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野路子
炎炎夏日遍地生机,因着过年的时候有一场大雪,故而今年的庄稼长势普遍见好。
末伏的时候稻穗沉甸甸的,只?静静等候时间?酿造出丰收果实,回报辛劳耕作的人们。
去年秋收后动?工的水渠,才造完大半,待到收尾只?怕要过年了。
各乡各造各的,最后再相互衔接。
头部由?通水河接入,尾部同样从通水河导出。
在上?游泄洪时,开闸把多余的河水引入乡村进行排减,以此缓解通水河泄洪时的压力。
在水量平稳时,则引入水渠储存灌溉农田。每个适宜的地段都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若是?遇到旱情,这些水还能救急。
一场暴雨过后,虞妙书亲自下乡查看修建的水渠。
那些阡陌纵横,如同运送血液的脉络,构建成一幅乡村特有的生机繁荣。
虞妙书站在高处眺望,底下青绿一览无余。
微风拂过,连绵不?绝的稻叶层层起伏,她的内心无比安宁。
回想去年黄远舟过来时的情形,她不?禁萌生出一个念头,想给他?写一封信去,把眼前看到的场景告知一番。
而此时此刻,高仓县的黄远舟也跟她一样站在阡陌纵横的稻田里?。
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土地,相同的种?子,结出硕果累累。
高仓因着他?的带动?,县衙引进新种?,造就出比往年更好的丰收。
卖地皮衙门?得钱,换新种?百姓得利,如同一场春雨,给整个县带来了勃勃生机。
而这场“春雨”,正悄然无息蔓延到第四个县——徐阳。
奉县正在用它?的脱胎换骨一点点影响周边,无声浸润到整个淄州。
就如同虞妙书挖空心思推出去的西奉酒,在自身品质够硬的前提下,它?张牙舞爪侵入其他?县,逐步站稳脚跟。
丰源粮行讨好它?,无非是?因为在虞妙书那里?得了利。
赵岳之精明世故,开始把重心转移到各县草市上?搞房地产,因为相较而言,粮行赚取的利润比草市商铺要低廉得多。
目前西奉酒依靠他?的渠道?赚得盆满钵满,甚至供不?应求。
曲氏因着渠道?,在粮行购买高粱照顾生意,他?薄利多销赚了一笔。又因着渠道?推广,每结下一笔款子,他?就会抽取佣金,再赚一笔。
两家相互成就。
但虞妙书是?官,看的并不?是?眼前的利益,还有宏观调控。
一旦把西奉酒的量给做了起来,就会把部分利益分摊到地方百姓头上?,比如大量种?植高粱,让他?们受益。
还比如扩建酒坊,给人们创造谋生的条件。
在这个压根就没有什么工业发展的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多数都以土地为主,进城谋生算是?比较时髦的差事了。
就拿在如意楼做跑堂的邱富贵来说,他?跟李三娘是?两口子,已经在如意楼帮工好些年。
二人靠着勤劳,积攒下钱银在萍禄乡买了商铺,租赁给卖杂货的商贩,每月两百文租子。
老娘许婆子就在隔壁,老两口跟兄嫂住一起,两家商铺都是?挨着的。
这对兄妹相互扶持,兄长干的是?锅盆碗瓢买卖,生意还不?错。
邱富贵做堂倌,一个月能拿一贯零二百文,逢年过节还有点赏钱,媳妇李三娘则只?有六百文。
堂倌可不?是?人人都能干的,首先得记性好,特别是?客人多的时候,要精准记下菜名报菜,出了错要被扣工钱。
还得要有眼色会来事儿,不?能得罪人。
像如意楼这种?档次,迎来送往的要么是?有钱的商贾,要么就是?当?官的,没有点眼力见,还真不?容易处好。
其次就是?跟酒楼上?下打?好关系,特别是?后厨,若是?遇到后厨忙,前头又催得紧,这时候就得看堂倌的周旋本事了。若是?没那脑子,两头都得挨骂,里?外不?是?人。
故而邱富贵的工钱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但城里?的开支也大,两口子的伙食被如意楼解决了,住处得租赁。
他?们有两个孩子,还有公婆在一起,住宿条件稍微要好点,是?个独立院子,一个月得付近四百文租子。
平时家中饮食简单,有时候如意楼后厨有剩余的荤食,李三娘会带回来给家人打?牙祭。
婆母也会织布补贴点家用。
纵使两口子有固定工钱,也生不?起病,得一年干到头,中途谁想要休息,便相互换班,不?能耽误活计。
先前李三娘阴差阳错促成了张家的买卖,见那豆酱销得好,便想占点小便宜。
借着下乡探望老母的间隙,她特地来了一趟张家。
曹少芳从她嘴里听到如意楼的排面,总算解了困惑,难怪用量那么大,原来那档口有三层楼!
李三娘生着一副精明相,有点眼红他?们家的手艺,试探问起他们卖给如意楼的豆酱价。
曹少芳是?老实人,说是按乡下行来卖的。
李三娘拍大腿,直言道?:“亏了!”
当?即同他?们说如意楼的运作,卖给食客的价贵了三倍。
马氏听得咋舌,瞪大眼睛道?:“你们城里?人这么有钱吗,不?就是?寻常豆酱,至于花冤枉钱去买?”
李三娘:“嗨,这就是?咱们如意楼的厉害之处,它?可是?城里?最豪华的一家酒楼,接待的食客都是?有钱的商贾或当?官的,这点豆酱钱算不?得什么。”
听她吹得厉害,穿得也体面,曹少芳不?禁露出羡慕的眼神?。但她也不?傻,李三娘大老远过来,肯定是?想捞点好处。
这不?,李三娘给他?们出主意,说如意楼的生意做得大,贼有钱,豆酱价卖低了,可以适当?提价。
当?时曹少芳没有回应,只?像寻常那般跟她唠。倒是?马氏有些迟疑,说道?:“咱们提价,如意楼会卖账吗?”
李三娘信誓旦旦道?:“怎么不?会,他?们拿去赚了这么多,提价也会受着。”
又道?,“你们家的豆酱地道?,销得也好,若是?没了来源,它?如意楼赚得了这笔钱吗?”
曹少芳插话道?:“这事儿啊,我们娘俩做不?了主,得男人回来再说。”
她有意提醒,马氏没再多问。
李三娘在这儿坐了许久,途中曹少芳借上?茅房离开了一回。她是?个精明的,晓得对方既然来了,断然不?会空手而归。
咬牙给包了一百文钱的红封,又从木桶里?捡了三十枚鸡子,再捉了一只?大公鸡,舀一罐豆酱,算是?给的谢礼。
李三娘见她拿了礼来,露出诧异的表情,连连摆手道?:“这怎么使得!”
曹少芳笑盈盈道?:“怎么使不?得,若不?是?三娘你引荐,只?怕咱们家的豆酱还捂在手里?呢。
“之前那如意楼的采买从未提起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只?说他?开了一家档口,我们还以为是?小摊。如今听你说起,才知其中的由?来,这点薄礼,怎么都得收下。”
李三娘的视线往红封上?瞟了瞟,一边摆手喊使不?得,一边又自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秋风来了。
曹少芳耐着性子好一番周旋,李三娘才收下了那份见面礼。
送走她后,马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曹少芳清醒道?:“阿娘别听她忽悠,还提价呢,如意楼能把寻常豆酱翻倍卖出去,那是?他?们的本事。
“人家是?做饮食的,不?靠豆酱维持生计。可是?咱们呢,得靠如意楼抬举吃饭,若是?提价得罪了他?们,还做什么买卖?”
经她这一说,马氏应道?:“是?这个道?理。”
曹少芳去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发牢骚道?:“那个李三娘一脸精明相,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们受了她的恩,也确实该送礼感激,不?忘本。但她怂恿提价,且还是?她干活的东家,这做派难免叫人犯嘀咕,咱得防着。”
马氏是?实在人,没她脑子聪明,只?问:“二娘包了多少见面礼给她?”
曹少芳应道?:“一百文。”
马氏“哎哟”一声,只?觉得肉疼。
那些铜板和?大公鸡,还有鸡蛋豆酱折合下来也有近两百文了。
却哪里?知道?,李三娘还嫌少了。
她回去后跟兄嫂说起张家,说他?们小气得很,若不?是?她在如意楼当?差,张家的豆酱哪里?有机会入得如意楼的青眼。
现在她走了这趟,日后逢年过节的,张家若会处事,就该知道?拿物什来孝敬。
傍晚张家父子从外面归来,马氏说起前来的李三娘,张老儿倒也没有说什么,只?道?:“俗话说和?气生财,既然是?人家给的这个机会,见面礼是?少不?了的。”
曹少芳道?:“爹说得是?,有钱大家赚,不?过那李三娘瞧着不?是?个善茬儿。”
张老儿:“管这许多作甚,她在城里?,咱们在乡下,牵涉不?了什么。大不?了日后逢年过节,给她老娘送些礼去便罢。”
当?时他?们是?这么想的,哪晓得李三娘的脸皮比他?们想象中要厚。她回乡一趟不?方便,但兄嫂过来却便捷。
岂料曹少芳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打?脸叫她收了占便宜的心思,这些都是?后话。
好不?容易挨过夏日,立秋后下了几场雨。秋老虎虽然厉害,好歹没了地气,早晚倒是?凉爽。
秋收的脚步愈发近了,大部分稻穗都变得金灿灿,一些种?得早的稻谷再过几日便能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