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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 青竹叶 28315 字 8天前

在他们后方,还站着今天的负责人。

负责人也要换班,换来的是一个浑身肌肉的壮汉,长着络腮胡子,胸口和肩膀有狰狞的刀疤,手指也断了一根。

江山只瞧了一眼就避开,本能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敏锐的汉子感觉被注视,但看过去只有一片低下的头颅。

正要站起来,身后铜铃晃动,发出清脆响声。

他顺着长长缆绳看过去,只见瘦小的男人身手灵活地从上面爬下,他落到光头汉子旁边:“上面让找个年轻懂事的。”

“干什么?”

“养狗。”

“上一个养狗的……行,我知道了。”光头汉子说到一半不说了,他只是看向铲煤工们。

“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停止干活,和我走。”

被选中的江山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质疑,只是低着头和其他人一起走到夜幕下的船甲板。

这里有很多人,却很安静,只有波涛拍打船体的声音。

明明有电灯,这会儿却烧着火炬。

看不清的人影举着火炬,火光落在他身上。

“就那么几个啊,臭烘烘的,他们能照顾好我的宝贝?”

出现一个年轻带着点邪气的声音,江山不确定这是否是好差事,他只是低着头观察裸露的甲板。

海上湿润冰冷的空气带着海腥味,脚下的铁甲板原本刷过漆,但现在已经磨出漆黑的氧化层。

江山试图隐藏自己,但近一米九的身高和白皙的皮肤都不允许。他感觉到自己被人观察,居高临下的视线一寸寸巡视。

带着压迫感的视线更近了,阴影出现在甲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江山手指贴裤缝,藏在裤子里的匕首已经准备好沾血。

“过来。”

随着这声令下,一条修长矫健的黑毛猎犬出现。

它竟有一人高,嘴上还戴着口枷,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制成,泛着黑紫色的光。

猎犬到了他面前,江山的眼皮一跳。

“汪呜~”

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凶的长相,能发出这么夹子的声音。它咬着他的裤腿,尾巴一扫一扫,十分兴奋的样子。

而江山抓着腰带,略显狼狈。

“外来者?一看就不能干活,送回去。”那人却并不满意,还要扯着叛逆的爱宠,转身欲走。

“请问你需要厨师吗?”江山问。

海浪拍打船只,现场更安静了。

船员们低着头,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男人回过头,江山终于看清他的样子,张扬的脸涂着厚厚油彩,十指鲜红。

很有个性的样子。

江山直视他的眼睛,形容狼狈,却笑如春花:“需要厨师吗?我有多年掌厨经验。”

选我呀哥,选我不吃猪食。

男人摸着自己妆容浓艳的脸,再次看向江山。

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两分钟,男人开口:“你不用下去了。”

接着他指着一个船员:“带他去厨房。”

“谢谢先生。”惊喜以一百度的灿烂出现在江山脸上,在漆黑的天色中竟有些刺眼,“我会努力工作的。”

“这是我们船长。”船员小声提醒他,虽不知道这人怎么投了上头的眼缘,但有新厨师总是好事。

“谢谢船长先生。”

男人避开那耀眼如火焰的目光,心里轻嗤:笑得可真蠢,怎么活到今天的?

就这样,船上的第二天还没过完,江山就给自己找了份新工作。

所以他不必再回到那个拥挤的集体宿舍,而是在厨房角落得到橱柜大小的空间,用于休息。

哪怕这里一股鱼腥臭味,也比昨晚的宿舍舒服。

江山蜷缩在小小空间,脸上全是满意。

自荐是一场冒险。

他想过最坏的结局,被人抓起来拷问。但现在对方满足了他的愿望,还有了独立小空间,生存环境越来越好。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背靠着橱柜,他把张考官给的兽皮拿出来,上面的抽象符号果然变成地图和文字。

一侧是地图,标记了几种珍贵资源的出产地。

一侧是文字说明,密密麻麻写满每个角落。

“就是可惜现在用不上。”他把兽皮收好,闭上眼。

厨工的上班时间也早,比铲煤工早得多。

天空还是一片漆黑的时候,江山就被喊起来上班。

还好之前还是闭眼眯了几个小时,否则现在能困得一头栽进水缸里。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拣选食材。

早上捞起的海鲜已经杀死送来,据说是捕鱼组一晚上的劳动成果。

其实捕捞的数量远超到手,只是大部分不能吃的高污染食材都会丢回去。

送过来的都是中等污染食材和极少量专供上层的低污染食材。

“又是小鱼小虾。”一个厨师皱着眉挑拣。

江山看着少说百来斤的怪鱼:“这么大的块头,还是小鱼小虾?”

“外来的就是这么没见识。虽然海洋环境是中等污染级别,但时间久了也会长成高污染,所以捕捞也会优先这些未成熟个体。”

江山用手背蹭蹭额头的乱发,老实道:“你说的对,我新来的,确实没有什么见识。可以多和我说说这里的事情吗?”

厨师差点被迷惑,但随后想起这人是竞争对手。

“……不说,哼。”

鱼获分好了,到江山这里的都是其他人筛选过的淘汰品。

虾蟹、海螺,还有几条相貌怪异的鱼,装了四五个筐子。

江山从未见过这种海鱼,体型巨大,却比深海鱼还长相随便,皮上全是疙瘩,里面还有寄生的东西在转动。

怀疑吃了会中毒。

他发呆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开始处理鱼。

这里居然有自动化的机器,一条鱼丢进去,很快出来去皮去骨,掏空内脏的鱼块。

江山看着黏糊糊沾着内脏液体的鱼块,内心一阵反胃。

“新来的,你负责下等船工的饮食,一会儿先帮我切鱼片,鱼皮要连着。

“这是早餐,快吃,吃饱了干活。”

分好鱼获,厨师长恶声恶气下达指令,却给了他一块黑面包,一杯淡水和一段烤鱼肉。

他甚至将这些食物加热一遍。

目前还不知道这份工作是好是坏,但环境比之前烧煤的地方好很多,没有高温,还有机会补充水分。

谁能想到啊,厨房有海水净化器,源源不断的海水运上来,净化后就能使用。

不过这些都是二级水,只能用来清洗。

可食用的标准更高,数量更少。

有可食用的淡水已经够好了,他们在海上,淡水资源最珍贵的地方,一旦脱水,下场就是一个死。

“大叔,切成这样可以吗?”

吃完早餐,江山就去切鱼片。

长着络腮胡子的大厨眯着眼睛打量他和他手里片好的鱼肉。

他用指甲捏起一小片抖了抖,雪白的鱼肉薄得透明,鱼皮没有破坏,鱼刺也去得干干净净。

这个凶恶大汉终于有点好脸色:“船长总算给了个能用的。”

另外两个全程使用切鱼机的厨师斜着眼睛看江山。

得到认可的江山松了一口气,他脸上出现大大的笑:新工作保住了。

大胡子看着这张春光明媚的脸,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反正再过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

“下层船工两百零九人,架子上的食材可以用,柜子里的不能用,这两口灶和这些器材可以使用,烤箱要等我们用完。

“总之,没有帮手,一切你自己搞定。”

上岗就能独立掌勺?江山十分惊喜:“好的大叔!”

“叫厨师长。”

“好的厨师长,谢谢大叔!”

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大胡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才三十六!”

第57章 美食 “换了厨师,明白吗?”……

江山这边的两排架子上都是给下等舱船员准备的食材。

有几筐眼熟的大块头土豆,一筐蔫蔫的大块头胡萝卜,一小盆同样大块头的洋葱,以及几大筐船上最不值钱但也最新鲜美味的海鱼、螃蟹、乌贼和虾。

海鲜里除了螃蟹是正常个头,其他都很大,长相也和另一个世界的不同。

暗世界的食材流行大块头么?

他还要了大厨用剩下的老白菜叶和挑剩下的豌豆——厨师长太过挑剔,虫咬过、老了的都不要,挑剩下的残次品都有小半框。

船上蔬菜珍贵,就靠这些补充维生素了。

“谢谢厨师长,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只是一些边角料。”厨师长有些严肃地说,只是嘴角有点压不住。

见江山几句甜言蜜语哄走厨师长手里边角料,两个负责中等舱饮食的厨师挤眉弄眼:厨师长今天吃错药了?怎么这么好说话?

“干什么呢,菜切成这样狗都不吃!认真点,快干活!”厨师长背后长眼睛,回头就是呵斥。

两个厨师吓得一激灵。

“好的好的,马上来。”

大胡子又走到江山旁边,看他快速又准确地处理食材,点点头,还忍不住提醒:

“也不用都靠自己切,那边的机器能自动清洗切割。

“大点小点都是一样煮,沾点泥沙也吃不死人。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还未走远的两厨师:……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双标!

食材里最重要的当然是可食用淡水。

大概四桶,但要用来制作两百多号人的餐食。

就算船上有海水净化成淡水的装置,分配到每个人身上的可饮用水也只有这么多。

清洗得用污染程度稍高一些的二级水才行。

另外两个厨师也在抱怨饮用水不够用的问题。

不过他们聊着聊着又说到陆地上的生活。

受到暗能量的影响,陆地上的体表资源大都是中高污染。

包括大量露天种植地、露天水源,所以很多人打井取地下水,还要过滤,价格不比船上低。

再加上陆地上的食物获取比海上更加困难,普通人一年到头吃不到两次荤腥,每日劳作也只够一日两餐,日子也很不好过。

“喂,新来的,你刚到这边没多久吧?”

正处理食材的江山抬起头:“能看出来?”

“废话,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都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你的脸上写着‘无忧无虑,没有受过伤害’,这世界上能有几个拥有?”那个厨师尖锐地回应。

是吗?

居然这么明显?

“你们好像不太喜欢外来者。”

“当然不喜欢。

“你们明明有这么好的生存环境,却还进来和我们抢资源。虽然你们大部分都集中在‘废弃之地’,当然,这不重要。

“抢资源,却不肯分享你们拥有的那些技艺和知识,把我们当傻子,这才是最坏的。”

两个厨师的愤怒溢于言表,而江山若有所思。

如他这样的外来者身无长物,自然会将抱团抬高他们拥有的,比如那些技艺和知识。

但暗世界还是发展起来。

这样纵横海上的庞然大物都有,可见工业基础不差。

就是发展不太平衡,给人一种被人强行拉进现代社会的割裂感。

“你们也别太傲气,看到我们这些海水过滤器,太阳能发电器,还有其他东西了吗?

“这些你们都有?

“外来者也没什么了不起。

“我们的本岛上还有可控核聚变……”

“吵吵闹闹的干什么?”

厨师长打断他们的对话:“抓紧时间干活。”

“啊,水烧开了。”江山露出抱歉的表情,低头继续查看食材。

两个厨师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轻哼一声各自忙活。

可控核聚变?这个世界还有这种东西?

江山忽然想到迟日说过的‘文明遗产’。

这些不会是‘文明遗产’吧?

若是这样,倒是能解释两极分化的文明程度——权贵活在未来,平民活在过去。

厨师长就在边上,不好继续打探信息,江山集中精神制作食物。

站稳脚跟,再图后事。

厨房里香料和调味料并不少,但他能动用的调味料只有橄榄油和盐,香料也只有洋葱。

盐是海水过滤蒸发得到,含有杂质和污染,口感比不上细盐。

橄榄油据说是中等污染级,但他没法分辨,嗅着和正常橄榄油没什么区别。

其他胡椒之类的珍贵香料则是中等舱和上等舱的人享用。

“厨师长先生,我可以用这些做点东西吗?”他指着那些准备丢掉的垃圾。

是机器处理完海鱼留下的脑袋和内脏,最终命运是回到大海。

“行。”

大胡子摆摆手,他已经开始烤面包,面包炉里传出暖暖的麦香。

又过一会儿。

“厨师长先生,这些东西我可以借用吗?”

大胡子看到他指着的东西,补渔网的麻绳,用来做潜水笼的圆框架,还有别的材料。

“只要不影响到工作,你怎么用都行。

“最多三个小时,船员就会过来推走餐车。

“如果那时还没把食物做好,别怪饿极了的人做出极端事情。”

大胡子提醒他不要本末倒置。

能吃,吃饱,是比好吃更重要的事。

“保证不影响工作!”

江山快乐地搬走那些东西,大胡子实在看不懂他在乐什么,但这种快乐确实影响到他。

外来的人似乎还挺讨喜的,难怪有人高价买。

两个中等舱厨师看看江山,又看看厨师长。

他们嘴唇动了一下。

虽然没发声,但一定骂得很脏。

积极表现的江山快速把机器清洗好并削皮的土豆拿起,过一遍二级水,就切成大小相当的不规则块。

萝卜叶、洋葱皮也是一样,清洗切块备用。

他用刀又快又利索,一眨眼就是一堆切好的食材。

大胡子还以为他会把这些处理好的材料直接丢进水里,煮成黏糊糊的土豆汤就能上餐盘。

这样方便又饱腹,还能补充水分。

至于好吃不好吃,这不是底层人应该关心的问题。

但江山没有把食材煮成糊糊,他用麻绳和圆框做了个奇怪东西。

这东西被放在汤锅上,豌豆丢在锅里,切好的土豆一块块摆在那个怪东西上,一层层叠着,下面的二级水沸腾,水蒸气穿过这些土豆块。

最后江山盖上盖子。

“这是什么?”大胡子问。

“蒸片,简易的厨房工具,利用高温水蒸气蒸熟上面的食物,也不需要消耗食用淡水。”

他已经注意到这里的饮食习惯跟着西方世界走,并没有蒸片这样基础又好用的厨房工具。

江山和他解释一遍,就去处理另一个汤锅。

这个锅也是一样,里面装满沸腾的二级水,上面摆上用麻绳和圆框快速制作的简易蒸片,蒸片上叠满了土豆块。

一切弄好后他低头处理虾蟹海鲜。

它们刚从清洗机器出来,湿漉漉的。

暗世界的‘小虾’巴掌大,体表有些黑斑花纹,腥味较重。

他手指灵巧地将一粒粒虾肉剥出,开背挑去虾线。

处理掉虾线的虾肉粉白透明,只有淡淡鲜味。

两个厨师一直盯着他:“他在做什么?给每一只虾脱衣服?”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但只是一顿下等舱船员的餐点,需要这么费心费力吗?

差不多二十分钟,土豆块蒸好了。

这蒸得软绵绵的土豆被集中在一个大盆里,里面还有煮熟的豌豆。

江山给汤锅补充了海水,并放入豌豆粒,剩下的生土豆块再次放在上面蒸。

煮熟的豌豆被他压碎,和盐粒一起撒在蒸好的土豆上,他将它们搅拌成简单的土豆泥。

做好的土豆泥放在一边,他继续制作虾仁。

第二锅土豆泥出炉的时候,全部海虾都处理完毕。他将第三锅土豆泥放在蒸片上,但豌豆已经用完了,就把胡萝卜叶清洗切块后覆盖在土豆块上。

这次他开始处理鱼,去鳞,去鳍,去内脏,去黑膜,清洗后放在案板上。

处理完这些怪异鱼,江山就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被留下了。

如果说金枪鱼只有少量暗红色的血合肉,那么这些鱼几乎有五分之一,酸腥无比,香料都难以去除。

鱼汤里可怕的腥味就是这么来的。

如果是本土世界,这些腥臭的鱼肉可以制作成宠物餐,动物喜欢腥味。

但这里是暗世界,食物珍贵的饥荒世界。

它只是难吃,又不是不能吃。

江山仔细想想,要么红烧,要么油煎火烤撒香料,这样才能压制腥味。

上锅前,这些深褐色的血合需要另外切薄片,泡在二级水里,十五分钟左右换一次水,尽量减少上面的腥味。

鱼内脏里,鱼肝被另外掏出来,和厨师长那里捡回来的鱼肝一起洗干净,丢进盐水里腌制。

几分钟后放在锅里,滚水两分钟后捞出。

这两分钟江山还把鱼鳔收拾出来,可以晒干成花胶。

滋补品,带回去给迟日。

中等舱只有百来位船员,要做的量不大。

有机器帮忙,另外两个厨师已经停止干活,他们见江山哼着歌干活,神色莫名。

不理解、排斥,还有小小的,自己都没发觉的好奇。

又换了一批蒸土豆块。

接下来是进一步处理海鱼和其他海鲜。

海鱼多是大刺,江山拿着尖刀从鱼背开始,刀尖一转一削,一整块完整的鱼肉下来了,剩下是粘着少量鱼肉的鱼骨。

这些鱼肉要割掉无用鱼皮。

接着剔除血合部分,将之切片丢进二级水里泡着。

其他淡粉色鱼肉切块后放在干净的盆里,鱼骨放在另一边。

乌贼也是一样,处理好后花刀切块。

大海螺里的肉捞出来切片,蛤蜊清洗后备用。

剩下全部土豆都蒸好的时候,海鲜也全部处理完毕。

蒸土豆的二级水都可以倒了,清洗后倒入珍贵食用淡水。

他将鱼骨、洋葱丢进淡水里煮,撒上一点盐,自己则制作土豆泥。

一部分是豌豆土豆泥,一部分是萝卜叶土豆泥,吃到哪一种全看运气。

作为主食的黑面包早就烤好了,用全麦面粉、土豆皮制作。

江山将其切开,每个餐盘放上一片,然后在面包上放土豆泥。

他还撒上圆圆的螃蟹子和鱼肝酱。

力求外在美和内在美统一和谐。

鱼肝酱是现做的,捞出的鱼肝去筋膜后过滤,碾压成泥,再加入橄榄油和一点儿盐。

“鱼肝很营养,还有人体需要的脂肪,加上土豆泥后会多出一种来自大海的浓郁风味。”他这样说。

大胡子已经在边上盯了半天,在这个知识和技法异常珍贵的世界,这本是很严重的冒犯。

但江山并不在意,甚至开始讲解过程,并且告诉他为什么这么做。

另外两个厨师也是侧着耳朵越走越近,其中一个的脸红得厉害,臊的。

“简易鱼肝酱就这样,更复杂的我不会,有机会你们试试。接下来是海鲜汤……”

江山边动作边讲解,声音不高不低,手还抬起来,非常照顾他们。

‘这小子在那边是做主厨的吗?’

不只是二等厨师,大胡子也开始担心自己的事业出现转折——比如被后来者居上。

但看新来的知无不言,还乐呵呵的傻样,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

江山将土豆泥的份量控制得很好,每个餐盘都能分到拳头大的土豆泥,上面一撇鱼肝酱,再撒几粒螃蟹籽。

很快,两个汤锅都烧开了,他捞出鱼骨,放入胡萝卜。

等胡萝卜煮得差不多,他再加入白菜叶,放入乌贼块、鱼块、虾仁、螺肉和蛤蜊。

三分钟后这些食材就熟透了,可以捞出来装盘。

“海鲜汤就做好了,处理好食材,剩下的步骤都很简单。

“剩下还有这么多食材,我们可以做个复杂的,不用啃甲壳就能品尝螃蟹的美味。只是……”

“只是什么?”喜欢吃螃蟹的厨师长追问。

“只是要用到鸡蛋蜂蜜这样珍贵的食材。”

这些食材可是上等舱的专属,但厨师长摸摸胡子就做了决定:“你放心用,到时候我给船长送一份。”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只要船长吃了,他们吃剩下的有什么问题?

江山笑着低头继续分海鲜汤。

这些东西都做好时,血合也泡得差不多。

原本腥臭无比的血合在一次次的换水中去除大量腥味,他细细的用盐腌制后铺上剩余洋葱末,用从厨师长那里弄了点蒜蓉,最后上烤箱烤制。

这道勉强还能入口的烤鱼片出现在土豆泥的边上。

三个小时过去,船员们来窗口取餐。

“好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

“肯定是给那些贵人吃的。”

“贵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下等舱在这里。”江山已经摆好最后一个食盘,“快送到出餐口吧。”

汤汁已经不太烫,再耽误就不好吃了。

来帮忙的下等舱船员惊讶地看着小推车上摆好的餐盘:“这是我们的?”

只见方形的金属盘上放着一块三指厚的黑面包片,上面有着带绿色植物的土豆泥,还特意用别的东西装饰了——或许还有丰富口感的作用,因为他嗅到别样的鲜香味。

而面包片的旁边是深褐色的烤鱼片,上面铺着什么香料。

金属盘的另一边是汤。

干净的汤汁里堆着雪白的鱼肉,做了花刀的乌贼片,粉红色虾仁,橙黄色的胡萝卜,煮到半透明的白菜和常见的一种海贝。

还没吃到嘴里,不了解味道,但看着精致的装盘,和特意去掉骨和壳的操作,就有一种我不配的精致高级感。

是不是搞错了?

他们这些没有什么特殊能力的小人物还有这样的待遇?

以往不都是大一桶的鱼汤一大桶的土豆,还有一大桶腥臭的烤鱼块吗?

“必然是搞错了!”

旁边中等舱船员们那叫一个生气:“哈桑,我们需要解释!”

为什么下等舱的餐盘上摆着这样精致的餐点,而他们吃的是昨天一样的烤鱼块、果蔬杂汤和黑面包抹酱?

他们可是职位更高战斗力更强的中等舱船员。

“没有错,”大胡子平静地看他们一眼。

“换了厨师,明白吗?”

船员们被凶狠的眼神吓到,倒是想起这位大厨的非凡之处——比如大巴掌一拍就能把人拍死。

中等舱船员的嚣张气焰顿时灭了,但嘴里还有些不甘心地念叨:“我们要负责的工作更多,凭什么吃这种东西?”

大胡子看向那个安静处理鱼头和海蟹的小子,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圆圆的头顶,有一种暗世界养不出来的无害。

除了教他鱼肝酱和海鲜汤的制作方法,新来的帮厨还要教他一道做螃蟹美食,不用剥壳就能享受美味的螃蟹菜,他非常期待。

只是下等舱厨师要负责的食物太多,也不知道下午有没有时间教他做这道螃蟹美食。

见中等舱的船员还在那里嘀嘀咕咕,再看看事不关己的两个中等厨师,大胡子忽然一指他们:

“下等舱人多,以后你们负责下等舱,那小子负责中等舱。”

莫名其妙被波及的两个中等厨师手指自己:“我吗?”

楼上。

“哈哈哈。”

船长面前的啤酒一直冒气泡,他一只手撸着长毛猎犬,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处,离口袋里的手枪只有一掌之遥。

“海上邪灵?我倒是想看看哪个邪灵,要来动我的海皇货运号。”

妆容艳丽的脸蛋上是如此乖张的笑,待在一间屋子的大副和其他人自觉降低存在感。只有猎犬习以为常地吃着属于它的肉骨头。

“船长,邪灵和诡域最易被‘文明遗宝’吸引,邪灵还有信徒,要不要检查一遍?我怕船员有被影响的。”

船长倒也没自负到觉得万无一失,他微微颔首:“低调点。”

他对着大副招招手,附在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一遍,大副点点头:“我明白的。”

大副还想到这次航行特殊的乘客:“尼克殿下和他的附属随从是否通知一声?”

船长当即想起那个庞大的随从团,略微头疼:“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人。”

又是护卫又是歌舞团,这小子真以为这趟是出来玩的?

最近冒出一伙外来者到处搜刮黑财,首当其冲就是这种没有能力又值钱的二代,这小子仗着他妈的势力倒是肆无忌惮。

“动静小点。”

大副明白了船长的意思,为免打草惊蛇,这件事无须对外说明。

舱外传来脚步声,众人暂停讨论,等敲门声响起,才让人进来。

“船长,哈桑让人送来,说是您新招的厨师做的。”

船长眉头微皱,心说这又不是饭点,什么时候哈桑这么不知轻重?

却在挥手的时候嗅到别样的香气。

“放下我看看。”

盖子掀开,露出托盘上四个红灿灿的蟹壳,蟹壳上堆着肥美的蟹膏,下面是雪白蟹肉和别的什么东西。

这倒是讨巧,壳都去干净了。

最不耐烦剥壳的船长取了勺子,浅挖一口。

他不经意的表情微微一变,清爽的海风卷着蟹膏的丰腴和蟹肉的肥美穿过口腔,还有一层甜而润的蛋香。

恍惚间好像听到潮水拍打礁石的浪花声,泡沫里螃蟹从礁石下钻出,海鸥在天空划过。

第二口,第三口,最后他连小勺子都不耐烦用,拿起蟹壳就往嘴里倒。

旁边其他人虽然没尝到滋味,鼻腔却已经被这种熟悉又陌生的香气征服。

大副盯着剩下的一盏蟹壳:“咳,船长……”

你都吃了三个了,剩下我尝尝呗?

船长不言,只是拿起最后的蟹壳猛挖速掏,只有最后一口是细细的认真地吃完的。完了他拿起手帕擦擦嘴:“怎么了?”

“……没什么。”

第58章 神秘少年 “明天来,明天我告诉你……

时间退回一个小时前。

“这套水手服拿着,我看大小差不多。

“第三层客舱还有个小杂物间,反正也是空着,就给你做个睡觉的地方。

“对了,晚上回去记得领一盆厨余热水,清洁用。”

“谢谢大叔!”

厨师长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好好做。”

“我定不辜负您的期待,为大家带来更美味的食物!”

开工第一天摸清上司秉性,并且努力给自己换了岗位,江山却没有得意忘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百分的真诚,和一万分的清澈。

厨师长听得神清气爽,态度更是好了几分。

虚伪!甜言蜜语的小人!

隔壁被发配去下等舱的两个厨师简直要呕出来。

可就是中等舱的船员都不肯帮他们说话。

反倒是下等舱的船员哀声怨道,满脸不甘。

“我们可是堂堂中等舱的厨师!是被聘请到船上干活的!”两人要气炸。

邀请的时候说得这么好听,现在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回头再看罪魁祸首,对方已经开始干活。厨师长扭头瞅他们,那眼神,和看懒蛋没有任何区别。

两位厨师因为同事的内卷受到深深的伤害。

刚刚江山已经吃过,也是同样的黑面包片,土豆泥和海鲜汤。

可能有之前的对比,现在这顿哪怕没有什么调味料都觉得不错,对得起三个小时的折腾。

现在他正顶着另外两个厨师愤恨的目光清洗剖开的大鱼头,和张牙舞爪的螃蟹。

这不是工作,这是明目张胆贿赂上司。

所以两厨师讨厌他太正常,他自己都觉得讨厌,工贼啊这是。

如果是长期的工作,他当然会想办法解决同事之间的矛盾,但他只待半个月,那么这半个月稳住就行,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升职加薪,呸,稳住!

螃蟹要放在水里煮,加去腥的香料,蟹壳稍稍变色就拿出来。

蟹肉蟹膏剔出,先将蟹肉堆积在蟹壳内,浇上一层混着蜜汁的蛋液,再铺上蟹膏,之后放在蒸片上继续蒸,直到蛋液凝固。

说着简单,要掌握好火候却得千百次的经验,太老太生都影响口感。

之前江山不只学习各类手工,还加强了烹饪技能。

虽说翻车是日常,但经验总结出来,距离成功还会遥远吗?

“这就是蜜酿螃蟹,厨师长尝尝。”

之前蒸土豆的时候,他听到两个大厨吐槽船长爱吃蟹,又不耐烦拆蟹,就专门吃大钳子。

正好厨师长那里又有鸡蛋和蜂蜜,他才想到做这道美食。

它的原型是蜜酿蝤蛑,一道经历过时间考验,从古传到今的菜谱,想来也能征服这里的人。

八个大螃蟹,做了八个蜜酿螃蟹,厨师长给江山留两个,自己留两个,剩下的都送到了船长那儿。

船长大快朵颐的时候,他们就两个坐在厨房角落,拿着勺子挖蟹壳,桌子上还有烧鱼头作为配菜。

厨师长整一个眉飞色舞,江山同样吃得开心。可惜少了点佐蟹的小酒,不然温酒吃蟹,那得多美啊?

另外两个同事表情复杂地瞧着面前的鱼头。

没想到还有他们的份。

享用过美食,就得开始准备下一顿。

船上一日两餐,第一餐九点上下,第二餐直接跨越到三点上下,如果是上夜班的小伙,还有一份面包加浊酒的夜宵。

这种浊酒说是酒,更像是含着酒精的麦粥,也能饱腹。

中等舱厨师只需要负责九十七人的伙食,材料却远比二百多人丰富。

除了更大更好吃的鱼虾蟹,更多贝类,更大的土豆,还有西葫芦、芦笋、西红柿、青椒等蔬菜。

以及洋葱、小葱、胡椒这三种香料,和鸡蛋、面粉、盐、糖、橄榄油、黄油、猪肉酱。

他们说这些食材都是中级污染度,江山没尝出来。

考虑到吸收暗能量的体质,他怀疑高污染的菜肴到了他嘴里都会变成低污染甚至无污染。

以后有机会测试测试。

“这些面粉我想做些别的。”江山说,“每天吃面包,偶尔也可以换换口味。”

大胡子正好奇有了这么多材料的他又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故点点头。

江山找来干净的盆,倒入面粉,加入适量的水,边加水边搅拌,同时加盐和橄榄油揉搓均匀。

大胡子看着他把面团揉搓成光滑不粘手的大鹅蛋,盖上湿润的布,然后是第二个大鹅蛋,第三个,第四个……

他一直做了十个面团,几乎把面粉用光了,也把干净的木盆用光了。

之后他处理其他食材,约莫半个多小时才拿出第一个面团,用长木棍碾压成薄片,撒上一点干面粉,用刀切成粗细均匀的细长条。

所有的面团都按这个方法做成细长条,这时一口平底铁锅烧红了。

倒上橄榄油,油热后加入去皮切块的番茄,加盐和糖翻炒,加水熬煮,用木铲子碾压番茄,直到锅里只剩下红色番茄酱。

番茄酱拿出来备用。

锅里再倒油,加入青椒碎和洋葱碎,炒香后加入虾仁和鱿鱼块,倒上一点胡椒粉,看虾仁变色青椒变软,就能加入番茄酱。

这就是今天干拌面的浇头。

当然,也可以是番茄海鲜意面的浇头,怎么都行。

这时候厨师长已经烤好面包,烤箱空出来,可以制作其他东西了。

江山立刻将处理好的鱼排、土豆块放上去,它们身上都擦了浅浅一层橄榄油,亮晶晶的。

此外还有装满西葫芦片和芦笋段的浅口盘,上面浇着用黄油、盐、糖和胡椒混合制作的调料。

看着时间差不多,江山开始制作‘咸布丁’,其实就是鸡蛋羹。

这些小碗都放在蒸片上,里面加入混着水的鸡蛋液,九分钟就能蒸好一锅。出锅后抹一点猪肉酱就很美味。

同时另一个汤锅里煮面条。

煮好的面条倒在干净的餐盘上,浇上一勺番茄海鲜浇头,撒上小葱末。

等中等舱的船员推着小车过来,看到的就是从未吃过的神奇美食。

一个浅口餐盘,中心位置是淋着美味海鲜酱料的细长面食,旁边有四块撒上胡椒盐的烤土豆和两块金灿灿的鱼排。

另一边还有一小碗咸布丁作为点心,以及一大勺带着奶香味的黄油烤西葫芦片和芦笋。

“用叉子卷起来吃。”新来的厨师告诉他们用法。

其实不用他说明,大胡子厨师长已经熟练地卷着面条,吃了大半盘。

他吃得这样专注,一声不吭,眼里嘴里都是。

无数鲜活的海鲜在他舌尖跳跃起舞,酸甜的番茄转着圈圈,洋葱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如此色香味,来帮忙的几个船员口水都要滴下来。

“小心点,这是我们的晚餐。”中等舱的船员仰着头,打了胜仗一样的推着餐车。

而同样赶来的下等舱船员看看隔壁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杂鱼汤和黑面包,在闹和忍之间反复挣扎。

打扫卫生洗盘子另有机器,所以江山美美吃了一顿番茄海鲜面就该退场。

不过他还是主动留下收拾准备丢掉的海鲜——鱼肝可以制作鱼肝酱,鱼鳔制作花胶,还有些漏下的小杂鱼什么的,完全可以晒鱼干、酿制鱼露。

勤俭节约的他更不会放过那些大鱼头。

听说陆地上的生活可苦了,现在多攒点粮,省得以后饿肚子。

收拾完,天边已经挂上晚霞,他站在三等客舱的走廊上看夕阳下的大海。

只是没有站多久,甲板就被人为‘清理’,猩红的毯子一路铺到甲板头部。

一群衣着格外齐整光鲜的男男女女走出来,其中一人踩着柔软的羊毛毯上,走到哪儿,香水撒到哪儿。

江山没见过这阵仗,双手靠在护栏上瞧热闹,却不经意对上一双眼睛。

这人就在这些人中间,黑色中短发,发尾翘翘毛茸茸,脸上带着白色蕾丝边的面具,把玩手中精致物件,有种玩世不恭的气质。

他看着江山的方向,打招呼似的笑了笑,露出白牙,颇有些少年气。

来自礼仪之邦的江山自然接住,并且回以礼貌微笑。

“峥,你在看什么?”

走出一段距离的尼克听不到新朋友的声音,疑惑地回头。

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排无趣的海员,木头桩子似的毕恭毕敬。

“没什么,我在想,他们真是训练有素,一动不动站这么久。”

“这有什么?在我母皇的火神宫,站立都不会的侍卫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火神宫岂是这样一艘货轮能比的?听闻殿下的水上月宫是沙漠最美的明珠,那里的侍卫一定也是最好的。”

尼克面色微红:“还好吧,等到了目的地,我带你去拍卖行,据说有一批外来者奴隶……”

见峥几句话哄得单纯尼克心花怒放,甚至许下一起去拍卖会场的承诺,周围随从越加警惕。

这个突然受到殿下青睐的青年来历不明,虽然看着教养良好,但总有一股违和感,让人怀疑这是底层出来的贱民,甚至是外来者。

但愿涉世未深又天真善良的尼克殿下不会被欺骗。

海面风景看多了就无聊了,所以尼克只是出门绕一圈透透气,又回到珍贵锦缎堆砌的住所。

避开这些人的江山又在哪里呢,他坐在甲板另一头钓鱼,鱼竿都是现做的,鱼饵是血合碎肉。

“哥哥这样可钓不到鱼。”

江山看是哪个家伙触钓鱼佬霉头。

“是你啊。”正是戴面具的少年,只是少了那张蕾丝面具,露出有些野性张扬的五官,脸上还有妖纹。

只是他的妖纹给人感觉不祥。

人也有些面熟。

江山忍不住多看几眼,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然是东方脸,但没有什么印象,为什么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你也来钓鱼?”这都快天黑了,总不能是出来看夜景的。

少年没有回答,反而靠在护栏上问江山:“哥哥不是这艘船上的人?”

他头发毛茸茸的,夕阳一晒成了金褐色,像个小狮子。

江山晃了晃眼。

太微妙了,他为什么会对迟日之外的第二人产生这种直觉般的亲近感?

是某种天赋能力吗?

“能看出来?”

江山低头看自己换上的水手服,是皮肤暴露了,还是因为没有妖纹?

“尼克是火神的独子,贵族中的贵族。他们截全沙漠的泉水为他造一座水上宫殿,用宝石和黄金铺地,养着最好的绵羊和工人,日夜制造踩踏的毛毯。

“因为火神不许她的独子踩到肮脏之地,他走到哪儿都要踩着羊毛毯,嗅着香味。

“谁都不敢直视他,船长都得毕恭毕敬。”

“外来者也是一样。

“到了这个地方,都是棱角,也打磨圆了。

“但你悠闲地靠在那儿,看他的目光仿佛看着海里一滴水,海滩一粒沙。哥哥从哪儿来,怎么能傲成这样?

“看起来很好说话,却是桀骜叛逆,骨子里野火在烧。”

这话把江山问住了。

他自认自己足够朴实无害,但少年问他背后是谁,给了他这么傲的底气,对贵族毫无敬畏之心。

可他就是这样,他的生命里没有贵族这种东西。

“我好不容易把自己养成这样,总不能出一趟门就把自己丢了。你呢?礼尚往来,你从哪儿来?”

神秘来客笑起来:“从石溪来。”

“石溪县?”

“怎么,你知道?”

“我们从一个地方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了很奇怪的话:

“哥哥,我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脸像,人也像。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他不会来这里,也不应该来这里。

“我不喜欢有人长着和他一样的脸,让人感觉冒犯。”

很像的人?

“来打一架?”

“什么?”

江山站起来:“我们打一架,现在我也感觉到被冒犯。”

第一次被人这么指着说长相冒犯,江山可没宽容到连这种牵强指责都原谅。

“既然喊了这么多声哥哥,哥哥就教你一个道理:出门在外,要懂礼貌。”

少年在错愕中被扯过去,他因为他的言语失当付出惨重代价。

少年的格斗技巧并不低劣,但在远超常规的身体素质面前没有施展机会。

江山揪起领子,意外发现这个家伙脸上白得不正常。

被揍这么几拳,竟只是微微泛红。

他仔细观察,在耳后找到一点痕迹。

像是贴了薄如蝉翼的面具在脸上。

“对别人的容貌指指点点,倒是很会隐藏自己的,我倒要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江山?

“你在干嘛?你们在打架?”

偶然出来散步的厨师震惊地指着他们。

“江山?”

少年也愣住,他仔细看江山的模样,眼睛微微睁大:“你叫江山?”

“怎么,脸冒犯了,名字也冒犯了?”江山冷笑。

他倒也没当着别人的面撕下脸皮。

只是松开衣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重新坐在钓鱼位上。

“没打架,我和他开个玩笑,是吧,少年仔?”

少年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看着黄昏暖光中的侧脸,从头发丝到下巴,一笔一笔勾勒出形状,再和记忆中的样子一一比对。

若他长大,应当也是这样张扬又温暖。

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认真地把自己养成这样的骄阳。

厨师看看钓鱼的江山,又看看发痴的少年,嘴里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离开。

“江山,你明天还来钓鱼吗?”

“干嘛?不冒犯了?”

少年笑起来,腮帮子吃痛,嘴里却笑出声:“明天来,明天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稀罕?”江山头也不回。

“明天一定要来。”

第59章 邪灵 春日,希望,万物复苏。……

少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江山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深究。

这世界上的病号太多了,能力者更是重灾区。

“看在我们是老乡的份上,原谅你的失礼了。诶!上鱼了?”

他的钓竿收紧,浮标上下浮沉,来鱼了。

一番艰苦卓绝的战斗,江山用网抄起十五六斤重的鱼。

灰绿色的怪鱼,长着两只鸭子似的鱼鳍,一看就很废土。

“不知道能不能吃。”

江山跑去厨房,厨师长不在,倒是之前那个厨师在。

他超级不爽江山,但今天偷学不少技巧,又吃了他一个红烧鱼头,倒也不能完全拒绝,就拿出自己的手环,用探针戳进鱼肉。

【低污染,无毒,可食用。】

低污染?

“运气可真好。”

拿出手环的厨师看着一整条鱼,那叫一个羡慕嫉妒。

捕鱼队连着几天都没有弄上来多少低污染的食材,新来的家伙运气未免太好。莫非这条鱼喜欢这种毫无城府的傻子?

好东西啊,江山盯着他们的手环,眼馋得不得了:“这个怎么买?”

“这是只有内城人才有的公民手环,有对应编号,除了监测食材,还有定位通讯交易等等功能,别说你一个外来的没有权限,下城人都没有。”

“哇。”江山惊叹,“是文明遗产吗?”

“怎么可能?哪有这么多的珍宝?不过也有些关系……我和你说这个干嘛,和你这样的外来者又没关系。”

居然是自己生产的吗?原以为暗世界的生产力还停留在工业初期,没想到还有这么先进的科技产物。

如果早有这种东西,他现在也能和迟日联系上了吧?

更想要了。

感受到江山流露在外的羡慕渴望,厨师有些得意地抬起头。

可算有件事能赢了。

他再厉害,不还是一个外来者?最多两三年就会离开,甚至待不了两三年。

外来者脆弱得很,根本适应不了这里的环境。

“没有功能简化的通用版本吗?”

“没有,这东西是成年时上面发下来,损坏丢失都要登记,很严格的。喂,你可不要做傻事,船上规矩严,偷拿和杀人一样严重。

“而且现在我们在海上,很多功能都限制或者暂停使用,其实也就那样。”

这么严格?看来只能另想办法。

并没有打消主意的江山拎起鱼:“谢谢你,吃鱼排吗?”

难得的低污染食材,煎几片鱼排尝尝味道,剩下的他准备晒成鱼干慢慢吃。

厨师很想拒绝,但挡不住诱惑:“那我就勉为其难。开哪个灶?”

为了手环的事,江山还找了厨师长,但得到的答复差不多。

这种手环和他们岛屿的公民号绑定,但若江山只需要检测食物是否能食用,可以购买单独的检测针。

“测试针很普遍,没有它,外出采集很不方便。”

厨师长正好有多余的,可以借他用一段时间。

第二天,江山要实验借来的探测针,他钓了不少鱼虾。

两条中级污染的怪鱼,一条低级污染的小虾,其他都是不可食用的高污染。

在暗世界待不久的江山不知道这是怎么样的好运气,隔壁少年啧啧称奇。

“别人用渔网捞一天都只有一两条能吃的,看来造物主也偏爱你。”

“又是你。”江山侧头看向奇怪少年——没了那股莫名其妙的傲气,他倒没有昨天那么讨人厌了,只是依旧神神秘秘,围着他小狗似的转悠。

“哥哥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不想知道。”

“我倒是想告诉哥哥,但很多人讨厌我,哥哥知道我是谁,也会讨厌我的。”

少年坐在护栏上,晃着长腿,声调羽毛似的轻柔,像个无忧无虑的学生。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流露烦忧,似乎压着许多心事。

江山收回视线:这人看着就很会骗人,好看的人都会骗人。

“呵,不知道也不妨碍讨厌你。”

少年一点不生气,还在说:“江山,哥哥的名字很好听。”

“当然好听。‘江山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但还是没有另一个名字好听,迟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是我取的。”

他起名的最高杰作,就是迟日这个名字。

“迟日,春日渐长,代指春日。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是一切的开始,也是希望。”

迟日,这两个字从江山舌尖吐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亲昵,像是丝线拴住脚步,缠缠绵绵。

原来迟日是这个意思。

春日,希望,万物复苏。

这种原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生命里,含着祝福,和另一人勾连的名字。

无数的化名,和他人恶意嘲讽的称谓,此刻都像是阳光下的冰雪,竟是不堪一击。

少年的眼底燃烧着夕阳的余晖,他怔怔看江山的表情,江山那种满足的样子,就好像已经拥有了触手可及的幸福。

‘迟日’两字,不像是遥远回忆,倒像是当下就在身边的人。

怎么可能?

少年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今天是哪一年?”

“你连今年是哪一年都不知道?进来很久了?行吧,我告诉你。”

江山最后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少年呆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失笑:“原来如此。”

他问江山:“哥哥和迟日很好吗?你们是兄弟,还是情人?”

“啊?我和迟日吗……”

江山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忍不住炫耀般愉快地回忆:“他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比哥哥的生命都重要?”

“一样重要!”江山毫不迟疑地回答。

真是可笑。

明明是一样的,凭什么不能早一点来到他身边?

一种说不出来的渴望啃噬少年的心,他却也知道这种嫉妒没有任何道理。

“哥哥,你会和迟日一辈子吗?”

江山想问他为什么要告诉一个陌生人,但对着少年真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头:“当然,我们当然会一辈子。”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希望你如愿。”

少年放开护栏,手臂舒展像是拥抱蓝天。

“喂!”江山扯住差点仰头掉进海里的人,两人都摔在甲板上,四目相对,忽然笑起来。

陌生和隔阂,似乎也在笑声中消散不少。

之后江山每一次钓鱼,少年都会出现,他一直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虽然每天都只有十几分钟的相处,两人却飞快熟悉起来。

这一天,江山在仓库找到一袋糖和一大罐浆果,他预支了半个月的薪水,换了糖和浆果果干,然后做成糖,每一粒都用彩色纸包裹。

暗世界的日子看着挺难熬的,他没有其他东西,每天一粒糖,可以增加生活的情趣。

一些边角料残次品留下来,他自己吃了一颗,厨房三人每人一颗,还留给少年一颗。

少年拿起来一口吃掉,没有一秒的犹豫:“好甜啊。”

江山自己都做不到这么信任陌生人。

“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我也不行。”江山摇着头,“在外面得保护好自己。”

“因为哥哥做的太好吃了。是自己做的吧?”

“是啊。”江山想着到时候送给迟日,他一定会喜欢的,“是我准备的礼物。”

“迟日?”

“嗯。”

嘴里的糖一下变得又酸又苦,还舍不得吐出来。少年酸溜溜的:“哥哥对他这么好,就不怕他得意忘形,理所当然?”

“哈哈哈,为什么想这么远?我只知道他会很高兴。味道怎么样?需要再调整吗?”

“很好,完美是十分,它就是十分。”

“谢谢抬爱。”

“实话实说而已。”少年笑眯眯地舔着指尖的残余,最寻常的食材,也能在他手里化腐朽为神奇。

这可不是作为钓友的偏爱,而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下层船舱的船员每天都要忍受对面的耀武扬威。

如果他们没有吃过,还能安慰自己是‘酸葡萄’,但他们分明吃过。

而且一开始那是属于他们的厨师,是被可耻的家伙硬生生夺走的!

那天晚上,忍无可忍的船员们终于掀桌了——他们打了一架。

这次闹的人太多了,就连管理都有异议:都是为船流过血和汗的,凭什么他们就不能吃点好的?

“为吃的打架?你是认真的?”听到的人还以为是在开玩笑,但这不是开玩笑,管理船员的人已经脸黑如碳。

听完起因的船长面色古怪,他想说点什么,但想起先前吃的蜜酿螃蟹、番茄海鲜拌面和最近的上供美食,底气不足。

就知道哈桑不会白白给他送吃的。

“我会处理的。”

那一天太阳还没下山,船长就找来三个手脚灵活的小伙子,让他们和原先两个厨师一起当帮工,负责洗菜、切菜、递菜。

厨师长和江山是正式大厨。他们一起负责全部船员的两餐——有限的材料内,要营养又饱腹,还能满足船员们对美味的追求。

船长单独找了江山。

“你可以留在船上,我给你开这个数的工资。”

“抱歉。”船长诚意十足,可惜留不住一心往陆地跑的江山,“我有一位很重要的人在岸上。”

迟日还在等他。

“好吧,那么接下来的七天希望你尽心尽力教导他们。”船长托着脸,鲜红指甲搭着玫瑰似的嘴唇,淡紫的眼睛有些妖异。

江山起身离开。

船长的笑容收起,皱着眉,他摸着自己的眼睛:“无法迷惑吗?那个人很重要?”

江山算着到达陆地的时间,他问厨师长:“叔,那是哪个港口,那儿有什么?”

“你说下一个港口吗?罗娜港,是鲨鱼头的管辖地,这条航海线上的大型港口之一。

“那儿的东西可是不少,各地商人汇聚,不过最出名的是酒和香料。”

厨师长知道他最想问的是什么,又加了一句:“过了罗娜港,就是东大陆,那里有很多外来者建立的安全区。”

“谢谢。”

“没什么,我还没谢谢你最近教的东西,下头那些小子吃得都胖了。”

江山转头对五位帮工道:“七天后我就会离开,这期间你们能学多少就学多少。或许,我还能举荐最优秀的一个人接任。”

大饼已经画好,没人能抵挡这种诱惑,别说新来的三个,就是之前还一脸不甘的两个帮厨,都一副期待的模样。

之后几天他仔细教导,其他人认真学习,船员的两餐水平一日比一日高,幸福值也在飙升。

再过两天就能到达罗娜港。

那天他照例躲在船尾钓鱼,一连几竿都是空的,正要下第四竿,却见海水猛烈抖动,原本湛蓝的天也迅速乌沉。

“暴风?暗潮?”他对这种情况完全陌生,正一一对照海上天气特征,找出真身,却听身后响起刺耳的警报。

“这是什么?”

几乎所有的船员都动起来,他们似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站在什么位置。

江山拿起鱼竿和水桶,往客舱赶。

“发生什么事了?”路上他遇到一个帮厨。

“邪灵,高等级邪灵。”帮厨脸色不好,但还算镇定,“江哥躲好,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江山听出来了,这是让他别作死。

听劝的他走到客舱,回头一看,大船已经被无数燃着火把的小船包围。

箭矢如流星,又夹杂几声枪响,敌方的攻击在黑幕的保护下冲向船体。

这边全是热武器,对面却是冷兵器,优势在我。

刚这么想,他就被打脸。

这些箭矢闪着奇异火焰,一碰到船体就会炸开成恶心的黏液。

“该死,是‘黑潮’,邪灵信徒。”

船员们大骂着。

江山握着门把手,从门缝往外看。

他不知道‘黑潮’是什么,但他看出来,这一波不只是看不见的敌人,还有反立场的同类,邪灵的信徒。

暗世界的势力构成也挺复杂的啊。

此时护卫船已经和小船交手,能伤及大船的只有那些带异火的箭矢。

然而大船是铁船,火箭只能留下一滩滩黏液,威力得不到释放。

船长已经出来。

他还带着他那只矫健的猎犬。

今天的猎犬没有戴口枷,能清楚看到不同于正常犬类的面部——是一种介于犬和鳄鱼之间的模样。

毛脸上有妖纹。

莫非这是暗兽?可以被人控制的暗兽?

甲板上已经蹲好一排射手,还有一些散发幽蓝荧光的投掷瓶。

他们的火枪同样带着神秘火焰,火焰准确射中油瓶炸开的地方,蔓延的火焰对来犯者的木船是极大威胁。

只是木船太多了,江山随意一瞥,就看到二三十条,四周加起来都得上百条。

“杀——”

流光飞射中,有两艘小船越过护卫船逼近,长长的木板快速搭在铁船上。他们还有别的工具,一个个已经身手矫健地爬上来。

此时船上数百水手早已做好准备,只等船长一声令下。

“小心!”

“船长!”

阴谋在利益争夺中诞生,黑色的荆棘无中生有,爬上船长双腿。

同时一发带神秘力量的子弹从黑暗中来,竟朝着船长后心而去。

船长已察觉,但他双手双脚都被尖锐荆棘缠绕,只能命令猎犬。

猎犬却在下一秒被神秘力量控制,眼神浑浊。

雾沉沉的海上出现了什么东西,躲在门后的江山只感觉一阵晕眩,恍惚间看到童年的种种画面,还有幼年被当做宝贝时的家庭温馨场面。

年轻的夫妻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宝贝,回家啦。”

“……”他都有新家人了,回个鬼哦。

江山甩甩头,恢复清明。

但甲板上的船员们却好似陷入看不见的争斗。

他们在自相残杀。

“停手!”

船长以手指额头,眼睛呈现绚丽的亮紫色,相互攻击的船员被硬生生按下暂停键。

但船长的情况也不好,他后背中枪,深色血液从伤口流出。

“你最擅长迷惑人,如今反受其害的感觉如何?这海上真正的灵魂之王,是我所信仰的主人,这里所有一切我都将献给它。”

出来的竟是二副,也是船上实权人物。

他没有急着下手,反而像个经典反派开始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不远处的江山将一切看在眼底,他眸中闪过思虑。

恰此时,熟悉的人影飞来,一脚将演讲的二副踹开,并冲到船长面前。

二副恼羞成怒,对着船长又是一枪。

“船长小心!”

原来是厨师长。

两米高的哈桑像是移动坦克,他周身有看不见的防护,子弹落在身上就像挠痒痒。

船长被他救下,他压制着伤口,将一把特殊手枪交给哈桑:“不用管我,海上……”

那来自深海的怪物已露出一角,从江山的角度看不到水下,只看到水上巨物,哪怕只有一只眼睛,也让人窥见灵魂深处的恐惧。

“杀了它,别看它的眼睛。”

哈桑完全照做,然而转身的时候他似乎听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大喊着‘船长’睁开眼,却正对上怪物的眼睛。

对着这只眼睛,他浑身颤抖,握着枪的手都在颤抖。

局外的江山没有直面巨物的眼睛,他不知道哈桑面临着什么样的压力,他只知道,就哈桑这样的状态,恐怕完不成这项任务。

麻烦了。

大海茫茫,没了这艘船,他得划多久才能去岸上?

“啊……”

果然,哈桑无法抵挡这种力量,他重重跪在甲板上,愤怒和悔恨在脸上不断变幻交错。

最终,他垂下头,痛哭流涕。

“宽恕我……宽恕……神……”

船长咬着牙,亮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海上巨物,黑色的妖纹疯狂增长,表情也越来越疯狂。

“bong!”

打破寂静的枪声结束一切。

船长愕然看去,只见新来的厨师拿着那把专克邪神的手枪,单膝跪地双手握枪,没有任何犹豫和迷惘,就这么轻而易举射出第一枪。

子弹划开能量罩,像火星子落在黑色原油中,哗啦一声燃起大片火光,整个大海都沸腾起来。

怪物甩动触角,想要甩开身上的火焰

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来犯者痛苦地抱住脑袋,二副更是满地打滚,仿佛被焚烧的不是那个怪物,而是他们自己。

船长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不受迷惑吗?”

“啊?”江山回头,他揉揉被声音震麻的耳朵,“什么迷惑?”

“船长,”一个船员跌跌撞撞走来,“船长不好了。”

“什么事?”船长好得很,他觉得什么事都不会比两分钟前的情况更糟。

“火神的管家和护卫们……全都死在他们的房间。尼克殿下不见踪迹,桌子上只留下这封信。”

船长打开信,他的脸越来越黑,信纸被揉成一团。

“十!耀!”

江山茫然回首。

谁?

第60章 到达 “我们身上死亡轮回的诅咒结……

船长已重新掌控战场。

邪灵带着伤沉入大海逃遁,被抛弃的信徒们被船员抓住。

他的伤口紧急处理过,已经不再流出毒血,大副揪着二副的领口将人提起,摔在船长面前。

“船、船长,我……”

冰冷锋利的刀刃划开人类脆弱的咽喉,也停止他所有的诡辩。

邪灵会激发本就存在的欲望,而不是无中生有。

既然是敌非友,那就彻底一点,他一点不想知道他有什么隐情什么苦衷,背叛就是背叛。

二副捂着涌出的鲜血瞪大眼睛,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这样退场,他下意识驱动控制的猎犬。

猎犬一个猛扑,可船长的反应更快,他右手握着尖刀,毫不犹豫刺向猎犬脖子。

会被控制的宠物就是极大后患,船长一刀割断爱宠的呼吸通道,干净利落,没有带来更多痛苦。

“嗷呜——”猎犬清醒过来,它舔了舔主人的手,闭上眼。

鼻尖沐浴着鲜血的味道,船长的身体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战栗,谁也不敢在这时打扰他。

江山沉默地看着,一脸同悲的肃穆,但心里全在想其他事。

着火的大章鱼消失时,‘千里江山’有异动,江山不敢想自己把这头大章鱼弄死,他更担心那玩意儿进入千里江山大肆破坏。

白虎是不是那只章鱼的对手啊?

另外,刚刚船长脱口而出‘十耀’这个词。

他得理理眼前的情况。

这个十耀,是迟日的那个十耀吗?

是有人故意用了他的名义,还是‘名有相似’?

如果是前者,谁干的?

“还没谢谢你。”

紧急处理了乘客死亡事件,船长走到扭转一切局势的青年面前。

青年的眼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明亮,还有没被复杂社会污染过的纯粹。

真是奇怪的人,看起来很容易被欺骗的模样,却能摆脱强大的精神控制,毫不迟疑射出那颗子弹,扭转乾坤。

他见过的外来者不多,如果都是这样的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权贵为什么疯抢外来奴隶——越是没有的光芒,越是想掠夺。

“我也是自救。”

江山实话实说,而且当时的情况,他觉得可以一试。

船长没把这话当真,知道自救是一回事,真的直面邪灵是另一回事。

邪灵是脱离诡异局限,已经拥有法则之力的强大存在,直面邪灵的下场几乎只有痛苦死亡这个选项。

“这边事了,我再另外设宴款待。”

江山点点头。

死了这么多船员,还有重要客人失踪,可怜的船长已经是焦头烂额。

善解人意的他决定回到暂住的客舱睡觉。

怎么都好,可千万不要影响他返回陆地,迟日还在等他。

客舱的门开着,但没有其他人进来的痕迹。

他关上门,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太紧张,现在口干舌燥的。

桌子上放着可食用的淡水,江山在喝之前都会检查一下有无异常,结果他在托盘下找到一封信。

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待打开,一行字出现在眼前:

江山,你身边的迟日不是好东西,他对你有所图,我比他好,不会骗你。

“果然是他。”

江山拧着眉头,那会儿就隐约有些预感,这口黑锅会不会和那个神秘少年有关系。

因为他好像很在意迟日,听到这个名字后就表现得很异样。

看来少年认识迟日,还知道他是十耀。

少年把什么贵族之子绑架,还杀了其他人,最后将锅甩给迟日。

船长还信了。

“十耀风评这么差么?”

在那边人人喊打,在这里也人人喊打,被人盖了口黑锅,还没人怀疑。

江山决定保密自己和迟日认识的事,谁知道他有多少敌人?

“你多了口黑锅啊迟日,我好像遇到病友了。”

至于为什么会遇见……

可能神经病总是相互吸引?

收好信纸,江山坐到床上,用枕头做出被子里有人的假象,但事实上进入‘千里江山’。

他看看绿茵茵的土地,看看枝叶舒展的大桃树,还有依旧硕果累累的石榴树。

没什么不对。

“嗷呜——”

白虎叼着饭盆从树后转出来。

它也长大许多,已经是个两米多高的庞然大物,一口一个诡异。

就是老喜欢在草地里打滚,用树皮蹭皮毛,好好一只大白虎,和野猫似的。

江山忽然注意到它饭盆里有东西。

待看清,江山双目地震。

他有个不可能的猜测,这东西不会是,那个吧?

一只拳头大,单眼,迷你八爪鱼造型,霓虹光效流动的奇异生物,像是被人揍了一顿那样躺在饭盆里,小触角还抽一下抽一下。

“……”

海上那个邪灵?

“我凭什么呀?”

这么多人拿不下,他一发子弹就带进千里江山了?

江山甚至有种感觉,自己可以决定这只八爪鱼的生死。

馅饼太大,他有点噎住:“凭我穿越者?天命之子?”

“嗷——”白虎摇摇饭盆,示意他看这里。

就这东西,怎么办?

留着吗?说是能决定生死,隐患还是极大。

江山实在想不到它的用处,干脆挥挥手:“融了充作能量。”

奄奄一息的八爪鱼听懂了,它立刻跳起来,身上荧光闪烁。

【我可以跨越空间沟通灵魂,这里的住户想要入亲人的梦,我可以帮忙!】

“等会儿。”江山拉住白虎,他把八爪鱼拎起来。

“所以你想成为这里的员工?先说好,我这里只提供食宿,宿在沧海,食么,只能吃被淘汰的诡异,没有工资和其他福利。”

都这个情况了,八爪鱼也没得挑,只能点头。

“好,以后你就叫小八。”八只触角,小八,没毛病。

冥冥之中契约成立,江山感觉自己多了一只家养小精灵。

他把八爪鱼放生到沧海,它游了几步,身体就以肉眼可见速度扩大,一会儿就成了海中的庞然大物。

地府的居民也收到了新消息,它们可以向亲友家人托梦了。

一个月允许托梦一次,效果不定。

深青色的沧海中亮起一排排灯,原来是小八舞动八根触角,在接收那些看不见的思念和牵挂。

“接收,发送,就像大型通讯中心。迟日,我……”

江山看得高兴,免不了和人分享,可是喊出那个名字才发现身边没有人。

他摸着手腕上的黑色绳索,处在千里江山中,上面的指向针混乱地转动。

江山拍拍指向针:“一定会找到的,一定。”

第二天,江山照常上班。

因为直面邪灵的后遗症,整个人都非常虚弱的厨师长不能理解:“你现在可是船上的贵客。”

还跑来上班?

他只是耸耸肩:“善始善终嘛。”

那一天的第一餐是海鲜包子,经历过血腥一夜的船员们从这种洁白松软的餐点里收获不少抚慰。

船长也吃着包子,熬了一晚上的身体终于‘活’过来。

原来生存和炫耀之外,食物还有一重温暖人心的作用,可惜这样的人不能留下,也留不下。

这么多年,他们海皇货运终于可以结束这趟旅程,何必再把无辜的人拖进来?

船长看着自己的双手:“浑浑噩噩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离开前夕,江山再一次见到船长。

他依旧涂抹着厚厚的艳丽妆容,一双紫色眼睛神秘又美丽。

他的座位前摆满其他厨师制作的精美餐点和佐餐美酒,船长伸出戴着硕大宝石的手指,放下一个小盒子。

“这是谢礼,希望你喜欢。”

江山本想回去再打开,见他一脸期待,当场开了盒子。

小小的盒子里放着一根黑色智能手环,简单的款式,触摸后跳出基因输入的字样。

“这是无主的公民手环,血液绑定,可在世界上百分三十的人类活动区使用。里面已经有三十万数字货币,算是我的感谢。”

“谢谢。”这件谢礼送到他心坎上了。

“还有这件,海皇货运的信物。你若是有需要,可以拿着它找港口的联络处。能力范围内,可以帮忙达成一件事。”

“谢谢船长。”江山接过这件船锚造型的宝石胸针。

“对了,帮某人带个口信,告诉那位联络员,不要再等他了,以后好好生活,找个更好的。”

“……好。”为什么要带这样的口信?是回不去了,还是有误会?

“罗娜港有我留下的一些东西,你一并带走吧。我这个人恩怨分明,你救了我,也救了这艘船,我不会让你吃亏。”

“您太客气了,我得到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江山还没意识到这些谢礼的厚重,光是他理解的这些,就已经足够应付之后的适应期。

在他的概念里,他和迟日都还是可怜兮兮的小白菜,回去后也得整天劳作、艰苦度日。

经验丰富的海员说最晚明天上午就能到达罗娜港,江山把自己的东西理了理。

上船的时候身无分文,这会儿才过去两个星期,他有了一条智能手环。

还攒下一盒晒干的鱼胶,中低污染度的鱼干、虾干、螺肉,一罐正在酿造的鱼露。

东西太多了,那两位跟着他学习的厨师友情赠送了两个大袋子,才勉强装下这些东西。

“快回去你们的世界吧,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教导。”

江山看看妈咪包一样拥有许多大口袋的布包,里面还有防水的半密封层。一看就是考虑到他会携带很多味道较重的海鲜干。

确认了,这条船盛产口硬心软的人,从上到下都是这样。

第二天太阳还睡在海床里,天空是宁静的灰蓝,看不到尽头的陆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从一道线,到起伏的波浪,到最后繁华的大港口。

文明的光照亮港口,从高高灯塔,到正在作业的码头,车马穿梭不停。

灯光和火光齐亮,马车和汽车并驾。

现代文明和莽荒文明各自撕碎拼接,种种奇异场景以一种特别的姿态挤压在画面里。

江山站在船头远眺,身边还有两个大袋子。

罗娜港,鲨鱼头的管辖地。

鲨鱼头因为独身斩杀海中巨大邪灵而成名,据说他还有影响潮汐的强大天赋——这些都是船员说的。

具体外人不清楚,反正这里确实相对安全。

因为是附近最大的港口,年货物吞吐量达到上千吨,罗娜港人员混杂,大部分人只想做生意,不关心生意对象是谁。

很适合江山这样的外来者。

这些则是厨师长哈桑说的。

他似乎很担心江山的安全问题,一再告诉他不要去偏僻的地方,不要吃过了陌生人手的东西。

哪怕有那一枪,江山无害单纯的形象依旧深入人心。

“谢谢你这些天教我烹调海鲜的技巧。”

船靠岸卸货时,哈桑来送别,还送了他一袋精制海盐,低污染无杂味的高价调味品。

“船上的食物难以下咽吧?明明是自己做的,还这么嫌弃。真不知道你以前都过什么样的好日子,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盐给你用。”

江山毫不犹豫热情拥抱:“这对我很有用。谢谢大叔这些天的照顾。”

大胡子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气哼哼的:“我才三十六。”

“这是夸你成熟稳定有担当。”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面,江山。”依旧画着厚重艳丽妆容的船长站在船上。

“会的,再见船长。”

江山从船上下来,之前下去的一位船员拦住他,他们送来一匹高大的驴,驴背上还有高高隆起的干粮袋和三只皮水囊。

“它比马都要高大。”

江山围着驴转一圈,看到放着干饼子的口袋里有张纸,打开才发现是地图,且是非常详尽,标记了不同地区污染度的地图。

从罗娜港出发,沿着路线走上二三十公里,就能去往东方外来者群居的地方,也叫东大陆。

东大陆再往西走,是西大陆,属于另一半外来者群居的地方。

东西大陆中间靠下的地方是一片涂黑的区域。

用大字写着‘不可触碰’,‘黑暗区’。

他发现了一点规律,黑暗区周边都是外来者居住的地方,污染程度较高,生存环境复杂。

而远离黑暗区的地方多是原住民生存之地,相对来说污染度较低。

看来想要了解暗世界的秘密,这个黑暗区是关键。

不过他没这么多好奇心,只想回到旭日安全区,和迟日汇合。

所以主要看的还是罗娜港到东大陆的路线。

这条路弯弯绕绕,避开很多危险的沦陷区,最终到达一处占据小平原和水源的安全区。

至于是哪个安全区,上面没有写。可能作为原住民的船长对外来者势力了解不太多。

江山抬起头,船长就站在甲板上,背朝着朝阳。

他摘下帽子摇了摇:“谢谢船长!”

某种程度上,这张地图比之前的手环都要宝贵,上面的信息是无价的。

船长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他好像在说:我说过的,不会让恩人吃亏。

既已告别,自当潇洒踏上行程,所以江山挥手后就拉着驴和物资离开。

一直到江山和驴离开视线,大副才问:“船长,如果想留下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能看出来,船长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留不下的,岸上有他想见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们一样,是属于大海的浪子,在海上闯荡,也埋在海里。”

突如其来的浓雾从海上来,包裹着海皇货运,也吞没船长的身影。

只有声音从浓雾中传来。

当浓雾变成薄雾,原本干净的船身带上岁月斑驳的痕迹,水草和海贝爬上甲板,水草在缝隙处摇曳生长。

船员们呆呆地停下所有动作,它们远望这座永远到不了的港口。

“我们身上死亡轮回的诅咒结束了。”船长说,它的身边出现曾经失去的猎犬,“重新启航,回家。”

“船长!”

一位船员匆匆忙忙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一斤装的小酒瓶子。

“江厨师留下的,说是喝了能解忧的酒。”

船长接过酒和留下的纸条,半天才笑了声:“就这么点好东西,念着我干嘛?我还怕没酒喝?”

大副一听,伸手去拿酒,被船长一掌拍回去。

“干嘛?这是我的。”

雾气散开,岸上聚集的搬运工有些迷茫地抓抓脑袋:“奇怪,我来这里干什么?”

原本干净的水泥港口露出真实的样子,碎裂的路面,丛生的野草,原来是一处早就废弃的下锚点。

“这是什么东西?”他们震惊地看着搬运到一半的臭鱼烂虾。

另一边,驴子驮着食物和人,平稳地用蹄子敲击水泥地面。

江山的思绪在嗒嗒声中飘向远方。

晨光洗涤夜色残留,无论海皇号还是上面的人,都像是小憩后的梦,此时梦醒了,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