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什么许愿仙子?”程昭看着沈荷脸上逐渐狂热的表情, 身体却是紧绷了起来。

“程昭,你过来。”沈荷笑吟吟地朝她招招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程昭衡量了一下两人的体型差距, 还是凑了过去。

沈荷贴着她的耳朵, 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用温柔甜美的语调说道:“在咱们酒店里, 有一位漂亮的许愿仙子哦!”

“只要在无月之夜, 虔诚地向她祈祷,再奉上等价的祭品,就能实现愿望哦~”

程昭盯着她如同微醺般潮红的脸:“那你为了救花花,奉上了什么祭品?”

“什么祭品?你在说什么?”沈荷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哎呀, 主厨还叫我去帮忙呢!程昭,谢谢你帮我, 但是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哦!”

沈荷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小跑着离开了更衣室, 就像程昭第一次见她那样, 完全是个稚嫩小女孩的做派。

程昭收起药箱,却没有放回沈荷那里,而是锁在了自己的储物柜里。沈荷走得很突然,她的柜子还开着, 程昭搜寻了一下,里面没什么东西, 只有一支打开过的护手霜,还有一包吃过又夹起来的饼干。

药箱是她从隔壁的柜子拿出来的,看来那个柜子也是她的,但是已经锁上了, 看来有关她的秘密,得打开那个真正放东西的柜子才能知晓了。

程昭换好衣服,离开了更衣室,往小食堂的方向走去。她在这里耗费了不少时间,想来组里其他人应该都已经吃过饭了,希望小食堂还有饭菜留下。

小食堂里只有寥寥几人,没有见到一七医院的同事,都是酒店本来的员工,保温台上放着几个大盆炒菜,已经被挖走了大半,但对于程昭来说,也还够吃,她不挑食,平时做完手术饿了什么都能垫两口。

程昭拿了餐盘盛上米饭,刚舀起一勺肉末炒蛋,还没来得及倒进餐盘格子里,她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一回头,脸色煞白的滕听春正站在小食堂门口,焦急地朝她挥手:“程昭!出事了!”

程昭神色一凛,扔下餐盘,就跟着他跑回了宿舍。

他们去的方向并不是程昭的宿舍,而是另一个方向,程昭在踏入宿舍之前就隐约猜到是方染的宿舍里出了事,但看到昏迷在床上的罗羽昕还是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

方染正坐在床头守着罗羽昕,见程昭来了,往一侧靠了靠,给她让出了半个身位:“不清楚,我们干完上午的活回来就发现她遇袭了。”

边说着,方染掀开被子,给她看罗羽昕前胸被血染红的衣服。

“你们都不处理……算了算了。”程昭咽回了自己的吐槽,这世界的医疗水平她又不是不知道,除了接受也没别的辙了。

她先摸了摸罗羽昕的颈动脉,搏动稍弱但节律整体,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然后果断撕开她的上衣——“咦?”

原以为会看到汩汩流血的伤口,没想到衣服下的皮肤居然是银灰色的金属,难道这里还是个赛博朋克世界?!

“她是机器人啊?”

方染抬眸扫了一眼,眼里毫无波动:“这是她的天赋‘强化’,要不是她开启了天赋,恐怕等我回来就只能见到一具尸体了,但她还是没能完全避开。”方染指了指胸侧壁的血痕,“袭击者应该是冲着杀人来的,看伤口是刀一类的利器,对准了心脏要置她于死地,只是被强化后的金属皮肤弹开了,划伤了侧壁。”

程昭注意到金属并非覆盖了罗羽昕的全身,只是出现在左胸的位置:“是等级的原因吗?”

“应该是,罗羽昕的精神值是B级,如果能有A级,起码能把‘强化’范围覆盖到上半身,状态好的话全身也有可能。不过这个袭击者应该是没料到罗羽昕的天赋刚好能挡利器,不清楚她所能发挥的范围,所以只试了一击就跑了,没有再尝试下手,要是他很熟悉的话……”

方染话没说完,程昭明白她的意思,虽然捅破心脏致死率最高,但其实刺伤大腿动脉导致大量失血的话,人也很难活下来。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滕听春在宿舍里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敲着手掌不停地走来走去,“这才第二天,难道这个域真有这么危险?”

“滕主任,你先别急,先坐下来吧。”方染无奈道。

程昭查看着罗羽昕胸侧壁的伤口,看起来扎得不浅,但好在这里没什么大血管,伤口表面已经结起了一层血痂,阻碍了血液继续流出,基本已经止住了,只有一点微小的血珠渗出。

虽然看起来生命危险,但程昭还是尽责地贴在她胸前聆听呼吸的节律和声音,确认了没有捅伤肺部后,撕了点布条简单包扎了下。

“我知道那里有药箱,我现在去拿,你守好她。”

“放心,你快去吧。”

程昭跑回更衣室拿上药箱,临走前下意识地回望,更衣室就跟她离开时一样,除了她没有别人了,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对了,是海报!

那张穿裙子的女生背后抱花到墓地祭奠的海报不见了。

程昭赶紧掏出手机来确认,还好,手机上的照片还在,多亏了她记得备份。

只是不知道这样海报是出于某种规则自己消失了,还是被别人拿走了呢?

想到别人,程昭心中又浮现出了一个问题,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去吃饭的人,章晓玉和时彩都比她先离开,但是小食堂里没有见到她们,滕听春也没见到她们,更不要说最先离开的岑云潇去了哪里。

沈荷提到过,他们是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的,只要把工作任务完成了就行,所以正常来说,他们就应该吃完饭到宿舍休息才对,除非,是抓紧时间搜寻酒店去了。

会有人打着时间差浑水摸鱼吗?

程昭脑子飞速运转,脚下步伐不停,很快就回到了宿舍,方染依然坐在床边,滕听春不见踪影。

“他人呢?”程昭打开刚才包着的布条,开始给伤口重新消毒。

“你说滕听春?”

“嗯哼。”

“他去找其他人了,有人在宿舍遇袭,其他落单的人也很可能有危险,把人找齐才能放心。”

“我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人吗?”

“是的,今天早上罗羽昕人不舒服,我送她回来休息,那时候除了人看起来很疲累外,我没发现其他异常。上午只有我跟滕听春两个人干活,不过我们两个效率都挺高,按时完成了任务,回来的时候罗羽昕依然是睡着的样子,但我看被子盖的样子跟我离开时不同了,我还以为她醒来了。

可是走近了,我就闻到了血腥味,我们经常出任务的人,对这个味道还是很敏锐的,发现她遇袭后我赶紧去男宿舍那边叫了滕听春来,他也很吃惊,让我赶紧去找其他人,生怕其他人也遭遇不测。但目前情况不明,袭击者也没抓到,如果对方很厉害,恐怕滕听春对付不了,于是决定还是我留下来照看,他出去找人。其实他出去也好一会儿了,没想到只找到了你。”

“他没有见到章晓玉和时彩?”

“应该没有吧。你怎么想,会是这个域里的病毒源下的手吗?”

程昭已经绑好了绷带,把衣服盖在了罗羽昕的身上,又给她松松地铺上被子,听到方染的话后摇了摇头:“不像。以我跟病毒源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异化后的他们多的是稀奇古怪的手段,用刀这种东西的话——太过于正常了。”

“确实,那你觉得是酒店员工还是……”

方染留了半句没说出口,她跟程昭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大的可能,袭击者就在他们几个人之中。

确切的说,是他们这些候选人之中。

“你觉得,会有人为了进一个医疗组杀人?”虽然从时间和手法上来说,这是概率最大的可能,但程昭还是觉得这个动机太草率了。

“程昭,你明白进入特级医疗组意味着什么吗?”方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原以为,你有周密的计划。”

我也以为“我”有,但问题是我不是“我”啊!

程昭在心里呐喊,面上没有波动:“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生命都高于一切,这不是可以利用的东西。”

方染的眉眼柔和下来,表情似有触动:“你还挺像个古典医生的。”

“古典医生?”

“大流行之前的医生,网上都用古典医生指代,哎,就算人格分裂,也不至于这么土鳖吧……”方染无奈扶额,“我是大流行之后出生的,没见过真的古典医生,不过关于他们的传说还是很多的。医德高尚,医术精湛——基本每个怀念古典医生的帖子都会这么形容他们。

据史料记载,大流行初期,医学界普遍认为这是一种群体性的病态心理,可能跟异常的天气有关,只要积极干预,恢复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但是后来精神病患者越来越多,最初的那批开始出现异化,在救护一线的医生们首当其冲,在对病毒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大批大批地牺牲在前线。

国家派了一批又一批最精英的医生深入病情最严重的地区,最后的结果就是,几乎无人生还,全球人口锐减三分之二,许多小国直接崩解,剩下的大国合并为新的政体地球联邦。

近乎九成的临床医生都死去了,医学界陷入可怕的断档。你不要看现在遍地都是医院,那是大流行后期医学院疯狂扩招的结果,现在的医学学制缩短到两年制、三年制的都有,基本学点基本知识,开发一下天赋,就能找到一份医生的工作了。”

程昭唏嘘道:“怪不得这里的医疗水平下降了这么多。”

她原先还觉得这个世界的医学院水平太垃圾了,没想到还有这么悲惨的往事,为了补充医生的空白,放低教学要求也是情有可原。

“现在的医生更倾向于一份养家糊口的普通工作,也很少有人觉得生命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毕竟这东西转瞬即逝,不知道哪一天,我们就毫无征兆地死去了。”方染垂下眼帘,看向还在昏迷中的罗羽昕,“我只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尽可能地看到这个世界好起来吧。”

程昭:“总会的。”

方染转头看她,突然笑了起来:“你之前也这么说。”

“因为我确实相信。”

“你真的好像啊,我听说以前的古典医生,从医还要宣誓呢,念什么姓名啊之类……”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程昭轻吐出几个字。

“好像就是这个,你也是网上看的?”

“不,我真的宣过誓。”

第62章

方染轻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 你倒还说笑。”

程昭耸了耸肩,没有反驳她,又检查了一遍罗羽昕的生命体征, 脉搏呼吸都在正常范围, 但人就是不醒。根据她的经验, 这点出血量还远远到不了低血容量休克的程度。

“或许从早上开始她就不对劲了。”

方染:“你的意思是, 她一直没有醒过来?”

“我怀疑是, 天赋会自动触发吗?”

“有些人机体的潜意识比较敏锐,是有概率在危机来临时自动做出反应的。”

“那很可能就是这样了。”程昭托着下巴思考,“我消毒包扎以后,这个伤口应该没有大碍了,想要唤醒她恐怕还得找别的法子, 得先搞清楚她为什么会昏睡。”

“她昨晚倒是跟我说过一些事情……”方染把昨晚的情况跟程昭说了一下。

“梦话?隔壁宿舍你有去看过吗?”

“还没来得及,不过隔壁就是滕听春, 他自己一个住双人间, 没有室友。我上午问了他, 他说昨晚没什么特别的情况, 自己睡得很沉,不知道有没有说梦话。”

“那今天上午你们去客房有没有发现什么?”

“有,我捡到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门口传来焦躁的声音,章晓玉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来, “遇袭?!谁干的?!”

“我们又不是袭击者,这谁能知道?”滕听春阴阳了一句, 双手抱胸靠在床铺的楼梯上,冷眼旁观,“你看吧,看了也就这样, 我的天赋都没能把她叫醒,你又不是治愈类的天赋……”

程昭从床边站起来,让开位置给章晓玉。

在她给罗羽昕检查身体的时候,岑云潇也翩翩然走了进来,他没有检查的意思,只隔着两米远远看了眼:“滕主任,伤口你们处理好了吗?我可以帮忙止血。”

程昭:“不用,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基本不渗血了。”

岑云潇瞥了一眼她,没搭话。

方染站在一旁开口:“岑医生,你怎么跟章主任前后脚过来,你们刚才在一起吗?”

“是啊。”岑云潇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们看午休还有时间,就结伴去客房了,毕竟咱们进来的主要任务是找到金院长。我们后厨组不像你们保洁组可以自由出入客房,只能在大堂和走廊里找一找,要是不趁着休息时间出来,就整天待在厨房里,恐怕金院长都出去了,我们还在削萝卜吧。”

其实萝卜你也没削几根。程昭在一旁边听边心里吐槽。

方染:“那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有一些,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如果今天晚上有空的话,我提议大家开个碰头会,交换一下彼此手上的线索吧。”他刻意把“彼此”两个字咬得很重,听起来是不愿意主动分享自己找到了什么。

方染欣然同意:“好,希望我们能齐心协力,尽快完成任务离开这个潮汐域,罗羽昕的意外恐怕不会只上演一次,在这里待得越久,大家就越危险。”

她意有所指地把“齐心协力”给重读了,岑云潇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怎么都聚在这里?”时彩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咳咳咳。”

时彩突然捂着嘴咳嗽起来,然后转过身,从兜里掏了纸,过了几秒钟才转回来,手里攥的纸巾团上有可疑的红色,她的声音沙哑如粗糙的砂纸:“到底怎么了?”

方染:“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闯进来伤了罗羽昕,不过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你刚才在哪里?”

时彩:“我在附近找线索。”

“有什么线索吗?”

时彩抿了抿嘴:“没有。”

“你有发现纱布吗?”程昭突然开口,“估计两小时得换一次。”

时彩:“那么小的伤口,还在出血吗?”

程昭看着她因为咳嗽而微红的脸颊,缓缓道:“你怎么知道,是很小的伤口?”

时彩并不慌乱,声调未变:“我猜的,如果真是很严重的情况,你们不会这样淡定。”

程昭没有揪着这点不放,现在还不是直截了当戳开的时候,她还需要观察,这里每一个人,恐怕都没有看上去那么无辜。

“哎呀,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呢,怪不得我刚才回宿舍找不见人。”沈荷从门外探出头来,“午休快要结束啦,上午的任务你们完成得很好,下午的活也不轻松哦,快点跟我走吧,要是迟到了,主厨可是骂人很难听的呢!”

方染:“你们快去吧,我留在这里照看罗羽昕。”

程昭走到床边:“我再看一下她的情况。”

章晓玉刚才观察过罗羽昕的伤情,程昭包扎的手法专业,绷带的松紧刚好,章晓玉没敢打开,只看了看没有渗出血迹就让开了床边位置。

方染在床头坐下:“还好吧?”

“还算稳定,你多注意一下她的呼吸频率,突然快和突然慢都不是好现象。”

“我知道了。”方染凑过去,跟她头碰头,指着纱布绷带问她,“那这个需要换吗?”

“不需要,等我回来再说。”

“行。”方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赶紧过去吧,别因为迟到受罚了。滕主任,你也快去找柳姐吧,下午只有你一个人干活的话,压力不小。”

其他人都已经站在门口了,程昭手插在兜里快步跟上。

她的兜里多了一个小巧的对讲机,是方染刚才给她的,域里通讯设备无法连接,但这个保洁组互相联系的对讲组倒是可以使用。

程昭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个原本是罗羽昕的,现在给了她刚好方便她们交流。

“下午的任务就是切萝卜!”

岑云潇看着那几筐削得形状不一的橙色胡萝卜,觉得自己都要看吐了,以后再也不吃胡萝卜了!

“切成滚刀块哦,像这样子!”沈荷在他们面前演示,像是怕他们不懂似的,特意切了好几个,“大家都会了吧?”

这活实在没意思,大家都懒懒散散地点了头,然后一人一张菜板切起来,厨房里顿时响起一阵笃笃笃的砍菜声。

“萝卜块是要放进牛腩汤里煮的。”沈荷指了指灶台上半人高的大锅,虽然看不见,但浓郁的肉香味伴随着咕嘟咕嘟的低温沸腾声充斥在整个厨房里。

其他几人都吃饱了,此刻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倒是程昭,刚才正要吃饭被滕听春打断,此刻还饿着肚子。要是没有食物的诱惑,这点饥饿几乎影响不到她,不过肉香萦绕鼻尖,她还是咽了一口口水。

虽然是这样一口巨大的锅,但到底容量有限,并不需要他们把几筐萝卜全部切完,只要切够沈荷拿过来的大塑料盆,就可以放进锅中炖煮了。

“好啦,我要去忙了。锅子有点高,那边有小板凳,可以踩上去把胡萝卜扔进去。这汤很烫的,你们扔下去的时候小心一点,最好找个东西挡一下,可别被滚汤烫到了!”

“不用,我身高187,这点高度我站着投就行了,不需要板凳。”

“哦,我我忘了,你很高的。”沈荷看着昂首挺胸的岑云潇,脸颊又发起烫来。

“你快去忙吧,不然再被主厨训了。”程昭适时提醒。

“对!”沈荷如梦初醒,感激地看了程昭一眼,挥挥手就跑出去了。

岑云潇:“这次应该很快就能切够一盆了吧?”

程昭:“如果你一起切的话,会更快。”

“我这不是等会儿得抬这么大一盆嘛。”岑云潇腰部后仰,在空中做了几个卧推的姿势,“我得赶紧练练臂,不然等会儿没拿稳的话,砸到你们就不好了。”

“哇哦。”一向沉默寡言的时彩吐出了一声干瘪的感叹。

三个女人切起东西来手脚都很利索,确实不多会儿就切满了一大盆胡萝卜,程昭和时彩共同抬着,递给踮起脚站在锅炉旁等待的岑云潇。

这么大一盆萝卜确实沉得过分,程昭多年健身,知道怎么发力最省劲最稳妥,时彩显然没什么经验,举到胸口时几乎要脱力,眼看着菜盆往时彩那侧倾斜,程昭立刻调整重心位置,空出一只手去伏时彩那侧。

时彩借着这个空档,快速调整了手掌的位置,却刚好覆盖在程昭的手上。

手背传来的触感令程昭微微一愣。

这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时彩她,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扑通扑通——”岑云潇接过菜盆,把萝卜块一股脑地扔进去。

他也招架不住这重量,萝卜块们不受控制地倾斜下去,沈荷刚才说的小心根本难以实现,热汤锅跟炸鱼一样飞溅起奶白色的汤汁。

随着越来越多的萝卜块落下,汤里的一些被煮散了的小肉块也随着汤液被甩了出来。

“咦,这是……”章晓玉瞧着掉出来的肉块有些不对劲,蹲下去细细查看,“这是……啊啊!”

程昭和时彩也都看清楚了,那绝不是牛身上的任何部位——那是一截人类的手指。

守着昏睡的罗羽昕,听着她轻微而有节奏的呼吸声,方染也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沉,几乎要一起睡过去。

正在她垂着脑袋,头一点一点坠下去的时候,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催命般惊叫起来。

“什么,滕听春死了?!”

第63章

“这里不止一个人的骨头。”程昭蹲在地上, 手上戴着厨房的一次性手套,细致有序地把每一块骨头碎渣分类摆放好。

“骨头这么碎,你怎么知道不止一个人?”岑云潇捂着口鼻, 眉头挤成小山川, 明明刚还觉得厨房里肉香扑鼻, 一旦当发现那肉来自同类后, 这里的气味立刻变得令人恶心作呕。

也算是一种生物避险的本能吧。

程昭从整齐摆放的骨头里拿出了一块小小的U型白色软骨, 又从还未完全分类好的骨头堆里挑挑拣拣拾出一块形状近似相同的骨头:“考考大家,知道这是哪块骨头吗?”

岑云潇脸上先是一红,紧接着又是一阵发白:“程昭,你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玩什么无聊的游戏?!”

“好吧, 既然没人知道,那么我来——”

“舌骨。”时彩的声音不大, 但带着几分笃定。

“没错, 是舌骨, 人体上仅有一块, 所以这里起码有两个人的骨头,目前我还没整理完,等整理完应该可以分辨到底有几个人了。不过看目前的量来说,这只是人体的一部分骨头, 全身的骨头可不止这么点。”作为一个外科医生,人体解剖几乎是刻印在程昭脑子里的地图, 光看到一个点,就能联想出整张地图的脉络。

“那这些骨头来自谁呢?”章晓玉也不喜欢面对着一堆骨头,站在人群最外围,双手抱胸靠着墙, “糟糕,会不会方染她们遭遇了不测?!”

程昭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脑子一点没停:“我觉得可能性很小,从我们来的时候,这锅肉汤就在煮了,那时候我们离开宿舍不过十分钟。从这些骨头断裂面的砍切痕迹看,像是手工用刀剁的,除非有专门的异能,不然肯定是来不及的。”

岑云潇并不认可她的论断:“如果不是她们,那又会是谁呢?”

“我觉得,我们赶紧回去看看比较好。”时彩原本蹲着跟程昭一起观察骨头,此刻站了起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

程昭放下最后一块骨头,摘下手套,用手机拍下照片:“我同意,我们回宿舍吧。”

“该死的,人真的没了!”岑云潇身高腿长,跑在众人前面,看着空空如也的宿舍,用力地把拳头砸在门框上,连不少墙皮都被震落了下来,“要是不问那些愚蠢的问题,要是我们早一点来……”

程昭看着他故作悔恨的表演,扯了扯嘴角:“要不你先看看隔壁呢?”

不等岑云潇反应,程昭率先迈进了隔壁的宿舍,罗羽昕躺在其中一张床上,方染坐在另一张床的床头,床上的人仰躺着,从门口这个角度望过去看不清面容,但看方染严峻的神色,程昭立刻猜到,这里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发生了什么事?”

方染眼里似有实质般的怒意:“你过来看。”

章晓玉此刻也跑进了宿舍,看着床上的人,惊吓地连连后退几步,眼里霎时盈满了难以自控的泪水:“老滕——他怎么、他怎么会……”

单人床上的滕听春,面色青紫,眼球圆瞪,几乎要脱眶而出,他唇色乌青,嘴张大成痛苦呐喊的表情,程昭光是看着他,都几乎能听到他激动绝望的哀鸣。

更瘆人的是,滕听春的一双手正死死抠在脖子上,将颈部的皮肤都压出了紫红色的斑片,很难说是淤血还是尸斑。

方染显然做过尝试,直到此刻还在使劲把滕听春的手指往外掰,尸僵后的手指硬如钢铁,虽然这对拯救他的生命已经于事无补,但消防的职业习惯促使方染仍没有放弃。

程昭一看他散大的瞳孔,就知回天乏术,没有耗费力气去急救,但还是检查了一番滕听春的尸体。

“机械性窒息死亡。”

方染最终也放弃了,松开了手:“你怎么看,是他自己掐死的自己,还是别人掐死了他,伪装成自杀?”

程昭:“从指痕的压迹深浅和形状来看,我认为是他自己掐死了自己,但我并不认为,这就是自杀了。”

滕听春没有丝毫自杀的理由,还是用这样正常人绝对完成不了的方式。

“你觉得是有人控制了他?”

“对。”

“唉,这就有点难办了。”方染用指关节敲了敲脑袋,“行为操控类的天赋不多见,据我所知的人几乎个个都是顶尖的异能者,如果域里有这样一个人,那我们的危险系数将会直线上升。”

章晓玉脸色悲恸,虽然她跟滕听春相处不和,离婚也有两年了,但看到人在自己面前死相凄惨,还是泪湿满面。

方染站起来走到一边,章晓玉坐在了床边,手掌覆上滕听春青筋暴起的手背。她的动作看起来轻柔,远不如刚才方染花的力气,但滕听春僵硬的手却慢慢软化下来,最终被拿下来放到了身体两侧。她替他合上眼皮,闭拢嘴巴。

做完这一切,他看上去像是安详地睡去,只是脸色不太好。

这边床的人安详了,那边床上的罗羽昕倒是翻了个身,程昭以为她醒了,过去唤她,却没有回应,又陷入了昏睡中。

但还能在梦中变换体位已经是好现象,看来她的自主性在慢慢恢复,程昭稍松了口气。

“到底是谁?是谁在一个个害我们?”岑云潇说话时抬着头看天花板,但这句话大家都听在了心里。

“目前金院长的线索还一点都没有,我们自己不要内讧。”时彩淡淡道。

岑云潇冷哼一声:“你以为上午工作结束,你身上藏了刀我不知道吗?”

章晓玉和方染都猛地看向时彩,程昭的视线却落在岑云潇身上。

时彩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我只是防身,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岑云潇步步紧逼:“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又怎会怕鬼?”

“我……”时彩似乎想要解释,但话锋一转变得冷硬,“我有我的理由,你无权干涉。”

“呵,谁心虚,我想大家都看在眼里吧?”岑云潇扫视了众人一圈,“我看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分开行动比较好。”

方染:“分开还是一起,我都没意见。没有保护好大家是我的失职,但这个域确实诡异,希望大家小心为上,关键时刻,还是要及时求助的,至少我跟所有人都没有竞争关系,还是可以相信我的。”

方染的话说得颇为真诚,作为在场唯一非医院人士,她是最没有理由伤害他们的人。

“他要怎么处——呃,处置?”程昭本想说“处理”,想想不妥,紧急改口,但仍觉得不太合适,不过毕竟她是人医,不是法医,没有很多处理尸体的经验。

“可以让我跟老滕单独待会儿吗?”章晓玉坐在床边,向众人问询道。

“当然可以。”方染背起罗羽昕,为了保护这个昏迷的人,她只能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有异常情况你就叫,我就在隔壁应该能听见。”

程昭跟在她后面回到宿舍,时彩和岑云潇都各自离开了,看起来这两个人都打算分头行动。

“你说是我通过对讲机告诉你,滕听春死了?”看着方染轻手轻脚地把罗羽昕放回床上,程昭疑惑地重复着她的话。

“是的,不过我看你进来的表现,就知道对讲机有问题了。”

“如果不是我说的,那会是谁呢?”

“我刚才发现,滕听春的对讲机也不见了。”

“你觉得,是拿走对讲机的人,给你传递了消息?”

“你们谁拿我东西了?!”宿舍里,岑云潇焦躁地翻着自己的床铺。见过人骨熬的大骨汤,又看到滕听春惨死的样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值已经掉下了90。

对于一般人来说,只要理智值保持80以上,都能算是正常,但对于理智值常年保持极限高值的岑云潇来说,但凡低于90他就会感觉到明显的不适。

这在神经医学界有专门的名词,叫做“理智依赖”,一旦依赖被打破,这类患者的理智值会飞速下降。

他现在需要药,非常非常需要,可是他的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拿什么呀?哎呦,我们乡下人,哪看得懂城里人的东西啊?”上铺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岑云潇身上散发出恐怖的低气压:“拿了我的东西,尽快还回来,我还能留你们一条贱命。”

“哈哈,王哥,这小白脸还威胁咱们呢!”

“我告诉你,小子,嗝!”王哥说起话来有点大舌头,像是喝了酒,说一句话就要打一个嗝,“这个宿舍里,哼,啥都是你王哥的,懂不懂?嗝!有什么好东西,还不快快上贡,老子还能赏你几口烟!”

“你这家伙……”岑云潇转过身,从上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喝大了涨红的猥琐脸庞,“真是找死啊。”

“臭小子,嘴巴放干净点!”下铺的雷子操起门边的扫帚就要爬上来打他。

岑云潇对着他的方向伸出了一根手指,勾了两下。

“你爹的,敢挑衅——”他话还未说完,突然感觉到心口极致的压榨痛楚,然后瞪着眼睛往后跌去,嘴角开始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雷子、雷子,你——啊!”宿舍里的其他两个人也在顷刻间失去了心跳,宿舍瞬间变得安静。

胸腔里的血液凝结成冰,锋利的冰棱刺破心脏,胸前剧烈的痛楚在短短几个毫秒间传递到四肢百骸,他们痛苦但迅速地死去了。

这种诡异的寂静倒是让岑云潇渐渐清醒了过来。

可恶,他竟然一时没控制住。

这些人身上可能还有金绮失踪的线索,他这样杀死他们太莽撞了!而且如果被同事们知道他会肆意杀人,那会怎么看待他呢?会不会觉得他已经在异化前期了?

不行,他不能暴露这件事。

岑云潇跌跌撞撞地从上铺爬下来,把倒在地上的人放回床上,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特别是那几张死不瞑目的脸,都朝下埋进枕头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优雅地洗好手,重新爬上床铺。

没事的,这个宿舍里发生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只要他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只要安安稳稳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他越想心情越愉悦,甚至忍不住把手枕在脑后,悠闲地吹起口哨来。

一曲姐姐教他的童谣吹毕,宿舍并没有恢复激进,反而响起了一些细微的声音。

来自他的下铺,来自他的对床。

他的心脏一下子擂如战鼓,但还是鼓起勇气探出了头。

在他对面的床铺上,夜色勾勒出一个半人高的身影,他死去的室友正坐在床上看他。

那他的下铺呢?

第64章

“啊!”来自隔壁的一声惊呼打断了程昭和方染的商讨, 两人对视一眼,程昭立刻跑了出去。

方染背上罗羽昕,紧随其后出了门, 现在的情况太危险, 留一个没有意识的人落单, 很可能中了调虎离山的诡计。

她跟程昭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隔壁宿舍门口, 但程昭并没有直接转动门把手, 而是盯着门把手看了几秒才伸手。

方染敏锐地发现了这点细节:“怎么了?”

“等会儿说。”程昭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她手摸到门边的开关,打开了房间的灯。

房间里一片狼藉,床铺都移了位置, 床品散落一地,章晓玉正面朝下倒伏在地上, 被子盖住了她一半的身体, 有鲜红色血液从被子下慢慢洇开, 床架上沾染了一些绿色的不明液体, 看起来这里刚经历了一番恶斗。

最古怪的是,滕听春的尸体不翼而飞了。

程昭掀开被子,把章晓玉翻过身来,她眼皮半阖, 眼球随着程昭的动作转动。

好消息,她没有死, 还有意识。

“你现在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我——嘶啊——”章晓玉试图挪动自己的身体,才刚抬起一点肩膀,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我肩胛骨可能断了, 肋骨估计也断了几根。”

“不要动。”程昭动作轻柔地检查她的身体,“你现在这个情况必须保持制动。刚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本来握着老滕的手在陪他,但是他的手突然动了一下,我还想他是不是活过来了,刚想叫你们过来,灯就熄灭了,这里完全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老滕的手从我手里抽了出去,我想去开灯,刚站起来就被什么东西抓住脚踝拽倒了。后来、后来好像很混乱……”

章晓玉痛苦地皱着眉头:“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有硬邦邦的东西撞到我身上,非常疼,我想骨头就是那时候断的。然后你们就过来了,整个过程很快,我估计就几分钟吧。”

“这些绿色的液体,你之前有看到吗?”方染指了指床架上的绿色印迹。

“没有,但我猜,是袭击我的那家伙留下的。”

看到方染和程昭如出一辙的疑惑神色,章晓玉解释道:“我的天赋名为‘尖锐’,算是金属控制系的一种,只要是金属,我就能让它的表面生出锋利的尖刺。意识到有人袭击以后,我就使用了天赋,应该也有点用处,我能感觉到对方逃跑了。”

“那滕听春呢?你有看见吗?”程昭徒手拆下床板上的木板,在章晓玉身上比划着,打算做个担架。

“没有,你们进来以后,我才能看清房间。我怀疑他是被袭击我的人带走了。”

方染:“你在黑暗中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特别?哎呦,疼疼——”章晓玉倒吸了两口凉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听错,但是在那段东西砸来砸去的黑暗时间里,我好像听见了‘吱吱吱’的声音?”

“吱吱吱?”

“对,跟老鼠的叫声差不多。”

程昭扯下床单包裹在木板上,冲方染点点头:“搭把手,这地方有点邪,我们先把章主任抬回宿舍再说。”

方染虽然背着罗羽昕,但抬担架的动作也丝毫不含糊,核心之稳让程昭暗暗惊叹。

“不能在域里再浪费时间了,即使不做手术,也需要防止感染和血肿,这里肯定没有足够的医疗条件。”把章晓玉小心地转移到床上后,程昭又触诊了一番,得出严肃的结论。

“那我们不能再按照酒店的吩咐行事了,必须主动出击,尽快找到金绮后破域。”

“方队……”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竟是罗羽昕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现在怎么样?”

“有点……痛。”罗羽昕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侧壁,“嘶——”

“你受伤了,你有见到袭击你的人吗?还是从早饭时一直睡到现在都没醒?”

“我虽然很困很疲惫,但确实有醒过,危机触发了我的天赋,然后我就短暂地醒了一会儿,虽然很快又晕过去了,但我看到了。”

这个一手的线索振奋了在场的人,或许这就是突破口!

方染急切地问道:“是谁?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罗羽昕:“是……滕主任!”

“滕主任?”

“老滕?!”

“是的,我确定,我看清了。”罗羽昕的声音很笃定,“他要把我们都杀了,你们见到他一定要小心啊!”

方染:“滕听春他……已经死了。”

“什么?!”罗羽昕激动得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但身体不允许,只是在床上抽动了下,“可我不会看错,真的是他!”

“未必是你看错。”程昭托着下巴思索,“他是在你受伤之后遇害的,从时间上来说,他确实有时机对你下手。只不过本来我们以为,你、滕主任和章主任都是被同一个人所害,现在看起来,真实的情况远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落单的人很危险,不知道岑云潇和时彩他们怎么样了。”方染担忧道。

程昭:“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破域的方法,把人带出去。”

“可是,”方染左看看右看看,面前两个伤员都离不开人的样子,“程昭,你去……”

“方队,你跟程昭一起去吧。”章晓玉开口了,“你把我和小罗的床并在一起,我们可以保护自己。”

方染一愣:“开什么玩笑?你们两个……”

“我没开玩笑,小罗的天赋是‘强化’,跟我的天赋刚好可以配合,你试试把床并在一起看看吧。”

方染将信将疑,程昭倒是隐约猜到了一些,挽起袖子,积极地推起床架来。

这里的宿舍床铺都是劣质便宜货,本来也不重,方染和程昭两人推起来倒是不难。

两张上下铺并拢在一起后,章晓玉侧过头跟罗羽昕交流,对方听得很专注,边听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方队,程昭,你们站远一点,我跟小罗商量好了。”

两人闻言退到了宿舍门口,好奇地看向床铺。

罗羽昕现在清醒了大半,已经能勉强坐起,她把被子沿着床铺边堆起,然后用手拂过,被触摸过的被子都从原本的柔软变得坚硬,泛着金属的银光。

章晓玉虽然现在不能动,但她运用天赋更加纯熟,都不需要直接接触,铁制的床架和强化过的被子瞬间窜出根根锋利的银刺。银刺长短不一,长的有半米,短的不过一根手指的长度,排布得错落有致,两人仿佛被关进了一个布满利刺的金属牢笼里。

但实际上,这“牢笼”是她们自己合作制造出来的保护罩。

程昭眼前一亮,这样的天赋组合确实很实用,一加一发挥出了大于二的作用。

“既然那个未知的袭击者能被利器刺伤,那这样的防护确实能起到一点的作用。”方染点点头,但她仍有不放心,“但我们还没有搞清楚,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们现在行动不便,如果我们都不在的话,还是有点危险……”

“如果这个域里真的有那样厉害的对手想要致我们于死地,那不管身处何地,不管做什么防护,不管我们是集合还是单独,恐怕结果都一样吧。”章晓玉很洒脱,“程昭,你快带着方队走吧,抓紧时间,我们还等着出去呢。不过就这样失去了竞争资格,真是不甘心啊……”

“好。”程昭也认同她的话,此时与其畏手畏脚,还不如放开一搏,虽然章晓玉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的伤势拖得越久越危险,必须争分夺秒。

“好吧。”方染最终也是妥协下来,“你们照顾好自己,我们一定尽快找到出口!”

“你怎么看,滕听春可能被抓去了哪里?袭击者为什么要这么做?”离开宿舍,方染跟程昭并肩小跑着。

“你的这些问题,我暂时都无法回答,不过有一点,袭击者不是像我们一样,开门进去的。”

“怎么说?”

“章晓玉说要单独留下陪滕听春,我关门时在门把手上抹了两道墙灰,刚才听到喊声过去的时候,门把手上的墙灰形状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袭击者并没有触碰门把手。”

“那是什么意思?”

“三种情况,第一种,袭击者有不需要开门就自由潜入的异能;第二种,那间宿舍里有密道;最后一种,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你怀疑章晓玉?”方染用保洁的卡刷开电梯门。

“说实话,我怀疑每一个人。”程昭走进电梯里,按下了楼层按钮,“我上你下?”

“可以。”方染在电梯到达一楼时出去了,程昭则继续坐电梯往上。

由于潮汐域的特性,即使是回到了酒店一楼,他们也不会见到驻扎在斯玛帕克酒店的军人们,就像是身处在重叠的平行世界,明明空间一致,却无法触碰,互不影响。

“吱吱——”粉白色的小动物从她脚边一溜而过。

居然不是常见的大黑褐老鼠,是粉嫩的幼鼠。

方染很少见到这种粉白幼鼠在外面出没,它只会让她想起自己曾在新闻里报道过的生物实验室。

章晓玉在黑暗中听到过老鼠的声音……客房墙角的饼干碎屑……难道一切的关键,就在这里?

方染心念一动,迈开步子,跑向了粉白老鼠流窜的方向。

老鼠带着她绕过酒店前台,一片看起来是装饰的帷幔后面竟是一条隐藏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副半人高的油画,上面画着一个飘然欲飞的美丽仙女。

老鼠爬上墙面,钻到了画框后面消失不见。

方染取下画框,在画框后面的墙壁中央有一个手掌大的空洞,她伸手进去,里面有个按钮。

按下按钮后,墙内传来阵阵齿轮转动的咔嚓声。

片刻后,在相邻油画的走廊墙面上出现了一扇门,门边还有一个朝下的发光小箭头。

那是一扇电梯门,这里有一部隐藏的电梯。

她猜,这部电梯通往更深的地下。

在方染按下箭头的同时,一个黑影悄悄在她背后出现。

第65章

程昭盯着不断增大的楼层数字, 在心中又过了一遍自己的推断。

这家斯玛帕克酒店总共有地上28层和地下1层,地下1层是酒店的后勤部,目前他们接触过的就只有后厨和保洁, 其余的地方还没有好好探索过, 但是那个经理时不时会鬼魅般出现, 单人行动的话很容易被抓住, 真要搜索也需要起码三个人一起行动才稳妥。

方染借着保洁的万能房卡, 已经大致搜寻过多层的客房,都没有发现人影,金绮在某一间客房中的可能性虽然不为零但很低,一间间找过去效率也太低。

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在酒店一楼,那里是潮汐域的入口, 最容易发生时空扭曲。金绮在天台的可能性很低,但她觉得自己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刚才在电梯里方染就问她了:“你在闻什么?”

程昭从电梯面板前直起身来, 摸了摸鼻子, 然后按下了最上一层的按钮。

“这个电梯里有烟味, 你闻到了吗?”

“嗯……好像有, 又好像没有。”

程昭掏出口袋里已经熄灭的半支烟闻了闻,又凑到电梯面板前确认了一下,连按键上的黑色小颗粒都跟烟卷里的烟丝灰烬比对了一下。

“没错,她是去了这里。”

“谁?”

“或许, 是病毒源?”

“你找到病毒源了?!”方染精神一震,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我觉得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程昭轻推了把方染:“大堂到了,去吧。注意老鼠。”

那时的程昭还不知道, 自己的决定会把方染推入险境。

但很快,她就要陷入比方染更危险的境地了。

电梯到达了最高层,电梯门打开,外面已是黑夜,月亮被掩盖在厚重的云层里,这是一个看不见月亮的夜晚。

但外面却并非一片漆黑,隐约有一些来自地面的光源。

程昭深吸一口气,迈步出了电梯。

这里的构造果然异于常理,她就没见过哪个大型商业酒店的电梯顶层直接可以通到天台的。

如她猜想的那样,天台并不止她一个人。

这座几乎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天台上,此刻摆满了白蜡烛,按照某种规律摆放出层层包围的形状,在夜风中跳动的焰光并非常见的蓝黄色,而是冒着莹莹绿光,像孤坟野地一样瘆人。

在一圈圈的蜡烛中心,有一个人影背对程昭站着。

“沈荷。”程昭叫她。

纯真可爱的少女惊讶地回头,原本肃穆的神色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变成了灿烂的笑容:“程昭?快过来呀!”

周围莹莹的绿光衬托着她的笑容,并不像平时那样柔和腼腆,反倒带着几分邪气。

程昭走近了几步,但并没有踩进蜡烛圈里:“沈荷,你在干什么?”

“我跟你说过的呀!”少女“咯咯咯”地笑起来,“我在召唤许愿仙子呢,我有愿望想要她帮我实现。”

“许愿仙子,真的会帮你实现愿望吗?”

“会的会的!”沈荷用力点着头,一头乌黑的长发杂乱地糊在脸上,“我想要那些害花花的人下地狱,他们就真的全部下地狱了哦!”

“花花?”程昭先是一愣,而后很快想起,那是沈荷养的三花猫,“它被狗咬伤后又受伤了?”

“那些狗养的东西——”沈荷拨开面前的长发,露出一张狰狞的脸,“他们杀了我的花花!我的花花,她只是饿了而已,厨房有那么多吃的,她只是一只那么小那么小的猫咪,偷偷吃一点怎么了呢?!怎么、怎么可以……”

她双手掩面,泪水从手掌下滑落,伴随着呜咽声是她充满怨恨的话语:“王杰、严雷、张昌……我们都是后厨的学徒,可那三个魔鬼,他们竟然把花花剥了皮,煮成肉汤,还邀请我一起喝!他们根本不是人!我祈求许愿仙子,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做到了,她好厉害又好善良啊~”

提起那位“仙子”,她的脸上满是崇拜:“那天厨房的肉汤料特别足!每位客人都能吃到满满的肉块呢!大家都赞不绝口,是许愿仙子赐给了大家这样美味的肉呢!”

所以他们发现的骨头汤里确实煮的是人,但并不是他们这几个外来者中的某几位,而是这个域里的“原住民”。

“既然许愿仙子那么厉害,你为什么不许愿花花活过来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许愿她回来?!”沈荷突然愤怒地挥舞着双手,在蜡烛圈里走来走去,火焰时不时撩过她脚踝裸露的皮肤,但她浑然未觉,“她回来了!我的花花回来了!”

“那她在哪儿呢?”

“她很好!她过得可幸福了,每天都有好多吃的,还有温暖的小窝睡,我的花花,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猫咪,她最好了……”沈荷脸庞朝上温情脉脉地望着天空,仿佛虚空中正睡着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

“你今天想许什么愿望呢?”

“我,我……”沈荷低下头来看着脚尖,手指缠在一起扭来扭去,身体也不自觉地晃荡起来,“我不好意思说……”

“没事的,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要实现愿望了,我替你高兴呢!”

“好吧,我告诉你,但是我只能悄悄说。”沈荷蹲了下来,双手抱膝把自己团成一颗小蘑菇,“你来呀,凑近点,我告诉你。”

在她蹲下后,程昭发现她的背后还有东西,差不多半人高,但是远处光线不足,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

沈荷捧着脸,脑袋有节奏地摇来摆去,笑容甜美:“来嘛来嘛,你不是想知道嘛,我告诉你呀~”

程昭抬起了脚,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白蜡烛,走进了圈中央,在沈荷面前蹲下。

“告诉我吧,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程昭,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她眉眼含春,少女心思都写在脸上。

“没有。”程昭回答得很干脆。

“切,真没意思。”少女撇撇嘴,但很快脸上又浮现出憧憬的神色,“我,我最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高高瘦瘦,长得很好看,最重要的是,他好温柔!”

“……酒店里还有这号人呢?”

“就是,就是……”沈荷越说脸越红,忍不住口吃起来,“就是你们一起一起的……”

后厨组总共四个人,三个女性,一个男性,章晓玉年近四十,身材小巧,所以这个人是——

“你暗恋我啊?”

“诶、诶?”沈荷的表情呆滞住了,大脑有短暂的宕机,“我我我我我我不是……”

“开个玩笑。”程昭歪头,“那是谁,好难猜啊~”

少女本来还想卖卖关子,眼看程昭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可能越猜越离谱,干脆坦白了。

“是是那个,那个岑,岑云潇啦……”

“哦,他啊——”程昭拉长了调子。

“怎么样,他是不是很好呀?他有没有女朋友呀?”

“你要么先去看看眼睛?哦,看脑子也行。”

“什么?”

“没事。”程昭闭上了嘴,尊重他人审美是一种修养。

“不过他就算有女朋友也没事。”沈荷站起来,双手提起裙边,像一只快乐的花蝴蝶般踮着脚尖在蜡烛间旋转起舞,“今晚过后,他就会只爱我一个人了~”

“等我献上诚心的祭品,许愿仙子会为我送上他的心的,呵呵,哈哈哈哈。”

沈荷在烛火之中大笑,笑得肆意,笑得癫狂。

程昭慢慢站起来,双手插兜,两边口袋各有一支针剂。

左边是镇定剂,右边是方染给她的神秘针剂。

一支用在沈荷身上,一支用在自己身上。

“哈啊啊啊,时间到了!”沈荷旋转的舞步停了下来,走到蜡烛没有照亮的地方,提起了那个半人高的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