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里一片黑暗, 能看清的只有光束照亮的狭窄区域, 彭远带着他们穿过大堂, 他手心的白光并不稳定,时亮时暗,影影绰绰,给众人心上平添了几分神秘不安。

方染走在他身边,轻声道:“还没好?”

“哦, 这个……”彭远晃了晃手,光束也随之摇闪, 照在大堂墙面上的鎏金浮雕上, 像有金光跃动, “去首医看过了, 专家都说只能这样了,凑合用吧,反正在那个任务能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只是天赋受损而已。对了, 你呢,听说icu里住了好几个月啊, 肌肉都要萎缩了吧?”

方染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一直在做复建,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你们之前追查那几起失踪案有眉目了没有?”

彭远下意识地要点头,但想到了什么,及时刹住, 摇了摇头。

又往前走了几步,彭远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周围,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有一点线索,但情况不明,我是自己申请调来C市的。”

“所以你觉得是在C市……”方染联想到了金绮的莫名失踪。

彭远再次摇摇头,话语模棱两可:“我说了,现在情况还不明朗。”

方染不再追问了。

随着光束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灯光。

电梯墙面上的壁灯正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在灯下站着两个军人,他们守在电梯门口的黄黑色警戒线外,两人手上都握着重型机枪,仿佛电梯里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

彭远走到他们面前,先是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接着又打开手机给他们看,其中一个军人手按在耳机上,低语了几句,才对着彭远点点头。

“一七医院来的是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进了电梯,生死自负,我们不负责营救。”

方染转身看向医生们:“孟院长向我转达过,进域之前,你们都可以选择退出比试,这本来就不是医疗任务,是额外的试炼,你们有权利以自己的人身安全为先。”

没有人说话,连一直抱怨后悔来参加的罗羽昕也没有开口。

沉默了半分钟后,还是程昭先出声:“金院长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我们尽快进域吧。”

“确定继续比试的人,就跟着我进电梯,如果不想冒险的,留在电梯外就可以。”方染还是给众人留了反悔的机会,出于一点私心,她希望越多人安稳回去越好。

“要进就赶紧进去,”军人收起警戒线,不耐烦道,“要不是为了等你们来,这鬼地方早就核平了,也不用我们浪费时间在这儿守着。”

另一个军人嘴角扯了扯,拍拍他的肩:“算了算了,人家都是同事,不过来找找显得没有人情呗,院长自己不敢来,找几个愣头过来。要我说啊,这医院连副院长都是掉域里出不来的水平,就他们几个……呵。”

程昭和时彩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两个副主任却是面色难堪,他们在医院里也颇有资历,已经多年没这样被人冷嘲热讽了。

“在域里出不来,跟域里找不到人,我看也没什么高下之分吧?”章晓玉冷冷道。

“现在的军队啊,离了科技都不能独立行走了,要我说,换条电子狗也一样用吧?”滕听春也不复和善老大哥的样子,言辞犀利。

两人说完话,习惯性地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脸色倒比刚才更差了一分。

“都是为了社会安稳,谁都不容易,少说两句吧。”见两个军人额角青筋暴起,彭远赶紧过来打圆场,“方染,你带大家进去吧。”

军人退到一侧,让开了电梯门口。

整栋酒店都处于断电状态,唯有这部客梯的灯和按键都亮着,看上去还在正常运作。

方染按开电梯,大家依次进入。

酒店的电梯装饰得金碧辉煌,里侧三面都是镜子,镜面互相反射,层层叠叠,小小的方正空间里仿佛站满了人一般。

“去哪层?”方染手指在一个个小方块样的楼层数字上游移,大意了,刚才居然忘了问彭远。

滕听春:“是不是要我们一层层找过去啊?”

章晓玉:“你傻吗,酒店20多层,这要怎么找?”

滕听春:“不然怎么办?”

“哼,你就一直这样,死脑筋……”

“灭了!”罗羽昕指着电梯面板叫道。

正在两人拌嘴时,按键面板从最上面一行依次熄灭,直到最下面才停止。

此刻,只有按键最后一排的最后一颗楼层键还亮着。

那是-1层。

滕听春:“一般酒店的地下都是停车场吧。”

岑云潇:“滕哥,你忘了,这里是个潮汐域,下去以后,恐怕不是原本停车场的空间了。”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方染的指尖摸上亮光的冰凉按键。

“哐哐哐——”电梯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猛地震了两下,然后开始下降。

电梯的灯突然灭了,黑暗中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罗羽昕紧握住了程昭的手,程昭捏了两下,示意自己在旁边,让她不要紧张,那只手似是受到安抚,不再紧绷,放松下来。

“叮——”电梯突然亮起,电梯门缓缓亮起。

程昭转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抓着衣摆的罗羽昕,皱起了眉头:“你一直在我后面?”

“对啊,一直抓着你呢。”罗羽昕甚至直到此刻也没有放开。

“两只手抓的?”

“嗯。”罗羽昕松开了程昭的衣摆,抬起两只手在她面前晃,“怎么了,我手有问题?你要是发现什么就直说啊,别怕吓到我,早知道总比后面突然吓一跳的好……”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罗羽昕怀疑地看着她,她可不信程昭会这么无聊。

“真没什么,我们出去吧。”程昭略过了这个话题。

如果不是罗羽昕,那在电梯里握着她手的人,会是谁呢?

方染第一个走出电梯,程昭则留在最后,看着镜子里反射出的自己微微出神。

“程昭,快点跟上,前面好像有人!”罗羽昕催促道。

程昭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顶上,那里的金属板上蚀刻了一朵绽放的花,花蕊交缠成眼睛的形状。

一些她欣赏不来的艺术。

程昭快步走出电梯,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你们就是新来的员工?”

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打量着他们,胸口的银色名牌写着几个小字——“李弘经理”。

这里果然不是地下车库,反倒像是酒店的后勤处。

不等他们回答,李弘继续道:“后厨组和保洁组都缺人,你们自己分一分吧。”

“请问,这里是斯玛帕克酒店吗?”滕听春出声问道。

李弘皱眉:“不然还会是哪儿,你们这些临时工连东家是谁都搞不清楚吗?脑子不拎清的从哪儿来的,打哪儿回去,我们酒店需要的都是机灵的人!”

奇怪,不是说酒店的人都撤出去了吗,怎么听这经理的意思,还在正常营业?

难道像岑云潇说过的那样,时间流动到了酒店封锁之前?

大家虽都心有疑虑,但面前这个李经理,到底是真人还是幻想都不好说,也不知道反抗他会有什么后果,都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好了,没人再提那些愚蠢的问题了吧?”李弘双手抱胸,“不知道招你们来的人是怎么说的,我就再说一遍吧,我耐心有限,只说这一遍,记不住的,后果自己担着!”

“这次的会议非常重要,一点岔子都不准出!会议总共七天,你们也就在这儿干七天,虽然是临时工,但也得给我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我对你们的要求跟对正式员工是一样的!如果有什么地方我不满意的,那这一万块的工钱,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

“一万——”罗羽昕下意识惊呼,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在李弘只是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没有叫她滚蛋。

只干七天,就有一万块的酬劳,这可比在一七医院出生入死还赚得多呢!

程昭关注的重点不在高昂的工钱上,而是经理说的七天会议,据林海所说,这次的学术会议总共就三天,跟经理说的时间对不上,所以这个酒店还承办了别的什么会议,这个潮汐域的出现会跟这个会议有关系吗?

“后厨组缺四个人,摘摘菜、洗洗盘子,手脚勤快点就行,做菜当然轮不到你们……”李弘顿了下继续道,“保洁组需要三个人,负责打扫客房,打扫流程和标准会有人教你们,每人管两个楼层,这活得细致,我们酒店的客人可都是要求很高的贵宾。你们自己挑能胜任的岗位,报给我吧。”

方染率先举起手来:“李经理,我叫方染,我要去保洁组。”

负责打扫客房的保洁能够在酒店房间里自由出入,没有比这更适合找人的岗位了。虽然她并不参与比试,但她除了保护这些医生以外,还有跟程昭的小秘密,越快找到金绮,对她们的计划越有利。

程昭紧接着举手:“程昭,李经理,我去后厨组。”

总共就两个组,她们理所应当分头行动。

“行。”李弘满意地点点头,“你俩站我两边,这边是保洁组,这边是后厨组,你们剩下的人自己选吧。”

岑云潇从刚才听到保洁要打扫客房时就皱了皱鼻子,此刻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程昭旁边,但避开了程昭的视线,没有跟她对视。

滕听春也跟着往后厨那组走,却被李弘拦住了:“你去保洁组。”

“为什么?”滕听春非常不满,他刚才只问了一句就被李弘一顿训斥,都是副主任年资的人了,多少年没受过这种待遇,正憋着火,此刻被李弘拦在身前,更是怒目圆瞪,“打扫卫生那都是娘们的事,我一大老爷们哪会干这种琐事?你叫我去,我也干不来!”

“干不来就滚。”李弘眼神冰冷地指了指电梯。

“走就——”滕听春朝电梯走了两步,看着电梯金属门上映出的变形人影,他捏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转身走回了李弘面前,“我去保洁组。”

他不是来这里找自尊的,他有必须要赢下比试,进入特级医疗组的理由。

章晓玉自然不会跟滕听春在一个组里,她果断走到了后厨组。

罗羽昕看向程昭,后者却摇摇头,指了指方染。

她的手术刀现在处于静默状态,真有什么意外,也没有防身的能力,还是跟着方染更安全。

随着罗羽昕走到滕听春旁边,李弘冲一直没说话的时彩抬了抬下巴:“那你就去后厨。干活的时候都给我放机灵点,要是被我抓到偷懒耍滑,扣钱是小事,影响了客人可要受罚的。都听到了没有?!”

他突然提高音量,震得走廊墙面都微微发颤。

“听到了。”大家纷纷应和。

“保洁组往后走到底,会有领班带你们,后厨组跟我走,黎大厨都忙得焦头烂额了,这些客人可真挑嘴……”李弘碎碎念着走在前面。

“好了,进去吧,我要忙别的事去了。”李弘将他们带到一扇不锈钢门前,人脸识别后门锁弹开,白色的冷雾从门缝里透出来。

章晓玉抱紧了胳膊,打了个寒颤。

这是后厨,还是冷柜啊?

第57章

门从两边打开, 白色的雾气散去,里面的温度明显比走廊里低了几度,程昭摸了摸手臂上鸡皮疙瘩, 还好, 冷归冷, 也没到冰柜的程度, 只是类似初秋的凉爽。

“你们是过来帮忙的吧?”一个年轻女孩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戴着扁扁的白帽,脸蛋稚嫩圆润,看得出有好好把头发拢在帽子里,但额前还是有一些茂盛的小绒毛从帽沿下生出来。

“你们好,我叫沈荷, 这七天由我来带你们。”

“你?”章晓玉面露怀疑,她本以为来带人的师傅怎么也是个中年厨房领班级别的, 怎么也没想到是面前这个说是童工都有人信的小姑娘。

“呃, 是我。”沈荷的脸颊悄悄泛红, 双手背在身后, 肩膀不安地扭动了两下,“我,我就是个学徒,但是, 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带新人……我们厨房的活很简单的,大家有手就能做, 我也会尽可能帮助大家的。”说到后来,她紧张地气都有点喘。

“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岑云潇问道。

“做、做……”沈荷刚才说话就有些结巴,此刻看到一身白衣光风霁月的岑云潇,更是磕绊地说不下去。

天呐,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跟阿虎那些粗鄙家伙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呢!

眼看着沈荷的头越来越低,脸庞越来越红,水汪汪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从岑云潇身上移开,他了然地轻笑了下,松弛的肢体流露出一丝游刃有余的自得:“沈荷,你快给我们布置任务吧。”

“噢、噢!”沈荷只觉脸皮发烫,一边用微凉的手捂着降温,一边赶紧布置下任务,“今天、今天主要是洗碗,大家一起把碗洗完就能吃饭休息了!”

说完沈荷就羞赧地转过身去,像是怕晚一秒就被众人戳穿自己的少女心思:“跟我走、走吧。”

后厨的空间很大,他们路过了真正的冷库,也穿过了备菜区,洗净切配好的菜肉都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却无人料理。确切地说,如此偌大一个后厨,除了他们和沈荷以外,不见其他人,仿佛这里只有沈荷一个固定npc。

“就在这里。”沈荷的脚步站定了。

“这么多?!”章晓玉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在众人面前,是堆积到天花板高的肮脏餐具,上面发酵后的食物残渣散发着阵阵腐臭味,似乎是堆了好几天没洗,程昭甚至怀疑,某些盘子边缘的奶白色点点,并不是奶酪碎屑,而是正在繁殖的蛆。

“抱歉,最近厨房很缺人手……”沈荷慌乱地冲大家连连鞠躬,“我知道任务很艰巨,但领班说了,一定要全部洗完才能吃饭的。这里有手套围裙,还有口罩帽子,大家过来换好,然后就尽快开始工作吧,不然就要饿肚子了呢!”

虽然众人看到这堆满是污渍的餐具山都不太舒服,但谁也没退缩,老老实实领了工作四件套,然后站在高耸的餐具面前,都有些无从下手。

“这个长条形的水槽,适合流水线工作,我建议分工一下,按顺序作业。”程昭提议道。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通过,简单分配了一个流水钱的上下游,他们就开始洗碗了。

岑云潇以自己只有一身白衣服,弄脏了不好处理为由,占据了流水线的最后一环——用干净抹布擦干餐具上的水渍,摆进筐里。

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自己的衣服有多贵,连手动水洗都会洗坏,只能干洗时,在场的三个女人同时抽动了下眼角,连刚在车上对他多加赞赏的章晓玉表情也有点难绷。

不过她们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

第一环节的活是从垃圾山,哦不,餐具山里扒拉出脏盘子来,这活不仅离腐败的食物渣滓最近,味道最冲,还颇需要一些技术,因为稍有不慎,可能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山”会在顷刻间倒塌下来,这么多陶瓷餐具要是砸在人身上,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这活自然不可能交给在场年资最高的章晓玉,程昭想了想,还是自己揽过了这个活计。

她做惯了手术,论手稳,这里她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时彩接下了第二环,把餐盘上的残渣刮去,章晓玉负责把盘子冲洗干净,交给岑云潇。

虽然戴了口罩,但这口罩就只是普普通通的薄层口罩,连N95都不是,面对生化武器般的餐具山,其阻隔功能只能说是微乎其微。

程昭轻叹了声,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山”外围取下几只盘子。

唉,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刻,刀妹就掉链子了呢?

她可是在度假村里吃了一个水属性的病毒核,进化成了固液气水系三相刀呢,在这里要是能精准控制水,洗干净这座餐具山可不是分分钟钟的事嘛。

程昭一边在心里怀念刀妹,一边手上速度越来越快,连时彩都有些接不住她的动作了。

好在程昭及时发现时彩那边的盘子也有逐渐堆成小山的趋势,放慢了手速。

许多盘子上都蠕动着蛆虫,她原先虽然不怕虫,但也觉得恶心,自从上次被那个邪神祭典狠狠精神冲击了一波,倒像是经历了一场脱敏治疗,此刻面对白白胖胖在深色黏糊酱汁里蠕动的条状物,面上毫无波动,心中平静如水。

四人还算配合默契,流水线堪称流畅,但这里的盘子实在太多,粗略估计起码几千个,洗了许久也没见到明显变少。

洗碗是个体力活,渐渐地,大家的动作都迟缓了下来。

“咕——”一声明显的肠鸣音在潺潺的水流中突兀地响起,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大家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承认是自己叫的。

下一秒,流水线又恢复了运作。

“咕——”

“咕咕——”

肚子叫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是章晓玉先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把水龙头关上了:“咱们歇会儿吧,这活真不像一时半会儿能干完的。”

岑云潇点点头,指了指靠着墙壁的餐具山:“是啊,这都没见到什么变化。”

“你们有人带表吗,我们洗了多久?”程昭问。

沉默寡言的时彩抬起了右手手腕,她戴着一只老式的机械表,上面的指针一动不动,语气平淡:“早停了。”

章晓玉:“呵,看来第一天就要饿肚子了。”

虽然没有钟表,无法显示具体的时间,但是程昭也感觉到自己的胃处于食物排空,胃酸分泌后无食物消化的空涩状态。消化功能正常的人通常会在进食后三到四个小时出现饥饿感,她总是因为手术时间的不确定性而错过正常饭点,所以早就习惯饥饿,如果连她都感觉到饿,那基本是五六个小时打底了。

他们是吃完中饭出发的,车程一个多小时,算上在酒店外等待的时间,从生理状态来说,进域已经四个多小时了。目前盘子还洗了不到十分之一,照这个速度来说,洗完这些盘子还要不眠不休地干两整天,算上体力的损耗,或许四五天也不一定。

他们进域的任务可不是洗盘子,要是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件事上,要怎么分神去找金绮?

程昭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非常后悔把蒋裕给的零食扔在了越野车上没有带下来。

不仅是她,其他人也很快想到了这点,洗碗的流水线明显慢了下来,既然没有饭吃,还不如节省点体力。

“啊,还有这么多没洗完啊?”不知过了多久,沈荷又凭空突然出现,脸上满是苦恼,“这样领班不会给你们饭吃的。”

岑云潇无奈摊手:“唉,都怪我们手脚太笨了,看来吃不上饭只能饿肚子了。”

他的语气招来了三人异样的目光,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面对年轻小姑娘这么会绿茶呢?

“其实,我、我给你们留了点吃的。”沈荷原本背在身后的手往前摊开,是四个干瘪的小餐包,“冷了不太好吃,你们垫垫肚子吧。”

众人朝她道谢,接过小餐包。

“你真的好善良啊。”岑云潇温柔地看着沈荷,拿走餐包时指尖轻抚过她的掌心,后者脸颊瞬间爆红。

“我、我、我……我这没什么的……”沈荷结结巴巴道,“今天、今天的工作就做到这里吧,我我带你们去休息!”

果然,这里的工作并不是非要做完,大家心中对明天的安排都暗自有了打算。

这一层还有员工宿舍,男女分开,沈荷先把岑云潇带到男员工宿舍,都不敢多看一眼他俊朗的脸就匆匆离开,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到了女员工宿舍。

“我们四个人一间。”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面对同性,沈荷明显自在了许多,说话也不打磕绊了。

宿舍很小很简陋,两侧分别摆着上下铺共四张床,房间正中是一张旧木桌,周围摆着红色的塑料凳,沈荷指着门左侧的下铺道:“这是我的床,你们自己分配床吧。”

章晓玉:“我想睡下铺。”

程昭和时彩都没意见,一个睡在沈荷上铺,一个睡在了章晓玉上铺。

“十点准时熄灯。”众人刚躺下,沈荷的声音从下铺传来,随着她的话语,宿舍天花板中央的白炽灯熄灭,宛如声控开关。

“好像有点热,我能开点窗吗?”章晓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可以啊,我也觉得有点热。”沈荷说。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程昭能从声响里辨别出有人站了起来,掀开窗帘,拉开插销,推开了窗户。

微凉的风打着旋吹进了宿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

这里不是地下二层吗,哪来的自然凉风?

窗外,会有什么呢?

第58章

程昭慢慢坐起身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从床沿探出头来朝窗户的方向看去,似乎确实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 窗帘在月辉下轻轻摇晃, 像是飘动的影子。

“嘎吱——”宿舍门被打开了, 不知道是谁出去了, 月光只勉强照出了窗口这一小块地方的轮廓, 宿舍里面仍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她的床铺没有传来震动,应该不是睡在她下铺的沈荷。

沈荷并没有说过夜间不能离开宿舍,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夜晚出去找人?

或许有人在她之前想到了这点,所以率先出去探索了。

沈荷提到过,这一片区域都是宿舍, 不同组的员工都住在这里,方染应该也在附近, 他们能去打扫酒店房间, 应该比在后厨洗了几个小时盘子的自己掌握更多的信息。

程昭在心中暗暗盘算着, 摸索到床铺边上的梯子, 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你去哪儿?”沈荷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程昭语气镇定:“我看看门有没有关好。”

“哦。”

吱吱呀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荷似乎在床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道:“你检查完就快点回来吧, 领班不让熄灯后串寝。”

程昭心念一动:“串了会怎么样?”

“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沈荷的声音打着颤,“被领班抓到会扣钱的!”

“……那确实很可怕了。不过, 要是没有被抓到,是不是就没事了?”

“应该吧,不过领班神出鬼没的,你还是快点休息吧, 我好困了,呼~”

程昭抚上宿舍的门板,果然是半开着的,外面的走廊也是一片漆黑,墙角连个逃生通道指示灯都没有。

她踏了一只脚出去。

周围静悄悄的,不管是面前的走廊,还是身后的宿舍,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

这样漆黑的走廊里怎么会有人无聊到走来走去巡逻呢?

程昭的另一只脚悬在半空,迟疑着。

“叽——”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脚面过去了,把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退回了宿舍。

一阵风吹来,宿舍门砰一声关上了。

程昭站在看不见的门前,最终还是放下了握在门把上的手,凭着身体记忆,走回了床铺的楼梯前。

她抓着冰冷的金属管,脚踩在方正的台阶上,爬回了上铺。

被窝已经因她的离开而变凉,她把身体整个裹在被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右手摩挲着一支细针管。

失去了刀妹的协助,她似乎胆子变小了。

“咔哒。”

是门打开的声音,那人回来了。

程昭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空气中细微的声波。

她确定了,出去又回来的人,是时彩。

“抽烟麻烦出去抽。”岑云潇平躺在被子上,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跳动,来自他的对面下铺。

“呦,管真宽呢。”火星在空中弹了两下,落到地上燃尽了。

“雷子,你要来一根不?”

“嘿嘿,肯定要啊,王哥。”

一簇幽蓝火苗在宿舍中央亮起。

“哎哎,我也要!”声音从对面上铺传来,很快那里也燃起了一个红点。

岑云潇用衣袖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说实话,他并不是那么不能忍受烟味,神外科的刘主任就是个大烟枪,边抽烟边跟他交谈时,他都能保持彬彬有礼的姿态。

但这个充斥着男性汗臭味的宿舍混杂上廉价劣质的烟草味道,让他有种置身贫民窟的憎恶感。

虽然他就出身自那里,恰恰因为他的童年就在脏乱的垃圾场平房里度过,他比大多数不了解平民窟的城里人都更加厌恶那个地方。

没有秩序,没有教养,没有文明,每天睁开眼想到的就是食物、食物、还是食物。

城里人扔出来的餐厨垃圾就是他们的正餐,今天后厨里那些盛着腐臭残渣的盘子几乎要让他呕出来,他已经离开那样的生活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都要忘记了。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那些为了半片发臭的午餐肉而跟同龄孩子扭打在一起的回忆片段一闪而过。他记得那家伙,不过是比自己大两岁,也或许是一岁,贫民窟的孩子,哪里会知道具体的岁数呢,他们连周几都不分,就凭借高了半个头的身体,把他打到鼻血流进嘴里。

他至今都记得那滋味,咸咸的铁锈味,怎么吐也吐不干净。

在他天赋提升到A级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自己长大的贫民窟,在那里降下了一场三十年不遇的大雪。

六角形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他裹着羊皮手套的指尖,手套内里缝着一层薄绒,让他完全感受不到雪的寒冷。

漏风的小破屋里盖着单薄旧被子的人们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这场发生在六月初夏的刺骨寒冷。

被城里报纸头版报道的那场雪灾里,整个贫民窟,无人生还。

知道他过去的人,都被埋葬在了那场大雪里,除了他的亲姐姐。

是姐姐带来了那个女人,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女人。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窈窕的背影,长长的波浪卷发在背后摇曳生姿,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也松弛下来。

是她一手塑造了他,教他怎么做一个上流人士,如何用一张矜贵无害的脸让别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奉献。

就像她对自己做的那样。

“你的目标并不是金绮。”女人坐在窗边,晨光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指尖燃着的高级雪茄萦绕着淡淡的烟雾,“有时候,夺旗并不是游戏唯一的赢法,让你的对手失去跟你竞争的资格,胜利才更稳妥。”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颗药片,扔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

这药很难吃,起初他都要喝一大口水吞进去,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可以面不改色地慢慢含化。

“喂,小子,你身上带钱了吗?”

岑云潇冷淡出声:“干嘛?”

“哥哥们请你抽烟了,你不得孝敬孝敬哥哥们吗?”

“请我?”他只想把这几个痞子给“请”出去。

下铺的男人狠狠嘬了一口烟,站在他的床头用力朝他脸上喷去:“这不就是哥请你的嘛,咋样,这味道带劲不?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声巨响在宿舍炸开,像是百斤以上的重物砸在了地上。

“怎怎怎么了王哥?王哥你没事吧?”对面上铺的人赶紧往下爬,只爬了没几阶身形就被定住了。

整个宿舍变得静谧,连空气中的烟草颗粒都被凝固住了。

岑云潇换了个姿势,虽然这张硬板床实在硌得难受,但少了那些烦人的家伙,总算能够勉强入睡了。

“方队。”

压低到近乎气音的人声在方染耳边响起,她坐了起来。

“怎么了?”

“我,我能跟你睡一张床吗?我那边……”罗羽昕深呼吸了两下才继续开口说道,“我那边的墙好像有声音,我有点害怕。”

“可以啊。”方染往内侧挪了挪,腾出了半张床给罗羽昕。

“谢谢。”罗羽昕小声道谢,能听出一丝请求被应允的愉悦和安心感。

“等一下,”她的膝盖刚挨上床边,就感觉到方染又往床外侧靠了过来,“我到你那边去查看一下吧。”

“别吧。”罗羽昕拉住了方染,“怪瘆人的。”

“那我更该去听听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好像……宿舍的墙隔音不好吧,估计是隔壁宿舍的人说梦话呢。”

“什么梦话,你能听清吗?”

“就是那种数羊吧,一只羊,两只羊什么的……”

“那听起来,并不怎么吓人。”

“就我自己胆子小嘛。”罗羽昕把方染往床里推了推,自己爬上了床,缩着身体,尽量不挤到对方,“睡吧方队。”

“你也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得想办法跟程昭她们碰上头。”

“嗯,晚安。”

说完晚安的罗羽昕闭上了眼睛,但心脏仍在怦怦跳,如同胸腔藏了一面战鼓,在剧烈地敲击作响。

没事的,没事的,方队很厉害,肯定能护自己周全的。

罗羽昕不停安慰着自己。

其实她刚才撒谎了,墙那边传来的并不是数羊,而是数人。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嗝,真好吃啊。”

同一时间,隔壁宿舍里,滕听春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悠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

听说宿舍都是四人间时他还怕室友不好相处,没想到保洁组居然给他分配了一个二人间,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住的那种二人间,床也不是逼仄狭小的上下铺,而是一米五的正常大小床铺。

他可不觉得是带他们的那个保洁娘们大发善心,肯定是那个李经理看出来他不好惹,生怕白天给了他下马威,让他记恨在心,特意晚上打了招呼,给他分配了最好的房间。

哼,算那家伙识相,他才不想跟一些磨牙打呼噜的家伙共处一室。

闭上眼后听觉变得敏感,夹杂着碎碎念的粗重呼吸声钻入他的耳蜗。

不对呀,进来的时候这个宿舍明明没有人,直到熄灯时另一张床上都是空的啊。

第59章

“没睡好吗?”方染看向从起床开始就哈欠不停的罗羽昕关切地问道。

罗羽昕不好意思地掩住了嘴, 声音闷闷的:“起太早了。”

他们今天起得确实早,凌晨5点不到就被保洁组的领班柳池叫起来了,简单地洗漱过后被带到了后勤的小食堂里。

这个具体的时间, 还全靠小食堂墙壁上挂的时钟才知道的。

昨天他们第一天上工, 主要是熟悉工作流程, 在柳池的带领下打扫了三层酒店房间, 错过了晚饭点, 只分到了一些垫饥饼干和水,直到早上才能吃上一顿热乎的正常饭。

“这个酒店的员工餐还不错嘛,早饭东西挺丰富的。”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罗羽昕被勾起了食欲,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桌上的早饭确实种类丰富, 既有西式的面包果酱咖啡,也有中式的鸡蛋豆浆和粥, 还有多种炸物被保温灯照得暖黄。

“方队, 你们也在啊。”岑云潇刚走进小食堂, 就看见了方染, “看来大家都在这里吃早饭。”

方染微笑着跟他点头打招呼,视线却越过他,对上程昭的视线。

后者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挨着她把吐司片放进烤吐司机里, 声音轻柔而自然:“有什么发现?”

方染正装作挑选果酱口味的样子:“我怀疑,这个酒店里, 并没有客人入住。”

“一个都没有?”

“反正我没见到,打扫过的房间也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所有垃圾桶都是空的。”

“那打扫什么?”

“叮——”伴随着一声脆响,吐司片跳了出来, 程昭用指尖捏着拿出来放在手掌上,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吧。”方染用餐刀挑了一点晶莹透亮的粉红色草莓果酱抹在她的吐司片上,这个角度只有程昭能看清她的嘴唇,其他人都在背后,“虽然垃圾桶里没东西,卫浴和床铺都没用过的痕迹,但墙角会有食物碎屑。”

“食物碎屑?”

“对,像不太讲究的人蹲在墙角啃酥脆的饼干。”

她这个描述很有画面感,程昭一边在脑海中模拟,一边啃了口焦香烫口的甜蜜吐司。

“你觉得会有人这么做?”住在高档酒店里,不洗漱不睡觉,就吭哧吭哧嚼饼干,听起来就不像正常人。

“显然不会。”方染把餐刀放了回去,“可能有老鼠吧。”

“在五星级酒店里?”

“一切皆有可能。”方染耸了耸肩,“今天我会尽量跑遍这个酒店的客房,你呢,有什么发现?”

“后厨有很多很多用过的餐盘,如果像你说的,没有客人的话,会是谁吃的呢?”

“这个好吃吗?”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程昭和方染两人面色丝毫未变。

程昭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然后点点头:“还不错。”

“那我也试试。”罗羽昕也取了一片吐司,正要直直地放入烤吐司机的扁长口里,手却突然一抖,吐司片掉在了地上。

“我帮你吧。”方染的长臂越过她身侧,手伸向吐司框,还没触碰到吐司片,就疾速回撤,揽住了面前正往下瘫倒的身体。

“你怎么了?”看着眼皮欲阖的罗羽昕,方染焦急道。

“好困啊……”她喃喃道,“好想睡觉……”

“怎么了?”保洁组的领班柳池走了过来,她是个脸颊干瘪的中年女人,习惯性皱着眉头,眉间有一道深深的川字,见罗羽昕瘫软在方染怀里,眉间的小山更加高耸,“大清早的,这都怎么了,想偷懒吗?!”

说到“偷懒”两个字时,她的音调陡然拔高,像是要嚷嚷给所有人听一样。

小食堂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不同的是医院同事们的目光大多带着担忧,而酒店职工们目光冷然,像在看一个异类。

“她不太舒服,我可以把她送回宿舍休息吗?”方染迎着柳池不善的目光,坚定地对视回去。

“你知道今天的任务有多重?!要是少了一个人,干不完可没饭吃!”

“柳姐,她这样今天也没法干活了。她的工作交给我来做,不做完我今天不会吃饭,也不会休息的。”

“哼!”柳池从鼻腔重重喷出一股气来,声音阴恻恻的,“行啊,那就你干两份的活,不过,要是完不成,按照咱们酒店的员工制度,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好的,谢谢柳姐。”方染抱起罗羽昕就要走。

“等下。”程昭拦住了她,“我先检查一下。”

程昭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动脉搏动,生命体征平稳,体温也正常,除了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跟正常人无异。

“程昭,我没事……”罗羽昕的声音软绵绵的,“我昨晚没睡着……就是太累了,睡……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有其他不舒服一定要说。”

“嗯,我知道……我……我要睡了……”

方染抱着罗羽昕消失在小食堂门口,柳池瞪着众人:“看什么看?赶紧吃完干活去!干不完统统没饭吃!”

程昭拿着吐司坐到了桌边,他们这些一七医院的人都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

这并不能说明他们的同事情有多好,纯粹是其他座位都被酒店员工占满了,这些人对临时工们似乎有歧视,把他们赶到了离食物最偏远的餐桌上。

大家都在沉默地吃饭,连向来健谈热情的滕听春也一反常态,低着头在餐盘上切着炸鸡柳。

“呸——”章晓玉刚把一勺肉粥送进嘴里就吐了出来,紧接着扯了好几张纸巾,包着嘴吐了不少唾沫出来,“怎么这么腥啊?”

滕听春抬头,淡淡道:“我觉得挺好吃的啊,你味觉坏了?”

章晓玉瞪了他一眼,用温水漱了漱口。那肉粥的味道又酸又涩,还腥膻得很,她只尝了一口,就完全失去了胃口,现在还反胃着。

“我吃好了。”她擦干净了嘴,“今天什么任务,我可以工作去了。”

“大家都吃好了吗?都吃饱了我们就去厨房咯。”清早的沈荷看上去元气满满。

后厨四人组都站了起来,跟在沈荷身后。

滕听春还坐在原位,他得等方染送完罗羽昕回来再一起去找柳池。

待程昭她们消失在门口后,他立刻起身拿过了章晓玉那碗吐过的肉粥,狼吞虎咽地喝起来,才喝了两口,他就嫌不过瘾似的,直接端起热粥,仰着脖子往喉咙里灌。

小食堂里的酒店员工们,都整齐划一地转过来头,冷冰冰的眼神聚焦在他身上,像是一场沉默的直播。

“今天的任务,是削胡萝卜哦!”跟着沈荷到更衣室换好后厨的制服以后,他们每人都被塞了一把小水果刀,备菜间的地上摆着四个大箩筐,每个都有一平方米那么大,里面摆满了新鲜的胡萝卜。橙色的胡萝卜们刚被清水冲过,表面几乎不剩什么泥土,只有透亮的水珠残留。

“这么多?”岑云潇扶额,很苦恼的样子,“小荷,这些全部都要削完吗?”

“要要要要的。”没想到岑云潇会用这样亲昵的称呼,沈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说话又结结巴巴起来。

“那咱们抓紧吧。”章晓玉自从吃了那个难吃的肉粥以后,脸色就一直很差,此刻说话也硬邦邦的,自顾自拿了一根胡萝卜开始削起来。她在家基本不做饭,削皮的动作有些笨拙,为了赶速度,几乎削去了三分之一的胡萝卜。

沈荷看着落在地上厚厚的萝卜皮,似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大家加油吧!我先去忙了,你们做完了可以直接去小食堂吃饭哦,如果去晚了就没饭了,不过要是活没干完的话,那边也不让进的,大家还是努努力吧!”

她朝众人鞠了一躬,然后匆匆离开了。

“每天都是干不完的活。”沈荷一离开,岑云潇脸上的温情就荡然无存,换了一副厌恶的表情,“这样下去,怎么去找人?”

其余三人都没搭腔,只一味削胡萝卜。

“章主任,我有个想法。”他搬着小马扎往章晓玉那边凑了凑,“我们有四个人,要不就留三个人干活,匀出一个去找金院长,每次一个小时,然后轮换,怎么样?”

章晓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我觉得可以。”

程昭:“我没意见,不过下午再去吧,这么多萝卜,三个人干不完。”

岑云潇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四个人能完成一样。”

时彩不说话,章晓玉似乎也默认了程昭的说法,岑云潇只好也握着一个胡萝卜,削起了皮。

虽然他一脸不情愿,但手上的动作倒是比章晓玉还要熟练几分,几乎跟时彩不相上下。

至于程昭,她用起刀具来快得看不清动作,仿佛那块金属片是她手指的延伸,削得又快又干净,速度比其余三个人加起来都要快。

削完了自己面前那筐,她又拿过了还剩得最多的章晓玉筐里的胡萝卜。目前他们四人是一个团队,她不介意多干一点。

托程昭的福,这四大筐胡萝卜竟有能削完的趋势,其他人看到希望,也是越干越卖力,即使手都僵硬了,也没停下休息。

虽然具体的时间不清楚,但四人心里都有把握,今天应该是能吃上饭了。

“好了!”随着最后一根净胡萝卜被岑云潇扔入筐中,四人都站起来活动身体,“总算可以吃饭了。”

章晓玉听到“吃饭”两个字就皱眉头:“希望他们的正餐能做得好吃点。”

岑云潇最为心急,没有等她们,只待自己坐了几个钟头的僵硬关节能活动了,就一马当先地离开了备菜间。

章晓玉是第二个,时彩紧随其后。

程昭看着时彩手掌那一点消失的寒芒,觉得自己这个同事,虽然基本不说话,但心里的事恐怕不少。

削个胡萝卜,都要偷偷把削皮小刀带走呢。

第60章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章晓玉换下工作服, 拎起衣领放在鼻子下面用力嗅闻着。

时彩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摇摇头。

“没闻到吗?有烟味,我衣服真丝的, 容易吸味道, 我不抽烟, 你们呢?”

“不抽。”时彩跟程昭同时否认道。

“奇了怪了, 难道有别人在更衣室抽烟吗?”章晓玉嘀咕着走出了更衣室, “我先吃饭去了。”

时彩抖开自己的衣服,搭在打开的柜门上,手指刚放在工作服的第一颗扣子上就停住了动作,盯着程昭,眼神里透出冰冷的警告。

“不好意思, 我没有要看你换衣服,我只是在看柜子上的海报。”程昭耸耸肩, 背过身去。

衣物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彩换得很快, 不过两三分钟就穿戴整齐, 路过程昭走了出去。

程昭并不急着去吃饭,更衣室空着正好方便她找线索。

她走到刚才时彩站着的地方,在她的柜子上方,灰白色的铁皮柜门上贴了一张黑白海报, 看上去像是什么老电影,海报中央是一个穿着长裙的少女背影, 她双手背在身后捧着一大束花,虽然是黑白的色调,但通过不同的明暗色块,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那是一束色彩丰富明艳的花。

少女身前是一个个高低宽窄各不相同的方块, 由于景深的关系,海报的设计者特意模糊了后景,以至于程昭凑近看了很久,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些方块是什么。

是墓碑。

这个少女拿了花来到墓地,是来祭奠的。

海报的下方有一串花体的英文,字母也做了模糊处理,而且是从前往后越来越模糊,前几个字母她勉强认出是“small”,后三个字母是怎么看不清了,只隐约能从中看出个小圈来。

她用手机拍下了这张海报,可惜进域以后手机无法联网,不然上网识图一下,就能看出这是什么电影了。

程昭环顾四周,连垃圾桶没放过,似乎是没什么能引起注意的东西了。

她掏出钥匙,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衣服来。

这里的柜子都是普通的铁皮钥匙柜,除了她们几个被沈荷分配好的柜子,其他柜子看起来都锁得好好的。她没有开锁的技能,要是刀妹在倒是可以试试看,现在也只能换好衣服去外面看看情况了。

程昭的鼻子动了动,她也从衣服上闻到了一点烟丝的焦味。

她蹲下身来,头探进柜子里深嗅,是有一些烟熏味道。

从自己的柜子里退出来,她又闻了闻周围的柜子,都有烟味,但烟味的深浅并不一致,越靠近更衣室深处角落的柜子,味道越浓。

当意识到这股味道后,全身的感官都被调动,程昭能感觉到专注后自己的嗅觉有所提升,她细细嗅闻过去,最后她在角落下层的柜子前停住了。

就是这里了。

垃圾桶是空的,如果是有人在更衣室抽烟后离开,那味道最浓的地方应该在半空中,而不是这样从某个柜子里扩散出去。

把未熄灭的烟放在柜子里,安全隐患很大啊。

程昭把手指卡进柜门把手里,试探性往外拉了拉,一条缝被拉开,又快速弹了回去。

不对,这不是上锁以后打不开的手感,这是门没上锁,但里面有一股力量在往回拉的感觉!

程昭慢慢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柜门。

“呜呜——”低微的怪声从柜门里传来,像是里面躲藏着一只不明怪兽。

程昭并没有鲁莽行动,她故意踩着步子往更衣室门口走去,响起明显的脚步声,走到门口时,打开门,又重重地关上,发出门板撞在门框上的闷响。

她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回了那个储物柜门前,衣服被展开,左手抓着衣角,右手又一次扣进内凹的门把手里,她的动作极轻,铁皮柜门连一点抖动都没有。

在心里默数三个数,她猛一下拉开了柜门!

原本计划好见到怪物就扔出去遮挡视野的衣物掉落在了地上,程昭看着柜子里满脸半干泪痕的年轻女生,倒退了一步:“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沈荷蜷缩着身体把自己塞在小小的储物柜里,她身材本就瘦小,这样双手抱膝佝偻的姿态让她活像一具被打折扭曲的干尸,她应该哭了有一会儿了,眼眶都因为脱水而凹陷,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烟味确实是从这个柜子里传来的,但并不是沈荷在抽烟。她右手捏着一根燃着火星的香烟,左侧拉起的袖子下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臂,惨白的皮肤上此刻零星散布着鲜红色圆斑,伴有细小的水疱,有的水疱已经破溃,流出清澈的黄水。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把衣袖往下拉,但却忘了右手还拿着烟,火星子都差点溅到衣服上。

程昭的反应很快,从她手里拿过烟,在柜门上压灭,趁她慌乱地把脸埋起来时,把还剩半支的烟放进了口袋里。

“呜呜呜——嗝呜——”毫无预料地被人发现,沈荷哭得抑制不住,背对着程昭,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她努力地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背后嶙峋的蝴蝶骨透过上衣凸起,宛如一双被砍去的翅膀残端。

程昭抖开自己的衣服,轻轻地盖在她颤抖不已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她声如蚊呐,程昭半跪在地上,把头探过去才能勉强听清。

“……我是废物、垃圾……”

程昭:“你不是。”

“……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不配吃饭,不配活着……”

程昭:“你不是。”

“……我把事情都搞砸了,我活该被罚……”

程昭:“你不是。”

沈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转过身来,半边脸隐藏在柜子的阴影里,露出的半张脸上瞳孔震颤:“……真的吗?”

“真的,谁说你做不好事情?”

“主厨,他、他……”沈荷哽咽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为了呼吸到更多空气,她张大了嘴,像狗一样哈着气,喉咙里发出咯咔声。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程昭抚着她的后背,轻轻拍着,这是典型的躯体化症状,通常是由情绪压力触发的。

沈荷没有手环,程昭无法判断她此时的理智值。

所幸在程昭的安抚下,沈荷的呼吸频率渐渐慢下来,恢复到了正常的频率,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谢谢你。”她说得很小声,尾调还带着收不回去的哭腔。

“你们这里有医药箱吗?我给你处理一下吧,感染化脓的话会很麻烦的。”

“有的。”沈荷手撑着柜子边沿,一点一点从柜子里爬了出来,她应该维持这个姿势许久,连关节都僵硬了,几乎是脚绊着脚,跌跌撞撞地摔出来的。

好在程昭早有准备,主动张开双臂接住了她,没有让她摔在地上。

沈荷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药箱来,程昭接过放在地上打开,这个药箱不大,里面的东西很基础,碘伏和纱布倒是都有齐全,而且碘伏是打开的状态,纱布卷也用了一部分。

程昭先确认了一下碘伏的效期,然后用棉签沾了碘伏,细致轻柔地给她手臂上的烫伤打着圈消毒:“你之前是自己处理的吗?”

刚才在柜子里面不明显,此刻在更衣室中间的灯光照射下,程昭发现她手臂上有很多陈旧的伤疤,有烫伤的小圆疤,也有用刀划的条状疤痕。

沈荷红着脸点点头:“我自己随便弄弄的,没你弄得这么好。”

“还行,有消毒意识就不错了。”

“我、我不是为了给自己消毒买的药箱……”

“嗯?”

“是给我养的小猫,花花。”说起猫咪的时候,沈荷的眼睛里多了一抹光彩,“她是一只很可爱的三花猫,总是从外面溜进后厨找剩菜吃,但是这附近有狗,有次她被狗咬伤了,我买了药箱给她消毒包扎……”

“你很有爱心,猫猫会很感谢你的。”

“不会。”沈荷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起来,定定地望着地面。

程昭察觉到异样,问道:“为什么?”

“我消毒得不好,花花的伤口烂掉了,没多久她就死了,要是她遇到的是你,应该就不会死了吧。”她抽了抽鼻子,眼眶又慢慢有泪水积累起来。

“如果咬得很深的话,消毒也没用的,需要清创,狗也可能有狂犬病,那个致死率百分之百的,这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就是会把什么事情都搞砸,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垃圾……”沈荷抱住自己的头,神经质一样地重复着。

“沈荷!沈荷!”程昭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你醒醒!”

“我,我没事。”她身子晃了一下,眼神变得清明,“我想到花花被咬得满身都是血窟窿就很难过,我只是太难过了……不过没关系,后来花花回来了。”

“回来了?”程昭心头一惊。

“嗯!”沈荷笑起来,眼眸亮得如同黑夜中的猫科动物,“许愿仙子实现了我的愿望,她让花花回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