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升级 迟日觉得自己被这片土地承认……
江山冲进房车,关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迟日出现在‘千里江山’。
胖墩墩桃树的身上笼着一层浓雾,它似乎在发生他们不知道的变化。江山和迟日太近,仰着头看不真切,便一直往后退,退了至少几百米。
“轰隆!”
‘千里江山’的天空第一次遍布乌云,金色闪电时隐时现。
浓厚的乌云在天空形成旋涡,就在他们的视线中,一道雷轰的一声劈下。
江山还没注意到大桃树的情况,自己先被电麻了——是残余的电力顺着大地传输过来。
他们立刻往后退,继续退,退到自认为应该安全的位置。
江山抬头看向接了一道雷的大桃树,虽然还是雾气笼罩,但其内的影子似乎拉长一些。
下一秒又是一道雷,再一次击中大桃树,它硬接了,残余的紫色电弧在地上翻滚,发出噼啪声。
附近小小的石榴树瑟瑟发抖。
“怎么这么像传说中精怪神鬼出世要经历的雷劫?”江山看着被劈了一下又劈一下的大桃树,为它提着心。
“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过这关。”
这领域他不懂啊。
“相信它。”迟日并不能完全领会江山的意思,这边很多玄学知识都是家族内部流传的秘密,但他相信小桃树,就像他相信江山。
如若不能,也只是从头再来罢了。
他们能清霸城,就能清其他沦陷区,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沦陷区。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八,四十九!”
连着四十几道天雷,天上乌云终于要散了。
这次应该对了吧?七七四十九,快结束吧!江山双手交握有些紧张地看着雷火中的大桃树。
果然,天上旋涡渐散,眼看着就要看清大桃树现在的模样,却见乌云凝结最后力量,化身雷龙从九天直落。
江山以为大桃树又要被劈,却不了这一记雷急急拐弯,竟朝着他劈来。
“窝草,劈错了!”他边退边破音。
迟日伸手去挡,他指尖黑雾画出一道空间门,可雷竟越过他的空间裂缝,也穿过他的肉身,直劈江山。
雷龙从顶灌入,把人烧成焦黑,江山四肢抽搐了一下,直挺挺倒在地上。
“江山!”迟日惊恐道,他朝着人跑去。
以实力为凭仗,迟日从来游刃有余,他第一次这样心慌。
“咳咳。”江山被他扯醒,他浑身漆黑的焦壳裂开,露出底下莹白的皮肤,细看还能找到青紫色的血管。
他坐起来,噼里啪啦声中焦壳碎成一块块脱落,表情还有些茫然。
光滑洁白的头顶反射着天上霞光,原来乌云散去后就露出五彩霞光,同时下起了毛毛雨,雨滴轻柔得像是不存在,干涸的土地却被滋润,长出牛毛似的细草。
千里江山的土地上第一次出现如此浓艳的绿。
随着焦壳碎裂,薄薄的皮肤下,带着浓烈能量的血液奔涌,无与伦比的奇香钻入每一个毛孔。
迟日绷紧手指,手背满是青筋。
“你怎么了?”收回视线,却看到小伙伴突然跪在地上,用一种很狰狞的姿态勒着自己双臂,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江山就要起来过去,他一动,迟日抬起头:“别过来!”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红褐色,声音有些低沉:“别过来……”他微微喘着气,仿佛抵抗着什么东西。
江山便没有再往前,但是担心:“你怎么了?我能不能帮上忙?”
迟日看着他:“如果我对你有食欲呢?你也愿意让我咬一口?”
这话听着奇怪,但迟日似乎很痛苦,江山干脆什么都不想,心一狠眼一闭,就把胳膊伸过去:“要不你咬一口。”
反正外面都是专业医护人员,他死不了。
江山这又挣扎又勇敢的样子落在眼里,迟日的心脏好像被撞击了,他咳了两声,生生压制吞噬的本能,一把将人扯过来。
“先说好别咬脸啊!”江山闭着眼大吼。
“闭嘴。”
他咬破舌尖血,指尖沾着在他额头上画下一个符号。符号没入皮肤,可怕的香气也被暂时封锁,只有靠近了,才能嗅到一点。
到此,他才长吐一口气,眼睛也恢复了正常。
“呵,傻子,万一我真的凶性大发,把你吃了呢?”
听到声音,江山睁开眼,他抬头就看到迟日要笑不笑的样子。
他下意识摸摸脑袋,却摸到光溜溜一片。
“哈哈哈,”迟日这下忍不住了,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一声,“头型很端正。”
江山都要裂了,他摸遍上下,别说头顶,身上其他地方也是一点毛没留下,衣服还烧完了。
“我还怎么出去?”
“先别管这个,刚刚雷劈下来,除了全身美白和脱毛,还有别的效果吗?”迟日脱下外套,围在他腰上,系好。
迟日的话再一次把江山气到,他现在和水煮蛋还有什么区别?不过细细感受一下,还真发现了一些不同。
“等会儿。”他从灰烬中找到自己的小刀,对着自己手臂就是一下。
不久前才打磨过的小刀,锋利无比,他下手也没收力,却只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也就是破了一点点皮,连点血都没出来。
他和迟日对视一眼:“再试。”
说罢一拳砸在地面,无形的能量从他拳头散发,小小一拳,竟在地面砸出个浴缸大的坑。
“我收力了你信吗?”
他们在原地实验一番。
雷电洗礼后,身体强度、力量、反应、耐力……全都出现正向变化。
江山捏着拳头:“我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这种变化。没想到大桃树升级后还会回馈这样的好处。”
空气中属于‘优等贡品’的味道已经消散。迟日舌尖还有些疼痛,他之前没料到会有这个变化,所以没有准备。
还好这里是‘千里江山’,若是外面,不知道多少诡异要发狂。
随着天赋能力被挖掘,江山对诡异们来说也是越来越有‘吸引力’,大补啊。
“你刚刚……”江山犹豫再三,还是没问,迟日想说的话,会告诉他的。
“你怕了吗?”
“什么?”
“身边就有个对你充满食欲的怪物,不怕哪一天我忍不住把你吃了?”
“可是你现在肯定打不过我啊,为什么要怕?”江山摸摸脑壳,真诚发问。
“……”
迟日伸手‘啪’的给了他一击脑瓜崩:“你以为我只会用正面手段,想要控制你,方法不知道有多少,注意点吧。”
“啊,疼。”
“别撒娇,我又没用多少力气。”
“嘶,说话别这么恶心,谁撒娇?”江山揉揉额头,他看向大桃树,“现在真的是大桃树了。”
迟日转过身:“是啊,可算长大了。”
随着细雨滋润万物,大桃树身边浓重的雾气和电弧也消散。
江山和迟日看到一团光延展和拉伸,冲到千米高处,原本只有两支的枝条又多出几根。
随着花开花落,一层层花瓣覆盖,仿佛时光在那一刹那流转了几十上百年。
新长的枝条不断延展,也长成粗壮的模样,生叶,开花。
一棵高达千米,五六根粗壮枝丫朝四面舒展的大桃树出现在他们面前。
桃树上飘着一层浮云,欲遮还羞地露出一点红云——那是长满桃花后形成的粉红云彩。
“迟日,”江山按在迟日肩膀上,“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迟日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我能感觉到这片土地高兴雀跃,生机复苏。”
他对‘千里江山’来说只是外物,但现在却产生了一些联系,甚至有了临时进出的权利(江山在时),迟日觉得自己被这片土地承认了。
江山带着他转遍了霸城,希望他想起小时候的记忆,但或许他对霸城的感情只剩下一个名字,所以依旧没有记忆。
虽然没有在霸城找到‘故乡’,但在这里得到承认,某种程度也是一种圆满。
迟日不由得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山说此后两人互为坐标,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姓名和来路。
“不只是这个,”江山扭头看着他,“我感觉到,千里江山和外面的世界联系起来。就好像它在这里,也在外面的世界。”
“什么意思?”
“它可以吸收外面的暗能量,而不是只能跟随我的脚步。”
两人在千里江山待了许久,终于理清情况。
量变终于完成质变的转换,千里江山的大桃树分离出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分身’,落在神州大地的最中心。
也就是古都阳关城。
而它伸展出的枝丫,都有自主吸收暗能量的作用,同时它所在三十里范围内,诡异们能感受到那种‘召唤’。
这种召唤并非强制,但对只想解脱的诡异,也是一种选择。
“阳关城就在霸城的西北侧,虽然不是沦陷区,但成为灰区也有一段时间。若我们的猜测是真的,这会儿驻扎在阳关的清洁大师分站已经监测到异常。”
江山离开千里江山,并且打电话给清洁大师总部求证。
他们那里还没收到来自阳关城的报告,但还是立刻派人前去查看。
正如江山猜测,阳关城西区出现了暗能量缓慢降低的奇怪现象。至于百鬼朝宗,可能因为还在白天,所以没有发生。
“所以说,江山选手继续成长下去,那棵大桃树也会继续成长,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吸收的暗能量和诡异也越来越多?”
巨大的喜悦挤压在胸口,这个年过半百的汉子几乎失态。
“不计代价,保护好他。这个国家任何人都可以牺牲,唯有他不能有事!”
“可,江山这个选手,他不太喜欢被束缚。而且他要成长,势必要直面各种挑战,这种挑战都是不可测的。
“远的不说,青年联赛的优胜者有一张进入暗世界的门票,他不可能不进去。
“而且,他和十耀关系甚密,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其他人恐怕无法插入他们的世界。”
“我知道,”总负责人点点头,“不经风雨,难成栋梁,过多的保护反而是一种束缚和限制。所以我们不能阻止他,但一定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对个人信息和行程的保密,及时且顶尖的专属医疗团队,有效的信息资源和物质资源……这些都是后勤。
确保他除了清理工作和个人爱好,其他任何事都不需要烦心。
“那,十耀……”
“我派人和十耀聊过,他不会成为十耀继承人,他们是私人关系,而且是友善的私人关系。否则你以为,我怎么会放心让十耀成为中间人?”
总负责人的眼底涌动着别人猜不透的故事:“有牵挂,才有努力活下去的动力。”
或许这样,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第42章 收摊 “叔,准备准备,收摊了。”……
江山还不知道他身后的人要翻一个番,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颗耀眼的水煮蛋,在长出眉毛和头发之前,他绝不会离开霸城一步!
“江山,你不知道自己想要掩盖真实情绪的时候,就会特别活跃吗?”
江山停下来,也不再护着脑袋:“哎呀,我本来都不想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或许过不了多久,你会看到一个变成诡异的我。”
江山背对着他,迟日就把人转过来,结果他看到一张沮丧的脸,明明在笑,却好像难过得快哭出来。
“别乱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迟日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化成笑:“光头也好看。”
“闭嘴。”
“远离诡异,诡异就是诡异,杀人吃人是本能。
“一般的能力者对诡异的吸引力是一,你就是一百,甚至一千,你的天赋能力,独一无二,人也是独一无二。
“如果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本能,试图攻击你,就杀了我,明白吗?”
江山很想任性地说‘我不明白’。
一定要死吗?
怎么样才能不死?
他想到容秀说过的话,暗世界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江山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迟日,就像迟日也休想说服他。
所以他转移了话题:“大桃树现在枝叶繁茂,你想在哪里搭树屋?那根枝丫怎么样?”
迟日对这个结果也是心知肚明,江山最擅长装傻,他也舍不得继续。
于是他不再谈论死亡话题,只是顺着提出自己的意见:“离鬼门远一点,它们太吵了。”
“搭多大?一般的材料进不了千里江山。”
“暗世界的或许可以。”
“是吗?那我们努力一把,拿到冠军。”
两人在桃花雨中如常谈论,就好像一切矛盾都不存在。
可问题已经出现,怎么可能不存在?
江山几次看到迟日忍耐的眼神,眼睛里有淡淡的红棕色。
“要不咬几口?”
迟日将人抱住,肌肤相贴就能缓解那种渴望:“这样会好一点。”
“拥抱?”
“嗯。”迟日点点头。
江山不自在极了,但想到迟日的情况,狠心一咬牙:“把床位连上。”
房车上他们两的床位本来是一左一右,但按下某个开关,就有备用床板推出来,把左右小床连成大床。
“你这么纵容我,不怕我得寸进尺?”
“大不了给你咬一口。”
“可能不只是‘咬一口’。”迟日抱着人,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免得被看到此刻的笑容。
他的控制力这么强,就算有‘食欲’,又怎么会时时失控?
危机警报狂响的江山看看四周:大概有强大诡异路过吧。
“你、你不能太过分,给我留个全尸。”别咬脸。
“不会很过分的。”
床板才连上,迟日拉着人感受大床去了,两边厚厚窗帘拉起来,有种天已经黑了的错觉。
“喂,手不要伸到衣服里!”江山的声音已然有些变调,他强忍着不一拳把人锤进墙壁里。
“这样效果比较好。”
“……真的?”被子里传出闷闷的质疑。
“真的。”
“那也不行……你碰哪儿了?”
“抱歉,我现在很困,很久没有这么重的睡意了。”迟日将人整个抱住,手落在腹部,指尖触碰温润的肌肤,满足地闭上眼。
江山完全睡不着,他总觉得自己被坑了,但又不好质疑情况不佳的迟日,咬着牙自己扛了。
一直到迟日睡着,江山想要拉开手,不料这双手抱得更紧。
带着薄茧的手掌擦过新生的肌肤,他一个哆嗦,咬牙憋住急喘,也不敢再动。只能自己哄自己快睡,睡着就感觉不到了。
黑暗中他的皮肤已经透出微微的粉红,迟日张开眼,又闭上。
他很贪心,还很会得寸进尺。
之后几天,迟日的状况果然好转,倒是江山眼下出现青黑,可见睡得不好。
“不然还是算了吧?”迟日一脸为他着想。
“不用,”江山咬着牙,“过几天就习惯了。”
都证明有用了,不能半途而废,不就是……两个男的抱着睡觉吗?
江小山,你行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么自我暗示多了,后面他还真的睡着了,只是还是不习惯被人碰触肌肤。
好在之后迟日没有做更多过分动作,他们也算是勉勉强强找到了两人都能接受的状态。
适应的过程中,有不爽也不好对着‘可怜’的小伙伴,江山全发泄在诡域和诡异身上。
他们清理的效率足足高了好几倍。
吓得清理大师那里又开始关心他的精神状态。
“没事,好得很。”江山一刀把个诡异砍了。
“……”
听着不像,还有点咬牙切齿呢。
最麻烦的‘断头刀大厦’已经解决,剩下都是小型诡域,全部处理也用不了一个月。
江山头上长出小毛毛的时候,他发现已经没有诡域了。
那些诡异也是躲的躲,藏的藏,见到他们跑得比鬼都快。
“比赛时间是六个月,这也用不了六个月,难道留着继续抓诡异?”
习惯了诡域的大笔收入,再去对付诡异,总觉得效率有点低。
“会提前结束比赛。”迟日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江山抽出自己被揉来揉去的手,迟日现在怎么总喜欢动动手动动脚,他真的控制住了?
“最多十二月前,他们会清理完霸城,宣布解封。新年新气象,元旦有个好消息,之后好过年。”
不但清洁大师加班加点想要压缩时间,迟日在霸城几个月,也挤压了许多‘工作’,他也准备提前结束这场比赛。
也就是说,他要和江山分开一小段时间。
——从未这么讨厌过工作。
一生之敌!
迟日所料不错,至十月底,两人完成了霸城所有诡域的清理工作,清洁大师宣布江山提前锁定冠军宝座。
他们清洁诡域的报酬会打到卡上,1开头的八位数。
因为后续的清理工作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两个月之后才正式对外宣布比赛结果。
江山这会儿才长成板寸头,也不想见人,立刻同意了这个方案。
负责人还告诉他,霸城现在被全世界的能力者势力关注,出入并不方便,还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他们准备专门接送。
江山和迟日会去一趟东都分部,房车会通过另外途径送出。
“不用,房车我自己解决。正好我有事,要离开一阵。”
刚入手一笔巨款,还想着买买买的江山顿时心慌:“你去哪里?”
自打知道迟日身体状况不佳,他就一直有这样的恐慌,就好像一个错眼他就会不见,和以前一样找不到。
然而他又有什么理由阻止?
这几个月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让江山生出回到小时候的错觉,但现在残酷的现实到来,江山才想起来,在这个世界,迟日是独立的人。
他有很多他没有参与过的过去,也有他不了解的很多面,还有他自己的亲朋好友。
现在突然要分开一阵,他好像还没做好准备。
迟日犹豫再三,开口时竟有些等待处决的紧张:“江山,我其实是个很混账的混账。”
“我知道啊。”
“???”
“我猜你多少有点反社会人格,和官方关系也不怎么样,还有一堆人怕,大概率在外面是丧彪,但那又怎么样?”
这一串话把迟日说懵了,他回过神,细细品味,那表情是越来越黑:“什么叫我有反社会人格?我在外面是丧彪?”
“就是个比喻。”江山抬头看天空,霸城的天空真明亮。
“江!山!”
青年联赛的负责人看着挂断的电话,他感叹了一声:“年轻真好。”
年轻才有这么纯粹的感情,当走入社会,人际关系变得复杂,人和人之间也难保持这样的纯粹简单。
“不过他两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不久后,江山走秘密通道来到东都分部,迟日不在他身边。
征得江山同意后,他们为他做了体检,状态良好,比一般人都健康有活力。
出了体检室,他看到考官沈清源站在那里。
“可以请你帮个忙吗?”不等江山拒绝,考官抬手加注,“十万辛苦费。”
十万?
“不辛苦不辛苦。”
他身后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我想见我女儿一面。”
十分钟后。
“辛苦了,江山选手。”
“您客气了。”他就和对方见了一面,辛苦个啥?
江山和沈清源坐在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办公室关着门,因为隔音效果很好,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
自然,也没其他人会听到江山和沈清源的对话。
反正也是闲着,沈清源和他说起这个女孩子的过往,江山才知道他们这次的网络联动后面,还发生过这样的悲剧。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沈清源问。
“这是个伪命题,我道德感没那么高,下限也没这么高。”他可以为‘大我’做出一定牺牲,但前提是这种牺牲有价值,被肯定。
沈清源笑起来:“你说得对。”
他那愚蠢的小弟子还担心江山吃亏,其实还没人家通透、想得开。
“我觉得,你们与其纠结这个,不如把当年参与过的家伙找出来,列名单。一页一页列,一页一页删,活着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咳,我们会考虑的。”沈考官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不愧是十耀的挚友。
“考官先生,你去过暗世界吗?”
沈清源并不意外他问起这个,前三名有进入暗世界的名额。
“去过。”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它是福还是祸?”
沈清源想了一会儿:“因为规则限制,我无法清楚地告诉你那里怎么样,对能力者来说,那里有机遇,但同时也有灾祸。
“这个问题,你为谁问?”
为自己,还是为十耀?
江山十指扣在一起,面具般单纯阳光的笑容褪去,无数信息汇总整理,让他问出那个压在心里的疑问:
“您当初问我知不知道‘十耀’,十耀是什么,迟日是十耀?”
对话到现在,沈清源第一次愣住。
江山给他的感觉一直是‘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但他居然不知道迟日就是十耀?
“你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
*
十一月,两人清理霸城北区钉子户‘悦澜湾商业大厦’,别名‘断头刀大厦’的视频上首页。
霸城最强大的诡域被攻破,自持甚高的传承派都惊动。
那处的诡异,可是他们派系中出来的佼佼者。
越来越多的能力者涌入‘清洁大师’论坛,许多普通人根本没机会知道的秘密被曝光在网络上。
普通人也是才知道,这座造型独特的大厦,原本是为了镇压底下诡异之王而建造。
诡异之王的名号当然只是夸张,但也说明它的强大。
鬼王原本是驻守西南方的能力者,多年劳苦功高,但临死想要修建王陵被拒绝,留下的执念吞噬暗能量后变成诡异,一成形就引发天象。
它自己这样也就罢了,还把一群手下带成诡异,它们一出世就成了难以解决的‘大麻烦’。
于是能力者们专门建造这栋大楼镇压。
谁知大厦不但没能镇压住,反而被诡异们控制,发生恶性事件六十余起,间接直接死亡三四百人。
之后断头刀大厦成了诡域,被殉葬的陶俑诅咒发力。
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被卷进来,无数家庭破碎。
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它是最标准的‘诡域’,强攻击性,强扩散性,受害者随机,恶性肿瘤一样的存在。
现在事情发生已经三十多年,部分受害者家属还活着,但更多人已经一脚踏入棺材。
他们其实对复仇已经不抱希望,太难了,要进入沦陷区霸城,要面对恐怖的诡域。
没想到真的有人破掉这个毒瘤。
“姨婆,你看,断头刀大厦被破了,里面的诡异都被清洁师杀了。”
女孩将平板高举,好让病床上的姨婆看清楚。
老人已经看不太清楚,但还是努力睁大眼。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很多地方,哪怕没有亲属因‘断头刀大厦’丧生,他们也要笨拙地学习开启网络视频。
不为别的,他们都是霸城人。
这标志着霸城开始沦陷的最大诡域被清除,似乎也意味着希望的曙光来到他们世界。
“我们这辈子,还能回去看一眼吗?”
知道了发生在霸城人身上的事,再去看这次的视频,真有种吐出一口浊气的舒爽感。
虽然一进来就陷入幻境,但半天功夫就‘醒’过来,之后更是一路杀上顶层。
‘蓝色星球’带着那些破碎家庭的仇恨高歌猛进。
他踹开‘金銮殿’的大门,被数量高达三位数,并且已经形成一个组织的积年老诡直视时,观众的心都提起来。
之后高坐王位的诡异更是发出‘人言’。
能力者们说这是精通幻术有脑子,并且完全控制诡域的高等级诡异才有的技能。
普通人第一次看到这个等级的诡异,它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走在街上都无法分辨。
哪怕知道结局,观众依旧绷紧神经。
可下一秒,选手就笑着用一句话让诡异破防。
之后的一切就是疯狂的梦境。
选手用枪解决了大量高等级诡异后,抽出两把刀。
这些吞噬了不知道多少生命的诡异全死了,没有一个死的时候是完整的,都是东一块西一块。剩余的部分也没有逃脱,被全数收进收容袋。
最强大的那个更是杀了三次。
前两次异常惊心动魄,最后一次也是干净利落。只要有一秒时机抓不准,都会前功尽弃。
幸好一切都结束了。
选手看着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观众第一次看到他力竭地靠在同伴身上。
视频剪辑过,他们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只看到‘无尽探索’抱着他的背影。
不过官方倒是说了一句:无碍。
想来是无碍的。
“我怎么觉得‘星球’越打越强了,之前通‘新生人体博物馆’还得两个多小时,级别更高规模更大的‘断头刀大厦’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天赋能力也不能毫无节制地使用。而且这一次面对这么多强大诡异,却只带一把热武,最后只能用刀,专业人士敢说一句,他有点托大了。”
“哪来的专业人士?从结果往前看,他分明有把握,怎么就是托大了?”
“请各位普通人注意,‘星球’是变态,我们普通能力者是水磨工夫,几年才有那么点进步。”
“一个普通的能力者大学在读生轻轻碎了。我弟问我能不能打‘孕育’,谢谢,开门看到鬼面墙就可以准备收尸了。”
“按官方露一手留一手的行事作风,这会儿那对煞星应该在北区待了好几天。就剩下东区了,霸城,会被收复吗?”
“你们在说什么?收复霸城?”
“一定会收复。内部消息,官方已经开始规划‘新霸城’了。”
面对种种猜测议论,官方只是笑而不语。
十二月初,天气转寒,东安镇的人在薄棉袄外加了一层厚厚棉服。
最近来东安镇的人很多,一些路过,一些留下。来这里的鸟兽也很多,耳边开始出现鸟鸣猫叫。
便是春夏之际,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鸟兽。
远离家乡的游子回到老家,这一次他们不再劝着老父母离开故土。
“我听说,霸城要解封了,到时候我们这里也能恢复正常。”如果不是实在待不下去,他们怎么愿意舍弃家乡?
大城市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没有真正可以落脚扎根的地方。
老人们牵着后辈的手,他们看着停留在树上的鸟儿,干涩的眼睛竟有些湿润。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多的鸟了。
东安是真的恢复了吗?
通向隧道的那条路边还坐着那老大爷,短短几个月,他白发又多了许多,但精神头反而更好了。
一直排斥网络和智能手机的人,最近几个月却拿着不离手。
“那小子这会儿应该在哪里啊?是不是到了霸城东区?”
哪怕过了十几年,霸城的一切仍旧像昨天,闭上眼就能想起来。
听说清洁队伍一卡车一卡车送进去,物资也是一卡车一卡车送进去,应该要收复了吧?
隆隆声在远方响起,大爷朝那个方向看去,看到一个车队从里头出来。
上面载满了疲惫的清洁师们,他们顾不得别的,坐在后车厢抱着行李就闭眼睡觉,车开得很慢。
大爷看到了上面‘清洁大师’的标志,他一下紧张:这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还是……
车队打头的司机认识大爷,探出头挥挥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叔,准备准备,收摊了。”
第43章 新年初始 元旦,一年之初。……
元旦,一年之初。
各大商场打折促销,江山正在购置家里电器,无线耳机里传出迟日的声音:“洗浴用品都已经买好了,过两天就到。家里地暖铺好没有,不要在这上面省钱。”
“我什么时候在这上面省钱了?”
“谁说准备抖一抖过冬的?余额八位数还舍不得那点电费,小抠门。”
“呵呵,”江山放下手里选了一半的东西,“大哥,这叫精打细算好吗?而且我一个南方人,一年也就两个月比较冷,其实也还好吧?”
“冷还不穿秋裤?多大的佬冬天都得穿秋裤。”
“就不穿,不穿。”
之前说离开一阵处理私事的时候还挺不舍呢,现在……呵,烦死了。
“插播一条紧急通知。”
江山抬起头,看向电视机展厅的最大屏幕。
其实不只是电视机展厅,所有接收到信号的显示屏里都有这条强势插播,不管是哪个台,甚至是网络频道。
画面里的主持人盯着镜头,以最专业的姿态口播通知:
“就在一个小时前,霸城所有交通轨道复检通过,并正式通车。
“复查已通过安全区最高标准检测。
“封城十七年又八个月的霸城今天正式解封。”
之后的话江山都听不太清,他只听到最后一句,是主持人笑着和所有看着屏幕的人说‘新年快乐’。
“霸城解封了?真的解封了?”
“安全区最高标准检测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诡异数量和暗能量浓度都几乎为零。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安硕?霸城都能解封,我们老家也可以吧?”
“能的,一定能的!”
周围乌泱泱的都是人头,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个新闻,相关或者不相关,都为此兴奋。之前带着江山的导购一会儿捧着商品册过来。
“我们老板说,今天高兴,所有电器在降价的基础上再打八点八折。”
“你们老板是霸城人?”
“不是,不过他老家也是沦陷区,西北那边的。”
“霸城解封,政府,大势已成。”
各地传承世家亦看到这条新闻,一种历史车轮滚滚,吾辈灰飞烟灭的绝望袭上心头。
人类怕的从来不是和诡异的斗争,几千年他们都坚持过来,如今再苦再难,也会继续斗争。
他们怕的是看不到希望、勇气。
霸城的收复,就是希望和勇气,是提升整个国家,不,整个文明士气的强心针。
更意味着政府成立的‘清洁大师’从不虚言。
短短二十年,在嘲笑和针对中成立的组织‘清洁大师’,达成了多少强力世家无法完成的成就——收复沦陷区。
民心已收,胜负已定。
如今摆在他们传承者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合作归顺,顺势而为,或者反对,被历史淹没。
“放弃吧,花家不就送了一对儿女参加今年的青年联赛?西北的齐、高、陆也有子弟出山。时代早就变了,艮土转离火,变则通,通则明。”
“前有政府,后还有十耀这样的杀神,或许我们该想想前路怎么走。”
“好在我们在政府也有人,只是以后行事得收敛几分。”
“不,一定还有路!我们千年的家族,怎么可能斗不过成立都不到百年的新政府?
“那个最核心的存在,解决暗能量和诡异残留问题的究竟是谁?为什么不出在我们传承派?
“天道不公!”
“谢城,你不要执迷不悟。”
“你们以为我们还有回头的机会?清洁大师多少人死在我们手里?还有十耀,你们知道那疯子出自哪里。现在低头只会一败涂地。”
谁也无法说服谁,场面一度僵持。
一个青年的能力者开口打破僵局:“我们还有暗世界。”
“对了,暗世界,阿荣,你提醒了我。”谢家家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清洁大师成立不到二十年,他们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暗世界。”
那个他们世家经营了几百年的地盘。
其他人对视一眼:“暗世界的确是我们代代经营,但无论如何,那里都是不适合人类生存的绝地。
“难不成我们这把年纪,还要跟里面那些混血种摇尾乞怜?我办不到!”
“哼,你们谁离得开暗世界出产的神奇材料特殊秘宝?清洁大师也是一样。
“向混血种摇尾乞怜,总好过被外人赶尽杀绝。到底那里也是同出一族的血脉。
“最多十年,两边通道就打通了。
“只要我们依旧把持着那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有我们世家立足之地……不,不仅仅是立足,还要恢复曾经荣光。”
其实霸城解封只是一个开始,剩下还有很多问题。
比如是否承认原来的土地证和房地产证,还有已经老化破旧的危楼如何处理,重建的资金从哪里来,遗民迁入等等。
但这些问题都不能阻拦他们为阶段性的胜利庆贺喜悦。
这并不只是解封一个沦陷区,而是人类和诡异斗争的一大胜利,或许还是这场历时几千年的人类和诡异战争的转折点。
来自其他国家的媒体记者,国家代表,以及能力者们大量涌入,他们想要分享喜悦,更想搞清楚背后的奥秘。
这真的不是一场骗局吗?
如果不是骗局,这片土地的政府究竟掌握了什么样的秘密武器,为什么他们国家可以解封沦陷区?
都是人类,是命运共同体,他们是否有机会借到这样的力量?
这会给他们,甚至整个人类文明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这一切离江山都很远,只有一件事在眼前——今天买电器,可以省下不少钱。
“这款电视机,还有双开门的冰箱……现在付款,今天就能送过去?”
导购一连勾选五个选项,全是高端款式,她这个月的奖金有了。
“因为您的总金额达到十万,所以店里另外赠送您一台新款家用洗地机。
“另外,我们有免费送货到家和免费安装服务,不设置任何门槛,不收额外的工具费用。
“十公里内今天就能送到,较远的地方需要通知其他门店。请放心,我们都是一个品质,一种服务。”
订下所有电器,并且约定第二天上门安装后,江山就坐公交车回家。
公交车是新的,司机也是新上岗的,他还有些不太熟悉路线,不过开车很稳,看到谁都带着笑。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也不只是他,乘客们多数也带着笑,他们互道新年快乐。明明还没到春节,已经染上很多可爱的新气象。
这段时间跟着石溪县部长加班,到处收诡异和暗能量,很值了。
江山靠着窗,时不时看到一辆公交车经过。
原本关着门的商场也开了,公园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清洁工清扫路边落叶,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笑。
公交车恢复通车后,可大大方便了他们的出行和购物——石溪县这样的小地方,也不是人人都有私家车。
“还是政府好啊,给我们恢复成安全区。现在路通了,商场也重新开门。”
“就是辛苦清洁师了,我以前不知道,他们每天都要对着那些东西,一不小心就会死。”
“最怕就是死也死不利落,哎。”
青年联赛的视频到底传了出去,普通人曾经只看到清洁师的光鲜亮丽,和天赋带来的社会地位,现在才看到和权利对等的责任。
那些探索视频中多少死在路上的清洁师,一些尸骨无存,一些变成怪物的战利品。
原来清洁师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六,如果不是不允许未成年参与,平均寿命还会更短。
而且清洁师要出任务,全国跑,一般也顾不上家庭,想一想都觉得压力很大。
没有信念感的人做不了这个工作。
“他们辛辛苦苦解决一个诡域,把里面几十几百个东西都抓了,也才五十万的奖金。那真是用命赚的血汗钱。”
“这钱该他们赚,我还觉得少了,怎么也得加个零吧?”
从石溪到青年联赛,再到霸城解封,众人讨论得热烈,江山安安静静坐一路。
他下了车走了一段距离,就遇到老家人。
“是江山啊,回来了?”阿婆递给他一把糖果,“吃糖,前头开了家零食铺子。”
“谢谢。”
“不用客气,你昨天送来的羊肉真好吃,不膻,又嫩。”
之后还有其他人,不是回一篮柚子,就是送一些自己制作的芝麻糖、红糖糍耙。
他们都知道他是清洁师,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来了几天就消失几个月,回来之后也要天天出门,肯定是做任务去了。
年纪小小就要对着那些恐怖的东西,可怜哦。
江山:……
只要没有把他认出来,怎么都行。
谢谢幕后工作人员把他修得亲妈都不认识,声音也打码,听着像是三十多的成熟男人,谁也没把他和‘蓝色星球’联系上。
其实江山只看过一点剪辑,就尴尬地连忙关闭,他有种公开处刑的窘迫。
天知道,他以前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幻想世界,所以中二一点,尬一点也无所谓,反正没人看见。
但这里全看见了。
再次感谢主办方,没有把他的脸和声音都暴露。
不过再过十天,他还得去一趟东都,完成青年联赛的最后一个步骤,成绩结算,届时其他选手也会过来。
他们知道蓝色星球是谁,肯定少不了调侃几句。
“我强吗?”江山没有真实感,他参照物是以前的自己,以及一起行动的迟日。
“江山啊,回来啦?”
对面的两口子牵着狗散步回来,他们之前穿得灰扑扑的,现在都换上时尚又修身的运动服,妻子烫了头,丈夫整了个帅气的发型。
狗也洗得白白净净。
一家子都和新生了似的。
“回来了,你们散步回来?”
“去公园溜达一圈,看到一群大姨在划分地盘,她们以舞会友,一不小心看到现在。”
“那确实热闹。”江山都能想象出来。
“我们约好了看电影,走了哈。”
石溪的电影城也开门了,目前都还是下午场,但以后会续开晚上的,毕竟晚上才是大家最习惯的时间——对江山来说是这样。
开门,入宅,脚踩在实木地板上,细腻温润带着一丝冰凉。
下面是新装的地热,打开开关就能感受冬天的温暖,若是再配上火锅和冰淇淋,是很享受了。
打开地暖三十分钟后,屋子开始升温,他脱掉一件外套,再吃完豪华版汤面,骨头里的懒筋蠢蠢欲动。
干脆这么摊在沙发上,盖上灰色小盖毯,看着大变样的家。老旧家具清出去,新家具搬进来,小小两居室焕然一新。
只是没有绿植和动物,他这种情况也养不了。
手机里有洛奇发来的信息,之前分送给邻居的都是他那边送来的谢礼——一头活牛,两头活羊,还有各种肉干奶制品。
小孩不设防,什么都对他说。
江山也就知道了‘十耀’的名声。
“得罪的人这么多,一旦露出疲势,就会被围攻致死,连退隐山林的机会都不允许。”
江山长叹一声。
打听过十耀敌人的数量和质量,他感觉迟日这辈子没有金盆洗手的善终机会。
现在敌人没动手,是不知道老虎生病。
暗世界,可能不只有迟日‘生’的机会,还是未来的生路。
可问了这么多人,对于暗世界都讳莫如深,最多提示一句:那是个残酷的世界。
倒是说说有多残酷啊。
他好有个心理准备。
迟日的‘病’,十耀的未来,暗世界……
思绪在脑子里缠绕成线卷,江山蜷缩在沙发上,就这么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锁扣转动的声音,沙发上的江山动了动耳朵,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再次陷入黑沉沉的梦中。
第44章 来袭 “我可以吻你吗?不拒绝,就……
“怎么睡沙发?”
迟日低下头看沙发都装不下的人。
家里开了地热,很暖和,江山脱得只剩两件薄毛衣,小盖毯拦在腰上,遮不住脚。
他看着江山缩着十个脚指头的脚,那次雷击后的后遗症一直存到现在——皮肤一直保持着细嫩白皙的状态,感知也更加敏锐。
所以脚上没有正常该有的茧子,他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就卷起十根脚趾。
据说足部神经和生殖器官神经区域相邻,对足部的刺激会间接导致对性的刺激。
不知道专家有没有研究过他这样的变态,只是看它和主人一样毫无防备缩在那里,就已经在大脑里预演各种妙用。
迟日悬在脚踝上的手指慢慢缩起来。
太快了会吓到人。
得有耐心。
迟日眼中暗色慢慢淡去,呼吸也恢复正常,这才把人捞起。
“还想给你个惊喜,怎么这么早睡?”
睡梦中的江山听到迟日的声音,没有睁开眼,只是伸手勾住脖子,梦中呢喃:“新年快乐,迟日。”
“……新年快乐。”
他们离得这么近,那次醉酒时石榴籽的香气从回忆里飘出来,好似一杯佳酿,诱惑他低饮浅酌。
“我可以吻你吗?不拒绝,就是答应了。”
江山听着令人安心的心跳声,睡意深沉。
迟日笑起来。
他,没有拒绝。
厨房玻璃门的倒影里,一人低下头。
皮肤研磨皮肤,猎物无措地开启门扉,被扫荡口中余量空气。
原来是青柠漱口水的味道。
他怕辣,不爱薄荷味,所以迟日买了些儿童款的漱口水,其中江山最爱青柠味。
原本想浅尝辄止,却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重重压在沙发上,小小沙发发出不能承受的吱呀声。
江山在梦里被猛兽卷着,那种要被吞吃入腹的压迫感让他发出无意识的轻喘,手臂却将施加者抱得更紧,本能地寻求安全感。
食欲和情欲交织,迟日的眼睛变成红棕色,且越来越红。
他盯着怀里的人,因为缺氧他的脸像太阳晒熟的苹果,透过清脆果香,唇珠藏在微微开启的花瓣中。
迟日像饥饿的狮子叼着近在咫尺的猎物,理智和欲望上下跳跃。
半晌,他小心翼翼收起尖牙,收起倒刺,珍惜再珍惜地舔上一口。
再等等……
还不到时间。
“迟日?”
第二天醒来的江山没感受到惊喜,全是惊吓。
“早安。虽然晚了一天,新年快乐,这是礼物。”
“新、新年快乐。”江山扯着被子干笑了声。
这些天他一人独占大床,今天一觉醒来床边却坐了个男的,要不是看清是谁,一顿老拳已经揍上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睡床上?”
江山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光打在身上,雪白中点着玫瑰粉,昨日的痕迹没有留下一点。
身体强化也有这点不好。
迟日把书合上:
“另一个房间没有铺被子,所以在你这里睡了。没带衣物,所以穿了你的睡衣。至于你的衣服,穿着外出服睡觉不舒服,所以帮你脱了,你不介意吧?”
“……”
他都这么说了,自己能说介意吗?
“没问你这个,回来了怎么不喊我起来?那边事情都忙完了?”
“差不多,还剩下一个。”迟日抬起手腕翻书,一截纱布露出来。
眼尖的江山注意到迟日手腕上的绷带:“你受伤了?”
“小伤。”
他要看,迟日却避开:“看看我送你的礼物。”
这么躲避,一定伤得很重,隔着纱布都能嗅到血腥味。
要忙的‘事情’很难解决吗?
江山想了想,还是先打开礼物盒,发现里面是一枚戒指。
黑色不知名的金属制作的圆环,内侧有些特别的图案,外面倒是很朴素,就是碎冰花纹。
“你送我这个?”
“是一种保护罩,我说了,我是混账,还惹了很多仇家,你戴着它我比较安心。”
果然,迟日要解决的事情很麻烦,麻烦到受了伤,还担心危及自己。
但这么麻烦,还是不肯喊他帮忙。
迟日这家伙,自小就是犟种。他不逼一把,或许迟日自己就找个地方了断残生了。
“戴上看看,怎么样?喜欢吗?”
“……也还行吧。”
江山犹犹豫豫把这枚黑色戒指套在中指上,不大不小,还挺好看。
迟日这才满意。
“我没有准备新年礼物。”江山说。
“已经收到了。”
“?”
迟日没有解答他的疑惑。
他放下书,一粒粒解开扣子。普通的黑色纯棉睡衣,被修长的手指捏着解开,露出羊脂玉那样温润光洁的肌肤。
江山的视线追着手指的动作,从喉结到锁骨,从胸怀博大到腹有沟壑,他脸皮越来越红。
他想起幻境中女同事的评价:这是一个很‘贵’的男人。
确实很贵,他九十八一套的睡衣都被穿出高价感。
“啊。”
“怎么了?”江山回过神,看到迟日皱眉看伤口,手腕的地方被纱布裹了好几层,却还透出隐约的血色。
“碰到伤口了?我看看。”
“没事,只是一点小伤。”迟日看着被江山拉过去的手臂,“昨晚换衣服都好好的……”
“别逞强了,衣服我帮你换。”
两人衣服都在一块儿,他去柜子里拿了洗好烫过的衣服,还带着衣柜里植物熏香的味道。
“换睡衣是吧?”
睡衣的扣子只剩下最后两颗,解开后露出绷紧的腹肌和胸肌,江山听到心口突突跳跃声,松开手:“那个,裤子你自己来吧。”
迟日笑着扯掉睡裤:“那你帮我穿上?”
壮硕的本钱在轻薄布料下挑衅地鼓起。
“咳,”不小心被自己呛到的江山侧过身不去看,“自己换,换衣服去换衣间。”
努力释放荷尔蒙的迟日低头看他躲避的样子。
因为皮肤白,江山耳朵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粉色,脖子也红了,刚长出的细软头发铺在枕头上,蓬松乱翘。
他忍不住伸出手,手指在黑色头发中穿行。
果真细软顺滑,还有草药香气。
迟日发出满足叹息。
听着那声愉悦低叹,江山头皮都炸了,他跳起来:“我起床了,早点下去吃早餐,小县城早餐店关门早,过了九点就关了。你,你快点换衣服。”
“江山,拖鞋穿反了。”
“闭嘴。”
江山狼狈地跑进盥洗室,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声响,迟日靠着床头笑,他低头看向渗出一点血的纱布,那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小小的地方,江山往家里领男人的事根本藏不住。
他们就是出门吃了一顿早餐,左邻右舍都知道他带朋友回来了,还是可以穿一套睡衣的‘好朋友’。
“不是,大娘,我们……”
“大娘过来人,都懂,不用解释,来,吃砂糖橘,小日子甜甜蜜蜜。”
普通人的世界戴面具很奇怪,但想到对方大概率也是清洁师,又觉得正常了。
清洁师的工作危险性太高,多少有些癖好。以前他们搞不明白,现在都能理解,都是压力太大。
生存环境都这么艰难了,有个知心人……呸,有个穿一套睡衣的‘好朋友’,怎么了嘛,又不犯法。
“来,吃糖。以后好好的,不要吵架,相互让着日子才长久。”
拿着糖的迟日:……
“快说谢谢。”已经不想解释的江山用手肘撞他,这可是七十多岁老人家给的糖。
“谢谢。”
老人家笑呵呵离开。
“你和附近的邻居很熟?”
江山摇摇头:“最近才熟悉起来,我以前都是独来独往,对面住着谁都不知道。哦,差点忘了,我是意识投影,不过也差不多啦。”
迟日将糖纸剥了,最普通的硬糖,甜得像蜜。
迟日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星期,也使唤了江山一个多星期。
要送浴袍,要喂饭,要人乖乖待在怀里不要乱动……直到江山忍无可忍,才宣布手臂快好了。
这时候已经临近结算,两人坐飞机去东都。
其他的七个选手都已经到达。
花家兄妹上前打招呼。
花间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谢礼:“还没谢谢你们当初救我们兄妹出来,这是家里长辈准备的谢礼。”
江山本要推辞,迟日接过来,塞到他怀里:“拿着,以后有用。”
“有用?”江山拿着细看,是一根烧了一截的蜡烛,蜡油呈现淡金色半透明,近闻带一点甜腥味。
他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这种甜腥味……血蛤?
“是暗世界豚鱼的鱼油制作的蜡烛,可以在诡域里使用。看大小,可以持续燃烧小半个月,正好去暗世界用得上。”迟日说。
花家用了这么长时间决定谢礼,还是江山需要的物品。也是间接表明他们由暗转明,为政府效力的立场转变。
听起来是很有分量的谢礼,江山连忙道谢。
花家兄妹走后,南区的选手上前表示恭喜,她是除了江山迟日外坚持最久的选手。如无意外,会是第三名。
她离开后,来自西北的三人组上来道谢,并且送上谢礼。
是一把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小刀,手指长短,把手绑着粗麻绳,看着很质朴。
迟日说这也是来自暗世界的东西,用某种兽牙加上家族秘技制作,可以破除结界,平时也切割食材。
这肯定也是西北三人组的长辈特意为江山选的。
江山摸着刃口平滑的小刀:暗世界……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大家不敢细说,却又这样郑重其事。
若是陷入绝境,能作为最后的出路吗?
“替我谢谢你们的长辈。实在太客气了,之前可是寄了一大堆特产到我这,吃不完还分了很多给邻居,结果邻居也吃不完。”
“那点东西,不算什么。”洛奇笑着说。
“一头牛两头羊,还有那么多的草药、坚果、坚果、奶制品,这还不算什么?”江山之前一直觉得他们是酒店都住不起的穷苦人家,哪知道出手这么大方。
“都是自家养的,不要钱。啊,对了,这个忘了给你。”
“嗯?”
江山接着洛奇递来的东西。
“咦?”他的脸有些红,立刻就要把照片藏起来。
“是什么?我看看。”迟日拿走照片,看到上面的两个人,他愣了愣。
这好像是上一次来东都的时候拍下的,江山给他绑辫子,眉眼弯弯,笑得人春风陶醉。
“没收了。”迟日藏起来。
江山追着要,迟日不给,两人‘秦王绕柱’。
被当成柱子的西北三人组面面相觑,高月小声和陆川耳语:“没想到他们私下这么活泼。”
被长辈科普了这么久的‘十耀’,现在神秘莫测喜怒无常的滤镜都要碎裂了。
迟日跑急了咳嗽,江山到底没舍得抢夺,跑来和洛奇商量:“你再洗一张,偷偷送过来。”
“好。”
洛奇摸摸脑袋:这两个人好幼稚。
洛奇还和他分享了其他好消息,他们县城入选下一批的清洁名单了。
“七叔公说,等周边清理干净,大家还能多几个牧场,养更多的牛羊。到时候我再送些过来。”
“不行,我花钱买,都是辛辛苦苦养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
“嘿嘿,那我不拒绝了。我们那的牛羊吃草料和天然药材,肉可香了。”
洛奇憧憬的未来里有安定的家园,有成群的牛羊。
虽然没有东都繁华,但也是安居乐业的好去处。
现在,清洁师队伍已经出发前往,可能用不了很久,他们县城就从灰色区变成白色安全区。
江山笑着听这个好消息。
事实上全国性的返安全区活动他全程参与,和清洁大师的合作也进一步加深。
每个月一千诡异的名额升级到三千,偶尔还得出差,去吸收灰色区的暗能量。
如果有时间,他还会到东都,给张考官的女儿做个‘人性保养’。
其实张考官的女儿表达了想要去往地府的意愿,但张考官始终对‘地府’抱有疑虑。
所以现在是出钱请江山定期见面。
“可是明年就要进入暗世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暗能量和诡异可以通过大桃树的分身进行吸收,恢复人性可不行。
还好大桃树分裂出分身,不知道减轻多少工作量。
不然他和其他高等级的清洁师一样忙碌。
要经常入驻小地方,干完活再换个地方继续干活。
以前大禹是三过家门不入,这些资深清洁师好些七八年没回家了。
都是高薪牛马。
还有一个选手远远看着他和迟日,眼神抵触。这位是北区的选手,似乎也是哪个家族的传人。
迟日是很多家族的敌人,连带着江山也得到类似待遇。
江山不在意,几个月过去,他已经不认识那张面孔了。
“开始了。”
众人停止闲话,找到位置落座。
两人都没有把‘走流程’当成重要的事,穿着运动服就来了。没想到这边还很正式地弄了个颁奖台,只是台下只有几位主考官和决赛选手。
“要不这个奖我不要了吧?”
“一百万。”迟日提醒他,进决赛的一百万还没到手。
“也不是不能克服。”
就这样,江山硬着头皮上去,尬笑三分钟,又硬着头皮下来,全程如在梦游,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迟日在下面鼓掌,在笑。
不过下一个就轮到他了,虽然全程都在划水,但还是被捧上榜眼,无一有异议。
这次决赛的前三名确定下来,江山、迟日、岳溪,他们除了一百万的参与奖、清理诡域和诡异的奖金,和数量不等的‘积分’,还有一张进入暗世界的门票。
这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奖项。
对其他人来说,暗世界危险无比,但也存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的各类珍贵物品和材料。
而对江山来说,暗世界的诡异和暗能量同样有价值。
它还是解决迟日身上麻烦的关键。
或许,更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居住地。
“暗世界的‘门’会在八月份开启,这半年是准备时间,手里的积分可以换些需要的东西。
“另外,正月二十可以去一趟这个地方,就算是提前感受一下暗世界的‘魅力’,也是进入暗世界前的最后考核。”
江山边听边点头,他正要离开,主考官递上一份册子。
江山打开,发现是一叠房产证,有商铺的,有民宅的,差不多十张,都是七十年产权。
“冠军的特别奖励。这些都是要重建的项目,一部分高档住宅,一部分是安置房,还有商铺店面。建好后除了自用,卖掉也可以,租掉也行。”
话说得再好听都是虚的,清洁大师实打实给钱。而且这些是霸城的房产证,若没有江山,它们就是废纸。
江山被金山砸得喘不过气,这一瞬间他都有为‘清洁大师’奋斗到死的觉悟了。
“谢谢考官!”
“去吧,别让你朋友等急了。”
“好,再见。”
有礼貌地和沈清源道谢后,江山激动跑向站在门口的迟日,耳语几句,两人协行走出东都分部的大门。
“门口有栗子摊经过。”迟日递给他一包热乎乎的栗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炒栗子?”
“因为你馋。”
沈清源看着他们打闹的背影,戴着面具的青年只有在这时候,才有一丝年轻人的活泼。
想到这个月发生在京城的事,沈清源也只能叹一口气:明明还是年轻人,却有一种时日无多的疯狂。
难道如传言所说,迟日没有时间了,所以才要不计代价扫清前路。
出门的江山一边剥栗子,一边给他展示到手的房产证:
“厉害吧,年纪轻轻我就当包租公了。以后哥哥罩着你。生前包租公,死后也是包租公,这日子得多美啊?”
确实大手笔,以霸城的地理位置和现在的投入,这些房产升值空间极大。
“都想到死后的生活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啊?而且,”他看向迟日,“你记着,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迟日愣住。
生死相随吗?
两人边说边走,才离开分部范围,踏入人行道,就听到一声异样的响动。
是什么东西高速飞射得声音,且声音已到了跟前。
江山几乎是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个意外,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奖牌已经丢出去,正中袭来的物品。
叮咚一声,金属针头掉落在地上。
“十耀!去死!”高处的人大喊着从天而降,紧接着四周人群、车里蹦出好些个陌生人,一个个都会十八般武艺,来势汹汹。
迟日食指抵在唇上:“禁空。”
无形之气扩散,某个范围内所有离地物体下坠,且是以绝不可能的高速下坠。
除却为首一人堪堪用道具护住小命,其他跃起的无一不瞬间身死,不是摔在地上直接折断脖子,就是不小心被高速的车撞飞。
而那些飞行的武器也是一样,半路就坠亡了。
只有少数能量属性的攻击直冲过来,却不是对着迟日,而是对着江山。
“知道打不过迟日,就把我当软柿子?”
暗处保护的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那些攻击还没触发戒指上的保护措施,就已经被全部挡下。
另有其他几人隐藏在暗处,预防其他位置的攻击。
他们看向迟日的眼神略微惊异:都知道十耀的能耐,但听说和看见还是两回事。
某个范围内连‘规则’都能设置,已经脱离‘术’的范畴,近道矣。
“可恶。”
见到江山前面阴影一样的保护者,自己这里又死了一批,来袭者一口牙都要咬碎:这小子不过是解封霸城时明面上的棋子,怎么被清洁大师如此看重?
原本还想利用江山挟制迟日,看样子却不行了。
“你们找的是我,何必牵连无辜?”虽然已经做了准备,但有人袭击江山,还是让迟日格外愤怒。
他作为反派从不搞牵连,查清楚是‘罪魁祸首’和‘既得利者’才动手,这些自诩正派的东西杀起人来倒是毫不手软。
也对,血脉加教导,必然是这样的结果。
“和十耀沆瀣一气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江山终于看清从天而降的人,是个穿着一身白的‘公子’。
他实在不想用这个词,但这个人真的好古风,衣服古风,饰品古风,头发也古风,气质也有些古典。
刚穿越的吗?
“十耀。”
一再听到这个词,江山想继续装傻都不行了。
主考官那日问他知不知道‘十耀’,他就猜到这个名词和迟日有些关系,只是他更愿意迟日自己说出来,所以没有去了解。
直到知道迟日目前的情况。
他想起迟日手腕上的伤,一直到现在都包着,当初一定伤得很重。
这个人就是迟日的‘麻烦事’吗?
“不过漏网之鱼。”看着这群相貌性别年龄都不一样,气质却十分相似的袭击者,迟日冷笑一声。
这就是杨家送出去的小辈,和剩下的死士了吧?
他想让对方多活两天,他们倒是迫不及待蹦出来找死。
迟日还顾忌着大庭广众,又是清理大师分站门口,不想搞得过于隆重,没想到他刚要动手,‘白衣公子’和其中一个死士猛地一震,之后就啪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两颗沾血的板栗滚出来。
那是迟日教过的部位,人中对应的后脑勺,一击必杀。
拿着栗子的江山站在那里,声音很平静:“当我的敌人,要有觉悟。”
已经被袭击,他不想管谁是谁非,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该为此负责。
迟日都愣了。
因为江山用的是栗子,还是纯物理攻击,既没有触发能量反应,也非金属和毒物,甚至江山本人也没有强烈的仇恨。
——在江山的逻辑里,对等报复是数学题,不需要带上强烈情绪。
栗子穿过小脑的时候,扬家这位表少爷的身上挂满防护道具,却没有一个有反应,这简直是……
“暴乱份子已被击毙!”
仿佛是要为这场袭击打个底色,穿着黑色制服的特别行动组已经全副武装出现,他们一边疏散人群一边警告里面的死士:“放下武器,不要抵抗。”
死士是不需要思考的执行者,长期药物和精神施加,让他们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趋吉避凶,也不知道及时止损。
就算失去下命令的人,只要任务没有达成,他们就会继续动手。
结局也不用多想。
即便没有江山和迟日,他们这样在清理大师门口挑衅,也得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
在特战组毫不留情的收割下,现场没有一个死士还能站着。
江山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类死在面前,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迟日看着眼前一切,他走到江山身边。
江山剥开一粒还温热的栗子,面无表情嚼着。迟日的手伸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
杀人的感觉和杀幻想物不一样,江山怔怔看他,眼中还有残留的茫然。
“你保护了我。”迟日说。
这话似乎是开机密码,江山眨眨眼,‘醒’过来。那种粘稠恶心,被血液包围的感觉也散开。
“吃栗子吗?”他给了迟日一颗没剥开的。“之前说的没做完的事?”江山又指指地上的尸体。
“你不问我‘十耀’的事?”
“我就知道你在外面当丧彪。”江山僵硬的身体稍稍放松,他直视迟日的眼睛,“动手的时候,违背本心了吗?”
“没有。”
“那就没事了。”
世界又不是非对即错,加上特战组的声明也表明了官方态度——虽然有点奇怪,但他们好像并不站这些复仇者。
这绝不仅仅因为江山,官方做一件事要考虑方方面面,不可能只为一时利益。
后面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联系。
所以江山没有继续问下去,不让他知道,或许是他们的默契,也是他们的保护。
江山继续吃板栗,他的精神已经恢复过来,就和护在前头的大哥说:
“刚刚是他们先攻击我的,后续还在攻击对不对?
“在生命持续受到威胁的情况下,采取一些必要措施,造成了一些意外,我也是不想的。
“你们能为我作证吗?”
暗组成员:……
江山自然毫发无损,还作为受害者得到长达半小时的心理疏导,免得他因为手上沾血感觉到压力。
“这个时候才有这种真实感——真的换了一个世界。”
如果是之前的社会,他需要做好准备,付出时间、精力和金钱去打官司,以及应付舆论。
因为施加伤害的人死了,而他毫发无损,一些过分‘善良’的看客们便要质疑他是否出手过重,部分过于‘专业’的法律从业者也会质疑他反击的正当性和合法性。
但就算这样,江山也会选择‘极端’,你死我亡中必须选一个。
永除后患是最优解。
“刚刚那个人的外公,杨家的五长老,就是乔西公寓诡域的幕后者。如乔西这样被选中的有多少个我不清楚,但成功的有七个。
“而为了喂养这七个,需要死更多人,造出更多诡异。”
离开清洁大师的时候,迟日突然解释。
“不只是手里的诡异,那些死士在成为死士之前,一般也是家庭美满的小孩。
“他们因为‘各种原因’失去家人,被‘收养’,经历残酷的淘汰赛,在药物辅助下成为这样的活死人。
“能力者的平均寿命很低,死士更低,不到十八岁。”
以他们造的孽,就算一命抵一命,杨家的人乘以十都不够抵。
“能力者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是因为每家都有秘不外宣的家族秘法,还有庞大的势力。就算知道是他们,只要拿不出确凿证据,就无法审判。
“甚至审判了,他们也有办法逃脱,‘死而复生’。”
江山站住,他看向迟日:
“下手轻了。”——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过万加更,么么哒~
第45章 再游东都 是你们的吗,就看?……
如果江山掌权,他一定是个暴君。
好皇帝为难自己,暴君为难别人,而江山就喜欢为难别人。
“哪有什么幼子无辜,都是既得利者。”
他已经猜到当年迟日被拐走,或许就是作为‘死士’后备役。
看看今天遇到的这些死士,看起来是活的,其实是死的。那个鬼王提到的谢家秘法控魂术,或许就是这样一种训练死士的技能。
他想着迟日身上的‘伤’,暴戾渐起。
谢家该死。
制造死士的人都该死!
如果十耀杀的都是这些人,十耀何错之有?
能力者社会的消息传得比网络都快。
江山还没出东都,这事儿已经传遍上下,只是他们不知道,最终动手要了扬家外孙小命的不是迟日,而是江山。
清洁大师有意模糊他们的信息源。
于是好些不知道迟日就是十耀的人知道他就是十耀了。
江山和十耀形影不离,牵扯极深的流言也是深入人心——江山的天赋能力吸引人,但要不要触十耀眉头,他们得好好考虑了。
还有部分正义之士痛心疾首,不明白这样的国之栋梁,为什么要和十耀那种邪恶组织有牵扯。
总之迟日本就不怎么样的名声,这下是彻底黑了——清洁大师门口都敢动手,好个狂妄之徒。
和这个消息一起出现的,当然还有尘埃落定的青年联赛结果。
江山是毫无争议的榜首。
荣誉回到石溪县分部的时候,他待了四年的大学高层正为这个结果争吵不断。
虽然宋晨和相关人员都已经处分,可损失是怎么也无法挽回了。
他们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培养了四年,就差最后那一下,结果出问题了。
江山这样的情况,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复查?
“如果他是以我们学校的名额进入青年联赛,明年的招生还愁什么?别说招生,三家学校我们称霸!”
可惜了,这就是一场做了一半惊醒的美梦。
如今江山把好些人拉黑,也不接他们的电话,看起来是有怨的。如今也就待在他朋友圈的班主任老师还有点面子情。
眼看着江山还有无限前景,这点面子情可不能就这么折了。
他们思来想去,想等着明年毕业季,托班主任老师邀请江山过来,作为知名校友鼓励一下后辈。
江山还不知道母校为他这么纠结,还特意开了好几次会。
别说他原本就不在意,就是在意,也不是学校的错,他们的流程是公开公平的,只是耐不住有人下暗手啊。
这会儿他正和迟日逛街吃夜宵。
外面寒风凛冽,此处麻辣烹鲜。
正逢东都一年一度啤酒节,不但国内外几十个牌子的啤酒和各类手工啤酒在此销售,吃过没吃过的荤素小吃也出现在这条长达三公里的长街。
在最中心的地方还有演唱会,来了国内颇有实力的歌手,还有一些小众街头艺人。
交了五百的门票就能进来畅饮畅吃畅玩,有这等好事,冬日的寒风都不能阻止大家进来欢庆。
“幸好我早了半个月抢门票,不然这会儿只能在外面望眼欲穿。”
啤酒节的门票早十天就卖完了。堵在门口和工作人员理论,想要趁机混进来的都是没买上票的。
看着闹心的他们,嘴里的东西好像更香更好吃了。
这条街两个出入口,另有两个暂时设栏的紧急通道,江山两人从东门进,第一站就是原浆黑啤。
这里已经排起长队。
很多人手里还提着别的袋子,里面装的都是啤酒,各种各样的啤酒。可见这些人已经转了一圈了。
啤酒节的酒和食物不能带到外面去,但拿着走走逛逛是可以的。
江山过去凑热闹,他排了十五分钟长队才买到一些。
友人在侧的江山已经忘记某月某日立下的‘再也不喝酒’的誓言,他低头浅尝一口,苦得都辣舌头。
“喝酒简直是‘自讨苦吃’。”
“可见你不会喝酒。”迟日接过他手中喝了一口的袋子,就着同一个饮用口喝剩下的黑啤。
“还行,你可能喝不惯,还有其他没那么苦的。”
“真的?”
江山将信将疑,他又喝一口,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真的这么苦吗?”迟日差点想亲一下,尝尝他嘴里的味道,靠近了才想起来是在外面。
“苦,我要甜的,甜的甜的。”
“……”又撒娇。
迟日买了一串水果糖葫芦,两人继续逛。
之后江山又试过几种啤酒,最甘甜醇厚的那款他都觉得苦,没有奶茶好喝。于是之后放弃了酒类,专攻摊子上的小吃。
这里的小吃真的很多,碳水类的有蟹壳黄、老面羌饼、生煎包。
纯肉的也有脆皮五花肉、羊肉串,至于海鲜和其他种类的小吃,那就更多了。
江山刚吃完小份的‘浇汁西施豆腐’,又瞧上烤菌子串和蟹黄汤包。
可不巧,这两都排着长队,于是他和迟日分开行动,一人去一边。
“怎么脱了外套?”迟日排队拿到蟹黄汤包,回来就看到脱下外套的江山。
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高挑修长,长相俊美,皮肤白得透出青紫血管。他还有宽阔的肩膀,富有安全感的胸怀,窄瘦有力的腰腹,和刀似的长腿。
迟日已经听到含糊的夸赞,建模,男菩萨……嘀嘀咕咕中带着莫名其妙的笑。
“……披上。”是你们的吗,就看?
“太热了。”江山说。
江山习武之人,火力旺,一般冬天也就穿单衣和外套。但这件衣服羊绒材质,特别保暖,他走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热。
热了肯定要脱掉,不然出了汗再被风一吹,容易感冒。
这是迟日特意选的款式,藏青色的薄羊绒衫,羊绒和蚕丝混纺,薄且舒适,还很贴合身材。
但现在他有点后悔选这款。
要那么保暖干什么?要那么贴身干什么?
立马把外套披上。
“汤包好了?烫不烫?”
江山接过属于他的那份汤包,把手里一半的烤菌菇递过去:“来自西南地区的现烤菌子,当然,是养殖的。”
“没有手。”迟日展示自己的双手,上面挂满了各种食物,生煎、凤爪、醋花生……
“来来来,今天哥哥服侍你,保管你撑着肚子走出这条街。”江山把温度正好的菌子串放到他嘴边。
烤菌子很好吃,但迟日拧着眉。
暗中盯着他们的视线少了一部分又多出另一部分。
江山以为他不喜欢这个味道,剩下自己吃:
“听说野生的菌子更好吃,什么时候我们去当地吃新鲜的野生菌火锅。”
现在有钱有闲,正是到处旅游的最好时间。
可惜吃野菌最好的季节是七月到九月,现在不合适。
但可以去北方啊,睡火炕,吃冻梨和烤红薯。
考官给的地址就在东北那边,正月二十,正好在北方过年了。
江山想一出是一出:“我们开房车去北方玩吧,待个一两月,我长这么大还没玩过北方的雪。”
“自己找罪受?”
“什么?”江山吃着菌子串含糊不清地问。
“房车。”
又不是买不起飞机票,为什么要自己开着房车去?
“顺便清理路上的诡域。”江山压低声音说,“变强大这种事,会让人上瘾。别忘了,我们还要去暗世界。”
迟日思考了一会儿,承认江山说得对:变强确实会让人上瘾。
“记得报备。”清洁大师总不能吃干饭。
“那当然,我先在清洁大师接单,不白干活。”
他们并没有说悄悄话,人群里听到‘清洁大师’这个关键词的能力者们特意看他们一眼。
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里好多戴面具的,都是男性青年。
东都是国际都市,人群里能力者的含量极高,像他们这样手里拿着、嘴里吃着的也不少。
两边都是烟火缭绕的摊子,远处则是灯火通明的大厦。
前面不远处有不认识的明星在台上唱歌,台下的观众跟着蹦跳。
能力者和普通人是一样的。
“这个款的面具,不像仿的。加上长发,高个,你是迟日?那这位就是……江山!”
“什么?江山?在哪里?”
“星球的那个江山?”
江山一个急刹车:啥?
他快速扫一遍四周,听到对话的能力者们都往这边转,他们的兴奋快要从眼里溢出来。江山当机立断,拉着迟日就跑。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认出来的,反正跑就对了。
“果然是他们,快追!……草,太快了,追不上。”
这一波人走后,江山和迟日才从摊子后面出来。
年轻的能力者们都和疯了一样,他没见过这种架势:“我又不是明星。”
知道江山这个名字和迟日的外貌特征,应该是一直关注青年联赛的能力者,他们的人数有这么多吗?
密集到吃个夜宵都能一呼百应?
江山虽然每次都能凭脸当选校草,但因为精神病的设定和冷淡的处事风格,并不怎么受欢迎。今天的遭遇太新鲜了。
“他们追我干什么?”
普通人追追就算了,能力者不是桀骜不驯‘同行相轻’的吗?
“你不知道那些视频的浏览量?最高的一个达到三十几亿播放量,还不算数量更多的转播和剪辑。”
迟日抓着江山的胳膊,眼前一闪就出现在啤酒节之外的街道。
回头看,还能看到那处的灯红酒绿。啤酒节要持续到晚上一点,而现在才九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当然,知道我身份的人应该也看到你了。恭喜,以后将和臭名昭著的十耀绑定,被迫面临今天这样的袭击和骚扰。”
“哈哈哈哈,以后我们就是黑白双煞。”
迟日的小心试探,消融在直接又热烈的回应里。
看,就算他私下做了些小动作,让迟日和江山这两个名字死死绑定,江山也没有拒绝……是他没有拒绝的。
这就是答应了。
他看向连着江山影子的暗处:属于他的,任何人,任何势力都别想夺走。
不夜城东都,南方最明亮的一颗宝珠。
即便是这个点,街上依旧热闹繁华。
加上最近还有霸城解封的事,全国上下都觉得未来有期,大家心态都特别积极向上,街上又热闹几分。
“迟日你看,公寓楼。”
他们路过那片小区,坍塌的公寓楼已经被清理干净。
几个月过去,原地立着一栋正在进行墙面装修的新大楼,比之前的更气派高大。
而原本没什么人的小区里人来人往,正慢慢恢复曾经的热闹。
江山捡起一片鹅掌楸的叶子,那天在十六楼,也捡到这样一片叶子。
“说起来,这么久了,‘千里’脱皮还没结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