞下来。

他抬眼扫了一圈赌坊四周,人影交错之间,阵纹几乎与地面纹理融为一体。

谢秋无暗骂一声,正准备朝内走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柔软婉转的声音,硬生生按住了他的脚步。

“阿无。”

那声呼唤拖得极长,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今儿是吹的什么风,竟把您给送到我这儿来了?”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人一袭红衣,斜倚在赌坊二层的楼梯栏杆旁。衣色浓烈,在满堂灯火下并不张扬,与这片喧闹融为一体。

灯影自他身后倾泻而下,将眉眼勾勒得分外分明。那张妩媚绝伦的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却清醒地早已将楼下的每一个动静尽数收入眼底。

“沈罗绡。”谢秋无眸色很沉,微微扬唇,笑道。

他们之间的纠葛,甚至可以追溯到谢青岫尚在的那个时代。两人同出永黯城,只是后来各自选了截然不同的路。

一个踏进明处,刀锋向外;

一个沉入暗里,织网为生。

他心思深沉,行事却从不按常理出牌,许多时候更像是随性而为。与他打交道,稍有不慎便会被牵着鼻子走,等回过神来,早已踩进他布好的局里。

令谢秋无不喜的是,在他的眼中,沈罗绡纯纯一乐子人——他算计旁人,未必是为了利益,更多时候只是图个乐趣。

“阿无,先上来吧。”

沈罗绡眯着眸子笑,语调柔软,“底下人多嘴杂,实在吵闹,怕是会扰了你的清静。”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触。

片刻后,谢秋无叹息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抬步,踏上了通往二楼的阶梯。

沈罗绡站直身子,慢慢转过身来,红色的衣角在灯影下晃动。他的目光在谢秋无身上停留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你比我想象地还要快一些。”他含笑说道。

“什么?”谢秋无微微一怔,眉梢轻抬。

沈罗绡知道他警觉,于是自觉在最面前带路:“近些日子,你不是在崇林山陪那群小家伙玩过家家吗?我料想到你迟早会来找我。只是没想到,竟会这么快。”

眼见着谢秋无脸色沉了下去,沈罗绡连忙解释:“当然,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猜测。”

“我也知晓你们今日是为何而来。”他笑意不减,“是为了崇林山那两个小崽子而来的,对吧?”

不得不承认,谢秋无真的很喜欢聪明人对话。

他淡淡道:“人呢?”

“到了。”沈罗绡却并未正面作答,只抬手推开一扇窗门,回头笑道,““急什么?咱们也算老相识了,好不容易见一面,总得叙叙旧。”

“放心吧,那两个小崽子现在还全须全尾。也就是我下手早了些,不然这会儿,你怕是只能替他们收尸了。”

谢秋无内心叹息一口气。

不论沈罗绡究竟是出于什么,但他说得确实不假。

这笔账,事后少不得要同萧明泽好好清算一番了。

“阿无,坐。”

他抬手一挡,止住了正欲跟进来的贺挣,目光甚至未曾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你不能进来。”他淡淡道。

沈罗绡这才侧过身,看向谢秋无,笑意重新浮上眉眼,语调温软:“我与阿无多年未见,这点难得的时间,可不想让外人打扰。”

谢秋无看着他这副神情,只觉一阵不适,后背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但他还是冲贺挣摇了摇头。

贺挣沉默地退后一步,守在了门外,沈罗绡毫不留情地将门“啪嗒”一声合上。

“终于清静了。”他眉眼微扬,语调里带着点明显的愉悦。

沈罗绡转身走回室内,在谢秋无身旁坐下,整个人柔弱无骨地倚了过来,温热的气息贴近耳侧。

“自重。”谢秋无汗毛都要竖起来,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男男授受不亲。”

语毕,他顿了顿,声音随即冷了下来:“少给我来这套。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瞥了沈罗绡一眼,轻讽道:“你不会以为我真的相信你是出于好心才把那两人扣下来的吧?”

“真是讨厌。”沈罗绡轻啧一声,像是被戳破了心思,也不恼,“在你眼里,我就只能算计这算计那吗?”

她话锋一转,笑意微敛,目光落在他脸上:“阿无,你在崇林山待的这段时日,是不是有点偏心了?”

“你从前可不屑管这些破烂事儿,如今为了那群混小子,你可是亲自跑到我这儿来了。”

“你可是大幽泽的君主,这般向着崇林山,不妥吧?”

谢秋无终于抬眼看向沈罗绡。

漆黑的瞳眸深处透着一抹极淡的亮红,那双眼澄澈得近乎空无,像是一枚光滑的玻璃晶珠。

那道视线落下的瞬间,沈罗绡便噤了声。

“……是我逾越了。”他很快反应过来,语气放软了几分,“阿无,你别生我的气。”

他忙不迭地从桌案上取过糕点与茶水,递到谢秋无的面前:“吃点东西吧,这是我亲手做的,尝尝?”

谢秋无不想尝。

他始终对沈罗绡抱着警戒心,贺挣就守在外面,虽然他不会明目张胆地对自己做什么,但免不了用了些其他他不知道的手段。

“你这是……”沈罗绡眯了眯眼,忽然笑了起来,“怕我在里头动了手脚?”

不等谢秋无回应,他已先一步捏起一枚糕点,塞入口中,将两颊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道:“唔先替你使了,钟不至于还有问题吧?”

谢秋无:“……”

他忍无可忍,将杯子推到他面前:“咽下去再说话。”

沈罗绡依言将口中最后一口糕点咽下,舌尖在唇角轻轻一抹,眼底的兴味却半点未减:“阿无,崇林山好玩吗?你还会回去吗?能带上我一起吗?”

他有些遗憾道:“这么有意思的事你怎么不喊我?你可真不知道,那群小崽子身上的气息有多干净!”

“鲜活,纯粹。闻上去带着点刚入道时独有的甜味,一点杂质都没有。”

谢秋无冷冷地看着他。

这就是魔修的真面目。

连同他自己,也一样。

胃里毫无征兆地翻涌了一下,他喉结微动,将那阵不适强行压了下去。

“我不想同你说这些废话。”谢秋无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已经见过谢青岫了?”

沈罗绡怔怔地望了他半晌,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玩笑,她慢慢坐直身子:“阿无,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当年你亲手将谢青岫碎尸万段,暴尸荒野的事,我们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我这座城里?”

谢秋无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抬手按了按额角:“不知道,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保不齐会留下些什么手段。”

沈罗绡关切地问:“是不是你近些日子太累了?”

“在崇林山的日子不好过吧?我早就听说,那位云涯仙君可不是什么善类。你待在他身边,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说话间,他俯下身来,刻意拉近了距离。

衣袖微动,一股异样的香气随之弥散开来,甜腻中夹着说不出的凉意,悄无声息地侵入呼吸。

谢秋无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