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章台宫那场烹薯定鼎的风波,早已传遍咸阳。
嬴政看了眼众人,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对身旁侍立的文书小吏点了点头。
小吏立刻展开一卷帛书,高声宣读:
“司农令制曰:一,凡署内所属,各司其职,怠政、推诿、贪墨者,依秦律严惩,情节重大者,斩。”
此令一出,几个原本心存侥幸的关系户,脸色一变。
“二,司农丞许行,即日率农家弟子,依《红薯推广三策》,于关中择地推行,秋播前,需见成效。其余人等,分赴各郡,详录农具形制、耕种弊端,限时一月,具册回报。”
任务清晰,指标强硬。
“三,”嬴政的小手在名册上点了点,念出三个名字,“你,你,还有你,即刻去职,归家待参。”
那三人顿时面如土色,其中一人忍不住叫道:“王孙,下官何错之有啊?”
嬴政眼皮都未抬,淡声道:“昨日申时三刻,署内议定调研路线,尔等三人互相推诿,扯皮至酉时初,足足延误半日。司农署,时间就是粮食,效率就是人命。不养闲人,更不养蠢人。”
而后,嬴政转而看向几名因出身低微一直缩在角落的吏员和农家弟子,“你,你,还有你三人,即日起,擢升为令史,协理署内文书、考功。”
三把火,烧得干净利落。立威、派差、洗牌,一气呵成。
堂下众人再抬头时,眼神里已只剩下最纯粹的对权力的敬畏,以及对这妖孽般早熟孩童的恐惧。
会后,吕不韦果然不请自来。他姿态放得极低,奉上的厚礼中竟有一整套精美的文房用具和几卷据说失传已久的农书。
“钱帛,留下。”嬴政看着他,那双眼,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到对方皮下活跃的算盘珠子,“人,需守司农署的规矩。吕先生是聪明人,当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吕不韦心头一凛,脸上笑容不变,深深一揖:“不韦明白,定不负王孙期望。”
红薯的快速推广,终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不久,一位在廷尉府任职三十余年、以铁面无私、律条倒背如流闻名朝野的老法吏,在渭水之畔公开抨击。
他问:“司农令嬴政,以爵位利禄诱民深耕,此乃坏法乱政之举。《商君书·算地》篇明言:民之求利,失礼之法。求名,失性之常。夫农战,乃民之本分、国之纲纪。今以重利诱之,是使民重私利而轻公法,慕虚赏而忘实战。此例一开,律令之威严何在?赏罚之公正何存?民将竞逐田垄之微利,谁还愿为国家效死疆场?此非强国之道,实乃取乱之阶也。”
这番指责,引经据典,直指秦国核心政治理念,顿时在注重法度的秦人中间引发了更大波澜。
嬴政闻讯,亲赴渭水。
三岁稚童与黑袍老吏于水畔对峙,一边是奶气未脱,一边是法度森严,画面极具冲击。
“老先生,”嬴政开口,并未被对方气势压倒,“政有一问。昔年商君立木取信,所赏千金,是为私利否?”
老法吏一怔:“立木取信,为彰法令之必行,非为私利。”
“再问先生,”嬴政步步紧逼,“我献红薯,亩产十余石,若推广全国,可多活民百万,多蓄粮千万。这些活民、蓄粮,是私利,还是国之大利?这些得以饱食的百姓,是会更忠于法度,还是更易鋌而走险?”
“这……”老法吏一时语塞。
此时,嬴政眼前,苏苏贴心地展开一幅图表,《秦律实施效果与民间粮食保有率模拟关系图。图表清晰显示,当民间存粮达到一定阈值,犯罪率显著下降。
嬴政心中大定,小手一挥,说:“法之要义,在富国强兵,在定分止争。今有良种能活民百万,此乃最大的公利。民足食,则尊法。仓廪实,则国富。以爵赏激励深耕,正是为了产出这活民富国之大利,夯实我大法度施行之根基。老先生只知律条刻简,可知律条之上,尚有百姓活路?律条之下,当有社稷民生?”
他结合苏苏提供的历代因饥荒而法度崩坏的案例,质问得老法吏面红耳赤,手中《秦律》简册都微微颤抖。
周围围观的秦人,尤其是那些深知粮贵法严的普通吏员和百姓,听得恍然大悟,激动不已。
“兴利以固法,足食以安民。”
这八个字随着渭水之辩的胜利,迅速传遍秦国。
嬴政不仅赢得了民心,更在法家意识形态内部,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正名和升级。他的务实,此刻与强国的目标彻底绑定,再无懈可击。
。。。。。
掌握了话语权,嬴政立刻将目标投向能够提高生产力的农具。
司农署工坊内,嬴政拿着直辕犁,细细观察着。
这时,他耳边响起苏苏的声音:“阿政,看这个直辕犁,太落后啦,费力、入土浅、转弯笨。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曲辕犁。”
瞬间,一幅清晰的三维动态解析图出现在嬴政面前,详细展示了曲辕犁的每一个部件、连接方式和受力原理。
这个屏幕,照样只有嬴政能够看得见。
“此犁费力,入土浅,效率低下。”嬴政依着屏幕上的图像,拿起炭笔,在绢布上细细的勾勒,每一个部件,每一个弧度都分毫不差,让旁边经验丰富的老工匠都看得目瞪口呆,继而拍案叫绝:“妙,妙啊,如此结构,当真巧夺天工。”
试用之下,新犁轻便省力,可随意调节深浅,耕作效率倍增。
老工匠激动得对着嬴政就要行大礼:“王孙真乃神人也。天佑大秦啊。”
嬴政在心中淡然回应:【非我之神,是苏苏之功。】
面上却只是虚扶一下:“工匠之巧,在于实践。此图交由工坊,尽快制作,推广试用。”
然而,打造更耐用、更锋利的犁铧需要好铁。此时的秦国产铁量低,质量也参差不齐。
正当嬴政思索时,苏苏再次提示:【阿政,我记得数据库里有早年对骊山地区的矿物扫描记录,东麓确实有个浅层露天铁矿。储量不算特别大,但埋藏浅,容易开采,品质也不错。你可以用这个借口。咱们这不算作弊,这叫合理利用历史资料】
于是,嬴政再次入宫,对嬴稷道:“曾大父,孙儿连日梦感,天示骊山之东,有漆黑坚石埋于浅土,或可解我大秦缺铁之困。”
嬴稷如今对这个孙儿层出不穷的梦感已不敢等闲视之,立刻派人按图索骥。
数日后,捷报传回,果然发现露天铁矿。储量虽非极大,但易于开采。
举朝再次震动。无人知晓,这天示背后,是苏苏跨越时空的技术支持。
苏苏当然不在乎是否有人记得她的功劳。援助嬴政是她唯一的目标,其余不过顺带而已。
铁矿有了,但冶炼技术仍是瓶颈。
嬴政微微侧头,问道:“苏苏,可有更好的炼铁之法?”
苏苏自豪道:当然有,最简单的古法灌钢术,我给你原理和步骤。你等着。”
苏苏立刻将整理好的信息展示在屏幕上,还贴心地标注了注意事项。
在苏苏的启蒙下,没多久嬴政就学会了简体字。他觉得这字写起来倒是方便,也容易记,可就是少了点文字该有的美感。
嬴政在房间学习这个古法灌钢法,消化理解后,再次以梦得神授之名,献上灌钢法。
当第一批用新法炼出的钢铁被锻打成犁铧和剑坯,呈送章台宫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犁铧寒光隐隐,刃口锋利。而那剑坯,更是青光流转,敲击之声清越悠长,远胜以往青铜剑与旧铁剑。
一名老工匠忍不住用旧剑与之相击,只听铿的一声,旧剑刃口竟崩开了一个缺口。
嬴稷抚摸着冰凉的剑坯,手指微微颤抖。他看向下方垂手而立的嬴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孙子,带来的何止是粮食,这是能让大秦甲兵冠绝天下的神兵之基。
“即日起,设骊山铁官,按司农令所献之法,全力冶铁。此术,列为国密,泄者族诛。”嬴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政儿,你很好。”
大秦后继有人了。
退朝后,嬴政在心中对苏苏说:又成一事。若无你,此法难现于世。
苏苏的光球在他颈间开心道:【嘿嘿,能帮到你就好。我们搭档,天下无敌。】
嬴政听了,心情很好,忍不住,唇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