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提起来之后,比原本放在那里更大,超过了沈荷整个身体。

程昭在看清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那是滕听春的尸体,一切作怪的源头竟是沈荷这个瘦弱的小姑娘。

沈荷纤细的身体拖着沉重的尸体,看起来动作却很轻巧,她一直走到了天台的边沿,一只脚踩了上去。

原本成圆形排布的蜡烛,像受到指引般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像在天台上搭出了一条幽绿色的桥,桥的另一端下垂到天台外的空中。

“伟大的斯玛帕克神女,请您聆听信徒虔诚的愿望,信徒必终身侍奉您,为您奉上美味的祭品。”

程昭还来不及阻止,沈荷就把尸体扔到了蜡烛组成的桥上。她扑到天台边缘去看,尸体正以自由落体的姿态下坠,直直地跌入酒店前的喷泉中,黑暗中看不清溅起的水花,但程昭隐约能听见从底下传来的水声。

“啊,啊,啊。”沈荷痛苦地呻吟起来,她面容扭曲,双手紧紧箍住自己的身体,手指极致伸长,在背部尽力延展,指尖朝下用力抠进了肩胛骨的位置。

她的指甲划开了自己的皮肤,在裂开的皮肉间浓重如墨的黑色喷涌而出,在她背后组成了一双翅膀。

边缘豁着锯齿状的缺口,翅脉上好几处都被拦腰折断,细如蛛网的翅脉耷拉着,丝絮状的残翼在风中簌簌发抖,残存的鳞粉在暗处闪着幽微的光,像撒了层发霉的星辰。

那是一双残破的飞蛾翅膀。

第66章

墨色如潮水般从翅膀根部向四周延伸, 沈荷的身体被侵染成带着点点闪光的黑幕,站在跃动的烛光中宛如一张人形的影子,她的身形变得高挑纤细, 曲线优美, 已经不再是沈荷的躯体模样。

“你愿意做我的信徒吗, 我会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只要你能献给我等价的祭品。”

这声音空灵魅惑, 跟沈荷原本的声音截然不同,她的面容已经难以分辨,程昭都不确定说话声是来自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是来自飞舞在风中的细闪鳞粉。

整个天台都像被笼罩在翅膀扬起的尘雾中,模糊地看不清一米外的景象, 唯有眼前这个扇动着翅膀的黑色生灵,在与她对话。

“你连沈荷的愿望都还没有实现, 我怎么知道你能实现我的?”程昭冷静地应答。

“她的愿望?”影子身后的翅膀停止了扇动, 似在思考什么, “是他吗?”

黑雾中的闪光点慢慢组成了一个人形, 如同播放电影般动了起来,程昭认得出那是岑云潇。

影像越来越清晰,岑云潇身后的环境能看出来,他身处宿舍之中, 双手胡乱挥舞着,面目狰狞, 额头青筋暴起,像在跟空气激烈搏斗。宿舍里的床铺已经被他砸烂,钢筋刺穿了他的手掌,他浑然未觉, 任由鲜血染红胳膊。

程昭不确定这是真实的情况,还是这个诡异的仙子捏造出来的幻境,谨慎地问道:“他怎么了?”

“他在恐惧。”黑影挥动残破的翅膀,漂浮在空中,裸足点在成团的灰雾上,轻巧地转了一个优雅的圈,“我喜欢恐惧,恐惧的人,很好用。”

她的手指点在影像中岑云潇的眉间,里面的人像是感受到了这来自另一个空间的触摸,突然停下了动作,茫然抬头,四处张望。

“来吧,来吧~”黑影的声音柔美动听,似在吟唱诗歌,“来这里找我吧,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只要你向我奉上——”

“你的灵魂~”

她的尾调神秘而勾人,岑云潇跨过地上的一片狼藉,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你到底是谁?”

“我?”她轻笑起来,“我是主宰生死的神女,世人不配知晓我的全名,但是你很特别,我可以告诉你,我完整的名字。你可以虔诚地唤我名字,只要你给我的祭品足够美味,我就会回应你的呼唤。”

“我的名字是,斯玛帕克斯。”

斯玛帕克斯,这个词很熟悉,程昭能确定,她一定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到底是哪里呢?

这是一个英文名,S开头的单词……

电光火石间,程昭脑海中闪现出了那张更衣室门上的海报,那上面有8个字母,开头是“small”,根据发音,那后面的三个字母就是——

P、O、X。

斯玛帕克斯,对应的单词是“samllpox”,人类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病毒——天花,在中世纪人人闻之色变,曾造成18世纪欧洲1.5亿以上的人死亡,直到天花疫苗的发明,人类才免于天花病毒的侵害,在程昭原本的世界里自然的天花病毒感染已经被消灭。

一个名字是致命病毒的神女,真的能被称之为“神”吗?

“如果你是斯玛帕克斯神女,那我想,库鲁神你也认识咯?”

“吱咯——”挠人的磨牙声从黑影身上传来,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那只粗鄙的野兽,也配跟我并称为神吗?”

“同为造物神的座下,你们也没什么不同吧?”程昭淡淡道。

黑影突然逼近,有如实质的阴寒笼罩在程昭身上,看不见无关的脸与她贴得极近,几乎要把她吸进那团黑暗中去。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语调缓慢:“只要我比他们先找到念者,我就能拥有造物神全部的力量了。”

“比你控制生死还厉害吗?”

“当然!”她的声音激动起来,黑影震颤,像是一个癫狂的人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明白那是怎样的力量吗?!”

“主宰一个世界?不,比那还要强大可怕,造物神能翻手制造出一个新世界,覆手便将其湮灭,没有任何的存在能与之匹敌,没有任何人能抵抗那种无上的威压。所有人都只能跪伏在造物神的脚下,以亲吻祂的脚尖为至高的荣耀,向祂叩首以祈求一点卑微的垂怜。你,不想拥有这种力量吗?”

程昭:“一般我们把这种人称为脑子瓦特嘞。”

“嗯?那是什么语言?”

“专业的医学术语讲,就是精神分裂症,建议你去看看脑子,不过我估计你这脑子打开也是一团乌漆嘛黑。”

对方终于是听出她语气中的嘲弄,顿时怒不可遏起来,周身爆发出散发着阴湿气味的黑雾来,黑雾落在程昭身上,化成细如蛛网的丝线将她缠绕。

这种丝线粘滞沉重,程昭的双臂被迫紧紧贴着身躯,四肢的关节都被挤压发出令人胆寒的“咔咔”声,黑线将她的头面都束缚住,她失去了五感,仿佛坠入无尽的虚空中。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她失去了对周围的感知,但胸腔传来近似溺亡的压抑窒息感。

难道就要这样死在这里吗?

“程昭。”随着一个女声的轻柔呼唤,无边黑暗里亮起点点萤火虫般的微光。

“沈荷?”

“是我,对不起,你不该跟我上来的。”

“你现在还好吗?”

“我很好,程昭,你现在很痛苦吧?”

“嗯。”

“跟我来。”那些光点闪烁,像一只只翅膀开合的小萤火虫,“跟我走吧,我带你解脱。”

程昭往光亮处迈了一步。

“对,就是这样,快来吧,跟着我走。”光点向前飞去,引导着她继续往前。

程昭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停住了脚步。

“程昭,你怎么了?快跟上啊!”沈荷的声音急切起来,“快点啊,要来不及了!你快啊!快来啊!”

她的语气越来越焦急,说到后面近乎嘶吼。

程昭:“前面是什么?”

“当然是好地方!能摆脱痛苦,永远幸福的地方!”

“生而为人,能感知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程昭不急不躁道,“不过非人的你,应该永远也不会懂吧?”

“程昭,你在说什么,我是沈荷啊?你们没有完成任务饿肚子,我还拿了东西给你们吃呢,你怎么能怀疑我?”

“怎么,沈荷的身体你用着不满意,还想要我的?”

“呵。”一声短促的轻笑过后,程昭面前的黑雾尽数散开,她低头看去,自己正站在天台的边缘,离踏空仅一步之遥。

她后退一步,俯身朝天台下看去,酒店周围的路灯照亮了那片小广场,喷泉里静静漂浮着一具已经溺亡的尸体,看那身形和水中散开的长发,是一位少女。

即使隔着近百米的距离看不清少女的面容,程昭也能猜到,那才是真正的沈荷。

她以自己鲜活的生命为祭品,投入了虚幻的水光镜面中。

程昭转过身,黑影站立在空中:“你能抵抗住诱惑,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叮——”电梯到达的声音分外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岑云潇迈着沉重而混乱的步伐冲上了天台,他无视了一旁诡异的黑影,直冲程昭而来。

“是你!”他双目赤红,眼眶欲裂,牙关紧咬,“是你叫他们偷了我的药,你这个无耻、卑鄙、下贱的东西!”

程昭闪身躲过他的拳头:“喂,你骂得也太脏了吧?”

“药呢?我的药呢?你藏到哪里去了?!”岑云潇咆哮着,他浑身战栗,涕泗横流,看上去像是某种瘾犯了,如同野兽般失去理智,平日里一身白衣翩翩贵公子的模样荡然无存,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程昭叹息着摇了摇头。

沈荷就是跳得太早,但凡见过他这个癫狂的鬼样子,也不至于为了这种人求助于邪物。

“你快给我!!!”岑云潇双手向前一推,数十枚冰棱朝她射来,几乎钉满了她整个身形,尖锐的冰尖闪着寒芒,程昭向后翻滚着躲避。

冰棱的速度极快,如子弹般飞驰而来,即使是人体的极限也无法避开。

但冰棱堪堪擦到程昭的衣角,就融化成水滴,蒸发在了夜空中。

两人俱是一愣。

程昭见识过岑云潇的异能,擅长降温凝结空气中的水汽,当初在电子厂,他那冰刃可把自己的腹腔捅得千疮百孔,人体的温度都未能融化冰刃分毫。

此刻天台上夜深露重,比白天温度降了起码十来度,这点温度竟也能轻易融化他的冰棱?

如果不是环境温度的问题,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岑云潇异能变弱了。

通常来说,理智值低会激发体内的病毒,拥有天赋的人能力会增长,理智值越低,则异能越强。因此精神值高的人一旦理智值过低,就会变得既疯狂,又强大,成为极度危险的存在。

也就是蒋裕曾说过的,在毒域中,一个不稳定的队友,会比病毒源更危险,程昭这种没有觉醒天赋的人,反而是很可靠的队友。

岑云潇此时分明理智值已降到及格边缘,甚至再低下去就很可能要异化,怎么异能反而变弱了呢?

本就陷入疯狂的男人见到自己的冰棱都没能碰到程昭的身体,更加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起来:“不!不!给我药,你快点给我药啊!”

程昭从兜里掏出镇定剂来:“来,我给你。”

他现在这个状态虽然伤害不到自己,但毕竟也是同事,还是尽快扎上一针,让他恢复点理智值为好。

岑云潇凶狠地从她手里夺过针剂,毫不犹豫地往胳膊上扎去。

自动注射针剂的药液快速推进他的肌肉,岑云潇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明,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又混浊起来。

“不够,还不够。”他喃喃道,毒蛇般幽怨的眼神盯着了程昭,“你还有药。”

他的视线从程昭的脸庞移到了她的裤兜上:“我嗅到了,顶级药物的味道。”

岑云潇的力量恢复了一些,锋利的冰魄长剑从他手中凭空出现,剑指程昭的咽喉。

“把它给我,程昭。”

第67章

长剑散发出的寒气直冲她的咽喉, 刺激得程昭有点想咳嗽。

“你说这个吗?”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寒气,从口袋里拿出那支方染交给自己的针剂, 在他面前晃了晃。

岑云潇一见到那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针剂, 眼神中立刻亮起狂喜的神采, 他用力深嗅, 表情迷醉, “啊,我从来没闻到过这么美妙的味道,这绝对比蓝壳里最贵的货还要好!”

“这到底是什么?”

“是强化剂,是顶级的强化剂啊!”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程昭手上的针剂,激动得双手震颤不已, 连冰剑都拿不稳,跌落在地上碎成一地冰晶。

他对此却毫不在意, 连滚带爬攀到程昭脚边, 双手扯着她的裤腿, 仰起那张五官狰狞的脸庞, 嘴里不断祈求道:“给我吧,求求你了,求你行行好,把它给我吧!我真的很需要它, 没有它我会死的!”

程昭挑了挑眉,这家伙变起脸来未免也太快, 刚才还一副强盗的争抢做派,现在立马膝盖一软,换上乞丐的卑微姿态了?

这药剂究竟是什么恐怖的存在,能让平日里最在意外表的岑云潇变得不人不鬼?

这下子程昭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针剂用在自己身上了, 她甚至怀疑起原主的计划来。这东西摆明了就是禁药,绝非一个普通小医生能弄来的,原主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啊。

岑云潇抱着她的大腿,连绵不绝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裤子,这种微微潮湿的感觉令她恶心。

程昭直直松开手,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岑云潇像条抢食的狗般将针剂一把夺过,用牙咬去针上的保护帽后,没有一点点犹豫地扎进了大腿的静脉。

这里的吸收速度比三角肌快很多倍,针剂都还没有完全注射进去,他的周身就开始发生变化。

最开始是跟地面接触的脚底泄出一丝有如实质的冷白寒霜,紧接着冰晶如一条蜿蜒而上的清透白龙将他的身体完全包裹。

直到冰晶完全覆盖他的全身,把他那副欣喜若狂又带点自傲的表情定格在了冰块之中。

这到底是什么,总不能是液氮吧?

程昭好奇地戳了戳这座人形冰雕,明明力道极轻,却在触碰的一刹那,手下传来“喀啦喀啦”的声音。

覆盖岑云潇周身的冰晶在程昭的轻轻一戳之下,顷刻间土崩瓦解,散落成一片一片的厚冰块,砸在地上,很快如水汽般蒸发在了空气中。

岑云潇却仿佛石化般仍维持着刚才的动作。

“咦?”程昭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法动弹,仍保持着刚才戳他的姿势。失去了冰晶的阻碍,她的手指刚好点在岑云潇的眉心处。

虽然她的手指不能动,但眉心处的皮肤却好似有吸力,把她的手指慢慢吞了进去,一晃神就只剩一个指节还在外面。

再一愣神,几乎整个手掌都没入了他的额头,程昭怀疑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程昭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天地都倾斜倒转,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了黑白灰的混沌一团。

当她重新掌握平衡,面前的景象恢复正常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在斯玛帕克酒店的天台了,而是一间屋顶破了个洞,有浑浊的水滴滴答答落下的小房子里。

“你不是说想要玩具吗?云潇,这个老虎玩偶是我前两天捡到洗干净修补好的,送给你。”一个女声响起,程昭发现自己竟然在“被”移动。

她被一双有人体那么大的手捧着,递到了一张巨脸面前。

这张脸的五官有几分神似岑云潇,但明显是个10来岁的小孩子,两颧还有密密麻麻的褐色小雀斑,肤色黯黄无华,跟那个衣白脸更白的翩翩公子相去甚远。

程昭对自己此刻的处境有了个猜想。

难不成,这是岑云潇的脑域?

在此之前,她只进过一次脑域,就是给栗汜治疗的那一回。虽然这里跟栗汜的脑域大相径庭,不过想也知道,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不相同,进入脑域后的身份自然也完全不同。

只是在栗汜那里,她好歹还有个人的身份,怎么在岑云潇的脑域里,自己直接成老虎玩偶了?

小男孩看到程昭时眼睛明显一亮,嘴角上扬,脸颊挤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高高兴兴地接了过去。

“谢谢你,姐!”

“云潇乖。”那双手从程昭身下移开后转移到了小男孩的头上,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想要的东西,姐姐都会想办法给你找来的。”

“那我还想要笔,要课本!我想上学!”

“好!”岑兰兰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大孩子,此时却非常惊喜,“姐不是读书的料,云潇,你从小脑子就好使,愿意读书的话,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起码,起码能从这里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岑兰兰说着说着眼帘低垂下去,盯着墙上的破洞,目光无神,思绪飘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程昭这才发现,这里并非一个正常的房间,墙面并不是刷着白漆的砖墙,而是由发泡塑料板组成。

这似乎是一个便携移动板房改造而成的简陋住所。

他不是什么大世家的公子吗,怎么小时候住在这种地方?

没有人来为程昭解答这些,她只能作为一个了无生气的玩偶来默默注视着一切。

“劈——啪——轰隆隆——”这是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板房破掉的天花板用硬纸板补过,但那只够在晴朗的天气挡一挡刺眼的日光,碰到这种恶劣天气,不过下了几分钟雨,就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往下掉一块一块的湿透纸渣。

凛冽的寒风从各个破洞的地方钻进这间小小的陋居。程昭庆幸自己是个感受不到温度的布玩偶,但把她抱在胸前,紧贴着心脏位置的岑云潇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显然冷得不行,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外面披了件脏兮兮的大衣,腋下的布料都被磨烂了,他必须用力夹紧,才能不让寒风钻进他单薄的身体。

岑兰兰不知去了哪里,程昭能从岑云潇激烈的心跳里听出他的寒冷。

“叩叩。”有敲门声从薄薄的铁皮门外响起。

岑云潇撑着墙面站起来,一手抱着老虎玩偶,一手扶着墙,步履蹒跚地朝门外走。

低温令他的关节僵硬,他膝盖打颤,要不是有墙面的支撑,怕是都无法走路了。

“姐——”门刚打开一条缝,程昭就感觉到岑云潇的动作顿住了。

这绝不是他被外面的低温定住了身形,因为程昭能感觉到他持续上升的心率和骤然抬高的体温。

他正处于极端的恐惧之中,肾上腺素激增,动物的本能调动起他全部的感官,身体已做好了逃离危险的准备,程昭能隔着衣服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

“砰!”门被用力关上,铁皮砸得哐哐响。

刚才的角度变换,让程昭看清了门外的东西。

那不是岑兰兰,那甚至不是个人。

因为没有人会长那么大的眼睛,光是一只眼睛就有人头那么大,墨绿色的虹膜像极了一只风雪中虎视眈眈的饿狼。

连眼睛都这么大了,本体该有多大?或许只消张开血盆大口轻轻一咬,就足以把这个脆弱的板房拆得四分五裂,将里面的生物吞吃殆尽。

岑云潇背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下滑,最后跌在地上,靠坐在门后,双手交叉紧紧抱住自己的上半身,两只手分别捂住对侧耳朵,用小小的身躯来抵挡外面风雨里的庞然大物。

即使看不见,程昭也能感觉到有一股不怀好意的视线穿透铁皮和泡沫板,牢牢钉在岑云潇身上。

“云潇,云潇,开开门呀。”

“我是姐姐,我给你带吃的回来了。”

“云潇,外面好冷,快放姐姐进去啊!”

岑云潇只一味抱着头猛摇。

直到真正的岑兰兰从外面回来,解开淋湿的外套,心疼地抱住他的小身板,把旧棉衣里焐得依然烫手的熟玉米塞进他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脑域里的时间跟正常流速不同,时快时慢,当时间再次慢下来时,程昭意识到,又有事情要发生了。

这依然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天花板的破洞已经用铁皮修补好,不再漏水了,但岑云潇依然躲在了墙角,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有人吗,天好冷啊,可以让我进去避避雨吗?”这个声音甜美,光听都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美貌少女的模样。

岑云潇连头都没抬,只顾自己紧紧抓着老虎玩偶。

倒是程昭,觉得自己快被他勒死了。

“没人啊,那我只能找下一家了。希望能遇上好心人吧。”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是往别处去了。

岑云潇的身体放松下来,也跟安抚似的拍了拍老虎玩偶。

“哐!”一声巨响突然从他背后传来,冷风呼呼地灌进小破屋里,把里面的杂物吹得四处飞扬。

他惊恐地转过头,背后的墙板被外力撞破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小少年稚气未脱的脸撞上了那只跟脸一样大的墨绿色巨眼。

“啊啊啊啊——”

巨眼突然消失,就在程昭以为它是离开了的时候,一张比人脸还大的殷红舌头从破洞处伸了进来,灵活地卷住了岑云潇的腰,将他从屋里拖拽了出去。

一只洗到发白的补丁老虎玩偶孤零零地掉在活动板房灰黑色的地面上。

第68章

“噗哕——”

伴随着令人反胃的巨大呕吐声, 一团黏糊的东西从那破洞处滚了进来,在地面上落下透明黏液的痕迹。

程昭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东西朝自己滚来,明明在脑域中她是一只没有生命的玩偶, 硬是爆发出吃奶的劲儿挪动了几公分, 避开了那些恶心的黏液。

黏液从那东西上缓缓坠下, 在地上汇聚成一滩, 没有了黏液的包裹, 程昭终于能看清那是个人形,确切地说,那就是岑云潇。

他目光呆滞地站在屋里,像一个不会动的木头人。

直到外面的风雨吹进小屋,把他脸上残留的黏液冻成了冰晶, 他才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脸,冰晶粘黏在皮肤上, 他这一抹, 就撕下了一条面皮, 失去表皮庇护的毛细血管顷刻间爆裂渗血, 像给他脸上涂了一道异域风情的鲜红油彩,显得神秘而怪诞。

“云潇,你怎么受伤了?”岑兰兰一进屋,扔下手里的菜, 就着急地跑到了岑云潇的面前,小心地摸着他脸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我没事, 姐。”他已经烧了壶热水擦干净了身体,还换了身衣服,除了脸上的伤痕外,好似一切异常都没有发生过。

“唉, 这要是留疤了可怎么办呀?”岑兰兰捧着他的脸,目光里尽是担忧,“听说祛疤的药膏都可贵可贵了……”

“姐,我不用,明天就好了。”岑云潇的表情异常平静,他甚至没有告诉岑兰兰那个怪物的事情,只是正常地吃饭,正常地抱着玩偶,正常地入睡休息。

正常到程昭觉得他像个伪人。

第二天岑兰兰一大早就出去打工了,但与往常的匆忙不同,今天她出门前在床下鼓捣了几分钟,然后往口袋里塞了什么才走。平日里睡到中午的岑云潇也一反常态早早起来,掀开帘子,钻到了岑兰兰的床铺下面。

这间简陋的板房是个单间,没有隔开的小房间,岑兰兰心灵手巧,在顶上粘了挂钩,用捡来的旧床单做了帘子,隔开了姐弟俩的床。

岑云潇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铁盒,这铁盒原是装糕点的,上面还有可爱的兔子图案,虽然周边都已锈迹斑斑,但那小兔子显然被精心擦拭过,看上去还跟新的一样。

但岑云潇没有多看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一眼,他用力抠开了铁盒的盖子,里面全是一叠一叠用皮筋捆好的纸币,他拨开上面那些5块10块的小额钞票,把放在最下面的红票子拿了好几张出来。

然后他就攥着这些钱,出门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脖子上多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看材质像是羊绒的,围巾下方还有一个小的logo,是某个知名奢侈品牌子。

不过程昭定睛再看几眼,就发现那串英文的d和b都印反了,原来是个山寨货。不过就岑兰兰那点积蓄,确实也买不到正品。

岑云潇倒是特意把全身镜搬到了屋子中间采光最好的地方对面,他换了几个裹围巾的样式,又模仿杂志上模特的样子摆出了好几个姿势,在镜子前转着圈欣赏。

阳光洒在他身上,不知是围巾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程昭觉得他好像是比之前好看了一点,又或许是洗干净后脸白了些?

他高兴地看了又看,时不时把围巾盖在脸上,享受着那种柔软高级的触感,直到他的视线落在镜子里那人的脚上。

鞋头向上翘了翘,鞋底却没跟上,豁开一条缝,还粘连着丝丝劣质胶水,像一张嘲弄的嘴在对着他不怀好意地笑。

他顿时怒不可遏,抬脚踹向镜子里的人。

镜子摔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巨响,水银般的镜片洒落一地,不规则的碎片每一块上都倒映出一张不甘的脸。

岑兰兰回到家的时候,岑云潇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他把镜子碎片打包扔到了屋后的垃圾山上,把漂亮的围巾小心折叠好,放在了枕头下面,还给自己换了一双虽旧但被岑兰兰刷得很亮的小白鞋。

“云潇,你看这是什么?”吃完从工地上带回来的饭菜,岑兰兰双手捏着某物,往岑云潇面前一伸,脸上带了点邀功似的期待。

岑云潇淡淡道:“什么?”

“当当当——”岑兰兰双手一翻,露出一支未开封的药膏来,“是祛疤膏哦,我特意去城里药店买的,店主说这种效果最好啦,你试试看呢!”

岑云潇下意识地摸上右脸的薄痂,语气有些不悦:“买这个做什么,很贵吧?”

岑兰兰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但还是劝慰道:“你用用看嘛,脸上留疤可是很难看的,以后都不好找对象呢。”

“也是。”岑云潇转念一想,接过了药膏,“谢谢姐,不过以后你还是别随便买东西,咱们需要存钱呢。”

“嗯!”岑兰兰见他接下了药膏,立刻又开心起来,“我打算周末的时候到街上看看还有没有零工可以做,我得想办法多攒点钱,给你上大学呢!”

“好。”

岑兰兰没有发现他偷拿钱的行为,岑云潇反而越来越大胆,经常拿了钱出去买东西,有时是一双新球鞋,有时是一副酷酷的墨镜。

程昭总觉得他越来越不对劲了,不过光是热衷于消费似乎也不算是什么大毛病。

比这更可怕的是有天晚上,程昭能感觉到他蹑手蹑脚地起身出去了。

自从上次奋力避开黏液后,程昭对这具玩偶身体有了一定的掌控能力,可以小范围地移动。她没法跑到门口那么远,只能用力一跳,跳到窗台上看向屋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不是风雨交加的天气,那只怪物竟然也会来。她终于得见那怪物的全貌,那是一条巨型蜥蜴,锋利的爪子勾住地面,但脸却神似人面,只是五官不成比例,眼睛和嘴格外大,耳朵和鼻子都小小的。要不是程昭作为医生,对于各种畸形的人体画面早已免疫,看到这个可怖怪异的生物,怕不是要呕出来。

岑云潇似乎不再恐惧这个怪物,主动跑到它面前,任由巨蜥弹出舌头把他卷进腹中,再裹满黏液地吐出来。

他在小河边洗干净身上的黏液,回家换好衣服,又跟没事人一样躺下睡了。

像什么不可理喻的邪教仪式。

看着那张日益白净的脸,程昭不由得怀疑,难道这黏液真有什么美容养颜的功效吗?岑云潇脸上密密麻麻的小雀斑一天比一天少,甚至连鼻梁都更加挺拔,连岑兰兰都忍不住夸赞他长开了,变帅了,比他们工地上的所有小伙子都好看。

这样一张脸,配上他偷偷摸摸买的那些衣物装饰,还真有几分现在的贵公子样了。

“云潇,快出来,家里来客人咯!”岑兰兰今天回家很早,还带了一个特别的人回来,“这是城里给我介绍工作的姐姐,她人很好哦。”

岑云潇刚换上新衣服,听到岑兰兰的声音,赶紧慌乱地脱下藏好。因此来到门口时脸色还带着点愠怒,只是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笑意盈盈的女人时,他立马乱了阵脚,既想笑又想维持一个高冷的人设,以至于脸上的表情怪异得像在做鬼脸。

岑兰兰有点不高兴:“云潇,你这是什么样子,快点叫姐姐。”

“姐姐。”岑云潇自以为镇定,实则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就是云潇啊,兰兰说你是个小帅哥,真的呢~”漂亮姐姐伸出青葱玉指刮了刮他的脸,后者立刻火烧火燎般红了脸颊,“我叫程芯,是兰兰的好朋友哦。”

“你你这样的大小姐,我怎么配做你的、你的好朋友……”岑兰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结结巴巴起来。

程芯温柔地牵起她的手:“你都请我来做客了,难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是、是的。”岑兰兰领着她走进板房,把最好的单人沙发留给她,“你坐,我去烧菜,云潇,你招待一下哦!”

说是招待,其实也没什么很体面像样的东西,岑云潇只能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程芯。

“谢谢弟弟哦。”程芯笑得很灿烂,“兰兰说你想上学?”

“嗯,我会去上大学的。”他脸上的红晕还未退去,被程芯那双明眸一看,又觉得燥热起来。

“兰兰打工攒钱很辛苦,其实她没必要那么累,我可以资助你的。”

“真的吗?”岑云潇眼睛亮起来。

“当然,这很简单,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地方。”程芯扫了一眼陋屋,意有所指道。

岑云潇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子,激动道:“太好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程芯指了指他怀里的老虎布偶:“你得拿这个跟我换哦~”

“小虎吗?”岑云潇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到程昭身上,只思考了一秒就把布偶推了出去,“当然可以啦!只要能带我出去,给你什么都行!”

“那我就收下啦。”

程昭对上了程芯的笑眼,她突然发现程芯的眼睛是墨绿色的,跟那只怪物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哎呀呀,”程芯嘴角上扬,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原来你在这里啊,我终于找到你了呢~”

她伸出又细又尖的殷红舌头,眼见着就要舔到程昭脸上。

程昭抗拒着摇头,却突觉身下一空,她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这是她经历过的第二个脑域了,这一次比上次在栗汜的脑域里待的时间要短,而且场景只困在一间小小板房里,出现的人物也不过岑云潇自己,岑兰兰和最后那个神秘的女人。

岑云潇的脑域有明显的局限感,不像栗汜的脑域是一个近乎完整的小世界,不仅人物性格鲜明丰富,场景也辽阔逼真,有非常强的故事感和沉浸感。

A级脑域跟S级脑域听上去只差一个级别,没想到身临其境时差别竟然这么大,怪不得误打误撞进入栗汜的脑域会引起全城戒备了,毕竟一个A级的岑云潇都被吹得神乎其神,简直是院长接班人的程度了。

再次睁开眼睛,程昭发现自己还在天台上,岑云潇躺在她脚边,看上去是昏迷了。

她摸了摸他的脉搏,有些弱,但节律正常。

程昭解开他的外衣,想检查一下他的心音,毕竟这种明显疑似兴奋剂的神经类药物,就怕心脏负荷过大承受不住

“喂,人,你管这家伙干嘛呀?”

“刀刀?!”——

作者有话说:某人的A不是真A,就像某人的S不是真S.

给我们科学严谨的昭昭整迷糊了[竖耳兔头]

第69章

“呜哇!人, 你终于理俺了!”

程昭手忙脚乱地摸着身上的口袋,终于在上衣内袋里找到了挂着两条拉面泪的手术刀。

“唉,你, 你别哭了吧……”程昭不太会哄人, 更不知道怎么哄一把手术刀, 想伸手给她擦擦泪, 反倒把她的两只卡通眼睛擦得一只朝上, 一只朝下,活像智障。

“喂!!!”刀妹气得大叫,收起了泪条,两只朝向不同的眼睛瞪得圆滚滚,更加显得脑子不灵光。

这个表情太过滑稽, 程昭有点想笑,但死死咬着嘴唇憋住了。

“坟蛋!你这个大坟蛋!”刀妹气鼓鼓地控诉着, “俺一直在跟你说话, 你为什么都不理俺?!你就是在pua俺!你这个玩冷暴力的渣女, 俺再也不要跟你好了!”

“没有不理你啊, 我真的没听到。”程昭捧着手术刀,一点一点把她的眼睛挪正,“只是出了一点小事故,现在不是好了嘛。”

程昭的语气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少有的温柔。

“哼!”刀妹傲娇地撇过脸去。

“你都跟我说了什么话呀, 我没听到,你再跟我讲一遍呗。”

“不要!”

“等下, 你不会早就急得哭鼻子了吧?”程昭听她的声音略微沙哑,不似往日清亮,怀疑地问道。

“才没有!”刀妹跟被踩了尾巴一样炸毛,“俺才不会做那种没出息的事!”

“好好好, 不会不会,我们刀刀最坚强了。”程昭赶紧顺毛,“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呢?”

刀妹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在开口之前先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程昭立刻堵住耳朵,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算了,俺不跟你一般见识。”刀妹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自然地略过了那个哭嗝,“俺饿了,要吃大餐!”

“那我带你去后厨……”

“不用啊,”刀妹打断程昭,在她手掌上转了个圈,刀尖下压指向天台下方,“这不有现成的嘛!”

程昭从天台往下望,发现刀妹指的方向正是酒店门口的喷泉雕塑。

此时她才意识到从脑域出来后,斯玛帕克斯已经消失了,整个天台上目前只剩她和昏迷的岑云潇,还有那些尚未燃尽的蜡烛,见证着这里曾发生过的诡异情形。

说来也怪,于青山说过要想让刀妹恢复,要么用自己的精神力缓慢激发,要么让A级精神力的人进入她的脑域强行刺激,可她只是在岑云潇的脑域里走了个过场,怎么就把刀妹给激发出来了?

凭岑云潇那家伙的实力,总觉得差点意思啊。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突然清晰地浮现在了程昭的脑海,那个有着跟怪物一样眼睛的女人……虽然看起来温柔善良、人畜无害,但在脑域中这个女人带给她的威胁感远胜岑云潇,如果刀妹真的是被精神力激发的,那恐怕这个叫程芯的女人,起的作用更大一些。

等从域里出去了,一定要想办法查出来她是谁……

“人,快点!咱们下去吧!”刀妹不耐烦地催促道。

“好。”程昭收起了思绪,把手术刀握在手里,朝顶楼的电梯口走去。

刀妹却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扯:“去那儿干嘛呀?”

程昭不明所以:“坐电梯啊。”

“直接下去就好了呀。”刀妹朝天台边缘纵身一跃,连带着程昭也被拽出了天台。

“诶?诶!”风猛地灌进领口,刮得她脸颊生疼,恍惚间让她有种在空中飞翔的错觉,但面前变换不停的楼层又直白地告诉她,自己只是在重力作用下极速坠落,或许下一秒,就会像沈荷一样成为无生命的躯体,又或许是下下一秒。

短短几秒钟里,程昭的思绪乱得像理不开的毛线团,一会儿想到斯玛帕克斯那双残破的飞蛾翅膀,一会儿又想到出发前小分队给她送行,再一会儿又想到穿越前的最后一场手术。

总之就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沁凉的水网给托住。

在她离地面不过三四米时,喷泉里的水像受到了强大的吸力,朝空中猛然升高,在程昭身下铺开了一张水流织成的弹力网,波动的涟漪化解了她坠落时的冲击力,把她稳稳当当地送进了水池之中。

“太久不用,我都忘了你能操控水了。”

“那可不,俺超厉害的呢!”刀妹兴冲冲地邀功,“怎么样,俺做得好吧?”

“厉害厉害厉害。”程昭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又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你这么厉害,就不能把我放地上吗?非得让我洗个澡?”

刀妹理直气壮:“俺只是一把手术刀,习惯了高温蒸汽灭菌的,哪像你们人,要求恁多捏!”

嘴上是这么说,但刀身上却散发出热量,默默烘干了程昭的上半身。

至于下半身,不好意思,还在喷泉里泡着呢。

喷泉的池底有不少许愿的硬币,硌得程昭脚底难受,她干脆从喷泉里爬了出来。从天台下望时看见过的沈荷和滕听春的尸体此刻倒是没看到,单腿站立的精灵雕像灵动美丽,微笑着面对程昭,缓缓睁开了绿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跟岑云潇脑域里的怪物并不相同,是亮绿色带荧光的,很像夜晚森林里野狼的眼睛。

“你愿意虔诚地侍奉我吗?”从眼睛开始,她的身上逐渐显现出色彩,肤如凝脂,脸似芙蓉,华贵的丝绸裙摆下露出纤细的小腿,背后扇动的轻薄金色翅膀中间有像眼睛一样的绿色纹饰,真如一位不属于尘世间的空灵仙子,“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的愿望,甚至可以赐予你不死不灭的生命,只要你向我献出信仰和灵魂。”

“没人说过,你挺没皮没脸的吗?”程昭冷笑,“我已经拒绝过你一回了。”

仙子的脸色微怒:“你可知,这将是你最接近神的时刻!”

“不要以为换了身皮肤我就认不出你了啊。”程昭的话音刚落,猛然暴涨的池水就将斯玛帕克斯包裹住了。

她现在调动水,就像使用手术刀一样得心应手。

“呼呼——”

扇动的翅膀搅开了水幕,斯玛帕克斯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看着程昭,眼神冰冷:“如果你执意要做一个异教徒,那我也只能用对待异教徒的方式,为你降下天罚了。”

“人,她好装啊。”刀妹忍不住吐槽。

程昭点点头:“又装,又不要脸。”

斯玛帕克斯听到一人一刀的话,脸都气歪了,姣好的面容此刻看上去竟有几分杀气:“不自量力的人类……”

“不自量力的,很难说是谁吧。”程昭对着她自下而上挥动手术刀。

金色翅膀扇动,她飞得更高,面带不屑地睥睨着程昭,“就凭你这点伎俩——”

薄如纸片的水刃从池中弹射而出,如子弹般削过她的脊背,把闪动着鳞光的翅膀齐根斩下!无数金灿灿的鳞粉洒落在空中,如同万千萤火虫在空中翩然起舞。

“啊!”随着飞溅出的绿色汁液,斯玛帕克斯发出尖啸。

程昭皱了下眉,左手捂住了耳朵,右手动作丝毫不慢,手术刀调转方向,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刀。

另一边翅膀也在半空中坠落,整片夜空都好似下了一场亮晶晶的雪。

一同往下落的还有那位高傲的仙子,此刻她的脸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快速变色,如同一朵深秋凋零破败的花。

待她重重砸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具丑陋枯萎的干尸。

程昭无视了那具干尸,走到还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翅膀前,刀尖扎进绿色眼纹里,顿时整个天地都被夺目的绿色覆盖。

足足过了三分钟,手术刀才将那片漫山遍野的绿色全部吸收。

“怎么样?”这是刀妹恢复以后第一次吸收病毒核,却没有在吸收以后吹嘘自己获得了什么新能力,这不禁让程昭有几分担忧。

手术刀懒洋洋地躺在程昭掌心,闭着眼睛,嘴巴微张,表情餍足。

刀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诶玛,吃撑了,人,你等俺消化消化。”

程昭这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趁着手术刀消化的功夫,她蹲在地上观察起那具干尸,看骨盆的形状和骨骼的状态确实是一位女性,身材娇小,正值青年。

之前几次消灭病毒核以后,被病毒侵蚀的人都会恢复正常,为什么这一次直接变成了干尸,是这次的病毒浓度过高,还是这个天花病毒真的杀伤力太大呢?

“人,俺没那么撑了,不过完全消化还得要一段时间呢。”

“能点火不?”

“能啊,这可是俺最微不足道的能力之一,就算十二分撑,都能给你烧得旺旺的!嗝——”

程昭控制着火苗窜上那具干尸:“虽说在我们那儿,天花已经被消灭了,不过她叫这个名字,实在晦气,以防万一,高温灭菌还是很有必要的。”

火势越来越大,不仅完全包裹了那具干尸,连带着把喷泉池都给点燃了,池水在高温下沸腾冒泡,白色的水蒸气从水面升腾到空中,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潮湿。

程昭觉察出一丝不对:“我只想把尸体烧了,这火再蔓延下去,不会要烧到酒店里了吧?”

“嗝,不好意思,”刀妹眼神飘忽,“刚吃了一个木属性的,吃太饱了没控制好,木助火势,烧得有点太旺了。”

“那你再放点水,中和一下?”

“人,你是物理没学好吗?”

突然被一把刀攻击理科学识,程昭只能说四个字——闻所未闻!

“木头轻啊,浮在水上的,木火不是水能灭的。”

程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回去以后还得找明爻恶补一下五行的相生相克知识。

好在火势并没有无限制地向外蔓延,只局限在喷泉这一小块地方。白色的喷泉池被烧得黢黑,在火焰的噼里啪啦声中,池水蒸发殆尽,石壁碎裂成块,一座精美的喷泉池不肖片刻,就成了一堆碎石废墟。

烧无可烧之后,火势渐小,直至完全熄灭,干尸已经全部化为灰烬,原本喷泉的地方也只剩黑石碎块。

但在那些碎石之下,程昭却发现下面并不是坚实的土地,似乎是一个空洞。

她站在石堆边缘,试探性地踩了一脚,碎石纷纷落下,露出了下面的空间,夜间光线很差,她燃起手术刀看了一眼,下面几乎有一个普通房间那么大。

没有犹豫,程昭又踹了几脚,直到地面出现一个可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她攀着旁边还算坚固的地面,谨慎地爬了下去。很快,洞口的手一松,她彻底消失在了这片酒店前的广场里。

不远处的绿化带里,突然冒出了一颗铂金色的脑袋,定定看向程昭离开的方向。

第70章

喷泉下面并非水路管道, 而是一个约20来平的方正空间,周围的墙上铺贴着花砖,三面墙上各有一副彩色马赛克砖拼出的图案, 美术风格一致, 但图案各不相同。

程昭正对着的图案轮廓神似喷泉上的精灵神女像, 翅膀嶙峋带有骨刺, 面部所用的砖是深褐与深灰交织, 有点像剪影。

她朝左边转,看到的图案也有几分眼熟,那是个站姿的人形,巨大的翅膀展开超过了人的身高,但头的位置却不像正常人类, 耳朵又大又尖,毛发竖起, 一对亮白的獠牙格外醒目。

再转向最后那副砖画, 程昭乍一看觉得是个正常的人, 但再仔细一看, 下半身朝外叉出的黑色线条似乎并非长裙的褶皱,更像是节肢动物的足。

三幅图的主角都不约而同地用了绿色的宝石做眼睛,明明只是平面的砖贴画,却目光炯炯有神, 三道视线汇聚于这个空间的正中。程昭刚好站在这个位置,觉得自己就像被三个半人半妖的怪物盯住了一样, 后背阵阵发凉。

好在还有刀妹喋喋不休,冲淡了她心头的惊惧:“唉,太久没活动,代谢下降了, 真给俺吃撑着了,想当年俺老刀风光那会儿啊,这点东西都不够俺塞牙缝的……”

“当年?你什么时候风光了?”程昭听着听着,疑惑起来。

“啊,什么当年,俺说这种话了吗?俺一定是撑到脑子了……”

“你一把手术刀,哪里来的脑子?”

“哎呦喂,撑啊,真撑啊,人,你帮俺揉揉肚子呗?”

“你一把手术刀,哪里来的肚子啊?!”

“没有就没有,你凶什么凶嘛……”刀妹语气一下子变得可怜兮兮的,“吃撑的手术刀比草贱啊,呜呜呜……”

明知道她是装的,但听到这种柔弱自艾的语气程昭还是于心不忍:“说吧,要我揉哪儿?”

“啊?”

“不是肚子撑吗?告诉我,哪儿是肚子啊?”

“这这这!”刀妹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她手上立起来,“刀柄中间,你给俺好好揉揉!”

“对,就是这儿!哎呀呀,终于舒服点了,再用点力——轻点轻点!俺腰要断啦!”

程昭捋着手术刀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她刚才就在观察除三幅砖墙外的另一侧——这里并不是墙,而是一扇金属门。

金属门的材质有点奇怪,不是常见的银色,而是各种色彩杂糅,配色斑斓大胆,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颜色折射,看一会儿就头晕,她不得不看一会儿表情飘飘然的刀妹,找回目光焦点,然后再继续去寻找门的开关。

刀妹的声音无形中给她提供了锚点,让她不至于在反射的色彩中迷失。

终于,她在金属门的内侧找到了一枚小小的按键,上面是一个朝下的箭头。

电梯?

程昭按下按键,金属门朝两边滑开,里面看起来跟坐过的酒店电梯别无二致。

走进电梯,里面的楼层面板上,有“-1”到“-3”总共三个按键。

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1层,这部电梯能通往比后勤更深的地下。

程昭按亮了“-2”的按钮,电梯顶上传来“嗡嗡”的声音,看不见的钢丝绳与轮槽摩擦,缓缓载着她朝下。

方染此刻正靠着墙喘气,汗水从她鼻尖落下,她浑身都已湿透,衣服紧贴着后背,胸腔传来激烈如鼓点般的心跳声,心口时不时因为缺氧抽痛一下。

出院以来,虽然体能和康复训练一天也没落下,不过这样高的活动强度却是半年未曾有过了。

“方队,很累了吧,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我想可以歇歇了。”

“砰砰砰——”连着三发子弹凭空出现,直直地钉在发出声音的实验台上,数个玻璃试剂管被震碎,蓝色的液体倾倒在台面上,往四周流淌,从实验台边缘滴落到地上。

“呵。”男人的声音轻笑了声,“我早说了,你打不到我的,省点力气吧,精神值降太低了,可是会敌我不分的哦。”

“林海,我劝你及时收手,这样等到了法庭上,还能请求宽大处理。”

“不是吧,方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通风橱的侧面朝外凸出,渐渐浮现出人形,那人形越来越清晰,身上的颜色也变成了深灰。

林海从通风橱里“走”了出来,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气喘吁吁的方染面前:“难道你已经眼瞎到,看不出来谁占上风了吗?”

方染嘴唇一抿,又一发子弹射向林海的太阳穴,却被他轻松躲过。

“啧,你的体能好像跟不上了啊,在icu里躺废了?”林海歪着头,从上到下打量着她,最终视线定格在她那双坚毅的眼眸上,“我早就说了,一七医院就是个垃圾三流医院,你自己在家躺三个月都比让他们给你治疗强,这下好了,堂堂枪神连枪都打不准了啊哈哈~”

“你到底,给我打了什么药?”

方染不知道他到底在暗处跟踪了自己多久,只知道进入电梯来到地下没多久,她就被林海偷袭,颈部扎了一针,她的精神值和体能都在快速下降,“瞄准”天赋也受到了影响。

偏偏林海的天赋“拟态”还刚好能克制她的天赋。使用“瞄准”需要精准的定位,但林海可以无声无息如变色龙般隐入任何物品中,还能直接在物品间无缝变换,如幽灵般游走其中,这让她难以定位。

她虽然能凭空射出子弹,但子弹的数量受体能限制,状态越差,能射出的子弹就越少,再这样耗下去,先撑不下去的一定是她。

“什么药?嘶,这我得好好想想,我们医院的药可太多了,有时候连我这个药剂科科长都记不全呢~”

“你不是医务科科长吗?”

“本来是,不过我觉得研究药剂,可比搞那些无聊的医务有意思多了。你看,小小的一支针剂,就能让我们大名鼎鼎的方队长如此狼狈,如果反其道而行之,用上一支强化剂的话,不比你们消防那些枯燥的体能训练要立竿见影得多嘛。”

“我不会把这种东西用在自己队员身上的。”方染的身体无力地朝下坠,她得用力地把后背抵在墙上,才能勉强止住下滑的趋势。

“话别说这么绝对呀,方队,指不定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可爱小队员们,自己也想试试呢?人的基因从还是个受精卵时就确定了,有人长得高,有人脑子好,靠后天的训练终其一生也无法突破基因的枷锁,但我们正在做的研究,就是这样一项伟大的事业!用药物去突破人体的极限,给人以新生,让整个社会都能焕发出新的生机!你想想看,那是多么令人激动的画面啊!”林海亢奋得眼球凸出,手舞足蹈像个闹腾的孩童。

“真那么好的话,你们的研究应该已经拿下联邦科研项目备案和资助了吧,应该不用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研究了才对啊。”

林海的眼神一下子变冷:“他们懂什么?联邦的医学部都是一帮不思进取的老东西,只知道安全的酒囊饭袋,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一头猪!等新世界来临的时候,那群蠢货就知道自己的脑袋里塞的全是大粪!”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方染早就发现了,这个隐秘的地下空间是一个设备完善,占地不小的实验室,这绝不可能是林海一个人有能力建造起来的。而且这个实验室隐藏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之下,酒店这边也绝对脱不了干系,甚至于她都怀疑C市的市政领导中有没有人牵涉其中。

“你很好奇?”林海阴恻恻地盯着她,“你也为我们伟大的事业感到着迷吗?”

方染觉得面前的人精神状态不太对,充满了病态的狂热,她选择了顺着对方的意思说:“我是有点兴趣。”

“我们从神那里得到了灵感,遵从神明的指示,为祂降生后的新世界做好准备,改造人类,只是其中的一小步。”说到“神”,林海的表情突然变得恭敬而谦卑。

方染对他的坦诚感到些许意外,虽然神之类的话语荒诞至极,但林海的神情和语气都认真得像是真有这么回事一样。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直接告诉你?”林海往前走近一步,几乎跟她脸贴脸,他欣赏着方染脸上的厌恶神情,“因为你很强,我们需要吸收强者,加入我们吧,方染,我可以让你变得更强。”

“我知道,你的理想很崇高,你想做一个救人的英雄。但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只有你变得更强大了,才能救更多的人?”林海的语气真诚,像是在循循善诱,“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其实我们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有同一个美好的愿望,就是让这个混乱糟糕的世界重回正轨。”

“来吧,来加入我们吧!”林海微笑着朝她伸出右手,袖口处有一抹不明显的金属反光。

“抱歉,我觉得你们这个组织的人,脑子不是很好使的样子。有人跟我说过,傻子会传染,所以,我拒绝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