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动手,帮我拎着这两个袋子就行。”
“我不动左手,右手帮你抬,地毯太长了,你不好扛。”
最后沈星没拗过他,两人将地毯折腾到了家,江凛帮他铺好了地毯这才回去。
沈星对新地毯稀罕的不行,洗了个澡,换了家居服就迫不及待盘腿坐在了地毯上,拿过了电脑,准备详细给江凛做一个康复的方案,再找相关科室的同事商量一下,这一忙就是三个多小时,八点多的时候,他肚子开始饿,扒了扒身边的零食箱子,忽然看到了他囤的方便面,想吃的欲望压制不住。
他提着两袋泡面起身,烧水的时候想起了江凛,也不知道他晚饭吃没。
他拿过手机发了个消息:
“大侠,你吃晚饭了吗?”
水开之前那边的回复过来:
“没有,你饿了吗?”
“沈氏豪华牛肉面吃不吃?要吃就过来。”
不过两分钟,敲门声响起,沈星把面饼下进去后就匆匆去开门,门外正是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江凛:
“快进来,豪华牛肉面一会儿就好。”
江凛进屋之后和他走到厨房才发现沈医生说的牛肉面是康师傅牛肉面,随后他就见沈医生开始下料,午餐肉,火腿肠,鸡蛋加一把小青菜,下完最后一把小青菜的时候沈星转头,江凛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立刻肯定出声:
“豪华,确实豪华。”
第27章 以后做不成缉毒警了吗?
这老房子的厨房非常小,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同时在厨房就有点儿挤,锅滚开之后,沈星拿出了两个大汤碗,底下放面,上面依次放上大块儿的午餐肉,火腿肠,荷包蛋再点缀几片绿油油的上海青,再浇上汤,盛了满满一大碗让江凛先端出去,江凛手捏住了汤碗的两个耳朵就听他出声:
“我们在茶几上吃。”
江凛没问明明有餐桌为什么要在茶几上吃,只点头端着汤碗往茶几走,抬眼就见沈医生的沙发和茶几特别有生活气息,小茶几上笔记本电脑还开着,一边有一沓打印的资料,桌角零散放着几个果冻和两包辣条,茶几边是一个零食箱子,沙发上摊着两本书,都是厚本子,是那种遇到歹徒能一下子闷晕过去的厚本子,其中有一本还是全英文。
他不敢乱动,只将电脑平移到桌子上,按着顺序收了资料,将零食收到了零食箱中,又用了空白的纸垫在茶几下面才将碗放上去。
沈星盛出自己的那一碗端出来的时候就见江凛转身要接自己,而他身后贪吃的白团子脑袋都要伸到江凛的面碗里了,他急声道:
“大侠,快按住它。”
江凛猛然转身,在耶耶马上就把脸埋进面碗的前一刻薅住了它:
“嗷呜~”
沈星撂下面碗,赶紧把狗子拎了过来,攥住了它的嘴筒子:
“咋这么贪吃呢?这不是给你的,去去去,自己玩去。”
大团子委屈的嗷嗷叫,四只爪子往沈星身上爬直撒娇,江凛忍不住出声:
“要不给它开个小罐头吧。”
其实沈星晚上已经喂过千金了,但是以他对这大馋狗的了解,这会儿要是不给它找点儿吃的它消停不下来:
“好吧,看在江叔叔的面子上给你开个小罐头,去,谢谢江叔叔。”
江凛有些意外地抬头,目光略显期待:
“它会谢谢?”
却没想到沈星说的谢谢就是用手按着耶耶毛绒绒的大脑袋冲他点了两下,然后笑出声:
“想什么呢大侠?我家这傻狗能学会谢谢?”
江凛忍不住笑了,抬手在大团子的脑袋上揉了揉。
沈星起身去了冰箱:
“可乐,雪碧,橙汁你要什么?”
“可乐吧。”
沈星晃着两听可乐:
“我就知道英雄所见略同,这红烧牛肉面就得配可乐才有灵魂。”
客厅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溜面条的声音,江凛吃的很小心,紧怕滴汤汁在沈星刚买的地毯上。
沈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咬了一口煮软的大块儿午餐肉出声:
“你猜下午我买地毯的时候在想什么?”
对面埋头吃面的人抬起头:
“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么好看的地毯,坐在上面吃泡面肯定都格外的香。”
江凛笑了:
“所以你晚上就来了一顿豪华版的?这还真是我吃过的最豪华的牛肉面。”
“这就豪华了?这其实都已经减配了,我在家的时候还会加虾滑和扇贝,我还试过加鲍鱼,也好吃,等有机会给你来一碗正宗的至尊版沈氏牛肉面。”
江凛眼睛微微睁大,他是真没想到红烧牛肉面能加这么多东西。
中午吃饭到现在都八个小时了,俩人都饿了,没一会儿汤碗就见了底,吃完饭沈星斜倚在沙发上,江凛起身收拾碗筷,沈星忙出声:
“哎,不用你,一会儿我洗。”
“顺手。”
沈星跟着江凛到了厨房,他吃撑了就犯懒,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江凛把碗放在洗菜池中,这厨房的洗菜池对江凛来说有点儿矮,他微微弯腰,挽起了袖口,小臂线条流畅紧实,只是左臂露出了一截伤疤。
沈星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这道伤疤上,随即移到了那人正在用打了泡的抹布洗碗的手上,这双手在骨科医生的眼里无疑是好看的,指骨匀称修长,又不失力量感。
上午他还摸过这双手,虎口和指腹有明显的老茧,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枪茧,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江凛这双手一定是拿过枪的,而现在这双手在动作利落地洗碗,洗锅,擦灶台,最后洗抹布,现在正在清理洗菜池,沈星的目光移到了那人的面上,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
“江队。”
江凛刷碗的手顿了一下,半晌才出声:
“嗯?”
沈星也没想到他叫出了声,不过也不觉得尴尬,他脑袋靠在门框上,这会儿血液可能都去供给肠胃用来消化刚才那顿豪华牛肉面了,所以给脑子的就少了,以至于他稍微有点儿困,整个人倚在门上像是没骨头一样:
“就是觉得这个称呼很帅。”
江凛失笑:
“为什么?”
“在认识你之前缉毒警对我来说还是电视和电影中会出现的角色,没想到现实生活中我能遇到禁毒支队的副支队长。”
其实从知道了那份病历是江凛的之后,他就对他的过往和经历充满了敬佩和好奇,江凛在水龙头下洗着抹布,压下了唇角的一股涩然,语调都似乎没变:
“回去之后可能就不是了。”
沈星一愣,空气像是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厨房里只余下来水龙头出水的声音,沈星想起了他身上的伤,作为医生他很清楚那是不可能完全复原的,所以他不能再做缉毒警了吗?他说不上心里头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是心脏忽然被人捏在手上又抛了下去一样,那阵失重感过去之后就是一股不知所措,他舔了舔嘴唇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江凛拧干了抹布,将它平整地挂在了一侧的挂架上,转过头来,对沈星笑了一下,只是这笑让沈星看着更不舒服了:
“出院的时候我就有这个心理准备的。”
沈星手指紧紧扣住厨房的门框,方才懒散的脊背此刻都被绷的紧紧的。
吃完了饭,洗完了碗,时间也不早了,江凛应该要回去了,但是沈星就是觉得不应该就让他这么回去,却又不知道怎么继续方才的话题,只能生硬地转了一个话头:
“再坐一会儿吧,刚才吃太撑了,也睡不着。”
“好。”
江凛再次随他进屋,看着对面那个一边说太撑一边又很忙碌地低头翻零食盒子的人主动出声:
“明天你也休息吧,有什么安排吗?”
沈星立刻抬头,像是得救了一样:
“上午约了拖车把我那车拖到保山的4S店,这一周我都没工夫弄它,它这跟着我一路过来也怪不容易的。“
江凛想起他的车路上爆胎,掉沟,油箱也破了笑了一下:
“是怪不容易的,这一来一回一周够吗?”
“要保养,喷漆,维修,还不说来回就得两天,就4儿子那个效率我估计是不够,不过也没事儿,我这住的离医院这么近,就腿儿着呗,你明天也是正常休吧?有什么安排没?”
江凛喝了一口还剩个底的可乐:
“也没什么事儿,去医院看看淑兰嬢嬢。”
刘小虎的治疗方案也和曹淑兰说了有几天了,他猜到明天估计就有结果了:
“需要我跟你去吗?”
“你要是有空就一块儿去吧,我估计淑兰嬢嬢会选择让小虎去北京。”
“那行,下午你叫我。”
好像又冷场了,沈星手又开始在零食箱子里乱翻,然后,他拿出了一个果冻:
“来一个吗?”
江凛接了过来,沈星实在觉得憋的难受,忽然抬起头:
“大侠,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说有的时候人就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江凛撕开了果冻上面的皮将果冻递给了对面的人:
“比如呢?”
沈星直接吞了果冻,甚至连什么味儿的都没尝出来:
“比如,你抓获了一个罪大恶极的毒贩,捣毁了一个毒窝,破获了一起重大的贩毒案件,可能就是那么几件事儿几个瞬间,就足够了。”
说到这儿他又觉得不太对:
“不,我不是说这样就够了,我的意思是,或许这种事儿不能一直做,但是哪怕曾经做过一件就已经远远胜过了普通人千万,已经很了不起了,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星的眼睛很纯净,像是生怕没说明白一样看着江凛,江凛忽然笑着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
沈星趴在茶几上:
“你真的明白了?我是想说就算你以后……”
江凛含笑接过他的话头:
“你想说即便以后我没有办法再做缉毒警了也不要有什么遗憾,因为曾经有过那些对得起自己的瞬间。”
沈星眼睛一亮: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见江凛真的懂了,他深深舒了一口气,刚才那闷在胸口的闷胀感总算是通气了。
江凛从一边的零食箱子里又拿出了一颗果冻,撕开上面的皮再次递给对面的人:
“现在舒服点儿了吗?”
沈星接过果冻的手微顿,愣了一下:
“什么叫我舒服点儿了吗?”
“你留我说话就是想安慰我吧,感觉刚才你要是不安慰我一下就要把自己憋死了。”
再一次被看穿的沈医生一口吞了果冻,使劲儿嚼了两下:
“大侠,你干脆别干警察了,你去算命得了。”
江凛眉眼舒展:
“谢谢,我真的有被安慰到。”
沈星反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立刻板着脸出声:
“谁说留你说话就是为了安慰你,走一下午你腿疼没?”
一说到这块儿,沈医生的气势立马不一样了,一句“不疼”刚到嘴边,愣是让江凛又咽了回去:
“有一点儿吧。”
“躺下,我看看晚上浮肿有没有加重。”
躺?躺哪?就在江凛准备要不直接躺地毯上的时候,沈星拍了拍身后的沙发:
“靠这儿。”
沈星拎了一个抱枕在沙发扶手上,江凛只好听话靠坐在沙发上,吃完了小罐头的耶耶跑了过来,腻腻歪歪就蹭沈星的腿,沈星揉了一把它的大脑袋:
“去,爸爸这会儿有事儿。”
他直接坐到沙发边上,撩起了江凛的裤腿,他用手贴了一下他的小腿,微微皱眉,这人刚吃了热腾腾的一碗面,现在左边的小腿也没个热乎气:
“还是凉,你晚上睡觉这条腿是不是也是凉的?”
“能好点儿吧。”
浮肿也没有消下去太多,估计是和下午走路和天冷都有关系:
“晚上吃止疼药了吗?”
“没吃。”
沈星点点头:
“明天我去中药房给你抓点儿药,你每天晚上回来泡脚十五分钟,能缓解一些浮肿和血运。”
“好。”
江凛乖乖的患者模样让沈医生觉得扳回一盘。
舒服了的沈医生这才把江警官放回家,就在他送人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出声:
“天气预报明天有雪降温,明早我遛黑豹吧。”
“没关系,我平常是开车遛它,昨天是因为千金怕黑豹,我才牵着它们。”
还不等沈星说什么江凛又开口:
“明早我起来叫你吧,你坐我车一块儿遛,不然有点儿冷。”
沈星确实对这边湿冷湿冷的早晨不怎么喜欢:
“那也行,那我就蹭个车。”
“那明早见。”
“明早见。”
江凛回去之后沈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回忆这一晚他在说什么,半天用手拍了一下脑门,叫你安慰,一眼就被人家看出来了。
坐在沙发上和自己较了半天的劲儿之后,又愣愣的有点儿出神儿,不做缉毒警了,应该也还是警察吧。
沈星这一晚躺到床上失眠了,翻翻滚滚和炒菜似的折腾了一个小时都没睡着,他索性直接开灯把笔记本拿到了床上,开始研究江凛的病历,夜晚安静的卧室只有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直到快两点他才终于有了点儿睡意,撂下电脑迷糊过去。
第二天他是被耶耶压醒的,他顺手揉了揉怀里的大团子,把脑袋埋到耶耶的毛毛里:
“别闹。”
团子冲着门口嗷嗷叫,沈星这才听清有敲门声,他这才蹭的一下坐起,揉了一把头发起来,果然门口是穿着昨天那件羽绒服的江凛和蹲在他腿边很有威风的黑豹:
“进来等我十分钟,很快。”
第28章 你是因为徐城的拜托才管我的吗?
江凛牵着黑豹进来坐在门口,就见沈星抱着衣服冲进卫生间,刷牙声,花洒声连着响起来,听得出来动作很匆忙。
在九分钟的时候带着半干不湿的头发冲出卫生间,就要拎外套出门,像是真的说等他十分钟就十分钟。
江凛看着他一连串火急火燎的动作哭笑不得:
“沈医生,咱们只是去遛狗不是去赶飞机,你把头发吹干了,今天风大。”
工作原因,沈星一直不习惯让别人久等,也笑了一下:
“也是哈,那再等我三分钟。”
“给你五分钟。”
“你真大方。”
五分钟后沈医生的头发完全干了,蓬蓬松松,还有两撮翘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非常亮眼的黄色短款羽绒服,显得小了好几岁,像是刚出校门的研究生。
“这个也是你妈妈给你挑的?”
沈星低头笑了:
“对,为了好找,小时候我的衣服都是五颜六色的,让人看一眼就能记住,我妈说万一丢了特征明显,没准路人还能对我有点儿印象。”
他妈从小就对丢了好找有一种执念。
昨夜开始下的雪,出门的时候路上已经积了一层清雪,周末清晨的小县城街上的车并不多,毕竟下雪又降温被窝才是最舒适的地方。
“嘿,我怎么没有想到开车遛狗呢。”
副驾驶上沈星翘着二郎腿,手中握着两根绳子,半开着车窗,狗绳顺着窗户放出去,两个狗子在后面小跑跟着。
沈星转过头去看,就见后面两只狗子的画风迥异,黑豹是稳重地跟着车跑,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而他家那傻狗活像是第一天来地球,四条腿跑的乱七八糟不说,还摇头晃脑地时不时就用脸去蹭前面的黑豹。
在它连续三四次蹭到黑豹身上的时候,沈星捏了一把汗,黑豹要是这时候转身吼它一声,他家千金不会被吓的原地自闭吧?
就在他担心的时候,黑豹回过头,将下巴压在耶耶毛茸茸的脑袋点了两下,像是在回应它,然后他家那傻狗就咧着嘴笑的更傻了,他没眼看,转过了头来:
“大侠,我家千金好像把你家黑豹当大哥了。”
江凛侧头从副驾驶的后视镜中看了看后面那两个毛团子笑了:
“黑豹把它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
“嗯?”
“你看现在黑豹走在千金右后侧,那边刚才过去了一条流浪狗。”
沈星一转头,果然,刚才黑豹还走在前面,现在就到了千金后面,而且眼神非常警惕,时不时还会回应一下前面总是回头晃脑的耶耶。
江凛开车往县周人少的路段,约摸遛了快二十分钟才回来,两人到了楼下经常吃米线的那家吃早饭,找了个靠边的地方坐下,沈星总来吃老板都认识他了,做面的间隙还抬头冲他点头打了声招呼:
“还是肉末米线?”
“对,两碗,一份糖油粑粑,两个米糕,一个拼盘小凉菜。”
那老板转头对身边还穿着校服的孩子说:
“小牛去给哥哥盛凉菜。”
小孩儿动作很麻利,将一份小凉菜和两双筷子放在了桌上:
“你们的凉菜。”
江凛的目光落在了小孩儿挽起袖子的手臂上,那里露出了一截两条交叉的线状伤痕,伴有红肿和皮下出血,这种伤痕多数是被什么抽伤的,他主动搭话:
“小孩儿,今天周六这么早就起床了?”
那小孩儿只垂着头“嗯”了一声就走开了。
沈星注意力都在远处的米线上,很快那小孩儿又端着两碗米线过来,沈星递给了江凛一双筷子:
“我和你说这家米线真是我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米线,吃不够。”
江凛点头:
“你之前来的时候这小孩儿在店里吗?”
“嗯?”
沈星抬头,看了一眼那帮着给顾客上米线的小孩儿,认出这就是他第一次来店里时招呼他点单的小孩儿:
“第一次来吃的时候他正好在店里,这些天我就早晨来吃倒是没碰上,估计他上学,今天不周六吗,估计是放假才来店里吧,怎么了?”
“没事儿。”
上午沈星办好了托运,左右没事儿就和江凛一块儿去了医院:
“你先上去吧,如果确定选择治疗你给我打电话,我在办公室看会儿文献。”
“行。”
江凛上楼的时候曹淑兰正看着后楼的方向发呆,看到江凛过来赶紧招呼他坐下,曹淑兰的指标恢复的很好,周一就能出院也让她有了点儿盼头,只是看着神色有些焦虑:
“小江,我我们全家都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让小虎去北京治疗,就是那边要怎么联系?得多少钱啊?”
沈星没想到他这边坐下还没十分钟江凛的电话就进来了,他匆匆上楼,今天他没穿白大褂,就一件圆领卫衣,少了很多医生独有的压迫感。
江凛起身要把凳子让给他,被沈星一把按在肩膀上:
“你坐着,是定了吗?”
“淑兰嬢嬢想让小虎去北京治疗,想了解一下大概的花费还有怎么联系医院。”
“是这样,如果这边决定治疗,我会安排你们和北京的主治医生视频,他会详细和你们介绍这种方案的优缺点,还有风险,如果你们在都了解的前提下还决定治疗,需要签署一份知情同意书,然后县医院会开转院证明,等那边安排好床位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至于花费,我帮你们问过,这个治疗并不是常规临床治疗,相当于刘小虎是进了一个实验医疗组,所以所有药品和支持治疗是不需要额外花钱的,即便是需要花钱,刘小虎的情况应该也是可以全额报销的吧?”
这句话他是在问江凛,江凛点头:
“对,包括医保外用药部分都是可以报销的。”
“然后就是转运的问题,我确实没有接触过这类患者的跨省转运,方式和价格得问一下,再有就是家属陪同的问题,北京那边医院是实行无陪护制,医院有护工护理,家属可以不用每天过去,不过办理各项手续还是需要家属的,所以你们需要确定一下谁陪刘小虎去北京,不过曹阿姨现在的情况我是不建议远行的,剩下的花费就是家属在北京的生活费用了。”
曹淑兰没上过几天学,除了儿子受伤这一次她最远只去过保山市,刘小虎受伤之后是直接被送到了武警总院,然后就有人接她到了北京,现在这些问题很显然都超过了她的能力范围,此刻脸上明显有点儿着急又不知道怎么办。
江凛起身:
“淑兰嬢嬢你好好休息,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放心,一定安全把小虎送到北京。”
他的声音就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沈星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意外,刘小虎家里这个情况确实没个主事儿的人,江凛为了刘小虎能申请到这里支边,现在刘小虎要去北京治疗了,家里看情况也没什么人能陪同,江凛会不会干脆就跟回去了?
毕竟津市离北京很近,也就半个小时高铁,虽然知道支边不是说回去就回去的,但是人家有功勋在身,这种情况单位也能理解的吧?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抵触江凛要走的这种可能性。
他闷着头走的太沉默了,忽然眼前被人用手晃了晃:
“沈医生,想什么呢?”
“想你。”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了一下,沈星连忙回神儿:
“想你准备怎么办。”
江凛忽然笑了:
“我可能没什么办法,但是和你告状那老头一定有办法。”
沈星愣了一下,和他告状的老头?哪个老头和他告状了?忽然他想起来:
“你说徐副院长?”
江凛下楼梯的腿上骤然抽痛了一下,他的动作微顿,不过很快便神色如常地吐槽:
“可不就是那老头,他没和你说我什么好话吧?”
“你还真别冤枉人家徐副院长,他可是打着几道弯找到我的,当时我还纳闷呢,人家可是三甲副院长,骨科界大牛,这找人又问我微信号又给我看视频的,这得是什么金贵的病人要托付给我啊,电话里还再三让我对这位病人多费心,我那会儿其实挺不想管的。”
江凛动作一窒:
“为什么?”
沈星推门进了办公室,周末办公室没人,他转过身面向江凛,下意识要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结果在身上摩挲了一下才发现今天没穿白大褂,他索性放下手:
“因为从徐副院长的话头里就能听出来这位患者他不怎么遵医嘱,这么费劲保下来的腿还不好好听医生的话到处跑,这种患者简直就是在折磨医生,那时候徐副院长还让我多费心,估摸着就是让我当这患者的老妈子,催着治疗,催着用药,我愿意接手才脑子有问题吧?”
江凛想起沈星这两天对他的上心,轻轻垂眼看他:
“所以你是因为徐城的拜托才管我的吗?”
沈星对上他的视线,恍惚间心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一样,而且,而且如果他刚才没有看错的话,他怎么感觉江凛有那么点儿委屈呢?也不知怎么的他起了捉弄的心思:
“我如果说是呢?”
江凛眸光暗了一瞬,腿上的神经抽痛的厉害,让他有点儿站不住,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撑了一下身边的文件柜:
“那多谢你肯费心,我后面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哎哎哎?这怎么还当真了?明明是逗这人现在反而是沈星有点儿傻眼:
“逗你的,听不出来啊,咱们这关系没有徐老头我也得管你啊。”
江凛笑了一下,这一下忽然就看得沈星有点儿心酸,他拉了一把他的胳膊,将人按在了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是不是腿疼?”
“有点儿。”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不过也足以让沈星了解江氏语言了,他说有点儿,那就是挺疼。
沈星坐到对面,拎起固定电话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各科室电话表拨了个号码出去:
“刘医生你那边这会儿有患者吗?”
“啊,对,我这儿有个朋友。”
“行,那我现在带他过去。”
沈星撂下电话:
“带医保卡了吗?”
“没有。”
“有手机也行,走。”
沈星扫了二维码给他挂了号,直接带着江凛到了康复科,这会儿马上到中午下班了,沈星干脆替了刘医生的班让他去吃饭,转头对江凛说:
“你躺上去,做个电热疗能缓解一些。”
江凛看了一眼时间:
“中午了,你饿不饿?”
“不饿,等你做完了再去吃饭。”
沈星开好了红外理疗仪,给他调整好位置,吩咐他老实躺着就出了诊室。
县医院有个中医科,他看着时间紧赶慢赶过去刚好拦住了正要下班去吃饭的老中医,那老中医看到他还有点儿意外:
“沈医生,你哪不好?来,我给你号号。”
“不是我,我一个朋友,帮他开个泡脚的方子。”
泡脚的方子主要以通经络活血为主,因为江凛有神经痛,沈星又让他加了点儿镇痛消肿的药进去,开完了方子这才放老头去吃饭。
沈星回到诊室的时候就见江凛正望着门口,那模样忽然让他想到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他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给你泡脚的药包开好了。”
30分钟的理疗结束,沈星按住要起来的人:
“我给你按按。”
江凛一惊,下意识去挡他的手:”不,不用了吧,我不疼了。“
沈星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一把将他的手拍下去:
“在医生面前你扭捏什么?我手法很好的,按不坏你。”
他当然知道按不坏,就是不想让沈星做这种事儿,但是又感觉沈医生不喜欢不听话的患者,纠结了两秒,他躺平了。
对他的表现沈医生表示满意:
“嗯,这就对了,我告诉你啊,我不喜欢不遵医嘱的患者,不喜欢自作主张的患者,还不喜欢扭捏的患者。”
江凛抬头,第一次觉得不穿白大褂的沈医生也挺有威严的:
“知道了。”
沈星笑了一下,心里还在吐槽,这不是挺听话吗?怎么徐副院长就搞不定呢?
第29章 大侠你不是警察你是半仙吧
沈星坐在理疗床边上,感觉手下的肌肉很紧绷,想起江凛刚才那拒绝的态度,他就猜到他不自在,他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小腿:
“我刚才说不喜欢的患者最后一种是什么?”
这一挠让江凛的心都像是被抓了一样,明明极轻的一下,但是那股酥麻的感觉甚至盖过了痛感,让他脑子都被雾蒙住了一瞬,随后缓神儿立刻答道:
“你不喜欢扭捏的患者。”
然后他就感觉刚才被挠的地方又被猫爪抓了一下:
“那你干嘛呢?肌肉绷这么紧,放松。”
江凛深呼吸一下这才让自己勉强放松下来,沈星的手法确实很好,那股酸痛又肿胀的感觉在他手下慢慢缓解,甚至比刚才做理疗的时候还要舒服。
“你到福兰县之后就没有做理疗和按摩了吧?”
一般就算是个普通骨折都会伴有肌肉萎缩,就不用说江凛这做了三次手术取出三十多个弹片的腿了,现在他走路不瘸一是因为徐城的手术确实成功,还有一点就是武警总院下的康复中心非常专业。
他详细看过江凛的病历,武警总院对他的治疗几乎可以说是倾尽全力,不计代价,用的康复方式也是现在最一流的,不过他坚持的时间太短了,按说他这种程度的伤,后面需要持续的支持性治疗来改善。
江凛现在的神经痛虽然是手术后比较常见的并发症,但他明显是要比一般人严重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后续治疗没跟上,也难怪徐老头火急火燎地找到了他这儿,再这么拖下去,神经痛越来越严重,瘸都是早晚的事儿。
十几分钟的时间,江凛腿部的肌肉开始慢慢没有方才那么僵硬,小腿上的肿胀感也好了不少,明显感觉到了血流的热度,沈星这才收回手,帮他扯好了裤腿,拍了他一下:
“好了,可以起来了。”
江凛第一次有一种没被按够的感觉。
今天外面天儿冷,江凛和沈星从医院出来选了一家当地的酸汤火锅,沈星中午吃饭的时候托医院的同事问了一下跨省运送需要呼吸机支持的植物人的费用,得到的是一个天价的数字,他举起手机将微信上那个收费标准亮给江凛看:
“从这儿到北京三千公里,这价格可不低啊,这运送费用刘小虎能报吗?”
“等我问问。”
曹淑兰是周一出院,她弟弟和侄子今天都在病房,虽然知道她出院就是去不远的康复中心,但沈星查房的时候还是嘱咐了不少注意事项,曹淑兰知道是他帮忙联系的北京的医院非常感谢他,他弟弟也从家里拿了不少的特产送给他:
“不用,不用,我们可不能收礼。”
曹淑兰的普通话不是太好,着急之下说的快沈星也没太听懂,还是他侄子出声:
“沈医生你就收下吧,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我姑自己做的,自己家晒的牛肉干,鱼干,做的奶皮子,真的都是自己家的,没花钱买,你拿回去吃吧。”
沈星哭笑不得地被俩人架在中间,大有不收下不能出病房的架势,最后只好收下。
聊天的时候他才从曹淑兰侄子这里知道江凛刚打了电话过来说运送的问题解决了,不用他们个人承担费用,这一趟去北京是曹淑兰的侄子跟着一块儿过去,毕竟家里别人都没怎么出过云滇,怕到了那里也弄不清状况。
沈星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只当是他们报销待遇好,也没多问,江凛办事儿肯定靠谱。
结果他第二天就接到了徐淮的电话,还没等打声招呼,那边就笑骂出声:
“我说你小子给我介绍一个来头这么大的病人你也不提前和我吱一声。”
“啊?”
“啊什么?刚才我们主任和院长刚叫我过去,你那个朋友身份不一般吧,武警总院的院长亲自打了招呼,刚才刚刚碰过治疗方案,我们医院没什么问题,等到北京他直接从武警总院转过来就行。”
沈星猜到估摸着是江凛找了武警总院的关系,这也不奇怪,毕竟刘小虎现在在县医院只是支持性治疗,他从前的主治医生和就诊医院都在武警总院,撂下电话他就给江凛发了消息:
“大侠,你是怎么搞定的运送问题?刚才我师兄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先转到武警总院是吗?”
消息刚发过去好一会儿没人回复,他就转头继续去看病历了,过了能有快四十分钟江凛的电话打了进来:
“抱歉,刚才在开会。”
一句话将沈星从病历中拽了出来,不知怎么地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个极其好奇的问题,江凛穿着警服开会是什么样?其实每天中午他都能看到穿着警服的江队,不得不说很养眼,挺括的警服加上修长笔挺的身材和撕漫男一样,但那是在食堂,食堂和会议室还是有区别的吧?
“沈医生?”
“啊,你说。”
“哦,我昨天给徐老头打电话,武警医院那边可以联系医疗飞机从保山直飞北京,不过需要小虎先转院到武警医院,这样费用的话可以走专项经费,然后到了北京之后再转院去治疗的医院,他说会和那边的医生碰一下,你师兄是说什么了吗?”
沈星笑了:
“上次我给他看病历的时候只说是我的一个朋友,这次武警医院院长亲自打招呼,他还埋怨我患者这么大来头我还不直说,没事儿,就是随口一说,转院时间定了吗?”
“后天用救护车送他到保山机场,应该当天就能到北京了。”
县医院的门诊饱和度和月坛医院没法比,尤其是下午,只有五六个患者是常有的事儿,周二下午沈星给最后一个患者开完膏药之后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端起茶缸子来了一口中午泡的大红袍,这种出门诊还能喝茶上厕所的日子从前真是想都不要想。
他一边喝茶一边随意往窗外扫了一眼,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随即两跨步到了窗边,楼下江凛正牵着黑豹在往后楼走。
沈星鬼使神差地就跟了过去,直到站到病房的门口他才反应过来,他没有进去,只透过门上的小窗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屋内,江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黑豹异常兴奋地摇着尾巴围着床转了好几圈,然后前爪扒在了床边,用脸去蹭床上人的手臂,声音有些呜咽,时不时就抬起头看看床上的人,然后越发勤快地蹭着他,叫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着急,这只手怎么还不来摸它?
平时威风凛凛的德牧,现在像是没断奶的小狗一样不断地摇尾巴,蹭着,舔着床上那人的手指,但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的反应,它开始有些着急地叫,沈星忽然眼眶发涩看不了这一幕,他背过身靠在了病房外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病房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语调平和,就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样娓娓道来:
“你放心去北京,淑兰嬢嬢我会照顾好的,还有黑豹,上次去保山带它去宠物医院复查了,它可比你强多了,内脏和腿上的骨裂都恢复的很好,哦,对了,你也不用担心它孤单,它现在有了一个玩伴。
是一只白色的萨摩耶,胆子很小,娇气的像是个千金大小姐,开始的时候很怕黑豹,毕竟你家黑豹长的就比较唬人,不对,是唬狗,不过黑豹对它倒是挺友善的,会让它吃自己的小罐头,在外面碰到野狗还会护着大小姐,等你好了我带来给你看看,虽然胆子小,但是长得还挺招人喜欢的。”
“也睡了这么长时间了,到北京该醒过来就醒过来吧。”
沈星都忘了他是怎么离开病房门口的,刘小虎这一次去北京能有一个什么结果谁都说不准,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人能醒过来,但是万一呢,万一是最坏的结果呢?如果刘小虎这一走再也回不来了,或许曹淑兰和江凛都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沈星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忧虑,是他联系的医院,是他找来的治疗方案,如果反而害了他呢?曹淑兰和江凛会留下多大的遗憾。
回到办公室,沈星用手搓了搓脸,将脸埋在手心里,没注意到诊室门口走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晚上沈星照例去了县局的食堂,他以为江凛下午是请假了,不过他一进院子就看到那人掀开大门前的挡风帘走了出来,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他忽然就觉得心定下来了不少。
他没提下午看到江凛去医院的事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倒是江凛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忽然开口:
“沈医生,一会儿有事儿吗?可以请我喝个奶茶吗?”
沈星几乎是嘴快过脑子地直接答应下来。
还是上次那家奶茶店,工作日的晚上要比上次周六人少了一些,沈星还坐在上次的位置,但是却没有上次来的时候那么兴致勃勃了,连奶茶开了都没注意到,江凛无奈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笑道:
“沈医生,你被霜打了吗?”
沈星抬眼,目光里夹了那么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幽怨,他想说他被黑豹打了。
“大侠。”
“嗯。”
沈医生一个勺子在奶茶的碗里搅来搅去,江凛递给了他一块儿这里特色的肉干出声:
“下午怎么不进来?”
沈星眼睛微微睁大:
“你,你看到我了?”
江凛有些好笑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沈医生,你实在不适合做特情,我要是连门口有个人都察觉不到,你这会儿估计看不到我了。”
“嗨,我就是在楼上看到你带黑豹过去,就顺便去看了一眼,你们叙旧我进去干嘛?”
“当然是让他看看他母亲的主治医生是谁,还有是谁废了那么多的力气帮他找来了一线生机。”
听了这话沈星压力更大了:
“别,大侠,那个办法谁也拿不准有没有效果,甚至这是有风险的,万一……”
他话头里的担忧没有说出来,但是江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医生,你是医生不是神仙,哪有万无一失的治疗方式呢?他之前吃的药也是要冒风险的,送他去北京是他家里人一致同意的,甚至如果小虎还有意识,他一定也不会选择躺在床上就这样下去,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会搏一下,他们全家都感谢你给了这搏一次的机会。”
江凛话音落下就举起了眼前装满奶茶的木碗,眼睛直视对面的人:
“所以,沈医生,喝了这碗奶茶就从牛角尖里出来吧。”
完全被看穿心事的沈星有那么一点儿尴尬,他端起碗使劲儿和江凛碰了一下,然后豪迈地喝了一口,再然后被烫了舌头。
江凛也忘了奶茶烫了,慌忙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上连声说:
“抱歉,我忘了这奶茶刚煮开。”
被这么一打岔,沈星下午那忧虑的情绪早散了七七八八,他木着一张被烫麻了的脸:
“我说大侠,你真的是警察吗?你是半仙儿吧?”
他都不止一次被他猜中心思了,他现在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儿都写脸上了。
江凛还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被你发现了,明天我就去做个招牌,算命测字,下班后找个天桥,还能再赚一笔。”
沈星眨眨眼:
“那今天算这一卦免费吧?”
“不免费,你不是请我喝奶茶了吗?”
两人喝完沈星结账,江凛问了一下老板盛奶茶的木碗在哪有卖。
“就这条街上,前面有一家卖木制品的店,那里就有。”
沈星下意识往老板指的方向看了一下,他上次来就相中这里的碗了,回去吃泡面的时候还后悔怎么没问问老板在哪买的,就在他以为江凛也喜欢的时候,听了那人出声:
“走吧,带你去买碗。”
沈星再次震惊,眼睛微微睁大,江凛被他的模样逗笑了:
“半仙嘛,掐指一算就算出沈医生看上人家的碗了。”
第30章 大侠我可能有病
周三这天上午,救护车停在了后楼的门前,刘小虎被推了出来,江凛一身笔挺的警服带着黑豹来送他,黑豹几乎牵不住,一个劲儿要往床上那人的身上扑。
曹淑兰给儿子仔细掖好了被子,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目送儿子上了救护车,直到救护车都出了医院的侧门,她还在后面摆手。
沈星是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医院的那一年,他因为小时候跳级,上学的时候一直比班里的同学年纪小,进医院规培的那年他比同级毕业生小了三四岁,虽然从本科的时候老师就在讲医生不能过度共情,要给自己设置一个安全线,但听到归听到,他那时还是处理不好医生和患者之间的距离。
那一年他偷偷给一个农村来看病的患者垫过两个月的工资,跟着老师上第一台截肢手术的时候惧怕去病房看到那一家子愁云惨雾的崩溃。
后来,一年又一年,他慢慢明白了一个外科医生的生存之道,也明白了一个人的力量多么渺小,拯救世界,那是小孩子才有的梦想,越是长大越是发现,自己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只是一个医生,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将手中的患者治好,他救不了贫困,改变不了他们的家庭,也拯救不了他们的人生。
楼下那个牵着黑豹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沈医生,上午的号叫完了,刚才心内科叫会诊。”
洛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好,这就去。”
恍眼的时间沈星已经来到这座小县城快两个月了,说实话他工作这么多年都没过过这么规律的生活。
早晨蹭着江凛的车遛狗,再蹭车到医院,在小县城的医院,手术并不是每天都有,所以他的门诊可以每天都出。
一个上午也就十几名看诊的患者,他开始能听懂一些当地的方言,也习惯了很多老年人没有重点像讲故事一样的描述病情的方式。
县医院病房中骨科危重症很少,因为重症风险大需要手术的患者都转去了上级医院,所以除了择期的小手术,还有一些清创,骨折之类的手术,只要急诊那边没有来紧急的病人,大多时候他是可以按时下班的。
当了六年的医生,沈星没想到自己还能和“按时下班”四个字扯上关系,要说舒服吗?那肯定是舒服的,毕竟他是个人,不是头拉磨的驴。
但是话又说回来,当驴当久了,冷不丁当回人,他还有点儿不适应。
比如现在下午三点半,门诊的病人就看完了,昨天两个骨折手术的病人都出了院,急诊也没事儿,沈星竟然可以端着一杯茶,坐在电脑后面享受一下下午三点半的太阳。
忽然门口有人叫他:
“沈主任。”
沈星蹭的一下离开座位,以为是急诊有事儿,结果一到门口发现是护士长叫他,兜头就塞给了他一张卡片:
“沈主任,元旦的福利到了,这是超市的购物券1000,另外还有几箱吃的,都放在护士站了,你下班的时候不要忘记拿。”
晚上下班的时候,黑色的酷路泽停在了医院门诊的门口,江凛甩上车门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沈医生和他腿边大大小小的五六个箱子。
有坚果,果汁,罐头,水果还有两瓶香槟,他过去提,就被沈星用手肘挡了一下:
“我来,你那手金贵着呢。”
上周他们医院援助县医院的医疗器械到了,其中就有江凛治疗需要的器械,这一周江队迫于沈医生的医嘱都是一周来医院复检治疗两次。
江凛却用了一个巧劲儿从沈星手里抢过了那个最重的饮料箱:
“你是外科医生,你的手才是真的金贵呢,我这不是还有只好的吗?”
两人将箱子都搬到了后备箱,沈星坐到了副驾驶,江凛也上了车:
“你们发的还不少。”
“还有两袋米和一壶油,我给洛桑拿回去了,时间过的可真快,转眼都要到元旦了,你们发东西了吗?”
江凛从一边扶手箱上拿过几个券递给他:
“我们也是今天发的。”
沈星看了看券,有超市代金券,有熟食礼盒券还有一份生鲜券都是需要自取,他看完就听江凛出声:
“今天周五,我们是把这肉取了回去涮个火锅还是去吃食堂?”
有涮火锅在前,沈星很干脆地拒绝了去食堂。
取肉的生鲜店在县城的中心,六点多的时间县城里虽然还没堵车,但是车也只能像乌龟一样在路上爬,因为快过节的关系,平常不亮的彩灯现在都亮了起来,路上的人也明显多了,街道两旁不少商家都挂出了的元旦促销横幅,还有不断响起的促销广告声,夜晚出摊的小吃摊前也都排起了队,颇有点儿人声鼎沸的感觉,小县城的节日气氛要比满是CBD楼体灯的大城市还要浓厚一些,让沈星有一种回到小时候在县城爷爷家过年的感觉。
这一块儿实在是不好停车,江凛将车停在了一个刚空出来的路边停车位中:
“前面估计没有车位了,还有300米,我们腿儿着过去吧。”
沈星没有意见,解开了安全带下车,刚一下车路边水果店的大喇叭混着钵钵鸡的声音就冲进了他耳朵:
“苹果两块五毛八一斤,火龙果十块钱仨……”
“钵钵鸡,钵钵鸡,一元一串的钵钵鸡。”
江凛走在电动车来回穿行的一侧,侧头看向那扭头看钵钵鸡的人,这几天他敏感察觉到沈星好像不太开心,其实他表现的也不是很明显,就是情绪有点儿不高,他忽然冲身边的人撞了一下,沈星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好找的黄色短款羽绒服,两个穿着羽绒服的人撞在一块儿,就像是两块儿松软的面包撞了一下,沈星转头。
“想吃钵钵鸡我们就去排队买两串。”
钵钵鸡的小摊前,一串排队的看起来都是学生,看着羽绒服里面套着的校服估计是附近放学的中学生,沈星摇了摇头:
“没有想吃,就是这广告词太洗脑了,一会儿回家吃火锅呢哪有肚子留给钵钵鸡?”
取货的生鲜店也在排队,沈星转头伸出手:
“把券给我,你去找个地儿坐。”
“沈医生,我这会儿真不疼,而且也没地儿坐,我总不能坐垃圾桶上吧?”
沈星四下看看,确实是没有坐的地方,唯一看着像是能坐的就是一个矮不隆冬的垃圾桶。
好在多数都是拿着券来取礼盒的,也很快,没到十分钟就排到了他们,回去的路上他们一块儿去了路边的菜店买了底料和涮品,因为礼盒中有毛肚和黄喉,两人意见一致地选择了吃牛油辣锅。
将东西都折腾到楼上,江凛提着袋子开了门出声:
“在我这边吃吧,你要不要把千金带过来?”
“行,等我一下。”
江凛的屋子没有关门,沈星回家之后拆了那几个礼盒,取了一半的东西抱到了江凛家,后面还跟着一只圆滚滚的毛绒团子。
进屋的时候江凛已经在厨房洗菜洗锅了,摘菜的动作麻利,和只会做豪华版红烧牛肉面的沈医生不是一个赛道的。
沈星不好意思坐着等吃,到了厨房门口:
“大侠,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江凛头都没抬:
“没有,你去给那俩嗷嗷待哺的狗子准备一下晚饭吧。”
“ok。”
自从上次看到黑豹和刘小虎离别的那一幕,沈星就对黑豹充满了怜爱,而黑豹和这个每天早晨牵绳遛他的人也熟悉了起来,以至于在沈星抱它的时候它还高冷地蹭了蹭他的脸,沈星更加用力地揉了一下它的脑袋,手刚刚摸上去,一边就响起了耶耶的叫声,像是不满他去摸黑豹一样。
沈星抬手戳了一下千金的额头:
“醋精啊你。”
他放开黑豹,张开怀抱准备迎接扑过来的耶耶,结果下一秒,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色毛茸茸的一团冲黑豹扑了过去,在人家身上蹭来蹭去,嘴里呜呜咽咽的,直到黑豹像是刚才贴他脸的那样贴了贴它,它这才停止了哼唧。
沈星……合着是吃的黑豹的醋?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沈星给两个毛孩子倒好了狗粮,又开了两盒小罐头,起身的时候,就见锅子已经上了桌,江凛关上了卧室的门,开了窗,没一会儿牛油锅的香味儿就盈满了屋子,牛肉,毛肚,黄喉,洗干净的蔬菜,一盘一盘都上了桌。
江凛看到地上沈星拿来的东西:
“怎么拿了这么多过来?”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给你分一半,这香槟我没喝过,要不要尝尝?”
江凛转身:
“我去拿杯子。”
透明的玻璃杯中淡黄色的香槟冒着气泡,沈星还开了一罐草莓罐头倒在了碗里,桌子被摆的满满登登,这么一看还真有两分节日氛围:
“咱们这是提前过元旦了。”
江凛笑着举杯:
“元旦快乐。”
沈星和他碰了一下:
“元旦快乐,提前就提前吧,元旦那天晚上我还真没空吃火锅,我和本地的同事串了班,那天值夜班。”
江凛也笑了:
“巧了,那天我也值夜班。”
元旦就是后天,周末,反正自己也是一个人在这儿,不如让本地的同事回去好好过个节。
红油配毛肚,再来一口香槟,沈星深深舒了口气,江凛下了一份虾滑进去:
“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儿吗?”
沈星夹毛肚的筷子都一顿:
“半仙儿,你又看出来了?”
江凛笑了,故意在他面前掐了掐手指,示意他能掐会算,沈星自己憋闷了这么多天,此刻也不想忍着,一口吃下毛肚,然后睁着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大侠,我好像有病。”
江凛神色一紧:
“你怎么了?不舒服?”
他是看着沈星这周中午吃饭的时候都没从前热情,连最爱吃的烤鱿鱼都是吃两串就够了,难道是他身体不舒服?
“嗯,我心里不舒服。”
江凛松了口气:
“你说说,没准半仙能帮你呢。”
“我毕业就进了月坛医院,从住院医开始,住院医真是应了这个称呼,几乎就是住在医院,时刻待命,有时候从医院出来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我妈说我班上的连家门冲哪开都忘了。
后来升了主治,每天更是忙的脚打后脑勺,刚下一个24又连轴做手术是常有的事儿,出个门诊,连口水都不敢多喝,就怕多去一次厕所就看不完病人,过得就和生产队的驴似的,一刻不得闲地拉磨,有时候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那会儿我就想我什么时候能过上按时下班,喝茶看报的日子。
但是到了这里,我真能偶尔按时下班了,一上午就十几个病人,出门诊甚至可以泡杯茶喝,手术也不是天天做,但是真闲下来我又浑身难受,你说我这是不是得了驴当久了的病,不拉磨就闲得慌?”
沈星趴在桌子上,表情十分无奈,江凛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
“你不是因为不拉磨才觉得难受吧?”
沈星像是被他一下戳中了心事,用筷子夹了一个牛丸到碗里,然后用筷子戳戳戳:
“沈医生,给它个痛快吧,别鞭尸了。”
沈星默默吃了牛丸:
“其实我很喜欢做手术,我也喜欢给人看病,喜欢能够用我的能力为别人解决病痛的感觉,但是到了这里,严重点儿的问题都需要转诊到上级医院,我觉得我在这里可有可无,真就像被流放了一样。”
从前他在月坛医院都是从下级医院手里收病人,现在成了往别人手里送病人,那种感觉真的挺难形容的。
江凛看着对面的人就像是蔫头耷脑的一只猫,无端让他心里都像是被他抓了一下,他抿了一下唇:
“要不和你说说我吧,看能不能安慰到你。”
沈星乖巧地点了下头,却不想江凛却卖了个关子:
“再多吃点儿,我的故事略惨,怕你听了要吃不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