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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江警官露馅

临床上每一台高质量的手术都是十分有意义的,沈星还在月坛医院的时候科室也经常会组织大家这一块儿看一些同行的手术视频,彼此借鉴学习,沈星只当他们主任发过来的这个视频是这周科室里的学习视频。

中午沈星照例和江凛一块儿吃午饭,顺手就把手机支上打开了文件夹,文件夹中一共有三个视频,说明这次的保肢清创手术做了三次,他按着顺序点开了第一个视频,视频的视角很好,可以完整看到手术过程,江凛听着对面的声音不太对,问了一句:

“是在看什么?”

沈星一边往嘴里塞红烧肉一边出声:

“哦,是院里发过来的一个手术学习视频,是一个骨科大牛做的。”

江凛听后神色微顿,没说什么。

在沈星眼里的下饭视频,在身边的人看来就是血肉模糊的视频了,沈星敏感感觉到好几个人凑过来瞟了他的手机,他这才发现他吃饭的时候放这个好像不太妥,这才暂停了视频,江凛抬眼:

“怎么不看了?”

沈星小声开口:

“画面有点儿血腥,影响大家吃饭的食欲。”

江凛笑了:

“你们医生都有吃饭看手术视频的本事吗?”

“那当然,在医院的时候忙的脚打后脑勺,有些视频就只能吃饭的时候插空看。”

“我今晚下班去和淑兰嬢嬢聊聊。”

沈星知道他说的是刘小虎治疗方案的事儿,忍不住还是开口:

“嗯,如果她有这个意向我可以让我师兄和她视频,详细介绍一下方案也了解一下风险,不过还有个问题,就是这个治疗只能在北京本院进行,淑兰嬢嬢现在的情况可能没办法带他去北京吧?不过最终怎么决定还是看她。”

“好,我明白。”

沈星下午门诊的人不少,也没抽出空来看视频,晚上去食堂和江凛一块儿吃了饭又一起回了医院:

“我就不上去了,你去和曹阿姨说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他每次去查房都感觉曹淑兰看到他有点儿紧张,很多老年人对医生是有些怕的,江凛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沈星回到办公室撕开了一袋薯条,开了一瓶可乐,打开了中午没看完的视频继续看,这条腿可真是血肉模糊啊,堪称车祸现场。

不过看着看着沈星就微微皱起了眉,因为视频中这个患者的腿和他从前遇到的车祸或者坠落的外伤都不太一样,他的腿中被取出了很多的碎片,像是钢片,这怎么弄进去的?

他细数了数,左腿被取出的残片就有33片,沈星想到这是在武警总院做的手术,这腿估摸着是炸伤的,他在医院还没碰到过这种病例。

毕竟爆炸并不常见,就算是有些特定职业遇到了也未必送他们医院来治,忍不住看得更认真了,连吃薯片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第一台手术就进行了五个多小时,沈星适当用了一点儿加速,说实话这台手术进行的十分艰难,因为这条腿其实已经具备截肢指征了,现在就是在强行保肢,这让他忍不住想起他上月做的那台手术。

不过他们主任能把这视频发过来就说明最终手术是成功了,这人的这条腿应当是保住了,他忍不住看得更加仔细,不断对比他之前做的那台,连江凛回来了都没注意。

直到江凛把手伸到他的薯片袋子里他这才抬头:

“啊,大侠,你回来了。”

江凛嚼着薯片出声:

“看的这么认真。”

沈星脑子里都是手术细节,忍不住感叹:

“啊,大牛就是大牛,这患者运气还不错,你们聊完了?”

保肢手术医生的技艺固然重要,但是不得不承认还有一部分患者的运气在,同样的主刀医生,同样的手术,同样的细节,有的人就可以恢复血运,有的人就不行,这个有时候真的也要赌一赌运气。

“淑兰嬢嬢得想两天,不过我刚才看她的态度她还是有点儿偏向去冒一冒险治疗的。”

沈星对这个结果倒是并不意外,李小虎已经睡了七个月了,自然醒来的概率一天比一天低,很多家属到了这个时候多少都会有一种不如一搏的心态:

“嗯,这也不是小事儿,给她点儿时间考虑清楚才好,走吧,回家。”

江凛指了指他的手机:

“你不看完视频吗?我可以等你。”

沈星笑了:

“这手术五个小时呢,加速看都得三个小时,回家躺被窝里看多舒服啊。”

两人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零食店,沈星拉了江凛一下:

“我去买点儿口粮。”

江凛陪着沈星进去,他发觉沈星其实很喜欢吃零食,他办公室桌子底下有个零食盒子,前几天里面还空荡荡的,这几天已经快填满了。

而且口味儿和小孩子差不多,比如他现在扫货一样往推车里装的就是薯片,辣条,巧克力还有果冻,沈星不光自己装还不忘安利给身边的人:玉文盐

“大侠你爱吃果冻吗?”

“我上次吃果冻好像是小学的时候。”

沈星震惊的转头看向他,江凛摸了摸鼻子,沈星看着他的目光好像看外星人,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

“爱吃,喜之郎。”

沈星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大侠,你有点儿萌啊,等着啊,给你找喜之郎。”

这里都是散装按斤称的,沈星抓了两袋子的喜之郎。

感觉零食扫的差不多又往冰箱那边走,江凛就见他探着脑袋往冰箱里看,像是在挑吃哪个,那动作很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橘猫,他的目光往冰箱的角落中扫了一眼,然后推开冰箱拉门,从里面拿出了一盒雪顶咖啡,举到沈星面前,沈星果然眼前一亮:

“哎,我刚才竟然没看见。”

沈星买了好多吃的,江凛主动帮他拎了一个大袋子,两人满载而归,一人手里举着一个雪顶咖啡,像是放学回家的学生一样,到了门口沈星冲他摆摆手,这才进了家门。

江凛回到家将装满喜之郎果冻的袋子放到餐桌上,就扶着桌子坐到了椅子上,腿上的神经痛又开始发作,他疼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要去口袋里找止疼药,却在手触及药盒的时候又顿住。

向后靠在椅子里闭目忍着,等尖锐的疼痛变成绵绵的钝痛他才缓了一口气,看到了桌子上的零食袋子,默默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喜之郎的果肉果冻,冰冰凉凉,好像确实挺好吃的。

他忍不住想起昨天徐老头的话,要去找沈星看看吗?但是从前复健,理疗时的狼狈涌上心头,他又有些犹豫。

沈星进屋洗了澡,然后搬出他刚从网上买回来的小桌板到床上支着,放上辣条,薯片和可乐,给床边的千金开了一盒小罐头,然后就又打开了视频,盘着腿一边吃辣条一边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他正看着视频,忽然他们主任林科的电话进来,他撂下可乐接了起来,他们主任细算起来和他是同校大好多届的校友,再扯近一些,他主任的导师是他导师的同门师兄,两人勉强算得上师出同门,两人私下关系还不错。

林科和他说了一下之前那起医闹的后续,之前医院说给五万的人道主义赔偿他们还嚷嚷着要上诉,要告医院告沈星,医院找了律师,也是闹到了法院,庭前调解的时候那家人又不起诉了。

沈星冷哼了一声,林科在电话那边出声:

“你治疗的全过程都有留痕,所有应当和家属告知的信息都有书面签字,院里把监控录像也调出来了,科室里的同事轮流求爷爷告奶奶地劝他们放弃保肢的视频也提供给了法院,他们再继续起诉就是多花点儿律师费,估计不会闹了,你在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这边老年患者多,最多语言不通沟通有问题,不过大概率不会举报起诉。”

林科在电话里笑了一下:

“对了,今天给你发的视频你看了吗?”

“正在看呢,看到第二份儿了,这是这周科室学习的视频?”

“不是,这是武警总院徐副院长托我给你看的视频。”

沈星一愣:

“啊?我和他也不熟啊。”

怎么又是徐城?

“前天行业交流会他特意找到我,打听了我们科室有谁去了云滇,我也没隐瞒,然后会后他就给我发了这个手术视频让我给你,那手术视频我也看了,做的确实漂亮。

不过保肢也保的很极限,那个患者术后估计会有些后遗症,他说这个患者现在好像就在云滇,听他那意思应该是想让他来找你看诊,估计是让你照顾一二,我猜他后面应该会联系你。”

医生之间介绍一些老患者来看诊其实并不稀奇,不过大多数也就是口头打声招呼,徐城怎么说也算的上是骨科届的大牛了,又从徐淮那拿他微信,又托他们主任给他看手术视频,这么郑重其事,他倒是有些好奇什么患者让他这么重视了。

挂了视频沈星就继续吃辣条看视频,一共三次清创修复手术,看得出来这个患者腿部的状况确实是一次比一次好的,不过按着沈星的经验,这腿估摸后遗症也不能少,一晚上他用1.2倍速将三台手术都看完了,熬到了凌晨快四点。

早晨六点半,千金准时扒到沈星的床边,胖墩墩的身子挤上床,像是一张大煎饼一样趴在了沈星身上,好悬没把沈星隔夜饭都压吐出来:

“唔……”

沈星困得厉害,脑袋缩到被子里就要继续睡,但是身边的狗子等不及要出去溜了,一人一狗在床上大战300回合之后,沈星迷糊着摸出了手机,翻出最频繁的联系的那个号码就拨了过去,那边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沈医生?”

沈星困的迷迷糊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大侠,你出门了吗?能帮我遛个狗吗?”

江凛已经起来,正准备穿衣服出去溜黑豹,听着沈星的声音就知道他困得起不来了:

“行,我正好要出去。”

不过一分钟敲门声响起,沈星游魂一样顶着鸡窝脑袋起来,江凛就见他红着眼睛,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生理性的眼泪都盈满了眼眶:

“昨晚没睡好吗?”

“看手术视频看到四点。”

江凛从他手里接过耶耶的绳子:

“那你再睡会儿,一会儿我回来给你带早餐。”

沈星点了点脑袋,关上门回到床上就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七点十五了,三个小时的睡眠足够他恢复大半,这会儿明显没有那么困了,他蹭的一下坐起来,这才想起来一个小时之前的事儿,他大早晨竟然麻烦江凛帮他遛狗?

赶紧拿过了手机,就见上面有一条消息是十五分钟前江凛发来的:

“我回来了,带了早餐,你醒了直接过来吃。”

沈星连忙爬起来,用战斗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冲出家门,敲开了隔壁的门,江凛笑道:

“醒了?”

“真不好意思。”

“进来吃饭吧。”

沈星一进门就看向了自家的毛孩子,这一早千金和黑豹一块儿出去这小怂货还不得被吓炸毛了?他正准备安慰安慰,没想到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他们家小怂货此刻舔着大脸围着黑豹转,还冲人家一个劲儿摇尾巴,嘴里黏糊糊地汪汪叫,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观黑豹依旧和往常差不多地蹲坐在地上,一对耳朵竖着,看着就很机警,它对左右围着它转的千金倒是没有什么反感,只偶尔伸出爪子扒拉一下耶耶,像是在回应它。

沈星神情恍惚地看向江凛:

“是不是我进来的方式不太对?千金不怕黑豹了?”

明明每次都吓的炸毛,现在怎么还主动凑过去了?

江凛忍不住给他讲起了早晨发生的一幕。

他每天早晨都是开车溜黑豹,但是今天出门千金太害怕黑豹了,他只好一只手牵一只狗出门,左边的黑豹高冷地走在前面,右边的千金怂哒哒地跟在后面,两狗一人一字排开。

谁知道早晨遇到了一只柯基,那只柯基冲着千金就是一通吼,然后还追着它的屁股咬,怂蛋蛋耶耶立刻被吓的炸毛,一边嚎一边跑,它越跑柯基越追。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黑豹忽然冲着柯基扑过来,护在了耶耶前面,低吼的声音吓退了那只挑衅的柯基。

沈星听得目瞪口呆,江凛忍不住笑:

“然后回来之后它好像就不怕黑豹了。”

沈星忍俊不禁,憋了半天笑出声:

“这剧情怎么这么像我妈看的霸道总裁英雄救美的短剧呢。”

吃完早饭两人要去上班,沈星想把千金带回家,但是这傻狗这会儿却扯着绳子不肯走了,沈星无语:

“不是,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耶耶虽然怂,但毕竟有六十多斤的大体格子,它不走,沈星还真拽不动他。

江凛开口:

“它是不是想留在这儿和黑豹玩啊?留下吧,黑豹有分寸。”

沈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绳子,点了点耶耶的脑袋:

“不准拆家。”

耶耶晃动着粉嫩嫩的耳朵,又转身去找黑豹了。

今天降温,刮大风,天气预报上报有雪,上午门诊的人并不多,十点差不多就没有患者了,这种慢节奏的看诊放在月坛医院是想都不用想的。

沈星晃了晃脖子,看着外面被吹的东倒西歪的树站起身泡了杯大红袍,茶叶的香气让他精神了两分,刚一坐下就听到手机响了一下,一低头看到是一个好友申请。

他想起徐淮和他们主任的话点开微信,果然好友申请的备注信息里写着徐城两个字,这大牛还真主动加他了,沈星立刻点了通过,出于礼貌他主动打了招呼。

那边竟然也很快回了过来,两人客气地聊了两句,徐城可能不习惯打字,便问沈星方不方便接电话。

沈星主动拨了电话过去,彼此寒暄几句,沈星猜到他应该是为了他手术的那个患者来找他的,所以主动提及了观看了他手术视频的事儿:

“沈主任已经看完手术视频了吗?”

“是,昨晚熬夜看的……”

沈星也适时夸赞了一下徐城的手术水准。

“沈医生,其实我今天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患者,这三台手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的左腿是强行保下来的,后面经过了复健能正常行走。

不过后来因为工作关系他很少再去复健,治疗,所以后续有比较严重的神经痛……现在他就在福兰县,我已经让他去看诊了,希望沈医生多费心……”

沈星听出来了,这个患者不怎么遵医嘱,他深知那三台手术多不容易,费这么大的功夫才保下来的腿都不知道珍惜,沈星听得血压已经有点儿高了。

这个患者要是正常来看诊他自然是尽力为他医治,但是很显然徐城说的多费心可能不光让他用心看诊,弄不好还要让他看着点儿这位不听话的病人。

说实话他不那么愿意接手,这样的患者就是来折磨医生的,你说他又不听,他不愿意成为一个跟在患者身后唠叨的老妈子,但是也不好驳了徐城的面子:

“徐院长,情况我了解了,您先把他的病历发给我吧,我会留心的,不过这也要他本人配合治疗才行。”

那边也答应的很痛快,挂了电话没一会儿病历就发了过来。

沈星将病历在电脑上打开,一边喝了一口红茶一边滑动鼠标,但是在看到病历第一页上的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屏幕看,姓名的那一栏中写的确实是江凛两个字。

江凛?他第一反应就是重名,又看了一眼年龄栏,30。

沈星人都有点儿懵了,这徐老头会不会老眼昏花发错了病例?

但是人在福兰县,30岁的江凛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吧?

江凛今天早晨到了办公室后还是吃了止疼药,今早遛狗的时候走多了,到了办公室那股痛意就有些压不下去,用了热敷贴也没什么作用,这会儿药效上来他正准备看看积压的卷宗,手机就响了起来,正是徐老头,他叹了口气接了起来:

“不用问,你小子又没去医院是不是?”

“徐叔,今天是工作日。”

“不是工作日也不见你去啊,我告诉你这次由不得你,我已经腆着老脸去找了月坛医院到福兰县支边的医生,招呼都和人家打好了,你这次不去也得去。”

这一句话落下,江凛瞬间在椅子上坐直:

“您找了来支边的医生?”

“是啊,我和你说医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不遵医嘱的病人了,人家沈主任可不是我,人家愿意管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给我听点儿话知不知道?”

在听到对面说出沈主任的时候,江凛握着手机的手都一紧,那一点儿侥幸的心理终于破灭了,这徐老头还真找到了沈星那里。

“您都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托他多留意你一点儿,给他看了看手术视频和病历而已。”

江凛……这还叫没说什么?

医院骨科诊室中,沈星愣愣地盯了病历的第一页盯了半天,他实在没法把那个在国道上又把他挖出来又帮他换轮胎好像无所不能人和病历上这个应该半残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开始不断回想这些日子被他忽略的细节,江凛走路好像一直都不快,他走快了他也会找借口让他慢点儿走,两次提到他腿疼,还有他家里的止疼药,恐怕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偏头痛,他其实早应该注意到的。

他和刘小虎在一个队里,他虽然不知道刘小虎出事儿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是一定是非常危险的境地,刘小虎脑损伤成了植物人,那江凛难道就一点儿伤也没受吗?

再联想到他比同龄人都要高的肩章,还有在县局中那么受尊敬,这些很可能都是要命的功勋换来的。

沈星慢慢将一切都串起来,深吸一口气向下继续看他的病历,果然,病历最开始的时间和刘小虎受伤被送到武警总院的时间一致,都是七个月前。

在看到入院诊断的时候,昨天视频中那些碎片就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是爆炸坠落导致的左腿粉碎性骨折伴脱套伤,饶是沈星这种见惯骨科外伤的人看到这些字都头皮发麻,他继续往下看,江凛入院时不仅腿部损伤,还有肘关节骨折造成的尺神经损伤,脏器不同程度出血挫伤。

在医院的一个月内,先后做了三次腿部清创修复手术,一次肘关节修复和臂丛神经吻合术,每一个字眼在联想到江凛的身上沈星都觉得触目惊心。

徐城发过来的病历非常全面,其中不仅包括了江凛在武警总院住院的两个月的病历,还有之后他康复训练的病历,出院后三个月他是在武警医院下属的康复医疗中心封闭式进行康复训练的,沈星一页一页看的非常仔细,没人比他更清楚经过那三台手术后想要站起来得多困难。

病历上记录了他后续出现的一些并发症还有康复的进度,到了第五个月他正式出院,不过出院的指标其实也很勉强,沈星想了一下时间线,他出院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刘小虎回到福兰县的时间。

再往后的病历就不是在武警总院的了,而是在保山市医院,起初是一周一次复诊,后来就变成了两周一次,最近的那一次算算时间正好是他在国道上遇到他的前一天,所以那次他是去保山医院复查?

他又仔细看了那次在宝山医院的病历,他只是做了很常规的复查,主要是开药,都是一些术后需要持续服用的营养神经的药还有最多的就是止疼药,看到这里他就跟着皱眉,这止疼药开的也太多了。

看完整个病历沈星就有些明白徐城为什么转了这么多道弯子来找他了,江凛其实从武警医院出院之后去治疗的就并不积极,而从现有的检查结果看他神经痛应该很严重。

因为他在保山检查的项目并不完善,也不排除还有其他并发症的可能,他其实几次都撞见他的不舒服,但都被他瞒的死死的,还偏头痛,偏头个鬼的痛。

明明他这么一个骨科大夫天天在他面前晃,还不说一句实话,隐瞒就算了,还撒谎,沈星想起江凛那张脸又担心又生气,要非说哪个情绪更多,那应该是生气更多,他也不知道这气从何来,反正这会儿胸口就是不痛快。

从接到了徐城的电话之后江凛其实就有点儿坐立不安,这股不安一直持续到了中午快吃饭,这两个小时他时不时就看看手机有没有消息进来,消息倒是有,但是没有沈星的,他又有点儿庆幸,沈星一般上午出门诊应该没空看手机,要不他中午先和他说了?

沈星看病历看得都忘了时间,直到对面的洛桑起身穿衣服要回家吃饭他才发现到中午下班点儿了,那股火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关掉病历页面,起身换了外套一言不发地出去了,洛桑在身后瞄了瞄他的背影,他刚才好像在沈医生身上感觉到一股杀气。

外面这会儿已经下起了雪,风却不见小,雪花被风卷着在空中乱舞,沈星一出门就被呼了一脸的雪,他裹紧了羽绒服快步过了横道,一进县局的院子他就看到了推门走出来的人,两人的视线一瞬间对上,江凛这次穿了警服外套,不过那薄薄一层风一吹就透了,沈星眼前全是刚才看到的病历,一边快步走一边抬手指了指屋里,示意他进去。

江凛点了下头,到了门后等他,他瞄了两眼沈星的脸色,在他进门的时候帮他掀了一下门口的挡风帘:

“今天天冷,正好小吃是羊杂汤和羊肉串。”

他记得前两天沈星看菜单的时候他就盼着周五,这俩都在沈主任的菜谱上。

沈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他就更气了,这么重的伤就这么糊弄,他低着头裹着衣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食堂正是人多的时候,在羊杂汤前排队的人更多,江凛照例要去帮他排,却被沈星拉住了:

“你来打饭,我去排队。”

说完,把江凛拉到马上就能打到饭的队里就抬步到了羊杂汤的队尾。

过了几分钟沈星才端着两碗羊杂汤到了江凛对面坐下,江凛见他连羊肉串都没拿,敏感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每天吃饭的时候都是沈星最高兴的时候,尤其是吃到他爱吃的,捧着碗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但是现在,他感觉他好像和手里的那碗羊杂汤有仇。

“今天上午患者多吗?”

沈星低头喝了一口羊杂汤,暖意顺着胃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抬起头,觉得不能让江凛这么装傻拖下去,万一真的有并发症必须赶紧治。

“不多,上午武警医院的副院长给我传了一份病历,我刚看完。”

他没提名字,就这么静静看着对面的人,江凛干了缉毒多年,心脏阈值已经练的很高了,哪怕是面对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他都不会紧张到心跳,但是现在对上沈医生那双眼睛他却忽然感觉到了那股久违的紧张,完了,晚了,他抓着筷子的手心都微微出汗: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沈星重新低下头,继续吃羊杂汤,只说了一句话:

“我明天上午出门诊。”

直到吃完饭沈星都没什么心情说别的,江凛照旧吃完饭的时候送他到门口,沈星忽然回头,目光看向他的腿:

“你穿秋裤了吗?”

江凛一愣之后立刻点头:

“穿了。”

“行,你别出来了,我回去了。”

回到办公室沈星其实自己都没闹明白他在气什么,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开始叫号吧。”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急诊来了一个髋关节骨折的,沈星临进手术室的时候想了想还是给江凛发了个消息:

“我有台手术,晚上不过去吃饭了。”

说完,他又想起之前他几次做手术江凛都会给他送饭的事儿,又加了一句:

“手术时间很长,你看完曹阿姨就回去吧,不用等我。”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怪怪的。

“沈医生,家属已经签字了。”

他回神儿,也顾不上刚才的消息哪里奇怪:

“好,准备手术吧。”

这台手术的时间确实不短,做了五个多小时,沈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昨天晚上他就睡了三个小时,现在又困又累又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正准备喝一支葡萄糖再回办公室,就看到拐角处走过来的人,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江凛走了过来主动开口:

“刚才陪淑兰嬢嬢多说了会儿话,正要回去。”

“哦。”

沈医生生气了,江凛很确定。

沈星喝完了葡萄糖,转头回了办公室,江凛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沈星进门就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有个保温桶,是谁送来的不用问,他在保温桶前站定,江凛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里面是羊杂汤,饼放在保温层应该还是热的。”

沈星道了声谢,坐了下来,看着身边杵着的人出声:

“你坐啊。”

江凛这才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出声:

“我挂了你明天上午的号,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沈星抬头下意识开口,但是对上江凛那双沉静的双眼又觉得他这情绪挺没道理的,江凛就算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应该也轮不到他操心,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们毕竟是朋友,关心他的身体也很正常。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昨天晚上看的手术视频是你的。”

江凛想起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看到的视频,多少有些不自在,沈星一边用饼蘸着羊肉汤一边出声:

“你当时的情况你应该了解吧?说实话,对医生来说,这保肢手术的难度其实不小,对你来说,三台手术多遭罪你清楚,现在好不容易手术成功,你得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儿心。”

江凛靠在椅背上:

“我有上心。”

沈星对他这话不置可否,正要低头继续吃饼,就见江凛微微垂下头,像是有些累了,声音也有点儿低:

“我有按时吃药,穿秋裤,用热敷贴。”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沈星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江凛这种公大毕业能做缉毒警的之前肯定身体条件非常好,他腿上的伤换做常人或许走路都费劲,也就是在武警总院,有一流的康复条件,再加上这人足够有毅力才能坚持下来,但是即便这样,也绝不可能恢复如初。

很多重伤后的患者其实不光是身体上有无法复原的伤痕,心理上也同样,让江凛这种从前身体极好的人接受这种落差其实也挺残忍的,沈星忽然觉得他有点儿过分,看着眼前的人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了一句:

“嗯,听医生的话就好。”

江凛抬起头,“嗯”了一声。

沈星吃完,浑身都暖和了起来,一吃饱就更困了,他换了衣服和江凛一块儿出了门。

早晨太冷,江凛是开车来的,沈星早晨就是蹭他的车,回去还是蹭他的车,上了楼刚要进家门,才想起来千金还在江凛家。

江凛看他熬的眼睛都红了,开门把千金交给他出声:

“今晚不用看视频早点儿睡。”

沈星打着哈欠点头,眼睛泪花都要出来了,伸手接过了狗绳:

“明天周六,你不用起太早,上午到医院就行。”

江凛点了点头。

沈星转身开门,就听身后传来一声:

“晚安。”

“晚安。”

沈星本来以为沾上枕头就能睡着,结果躺到床上反而有些失眠,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才迷糊着睡了过去。

外面的雪下了一夜,沈星清早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他牵着千金出去溜,萨摩耶很喜欢这样的雪天,在雪地里不停地打滚,而牵着绳子的沈星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第一个念头就想起这天估计江凛的腿会难熬,早知道出门前把黑豹接出来一块儿溜好了,他顺道在楼下吃了碗米线才送千金回去,换了衣服去了医院上班。

大雪之下今天来门诊的人更少了些,医院院子里的车都少了一半,洛桑按着号叫,沈星刚看完一个关节炎的老大爷,就听到了洛桑叫号的声音:

“江凛。”

江凛今天难得没有穿冲锋衣,而是穿了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手中拿着刚取的挂号单:

“沈医生,早。”

第25章 看诊

雪后的阳光比平常更加刺眼,门诊室内都像是比往常更亮了几分。

江凛捏着挂号单坐在了桌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半边身子上,从沈星的角度看过去,他一半的头发都被照的有些发光,两人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以医生和患者的身份相处,沈星收回了刚到嘴边的“哪里不舒服?”,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厚实的羽绒服上:

“不热吗?外套脱了。”

江凛很听话地拉开拉锁将羽绒服脱了下来放在了一边空着的椅子上,然后又坐了回去,他其实不太知道怎么开口,好在沈星也没用他开口:

“把左边手臂露出来。”

江凛里面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无帽卫衣,他低头卷起了衣袖,修长紧实的手臂上残留着一道无法忽视的弓形刀口,沈星知道这应该是肘关节修复和臂丛神经吻合术留下的,他长腿滑动了一下转椅就到了江凛身边,低头手指轻触及江凛手臂上的几个位置:

“这里有什么感觉?”

“有点儿疼,还,有点儿麻。”

“做曲臂动作我看看。”

江凛听话照做,沈星仔细观察他动作时肌肉的状态,此刻两人极近,江凛鼻息间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沈星用的洗发水味儿:

“将那只手臂也露出来,同时做曲臂的动作。”

江凛又卷起了另一只手臂的衣袖,没有对比的时候其实还不大明显,两只手臂放在一块儿就可以明显看出江凛的左手臂要比右手臂细上不少,不过从曲臂动作来看,他的臂丛神经恢复的还可以。

沈星抬起头,又蹬了一下地面,转椅滑回了桌子后面,他从抽屉中取出了一个握力器递过去:

“先用右手握。”

江凛的右手食指和虎口处有些老茧,手指修长,握住握力器的时候能够明显看到手背的肌肉和筋脉收紧。

这是个电子握力器,沈星随手从口袋中抽出了一根笔,将江凛的右侧手掌握力数值记录下来,不愧是干缉毒警的,江凛的右手握力远超正常男子平均值:

“换左手。”

江凛的将握力器移到了左手,微微抿唇吸了一口气,手才缓慢地开始收紧,握力器上读数增长的速度和幅度都没办法和右手相比,沈星低头一直看着他的动作,不过一会儿江凛的的手腕就开始细微抖动,指尖青白,手背的筋丛都开始跳动,握力器上的读数开始小幅摇摆,他却还是没有放手,沈星见状立刻抬手握在了他的手腕上:

“好了。”

江凛松手的时候,整个手掌都在震颤,指尖抖动不止,隐隐有些痉挛的趋势,沈星两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掌,用拇指轻轻按摩他的掌心和手指,帮他放松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的肌肉神经,避免痉挛。

沈医生的手很好看,指甲修的十分平整,修长又不失一种力道感,手掌上酸麻的抽痛混着轻缓的按揉力道传到大脑,江凛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他的心跳好像直接隔了一个拍子直接跳了过去。

等到手中的手掌缓缓恢复平静沈星这才松手,记录了刚才握力器上的读数,与右边的数据做了对比,却发现左手的握力竟然能达到右手的57%。

他看过江凛的病历,他左手当时是尺神经断裂,在神经损伤中算的上是重度损伤了,这种程度的损伤,江凛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属实不易。

“现在左手平时有什么异样感吗?”

江凛深呼吸了两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用力之后会酸疼,晚上偶尔会发麻,抓东西使不上力,这种情况还能再改善吗?”

沈星看到江凛望过来的眼睛,忽然就觉出了实话的残忍,反倒是江凛看到他的样子笑了:

“沈医生,我心理素质很好的。”

“你是尺神经断裂,正常来说患侧握力恢复不到正常一侧的一半,甚至会伴有手指蜷缩,现在你的握力恢复的已经比较理想了,再提升恐怕有难度。

用力后手酸疼是因为这肌肉和神经受累的关系,毕竟之前重伤过,这只手要比正常的手更容易受累,以后要避免使劲抓握和提重物,发麻的情况一会儿去做一个肌电图我看看,通常是能通过药物改善的。”

江凛听完并不觉得失望,其实这只手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早在出院的时候他就心里有数。

沈星忽然想起了之前他换轮胎的时候就是一只手,那会儿他还觉得眼前这人很酷,现在想来,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有些不是滋味儿。

“你躺到那边床上,我看看你腿上的情况。”

相比手,腿才是江凛伤的最重的地方。

江凛起身到了那边的诊疗床上,沈星也跟他站起来:

“平躺。”

江凛躺了下来,这大半年他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次医生,却都没有现在紧张,穿着白大褂抿着唇的沈医生让他心里没底。

沈星撩开了他的裤腿,将里面的秋裤也挽到了上面,纵使有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江凛左腿上的实际情况时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左腿几乎没有平整的地方,坑坑洼洼,全是伤疤,这是取出弹片加上清创手术之后造成的,他用指尖轻触几个位置,就发现他的小腿不仅冰冷一片还有些浮肿。

他掀开了他另一侧的裤腿,平常穿着裤子看不出来,这样一对比才能看出左右腿的粗细相差极大,左腿有明显的肌肉萎缩,右腿的温度也比左腿要高出不少:

“腿上一直都这么凉吗?”

“可能是这几天降温的关系吧。”

沈星目光扫了过去,对他这借口不加评判继续问:

“每天都会浮肿吗?”

“没有,白天走路会肿一些,晚上垫高腿早晨会消下去,也不是每天都会这样,可能是最近天冷……”

沈星抬眸:

“都是因为天冷是吧?”

江凛不出声了。

沈星用手轻触了几个位置观察江凛的反应,有两个反射区他疼的脸色都白了,额角顷刻间就见了冷汗,沈星抬起了手,帮他重新理好了裤腿,然后扶了一下江凛的手肘:

“还能起来吗?”

江凛坐了起来,脸色比方才差了一些,呼吸也有些重,倒是神色还算轻松:

“能啊,沈医生,还没残。”

沈星见他站起来站稳才回到座椅上,点开了江凛最近一次复查的影像报告:

“从出院之后你腿上的神经痛有过好转吗?”

江凛整理好衣服坐过来:

“出院的前一个月有些好转,后面疼的又厉害了些,复查的时候也没查出什么,只是开了点儿药。”

沈星看着他上次的病历上那一堆的止疼药声音不咸不淡;

“就开了点儿药吗?”

江凛屏住呼吸没有出声,肯定是徐城那老头和沈星说了什么,多半是没说他什么好话,肯定是告他的状了。

沈星手挪动鼠标,一边开检查一边出声:

“查几个血项,做两个肌电图,你腿上上次复查没做MRI,这次做一个吧。”

“好。”

江凛坐在一边听话点头,也没问为什么查,对沈星开的检查没有任何异议。

沈星将打印好的检查申请单递给他:

“你有过好转又严重,我得排除一下有没有神经损伤和软组织黏连,我又给你加了一个超声,你做完前面的检查回来找我,超声我给你做。”

这边的超声医生多数是做内脏检查多一些,未必碰到过江砚这种术后的患者,他怕有错漏,还是亲自看更直观一些。

“好。”

江凛拿着一堆单子起身出去。

他前脚刚走,一直在对面的洛桑医生就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星,眼睛里有些发亮地出声:

“沈主任,你知道他是谁吗?”

沈星喝了口茶,头也没抬:

“他不叫江凛吗?3号患者。”

洛桑又凑过来一些:

“我家有个亲戚在县局上班,刚才那是江队,据说来支边之前是津市的缉毒支队副支队长,级别相当于我们这儿县公安局副局长。”

他声音中难掩敬佩,毕竟江凛就比他大四岁,这么年轻,公安局副局长在他们县城可算的上有级别了,沈星又喝了口茶,这个那天他百度的时候就知道了:

“哦。”

洛桑对沈星这淡定的样子十分钦佩,不愧是大地方来的,他话头一转好像又觉得有点儿奇怪:

“但是我怎么感觉江队有点儿怕你呢?”

他其实之前在医院也看到过几次江凛,这人每次都很严肃,尤其是穿警服的时候,看着特别有气场,但是刚才他在沈医生面前怎么感觉那么听话呢,反正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和他以为的那种样子不太像,沈星喝水的动作一顿:

“我穿白大褂,哪个来看病的不怕我?”

洛桑小声嘟囔着了一句:

“我也穿白大褂啊。”

怎么不见那位江队怕他呢?

“好了,叫下一位。”

江凛交了费,做完检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他看到门诊中有人就站在门口等,沈星看到他坐了个手势,示意他进来坐着:

“我看完后面的病人再给你做。”

“不着急。”

洛桑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来回瞟了两圈,又默默转过了头。

上午的患者并不多,好多都是复查来开药的,十点半就看完了,沈星调出了江凛刚拍的片子在电脑上看,看完之后起身:

“走,给你做彩超去。”

这次换成了江凛在沈星身后点了自动跟随,沈星和彩超室的大夫说了两声,里面的人笑着给他让了位置,沈星拍了拍床:

“上来吧,江警官。”

沈星将耦合剂涂在了他的腿上;

“别紧张啊,不疼。”

江凛笑了一下:

“你这是哄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沈星也乐了一下,这才将探头探到他腿上,推开耦合剂后目光便转向了屏幕,诊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沈星按键记录数据的声音,过了十分钟左右,他移开探头,用纸帮他擦干净了小腿:

“好了。”

江凛整理了衣服和沈星回了门诊。

“怎么样沈医生我还有救吗?”

沈星看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白了他一眼:

“MRI对比上次的结果看你的神经损伤的恢复很慢,我看你出院之前在武警总院有做过激光治疗,这个可以修复神经促进血液循环,不过后面我看你病历上就没了这个治疗。”

“县医院没有激光设备,要做只能去保山医院,太麻烦了。”

沈星微微拧眉,激光治疗对江凛现在的情况来说是很有必要的,他忽然想起这月底福兰县医院会到一批他们本院的援助设备,他记得他们主任之前好像提过激光和超声设备。

“你等一下。”

江凛听话点头,沈星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他们主任,细问了一下这一次援助设备他们骨科都有什么,三分钟后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你运气还真好,这月底我们医院的援助设备中有激光设备,激光治疗配合功能性电刺激,这个必须坚持。”

“好。”

“还有刚才超声显示你腿部有一点儿组织粘连,你持续性的神经痛一个是因为神经损伤一个就是因为组织粘连,针对粘连有两个方案,保守一些就是先物理治疗,看粘连的组织能不能自己修复复位,激进一点儿就是做一个瘢痕组织松解术,来解决粘连的问题。”

“你建议我选哪种?”

“现在看粘连还不是很严重,可以先用物理疗法试试,同时也能改善一下你腿部血液循环不畅和水肿的问题。”

“好,听你的。”

洛桑在对面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觉得江队真是模范患者,什么都听医生的,以后他要是次次都碰到这样的患者就好了,他并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徐副院长曾经被这位患者气的差点儿高血压。

沈星被江凛这乖巧什么都听他的模样也弄得没了脾气,不过还是嘱咐道:

“除了治疗,你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腿部持续受累,也不能受凉。”

江凛再次点头。

沈星忽然笑了:

“答应的这么痛快,你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吧?”

江凛敛眉轻笑:

“不敢造次。”

“那就好。”

“还有,我这儿开止疼药可没有你之前的医生那么痛快,你不能太依赖止疼药了。”

“嗯,已经在注意了。”

沈星也知道神经痛犯起来多疼:

“我不会让你干忍着的,等我详细做个治疗方案给你。”

今天太匆忙了,后面的手术他在行,其他的他得咨询一下复健科室和疼痛科。

“好,沈医生能下班了吗?”

沈星看了一眼时间,到下班点儿了:

“这么快。”

“不快,我都饿半天了,沈医生可怜一下我这个没吃饭还要抽血的人吧,中午涮羊肉行吗?”

第26章 其实我也挺崇拜你的

提起涮羊肉沈医生是有点儿心动的,恰好他这一瞬的心动被江警官捕捉到:

“你下午还出门诊吗?”

“不出了,今天就一上午。”

“那我带你去一家正宗的铜锅涮肉吧,我尝试了好几家店,就这家还不错。”

鉴于江凛一上午颇为配合的行为,沈星心里除了那点儿酸涩还没退干净之外,之前莫名其妙的火气已经平复了大半,当下拎起衣服起身:

“走,先去取药。”

两人先去药房把沈星刚开的药取完这才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从屋里看虽然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但是风大,一夜的积雪此刻都还铺在医院的院子里还没化,沈星刚出门就被风呼了一脸的浮雪,他立刻把脑袋缩到了面包羽绒服的领子里,腿上瞬间被冷风打透,他不禁扫了一眼江凛今天穿的长款羽绒服,略显满意。

他早晨是坐11路大卡车来的,出门就跟着江凛上了他的车。

这家铜锅涮肉在老城区,酷路泽穿过了七拐八绕的小巷子,避着一边停放的七扭八歪的电动车艰难行进着,沈星顺着车窗往外看,就见两边的小巷子中除了各种饭店还有不少颇有民族特色的工艺品店,有一家门外挂着一张黄蓝配色的藏式毛毯,一下就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车都开过去了他还扭着头往外看。

江凛侧头笑道:

“这条街是个古街,有很多藏族和傈僳族的工艺品店,街口有一家藏式奶茶店,很有特色,我喝过两次,一会儿你如果还有肚子带你去。”

沈星从来了福兰县就无缝上班,活动地区仅限于家,医院,公安局食堂,以至于福兰县虽然不大他都没逛过,加上现在他确实饿了,那藏式奶茶一下就具备了诱惑力,他下意识点点头。

运气很好,他们抢到了火锅店门口的最后一个停车位,一推门,鲜香的羊肉味儿扑面而来,沈星脱下外套扫了一眼菜单:

“哎呦,这味儿闻着就正宗,大三叉,羊尾油,其余你点吧大侠。”

江凛笑着接过菜单:

“会吃啊沈医生。”

他迅速和服务员报了点单的菜:

“鲜切羊上脑,手切黄瓜条,再加一盘脆牛胸口,一份蔬菜盘,再来一份现榨辣椒油一份糖蒜,谢谢。”

沈星听着这几个菜就知道他和江凛的菜单是重合的,炭火铜锅被端上来,江凛看着对面的人双手拄在桌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锅,满眼都写着“赶紧开”,和医院里穿着白大褂十分严肃的沈医生相去甚远,沈星察觉到了对面的目光抬头: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还是习惯你吃饭的样子。”

“嗯?”

江凛给他倒了一杯刚上来的大麦茶:

“今天我进门诊的时候看着你那么严肃还有点儿忐忑。”

沈星微微眯眼:

“才不是因为我严肃才忐忑的吧,你家里的加巴喷丁真是治偏头痛的?”

这人明明是骗了他心虚。

果然不该提这茬,江凛听到沈医生翻旧账,连忙看了一眼锅:

“水开了,我去调个料。”

沈星眼看着对面的人溜了,小料台前的人肩宽腿长,他的目光不禁落到了那人的腿上,想起第一次在服务区见面的时候他先看到的就是这双腿,他忽然庆幸那三台手术都成功了,不然江凛这么骄傲的人恐怕很难走出来。

盘子里的肉消耗过半,江凛用筷子戳了两下碗里的辣椒段,这才抬起头出声:

“沈医生,抱歉啊,之前其实也不是有意瞒着你,就是,我那时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

在复健出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伪装的和从前一样,一样可以走路,可以开车,可以正常生活。

沈星也抬起头,隔着火锅的重重雾气一眼就看到了对面江警官的眼底,重伤的患者往往不光是伤在身上,尤其是江凛这种身上留下永久后遗症,再也没办法完全复原如初的人,他好像也没有必须如实告知他身体状况的义务,他舔了舔嘴边的酱料:

“这顿你请。”

“好。”

“那就扯平了。“

江凛明显放松了很多:

“那要不要再加点儿?”

沈星眨了眨眼:

“大侠,我可不是借机敲竹杠的那种人哦,要不还是等到一会儿去喝藏式奶茶再加吧。”

两人都笑了出来:

“行。”

但是从火锅店出来,沈星感觉自己肚子已经撑成一个球了,出门的时候打了个嗝:

“大侠,我好像现在喝不进去奶茶了。”

“那就走走吧,这条街很多小店能逛一逛。”

沈星犹豫了一下,江凛腿还有些浮肿,这会儿最好是不要多走,他刚想借口太冷了,不想走,身边的人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出声:

“沈医生,这条街前后也就不到800米,现在回医院租个轮椅让你推着我好像不是太划算。”

沈星摸了摸鼻子:

“不愧是警察啊,眼睛真毒,那就走走吧,你要是腿疼别忍着,和我说。”

江凛还像在医院一样顺从地点头。

沈星直奔之前路上看到的藏式地摊那家店而去,一进门一股清新的藏香味儿扑面而来,屋里挂着的都是各式各样的毛毯,配色都很有藏族气息,店主是个有些年岁的藏族阿佳,此刻她正坐在小店的最里面编织一张一米宽左右的毛毯,手法非常熟练,见到他们用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笑着打了招呼。

沈星忍不住问:

“这些毛毯都是您编的吗?”

“还有我女儿和妹妹编的也在店里。”

沈星有一点儿意外,他来之前只是看着样子好看,还以为是从义乌来的通货呢,他一把按在了江凛的肩膀,把他按到一边的一个凳子上坐下之后就开始了沉浸式欣赏。

小店对于社恐非常友好,因为明码标价,从几十块的杯垫,到几百,几千甚至上万的毯子都有,过了一会儿他凑到江凛耳边小声问:

“大侠,这地儿能讲价吗?”

这个问题问倒了江警官,他掏出手机:

“你等一下。”

他急匆匆给一个本地的同事发了消息,没过五分钟得到了答复,江警官收起了手机:

“你有相中的?”

“中间那个,怎么样?”

江凛抬头看到了他指的毯子,大小应该刚好铺在沈星客厅的茶几下,配色繁复但是很精美,标价9000,他小声问:

“好看,确定要了吗?”

沈星郑重点头,他好喜欢这个毯子,感觉坐在上面吃泡面都会觉得幸福,然后他就看到了江凛起身,再然后他目睹了江警官的杀价全过程,最后这标价9000的毯子,以5500的价格成交,店家还额外赠送了他四个杯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沈星目瞪口呆。

沈星在对江凛的敬佩中扫了码,看到店家把毯子摘下来,清理好,用布包好后他才回过神儿来。

男店主从后面过来,提出可以帮他们送到车上,沈星出门时都有点儿不敢置信,要是他讲价他最多杀个一千,老板8000卖他他都会觉得占到了便宜,谁知道刚才江凛开口就是4500卖不卖?

他往江凛那边凑了凑,两人的羽绒服挨在一起,他小声开口:

“大侠,你这杀价的水平都赶上我妈了。”

江凛也凑到他耳边:

“就当你是夸我了,其实是有人场外指导。”

他将刚才给一个本地同事发的消息的对话框给沈星看,沈星看到对面的回复:

“照着半价砍,三分之二成交就不亏。”

“难怪啊,你上来就问4500卖不卖,这买东西还真得了解下行情,多亏今天带你来了,不然我含泪亏两三千,一会儿奶茶我请了。”

“说好了我请的,不许抢。”

“那我下次请你。”

“好。”

一路上江凛发现沈星真的对这种路边的工艺品店很感兴趣,总是这儿摸摸那看看,好奇的像只猫。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星都是一进门就把江凛按到椅子上,然后自己逛,走的时候再带上他,其实不光走的时候会带上他,买东西的时候也会给他顺一件儿。

比如小转经筒的钥匙链,小茶碗摆件,还有藏式编织的屁股垫都是他一个江凛一个。

逛了一个多小时,收获颇丰,沈星的肚子里终于有了地方,他转头出声:

“走吧,大侠,我现在能喝下奶茶了。”

这家藏式奶茶店确实如江凛所说的很有特色,藏式风格明显,屋内装饰不是那种统一装修的藏式风格,而是明显有很多老物件,老板也是藏族人,奶茶是现煮的,两人坐下之后,沈星盯着铜质的锅子看着老板做奶茶,江凛则是低着头摆弄沈星刚才给他的小玩意,他其实平常对这种小东西没多大的兴趣,但是这几个小东西他却觉得很可爱。

沈星看着他的样子想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大侠,奶茶好了。”

江凛这才抬头,这店里用的是不知道什么木头的木碗,沈星双手捧着碗看着对面不断摆弄转经筒的人笑着:

“真该让和我一块儿出门诊的小医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今天我看他可崇拜你了,江队。”

半晌他歪了一下脑袋看着他又加了一句:

“其实我也挺崇拜你的。”

虽然他不知道七个月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躺在床上的刘小虎还有江凛这一身的伤上也能看出来,那是一场多么惨烈的行动,他长这么大接触到的最大的恶意也无非就是几场医闹,阳光下真正阴暗泛着阴霾的一面其实他从未真正看到过。

沈星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专注看过来的目光很亮,江凛对上那道视线的时候甚至有点儿被他的目光灼到,有些找不出什么话来回应,手指下意识又拨弄了一下转经筒,反应过来之后才发觉自己这动作挺傻的,他放下转经筒,也和沈星似的捧起了碗,将脸埋在碗里喝了一口出声:

“没什么可崇拜的。“

这是一个小圆桌,沈星忽然从对面坐过来,凑到江凛身边:

“江队,那天我还偷偷查了你的警衔。”

江凛抿了一下唇上的奶茶,侧过头:

“查警衔做什么?“

“那天我看你比那个警衔最高的老头只低了一级,好奇就查了查,你,之前有受过伤吗?”

江凛这警衔甩了同龄人不只一截,恐怕不只是这一次立功提前晋衔了。

这话一出,江凛雷达响了一下,以为这是沈医生问病史来了,仔细回想了一下:

“有过,不是什么大伤,皮外伤。”

怕沈星以为他是敷衍,又补充了一句:

“刀伤,棍伤这种,最严重只是有点儿内脏挫伤,恢复的很好。”

沈星对他这个“只是有点儿”的形容有点儿无语,内脏挫伤在他这儿都只是有点儿吗?

两人从奶茶店出来开回家天色已经有点儿暗了,下车沈星不让江凛帮他抬毛毯,非要自己扛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