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1 / 2)

朔日大朝,章台宫正殿。

百官肃立,玄衣绛裳,庄严肃穆。

然而,当那个身着玄色小朝服,身高不及成人腰际的幼童,一步步走入这帝国权力中心时,所有的肃穆都被一种无声的骚动打破。

好奇、审视、不屑、惊异……种种目光一一落在嬴政身上。

而嬴政恍若未觉,平视前方,走向御阶。他身后,四名魁梧的卫士合力抬着那个覆盖着红布的硕大藤筐,脚步沉重。

行至阶前九步,嬴政止步,伏地,行稽首大礼。

“孙臣政,拜见大王。”

嬴稷垂目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起。”

嬴政起身,垂手侍立。

就在这时,一位面容古板的宗室重臣,嬴姓宗正,便抢先出列。他脸色肃然,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沉声道:

“大王,臣闻此红薯产量骇人,实乃亘古未有。然,事出反常必有妖,其种从何而来?其法由何人所授?产量如此悖逆常理,臣等非是不信王孙,实恐是方士幻术,或为六国精心设计之阴谋,意图乱我大秦根基,不可不察啊大王。”

他代表着嬴氏宗族和最保守的势力,维护血脉纯正与王权稳固是他的本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附和声,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纷纷点头,看向那筐红薯的眼神充满了警惕。

嬴政终于抬眸,平静地看着那位宗正,却没有停留,他转向御座上的嬴稷,依礼参拜后,朗声开口:

“曾大父,众臣工心有疑虑,乃忠君体国,理所应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政,请借宫前铜鼎一用。”

嬴稷目光深邃,挥了挥手:“准。”

很快,殿外广场上,一口巨大的铜鼎被架起,注满清水,柴火在鼎下熊熊燃烧。

嬴政亲自指挥卫士,将数十个洗净的红薯放入鼎中。

当鼎中水汽蒸腾,一股甜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逐渐笼罩了整个章台宫前殿。

那香气是如此浓郁、如此诱人,引得不少朝臣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眼神不由自主地被那口大鼎吸引。

时辰一到,鼎盖揭开,热气扑面。卫士们用长叉将煮得软烂、表皮裂开、露出金黄内瓤的红薯捞出,盛于玉盘之中。

嬴政亲手用木箸夹起第一个,仔细剥开焦黑的外皮,那诱人的金黄色和腾腾热气顿时展露无遗。他迈着小步,稳稳地走上御阶,将第一个红薯奉至嬴稷面前。

“曾大父,请尝。”

接着是第二个,嬴政奉给了脸色复杂的安国君嬴柱。

然后,嬴政端起了第三盘。

在百官注视下,他没有走向任何一位重臣,径直走向大殿末尾。那里,站着以公子子楚随从身份特许旁听,一直低眉顺目的吕不韦。

“吕先生,”嬴政在吕不韦面前站定,双手将玉盘递出,“你虽非朝臣,却素有见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嬴政微微抬起下巴:“你且尝尝,以此物之高产易活,若推广于大秦,能否让我边关锐士,在冰天雪地里,少饿几次肚子?能否让我关中、河东的百姓,在青黄不接之时,多活几条人命?”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全都聚焦到了吕不韦这个白身商人身上,

那位发难的宗正脸色瞬间铁青,嬴政此举,无异于当众扇了他的脸。王孙不屑与他争辩,反而去询问一个商贾,这是何等的轻视,又是何等的高明,

而对吕不韦而言,这更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机遇与危险并存。回答得好,他便能鲤鱼跃龙门。回答不好,他连同他投资的公子子楚,都可能万劫不复。

吕不韦是何等人物?他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最完美的反应。

只见吕不韦噗通一声,以恭敬的姿态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那盘红薯。他抬起头时,眼圈竟微微发红,带着激动与哽咽,演技浑然天成:

“草民吕不韦,谢王孙垂询,王孙年虽幼冲,却心系将士黎庶,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吕不韦高声道:“此物若能推广天下,实乃万民之福,大秦之幸,草民虽位卑名贱,亦深知此乃利国利民之神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吕不韦猛地低头,狠狠咬下一大口红薯,咀嚼着,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更在品尝一份责任。随即,他抬起头,看着那位宗正,坚定的说:

“若有那等不识大体、不恤民生的宵小之辈,敢以此等祥瑞构陷王孙,其心,当诛。”

一箭三雕。

既将嬴政捧到了心系苍生的道德制高点。

又用构陷王孙,其心当诛狠狠回击了宗正的质疑。

更在秦王与满朝文武面前,树立了自己忠君爱国、见识不凡、敢于直言的完美形象,

宗正浑身发抖,指着吕不韦:“你一介商贾,安敢在朝堂之上狂言?”

“商贾又如何?”殿侧武将班列中,老将王龁大步出列,“吕先生所言,句句在理,老夫戍边多载,见过太多将士因粮草不继冻饿而死!今日既有此祥瑞能活人,谁敢阻挠,便是与我大秦百万将士为敌,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末将附议。”

“臣附议。”

武将班列中,接连站出四五人,他们或许不懂朝堂机锋,但他们懂粮食,懂吃饱肚子对军队意味着什么。

文臣中,亦有务实者缓缓出列:“臣以为,王孙献瑞有功,吕先生直言可嘉。当务之急,乃尽快推广此物,充实国库,强我大秦。”

形势,在顷刻间逆转。

嬴稷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跪地不起的吕不韦,看着怒目而视的王龁,看着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目光落在阶下那个始终平静的幼童身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献瑞有功,献策有方。即日起,寡人特设司农署,擢升你为司农令,总领新作物推广、农法改良一事。农家许行,为司农丞,辅佐于你。一应人员、钱粮,由少府优先拨付。望你不负寡人所托,使我大秦,仓廪丰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此乃国策。有阻挠者,以妨害农事论处。”

司农令,实权官位。

一个三岁稚童,自此,正式踏入大秦权力中枢,执掌一署。

“臣,领旨。谢大王。”嬴政躬身,仿佛早已料到。

圣言既出,乾坤定鼎。

经此一朝,吕不韦虽未得官,但其名已达天听,政治资本暴涨,通往权力之路已铺就坦途。

而嬴政,则用一场精妙绝伦的借力打力,向整个大秦宣示了他超越年龄的智慧与手腕。

在战国,年龄,不是问题。

。。。。。

夜已深,嬴政站在秦王新赐,毗邻太子府的独立院落中,望着咸阳的万家灯火。

苏苏的光球兴奋地绕着他转:“阿政,我们成功了,司农令,秩六百石,你现在是秦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实权官员了,没有之一。”

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扬。

“红薯,不过是敲门砖。”嬴政轻声道,“苏苏,把土豆和玉米的图册调出来吧。”

“还有,”嬴政顿了顿,“我们该发现一处小小的露天铁矿了。以及那把能让我大秦锐士的兵锋,更利三分的灌钢法。”

月光下,孩童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冰冷的石板上,仿佛已初具帝王轮廓。

苏苏:“阿政,放心,图纸和坐标早就打包好了,就等你一声令下,咱们就去挖矿。”

司农署的匾额刚刚挂上,衙门正堂内,气氛却比外面的秋日更冷几分。

四岁的司农令嬴政端坐案前,堂下肃立的官员,包括农家许行、秦王派来的几位佐官,以及各方势力塞进来的关系户,却无一人敢因这荒诞的画面而有半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