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已矣,未亡人却还要活下去。
陆宁已为沈生活了够久。
未亡人收回视线,披上冬衣,很轻地推开门,走向院子。
屋外头正在落雪,地上已铺了厚厚的一层白,雪积得有些厚,快要到膝盖。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两日前刚开始下的,断断续续至今未停。
天气便越发寒冷,家家户户早早就睡了,这个时辰已无人在外活动。
村庄像是暂时死去,只有雪、风、枯树,和院里院外的人还活着。
陆宁今日的应门有些迟,但院外的汉子并没有催促。
敲门声永远只有一下。
剩下的是寡夫郎与情夫的心照不宣。
数夜往来,让陌人生可以同塌而眠,也让在幽会一事,多了默契。
熟能生巧了。
素鞋在雪地上踩出很轻的声音,陆宁慢慢拉开冻僵的门扉。
让人牙酸的木料摩擦声低低响起。
沈野就站在院外。
他的身高在村里鹤立鸡群,发顶甚至超出陆宁家院门一截,隔着门扉也能瞧见。
如今门打开了,看得便更加清晰。
今夜的汉子依然穿着一身融于暗色的黑衣,只是隔着一扇门扉的距离,也没办法看清五官。
皮肤太黑,只有一双眼睛散着幽芒,像是天生就适合在夜里偷情。
宽阔的肩膀倒隐约可见一点轮廓,因为上面覆盖了一层白色的雪。
——是一路走过来,然后等在门外时,积下的。
前两天下雪之后,沈野每夜来陆宁家,身上也总是这样。
据说是因为来去时汉子会绕很大一段路,刻意冒雪兜来转去,防止别人通过脚印看出夜里有人进了陆宁的屋子。
汉子拍着身上的雪,向陆宁解释完后,还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瞄人,像是在显摆或是等夸。
陆宁那时就“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毕竟在这件事上,沈野的心是很细,本事也很厉害,但干脆不来才是一劳永逸,不必冒雪,也不必担心别人会发现了。
陆宁不知年轻汉子成日是在折腾些什么。
真就这么缺人暖床,或是开了荤收不住,哪怕不真做些什么,也非得亲一亲摸一摸,夜里抱着个哥儿睡觉么?
陆宁有些埋怨,但也没有办法。
此刻汉子站在门边,像是一座大山一般,身上的热意透过寒夜与落雪,清晰地传递给陆宁。
还有汉子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眸,一错不错地落在他的脸上。
应当是在看他有没有上妆。
陆宁抿着唇,垂下头,用孝巾遮挡汉子的审视。
明明这事儿本是汉子不占理,可不知为什么,陆宁又有些心软,觉得自己像是辜负了汉子的期待。
沈野也确实在因为陆宁没有化妆稍微有点失落。
夜视极好的目光扫来扫去,也没见到半点并非浑然天成的色彩。
寡夫郎一身俏丽的白衣,在夜里如同闪闪发光的明珠,面容依然素净,眼眸微垂,一副为亡夫哀婉沉湎的模样。
还是很美的。
沈野对陆宁不会动用胭脂,并不算太过意外。
他是混子,又不是傻子。
村里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他是都是知道的。
不然他不等孝期,就直接找人上门向陆宁提亲了,哪儿还用得着整这借种的破事。
再者,他心里也清楚,陆宁对沈生的感情可深厚着呢。
能十多年在病床前不离不弃,便是孝子也难以做到,陆宁却甘之如饴,可不是爱极了那废物死鬼!
沈野自认自己比起沈生来,是哪哪儿都好。
可陆宁不愿改嫁,一心只想借了种,帮沈生生遗腹子。
不就是念着旧,感情深得很么。
沈野烦透了沈生这人的存在,但陆宁对沈生一往情深,他又分外理解。
但凡是人,都是念旧的。
哪怕是从前没什么交集的人,都有可能十余年念念不忘,换做真正同床共枕过的夫夫,又怎么会轻易忘怀。
说难听点,宁哥儿将来要是有什么,沈野这辈子都不会再娶。
宁哥儿要是不想嫁他,他再娶也甭谈了,就没有娶妻这回事。
他将打光棍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