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我在这里很好。”

“你被关在这里。”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程昭的腰越来越弯,两张脸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她能感觉到对方微凉的鼻息。

“就算你把自己封锁在这里,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好的。”

躺着的那张脸露出一丝讶然的情绪:“没有变好吗?”

程昭摇头:“没有。你失败了,他们还会造出下一个念者来承载造物神。”

“所以,是时候醒来了。”

第86章

“快点!快点呀, 三水!”

小女孩毛毛躁躁地跑在走廊里,沾了水的鞋底在地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见抱着玩偶熊的同伴在身后数米处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走, 把她急得脸都涨红了。

“我好饿呀, 三水!”

“小雨, 你先去吧。”被叫做“三水”的女孩子跟她差不多大, 也是个不过四五岁的小萝卜丁, 怀里抱的那只漏着棉絮的玩偶都快跟她一样高了,“我跟昭昭玩呢,我俩都不饿。”

“那我可不等你啦!”小女孩提起明显不合身的长裙摆,像只小鸭子般一溜烟消失在了拐角处。

以往等三水到食堂时,多半只能剩下一点白粥, 能配上一点碗底的咸菜就不错了,所以即使是在仁心孤儿院里, 她都是瘦小得过分的那一个。

“你应该多吃一点。”昭昭说。

三水撇撇嘴:“不好吃。”

她是个很挑食的小孩。

“那你会长不高。”

三水不服气地哼了声:“我吃得比你多, 你从来也不吃饭!”

“我不用吃饭。”

“那我也不用。”三水双手举着玩偶熊跟它面对面, 脸蛋鼓得像个暄软的大白馒头。

“三水!”小雨的脸从食堂门口探出来, 嘴角还沾着两颗翠绿的葱花,“快来呀,今天好多好多吃的,还有肉包子呢!”

听到有肉包子, 三水黑溜溜的眼睛倒是一亮,把蜗牛一样的步速提到了正常的速度。

“好香好香!”小雨左手一个肉包, 右手一个花卷,嘴角吃得油乎乎的,连啃几口才转头看向一旁,“哎呀, 三水,你不要给熊熊喂包子,它才不会吃呢!”

“你真的不吃吗?”三水问道。

“真不吃。”昭昭答道。

“好吧。”三水耸耸肩,把玩偶熊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双手捧着肉包,小口小口咬着。

“孩子们,吃完了就在门口排队哦!”甜甜老师把先吃好的几个孩子领了出去,温柔地催促还在吃饭的孩子。

三水平时吃得少习惯了,就算遇上自己爱吃的肉包,勉强吃了一个半也吃不下了。她不想浪费,企图把剩下的半个肉包给昭昭吃,被昭昭十分嫌弃地拒绝了。

她排在小雨身后,是队伍的最末端。

“怪不得今天这么多好吃的!”小雨在前面蹦蹦跳跳,“一定是又有阿姨叔叔来了。”

三水正在生闷气,没有搭话。

甜甜老师不让她带玩偶,所以只能把昭昭留在食堂里了,希望快点结束,她要回去跟昭昭玩。

“哇,是漂亮姐姐!”队伍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到教室里,小孩子们都兴奋地看着站在讲台上的人,她比甜甜老师还漂亮呢,而且身上香香的,冲淡了教室里原本的木头潮味。

小雨用手掩着嘴,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我喜欢她!我喜欢她!好想被她带走!”

三水看着女人脸上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下了定论:“大家都想被她带走,不一定轮得到你。”

“那你呢,你想吗,三水?”

她摇摇头:“我觉得院里挺好的。”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就是饭不好吃。”

“漂亮姐姐那里肯定有好吃的饭!”女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孩子们都激动地举起小手,小雨跟三水聊着天没听清,不过她看大家都在举手,也立刻举得高高的,生怕讲台上的女人看不见,她还跳起来蹦了好几下。

“孩子们不要急,不要急呀。”甜甜老师维持着秩序,“程小姐说了,每一个小朋友她都会认真看的。大家还是按照刚才排队的顺序,一个个上讲台哦。”

“噢!”小雨发出失望的嘟囔声,“三水,我们排在最后面,漂亮姐姐肯定早就挑好了……”

“不会的。”三水安慰她,“甜甜老师说了,每个小朋友都能上去的。”

漂亮姐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水晶球,摆在讲台上,每一个小孩上去以后都要看一分钟水晶球,然后告诉她里面看到了什么。

几乎所有小孩都觉得这很有趣,比以前那些上来就要量身高看牙齿考数学题的阿姨叔叔们好玩多了。

大家看到的东西好像各不相同,有人看到蓝天白云,有人看到可爱的小动物,还有人看到琳琅满目的美食。

小雨就是那个看到美食的。

三水站在讲台外两米的地方,听小雨的描述自己都要流下口水来,对比一下小雨圆润的肚皮和自己麻杆似的腿,她不得不承认,小雨确实是个会吃的。

“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轮到三水站上讲台,漂亮姐姐弯下腰来,她的嘴唇亮晶晶的,头发香香的,眼睛里像有星星。

三水皱皱鼻子,用力闻了闻,在清新醉人的花香中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烟味。

孤儿院的保安老是抽烟,被院长说了好多次也不改,三水讨厌这个味道。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漂亮姐姐柳叶似的眉毛轻轻一跳,她的声音婉转动听:“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淼淼。”

“妙妙?”

“不是,三个水的淼。”三水认真地纠正她。

她嘴角上翘,加深了笑意:“你认识这么复杂的字?”

三水有点骄傲地昂起头:“我认识很多字。”

甜甜老师见程小姐对淼淼似乎格外感兴趣,立刻补充道:“淼淼是我们园里最聪明的,父母都是搞医学研究的,很厉害呢。”

“她父母呢,死了?”

“啊。”甜甜老师没料到她会用微笑的神情说着凉薄淡漠的话,还当着孩子的面问得这么直接,紧张地看向三水,“淼淼她……”

“爸爸妈妈都疯了,在疗养院里。”三水语气平静,“没人管我,我就被送来这里了。”

“他们就是死了。”漂亮姐姐语气笃定,眼里分明有一抹残忍的快意,“老师们在骗你呢。”

三水歪了下头,像在思考。

“不是,爸爸妈妈是疯了,没有死。”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呢,淼淼?”

“昭昭说的,我相信她。”

“昭昭是谁?”

“我姐姐。”

漂亮姐姐转向甜甜老师,问道:“她有姐妹?”

“没有,是独生女。”甜甜老师的表情有一丝慌乱,“小孩子说着玩的。”

“哦~”漂亮姐姐纤长莹白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她这里有问题?做过病毒检测没有?”

“做过的,低毒水平,正常范围内。”

她没再多问,又转向三水:“淼淼,你认真看这个水晶球,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好不好?”

三水把目光投向那个透明的水晶球,球面上倒映出一个大小扭曲的她自己。

她眼睛都不眨地看着。

“你看到了什么?”泉水般清冽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不似刚才那般温煦。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这就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球。”三水仰起头看她,露出标准的八颗小白牙。

漂亮姐姐盯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她撒谎与否,三水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好奇地迎了上去。

她轻笑起来:“就她了,我现在就办领养手续。”

讲台下面响起一片喧闹声,有几个小孩甚至难过地哭了起来,他们极少能遇上这样好的领养人。

在院长办公室里,平时里不苟言笑的院长见到漂亮姐姐立刻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花,脸颊上堆起两坨肉来:“程小姐,劳烦您远道而来,太感谢您对我园的赞助了!愿神保佑您,您真是太善良了!淼淼是个特别好的孩子,我保证她非常乖巧听话,而且很聪明机灵。不过您就只要一个孩子吗?要不要再挑挑看?”

“不用了,我只要一个最好的。”

“好的好的,领养合同已经打印出来了,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上字就好。”

她几乎没看合同上的条约,直接用西装上衣口袋别的精致宝蓝色钢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三水站在旁边,她跟桌面差不多高,悄悄踮起脚才能看见白纸上娟秀的两个字:程芯。

“以后你就跟我姓了。”

程芯收好钢笔,行云流水地合上文件夹,在三水面前蹲下,捏着她的肩膀:“从今天开始,你叫程淼了。”

“那我要叫你妈妈吗?”

程芯倒吸一口凉气,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那可太吓人了,我这辈子都不想要小孩。你就叫我姐姐吧。”

“好的,姐姐。”

“走吧~”程芯看上去心情颇好,牵着小小的程淼,步履轻快。

自从一年前被送到孤儿院后,程淼就再也没有踏出院门,此刻跟着程芯走出来,她心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玩偶熊,程芯嫌脏不让她带,她坚持不带就不走,程芯才妥协了。

小雨隔着孤儿院的栏杆跟她挥手告别,眼里写满了羡慕。

程芯跟送她们到门外的院长告别,转头就戴上了遮去半张脸的大墨镜,墨镜下的半张脸没有丝毫笑意。

停在院外的车很长一条,在她们走到跟前时,车门自动滑开,露出里面奢华的内饰。

程淼摸着身下细腻柔软的真皮,第一次有种真切的感觉,自己真的离开孤儿院了。

“嗯,是有个好苗子,在回来路上了……”对面座椅上的女人用肩和脸夹着手机打电话,空出来的手点燃了一支细烟。

她的鼻子果然没出错,程芯确实抽烟。

妈妈说过,在车里抽烟的人没素质。

程芯是个没素质的人。

此后的数年里,程淼对这一论断深以为然。

第87章

钟楼传来机械齿轮的滞涩咬合声, 六点整的钟响闷如咳声,惊起檐下的鸽群,白鸽们展翅掠过烟蒙的水雾。在天与地的交接处, 一辆纯黑加长轿车匀速驶来, 平缓地停在了浅灰的教堂前。

车门打开, 撑着黑伞的女人从车里走出来, 抬头看了眼直刺天幕的哥特式尖顶, 顶端铸铁十字架微微向东倾斜,基座处有雨水冲刷出来的褐黄色锈迹。

伞檐下露出尖窄的下颌,殷红的唇抿成一条板正的直线,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啧”。

“你来了。”穿着金边白袍的人从教堂里走出来,丝丝细雨打在他白麻布的兜帽上, 洇出星星点点。

女人轻点下颌,从他身边走过, 缀满亮片的细高跟在石板上砸出优雅的哒哒声。

宽大的伞面把她曼妙的身姿笼罩其中, 雨滴分毫未能染上她精致的衣裙。

“孩子们怎么样?”

“不怎么样。”白袍人原先的语气还算平静, 听到她的问题后音调一下子变得梆硬, 还带了一丝愠怒,“特别是你新带回来的那个,简直是魔鬼的化身,对神毫无敬畏之心!”

“噗嗤——”女人笑出了声, “能把你气成这样,看来我的眼光还不错。”

“呵, 亏你现在还笑得出。今天是最后一次试炼了,如果还没有合格的候选人出现,我们的计划就要失败了,要是那些家伙赶在我们之前成功, 得到神眷的就是他们了!”

“失败就失败嘛。”女人走进教堂里,收起伞随手扔在门边,伞尖下很快就聚起了一汪水,“这条路走不通,还可以想别的法子。神降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成功,就算我们失败了,难道他们就一定能成?”

白袍人拿起伞放进备好的圆筐里,看着那滩水皱起眉头:“我说过多少次,在神佑之地要保持洁净!”

女人瞟了一眼他身上落到的雨点,低哼了声:“你觉得神真的在乎这个?”

“我们已经努力了大半个世纪!从先行者第一次聆听到神谕开始,无数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只为证明神的存在!现在神降生在即,合适的容器却还没有出现,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只有你——”他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苗子要慢慢挑,其实你就是在四处玩乐吧?要不是‘念者’计划是你提出的,我看长老们早就恨不得把你踢出去了!”

“如果他们真有本事,不需要那些无聊的借口,自然有一千种办法赶我出去。”女人穿过一排排长椅,来到教堂尽头的祭坛,彩色玻璃窗折射出的光照在中央一人多高的巨大椭圆形白玉上,隐隐有光彩在内部流动,“可是没办法,谁让他们听不见神谕呢,只能依靠我。”

白袍人耳尖一动,眼里流露出艳羡的神色:“真不公平,明明我比你虔诚得多……”

“真的吗?”女人转头看向身后几步远的白袍人,彩光打在她乌黑的发顶上,晕出淡淡的光圈,“你到底是虔诚,还是希望神能许给你好处?”

白袍人脸颊微红,但很快又恢复了理直气壮的模样:“神应该嘉奖祂虔诚的信徒!”

女人眼里闪过明显的不屑:“好了,不是说时间紧急吗?快叫我们可爱的小朋友们出来吧。”

“早就准备好了。”白袍人的手按在祭坛前的大理石柱上,脚下传来石板移动的沉闷声响。

不多时,一个方正的入口出现在了白玉前,地下隐约传来呜呜的哭声。

女人下意识瞥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这么早你就把他们放下去了……不对,他们在下面过了一晚上?!他们还那么小……”

“要成为神的容器,这点苦头吃不得吗?”白袍人冷声道,“快点吧,程大小姐。”

程芯叹了口气,地下入口的台阶又高又窄,对穿着细高跟的她来说并不安全,一不小心就会踩空,她往下踏的每一步都很谨慎。

“真不知道你每天打扮成这样有什么意思,外面那些疯子欣赏得来吗?”白袍人因为她的动作只能缓慢地跟上,脚都无处落下,只能发着牢骚。

“你懂个屁,我就喜欢好看的,亮闪闪的东西。”适应了台阶高度后,她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没多久就到了地下室,“比如眼泪。”

随着她的到来,地下室的壁灯自动亮起,下面的空间不小,几乎是整个教堂的地下都被挖空了。水泥砌出一间间小格子,用铁门封住,像是一个牢房密集的监狱,但这小格子比一般的牢房更小,成年人根本无法在其中站立,即使是小孩子,伸手也能摸到顶部。

几乎没有孩子会那么做,大多数孩子都双手抱膝蜷缩在格子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里,尽力避免去看天花板,有些小孩没控制好自己的目光,立刻就被吓得抽噎起来,甚至有几个年纪特别小的,屁股下都湿了一片,散发出腥臊味来。

只有一个抱着玩偶熊的孩子例外,她仰着头,右手在天花板上摸来摸去,嘴里念念有词。

程芯弯下腰,能看到她那格的天花板上垂下几只小手,程淼正在跟它们玩打巴掌的游戏。

之所以这些小房间的高度比地下室本身要矮得多,就是因为每一间都做了很厚很厚的吊顶,在吊顶中央镶了直径一米的圆形镜子,镜子里会出现什么,谁也不得而知,甚至每个人看到的东西或许都不一样。

比如此刻程芯觉得程淼在跟小手们玩游戏,但在程淼眼里是什么就只有程淼自己才知道了。

“死了两个。”在程芯专注地盯着程淼的同时,白袍人已经快速检查遍了所有小房间,“没发现有感应的迹象——”

他突然止住话头,顺着程芯的视线看过去,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沉:“她又要做什么妖?玉镜已经被她打碎六扇了!再搞破可就没的补了!”

程芯惊奇道:“这么厉害?”

“你特么管这叫厉害?!”白袍人不知从何时摸出根铁棍来用力在程淼的铁门上敲了两下,其他房间的孩子都被突如其来的噪音吓得瑟缩起来,只有程淼跟没听见一样,甚至没往声源的方向看一眼,依旧专注地摸着镜子。

他握着铁棍咬牙切齿道:“我看这小兔崽子又在憋着坏呢,我今天非教训她一顿不可!”

程芯见他撩起袖子,胳膊上青筋暴起,终于意识到对方这回是来真的,急忙拦在他身前:“等会儿就要试炼了,忍忍吧。”

“她根本什么都看不到!跟神毫无连接,试炼也不会有结果的!吃饭还挑剔得很,都是你惯的,我们分会的伙食支出都涨了!”

原来他是心疼这个……程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还是劝道:“算了,反正试炼不通过的孩子,本来也不会活下来的。”

“也是。”白袍人放下铁棍,“长老们应该快来了吧,希望这回能有人通过。”

“我有种预感,今天可能会有念者诞生呢。”程芯的眼神黏在狭小空间里蹦来蹦去的小女孩身上。

很忙,却不知道在忙什么。

真有趣。

“昭昭,你帮我看看,这东西要怎么撬下来啊?”程淼忙活了好一阵也没收获,背着手在小房间里转圈踱步,玩偶熊被她放在房间角落里,一只熊爪抵着大大的圆形熊脸,摆成了一个思考者的姿势。

“没工具很难吧。”

“都怪那个秃顶大叔把我的勺子收走了,这两天吃饭都只能用手,他太坏了!”程淼气得跺脚。

“他活不了多久了。”

“是吧?我猜也是,他脸老是红红的,妈妈说过,这是心脏不好的表现。”

“你已经收集六个了,还不够吗?”

程淼摸摸玩偶熊的肚子,有硬硬的小石头质地的东西被包裹在棉絮里,她一边摸一边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六个,一个不少!

那个暴躁的大叔每次看到镜子碎了就破口大骂,还要打她的手,可是没有一次发现她把亮闪闪的玉块藏了起来,真的好笨啊,像只大笨猪。

“七个才够,把这个拆下来就齐了。”

“为什么要七个?”

“为什么?”程淼似乎被问倒了,盘腿在玩偶熊面前坐下,右手托着腮,跟玩具熊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说要七个。”

“他是谁?”

“不知道,反正被带到这里以后他就老是跟我说话,挺烦人的,你没听到过吗?”

“没有。”

“怪人一个,你没听到也好,他可聒噪了。”

“那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呢?”

程淼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着圈,声音闷闷的:“他说能帮我实现愿望,只要我帮他的忙。”

“你要实现什么愿望呢?”

程淼抽抽鼻子,湿润的黑眼睛里有水汽,但没有眼泪落下,因为她抬起头去看镜子里鼻头红红的自己。

“想要爸爸妈妈好起来,把我们接回家去。”

“想要这个世界好起来,大家都不用跟爸爸妈妈分开。”

第88章

漆黑肃穆的石棺横亘在流光萦转的纯白玉石前, 教堂的一排排长椅上坐满了人,他们浑身都包裹在长袍里,兜帽下露出半张脸。

长袍的颜色和制式并不相同, 大多数穿着面料粗糙的灰袍, 只有前几排的人身着白袍。即使是白袍也并不完全一样, 第一排的人身上的白袍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华丽图案, 其余人的白袍仅在衣沿有一圈金边。

教堂里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在喉间。

当来自石棺内部的惨叫声陡然打破宁静时,不少人身体都抖动了下,不过这部分人无一例外,都出自后排,越是前排靠近石棺的人越是淡定, 特别是第一排那些人,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啊啊啊——”高亢哀戚的叫声连绵不绝, 如尖刺扎进众人的耳中, 虽然黑色的石棺隔绝了内部, 但每个人都能想象出里面的人正遭遇着怎样蚀骨灼心的痛苦。

明明是幼童, 却能爆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声音,仿佛身体在被生生撕裂,可大脑却无能为力,只能用尚可呐喊的嘴来发泄早已无法承受的酷刑。

随着喊叫声渐渐衰弱, 深红色的液体从棺盖的缝隙里溢出来,并没有在四周蔓延开来, 而是渗入地下,像有一只嗜血的野兽蛰伏在众人脚下,贪婪地将血色液体一饮而尽。

待液体排尽,后排走上来四个健壮的灰袍人, 使劲推开了沉重的棺盖,绸缎铺就的棺底只余几块碎骨。

他们拿了一种独特的长柄工具伸下去捞碎骨,只是碰到边缘的力道稍大了一点,骨头就化为齑粉消散在了空气中。

第一排正中的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想让伟大而全能的神降临到一个凡人身上,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啊。”他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虽然兜帽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谁都能从低沉的语调里听出他的失望。

“这一批候选者也失败了,看来念者计划是时候终止了。”

“还没有失败。”第二排有个高挑的身影站了起来。

身旁的人伸出手想把她拉住,却被她甩开。

“敢顶撞长老,你不要命了?!”阻止她的人正是负责这个教堂原本的神父,失败在他预料之中,虽然他们已经为这个计划付出了很多,但这本来就是可能性渺茫的一个幻想而已,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真的能成功。

但她一直都很笃定能成功。

神父看着女人冷艳的侧脸,再一次心想,难道神真的告诉了她什么了不得的事吗?可恶,要是自己也能听到神谕就好了。

长老面上倒是不恼:“哦?这不是最后一个吗?”

“还有一个。”

“程芯!”神父神色急切,尽力压低了声音,“不可能是她!”

程芯掰开他捏着自己胳膊的手:“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刚刚打碎了第七面玉镜!神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还要留着她出去打工挣钱的,孩子们全没了,我一个人怎么能……”

程芯没有再理他,从教堂的侧室里带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年纪很小,不过五六岁,粗布衣裳裂开道道口子,透过破口能看到还未结痂的血痕,从那深度和长度来看,明显是被鞭子抽的,连她脸上都有一道横贯左右脸颊的长痕,鞭痕的尾迹延伸到左眼角,那里有一大片乌青,肿胀凸起,左眼白睛也被大片血色染红,多半要失明了,原本算是清秀的一张小脸直接被毁容。

这样一个孩子,所谓的“打工”也只能是凭借一副可怖可怜的容貌去街上卖惨乞讨罢了。

如果在场的人里能有几分善心,应该会立刻控诉起虐待孩子的凶徒,但可惜这里的人只有对神的“信仰”,而缺乏了一点基本的人性。

因此顶多有几个人被这张皮开肉绽的脸脏了眼睛,露出嫌恶的神情,大部分人都没什么表情变化。

长老也没有对这孩子惨相来源的好奇,只轻飘飘道:“那就试试吧。”

反正失败的结果,也不过是这世上消失一个可有可无的孩子,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噢,浪费啊……”神父双手抱头,低声抱怨着。

瘦小的女孩被灰袍人像抓一只小鸡仔似的拉住两边胳膊,轻而易举地扔进石棺里。

石棺宽大,小女孩在里面只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位置,她双手扒着石棺边沿想要爬出来,却被棺盖砸了个正着。

盖棺的步骤今天已经重复了数遍,石棺厚实沉重,负责执行这个步骤的灰袍人们早就疲惫而烦躁,懒得把女孩的手推下去,直接就盖上了。

苍白细嫩的手指瞬间被砸扁,骨头卡在缝隙里,皮肉飞溅出去,落在最前排人的白袍上,长老低头看向下摆的血点,轻抖了抖衣摆,那抹红色却愈发洇入布料间。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连带着对石棺内的小女孩都带上了一丝迁怒。

这一回的试炼格外久,响彻教堂无数次的惨叫声始终没有出现,有人开始怀疑那孩子是不是从棺盖砸下去那刻就已经失去了卑贱的生命。

“长老,我们是不是……”

“再等等看。”

这一等,就从日薄西山等到了明月高悬。之前的孩子们短则几分钟,长的也不过三刻钟,都会化作血水流出,唯有这个看起来状态最差的孩子在石棺里待了四五个小时都没有动静。

时间已经逼近零点了。

已经在教堂里耗了一天的信徒们开始窃窃私语,前几排里也有人打起了哈欠。

“我就说没有意义。”神父对着女人抱怨道,“谁都清楚,她是最不虔诚的那一个,必然被神厌弃。”

入夜后的教堂并没有点起烛火,全靠祭坛中央的白玉散发出的光照亮石棺,程芯的眸子在晦暗不明的夜幕里熠熠发光。

“蠢货,你还不明白吗?如果神真的厌弃这孩子,会不给她施加痛苦吗?”

“她那个样子,恐怕关进去的时候就死了。”

“造物神在上,我怎么会跟你这样的笨猪坐在一起。”程芯翻了个白眼,“生死只在神的一念之间,死亡不会减轻她的痛苦,除非神本来就不想降下惩罚在这孩子身上。”

“这、这样吗?”神父结巴道,“好像、好像是有点道理。”

程芯的眼神专注盯在石棺上,懒得分给旁边的人。他就是组织里占比最多的那部分之一,没什么真正的信仰,并不理解神的存在,也不能听到神的声音,只是单纯而愚蠢地觉得自己为神做事,就能从神那里得到优待。

自以为是的投机主义,最终只能沦为上位者野心的燃料,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只是一味听从长老们的指挥。

至于第一排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程芯把目光稍稍分出一些给了精美罩袍覆盖的后脑勺们。

他们很快就会离开那个位置了。

想到这里,程芯的嘴角愉悦地扬起。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每一下都敲在教堂里人们的心上。

石棺终于有了点变化,在表面出现了一条条黑雾,跟白玉的光交缠在一起,组成水墨画般空灵的图案。

黑雾钻进白玉中,如净化般失去颜色。黑雾像是石棺本体的一部分,随着越来越多的黑雾被白玉吸收,石棺也在渐渐缩小,在氤氲的黑白雾气中,石棺的形状一再变化。

白玉一闪一闪像在进食,被吞噬掉的石棺只剩下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

雾气终于散尽,那人形也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信徒面前。

那是个皮肤白皙细嫩、五官精致、长发乌黑的女孩,长及脚踝的白裙款式简洁,却似有流光游动,明明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比长老中最繁复的金线刺绣长袍更显华贵。

她双目紧闭,两手交叠放在胸前,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圣洁光晕。

要不是亲眼见到,谁都不会相信,这个跟昂贵洋娃娃似的小女孩就是刚才那个满身伤痕狼狈瘦弱的孤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个天使降临般的孩子。

女孩又黑又密的睫毛扇动,眼皮抬起,露出一双纯白无瞳仁的眼睛。

几乎是同一刹那,信徒们都感受到了来自心脏的震动。

神迹,这是绝对的神迹!

“神已降临!赞美造物神!”

有人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内心的激荡。

其余的信徒们纷纷跟随,喊得一个比一个大声,激动的嘶吼几乎要把这间小教堂的穹顶给掀翻。

“神已降临!赞美造物神!”

“神已降临!赞美造物神!”

……

“淼淼、淼淼……”

谁在叫我?

“淼淼,醒醒!”

好吵,我还在睡觉呢。

“快醒过来啊!”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急切,程淼终于是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

她并不在床上,而是坐在一把又冷又硬还很高的椅子上,在她脚下,匍匐着很多穿着长袍的人。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我这是梦还没醒吗?

“你醒了。”这是一个跟刚才叫醒她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声线,平稳厚重,仿佛永远这样波澜不惊。

“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

“你在说什么?”

“我是你无法理解的存在,所以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程淼有点不服气,她才六岁,肯定有很多事都不懂,但是只要她长大了就明白了。

“不,你已经十六岁了。”

第89章

镜中的少女长发被编成麻花辫, 交叠盘绕在脑后,用镶着水晶的发卡固定住后,一顶缀满宝石的黄金冠冕被戴在了她的头顶。

冠上的华彩衬得她面若皎月, 但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像蒙尘的明珠, 不见世间万物。

不过她也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真好看。”打扮她的人把最后一支珠钗插进她的辫子里, 看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

“你总是把念者弄得这么浮夸。”身后的人吐槽道。

“难道神不值得?”程芯牵着双眼无神的少女走到了衣架旁, 为她套上白绸做成的长裙。

“你也真是的, 太高调了吧?”男人上下打量着她,慢慢皱起眉头。

程芯此刻穿着金线织就的袍子,随着她的走动,金线在阳光的折射下滚动着彩色的波浪,看起来比少女的长裙更为华贵, 少的只是满头珠翠,她卷曲的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 鬓边插了一支钻石镶嵌而成的羽毛发饰。

“高调?”她懒洋洋地抬眼, “我现在是圣心会的副会长, 想怎么打扮不行?”

“我只是觉得, 或许素净一些会更好……”

程芯嗤笑道:“那你怎么不把自己这身衣服脱了?要不是我提出的念者计划成功了,你能到现在这个位置?”

男人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没再指指点点。

程芯在少女白裙的左胸处别上一枚粉白色的珍珠胸针,后退两步站远些观看整体的效果。

她一边调整着胸针的位置一边对男人说道:“你以为这些来祭神的人真是为了信仰?他们‘自愿’奉上金钱与权力, 只为了得到更大的金钱与权力,把神的代言人打扮得越是奢华美丽, 就越能激发他们的贪婪和欲望。

明明祭神的行为在联邦是违法的,但你看最近又有多少中央委员会的议员偷偷摸摸到这儿来?等造物神的信徒再多一些,我有把握让整个联邦都尊造物神为唯一的信仰,到那个时候, 控制了念者的人,跟神又有什么区别?”

她就差没明说,那个控制念者的人就是自己了。

男人早知她美丽皮囊下的野心不输那些长老们,只是她更聪明,更有手段,从念者得到神的认可,成为神降世的躯壳后,她仅在一年时间里就借着念者施展的神迹,从一个小小的分会主理爬升为仅次于创世人会长的副会,还把那些把持资源的长老们一个个赶出了权力中心。听她的意思,下一步就要染指联邦的政治中心了。

他有时会庆幸,自己天资愚钝但运气还不错,托程芯的福,他能从一个破落教堂的小神父摇身变为神的使者,仗着这个身份作威作福,好不快活。

只是他大多数时候都不敢直面念者的脸,虽然他知道这副身体已经被造物神占据,那个女孩的灵魂早就灰飞烟灭,除了神降临的时候,就只是一具会动的傀儡,但他还是担心神会不会偶然间瞥见过自己对女孩施暴的场景,进而迁怒于他。

不过好在那种事情至今还没有发生过,毕竟神是无波无澜的,哪里会为一个低贱的孤儿,生出人才会有的情绪呢。

“你说得对。”男人点点头,但悄悄侧过身,避开少女空洞的眼睛,“不过最近祂降临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有些信徒已经开始不安了。”

“那说明他们的心还不够诚,所以神不愿意降临,这种话不用我来教你吧?”程芯语气冰冷,她这个搭档实在难堪大用,不过真放一个聪明人在身边,她又得分心提防对方野心太过,所以即使这家伙蠢钝如猪,她也一次次忍了下来。

“是是是,我我当然这么对他们说了。”男人赶紧找补,“不过,距离上一次神降已经过去近三个月了,虽然你每天都按时把她打扮好,让她面见信徒,可是她不会什么神迹,如果这几天还是没有动静,恐怕……”

“虞安,你是见识过神迹的。”程芯很少直接叫他的全名,会这么叫通常说明她是真的脾气上来了,“如果你对神的存在都有所怀疑,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不不不不不……”他一连说了好多个“不”字,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伟大的造物神无所不能!但我……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好吧,我一会儿就自己到惩戒室去。”说完他就打了个寒战,脸上流露出恐惧来。

程芯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早说过,只有你发自内心的相信,你才会聆听到神谕,这就是我跟你的差别。”

因为少女的眼仁纯白,所以没人发现她的眼睛在微微转动。

“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无意义的话语,通常我会静音。”

“为什么我一下子就长大了?”程淼刚才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虽然这张脸她从未见过,不过五官确实跟原本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不是一下子,你沉睡了十年。”

“我生病了?”

“差不多吧,我借用了你的身体。”

“你到底是谁?”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只是你听不见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借用我的身体,害我十年没了。”

“因为有人呼唤我,我觉得有意思,想过来看看,至于你的十年,你想要我可以还给你。”

“那为什么现在我醒了?”

“因为我觉得无聊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很无趣,只是……”

后半段话程淼只听到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她猜想这又是一些她不能听见的词句。

“……所以我要走了。”

程淼想到刚才那两个人说的话,发出疑问:“你是神吗?”

“唔,他们是这么叫的。”

“他们说你无所不能。”

“我确实能做到一些你们做不到的事情。”

“那你可以消灭病毒,让大家都好起来吗?”

“我能,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祂平静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刚跟程淼学到的疑惑。

“这样世界就能恢复正常了,我就能跟妈妈爸爸生活在一起了!”程淼有点激动。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祂听起来更困惑了。

这可把程淼给问倒了,是啊,祂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好坏与祂无关,祂来到这里,只是一时兴起,现在兴致耗光了,就要离开了,祂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羁绊。

但是,这对程淼来说很有关系啊,对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每个人都有很大的关系,祂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置身事外呢。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不服气,祂补充道:“你们所谓的正常,是我不能理解的存在。对我来说,人口增与减,健康还是生病,安居乐业还是战乱不断,都是世界运转的规则,都是正常的,我没有兴趣去改变。”

“可是我想改变!”

祂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

“我借了你的身体十年,是该给你一点报酬。”祂缓缓开口,“我走之后,会留一点我的力量在你身上,我不知道这点力量有多少,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但这是我对你最大的善心了。唔,应该是叫善心吧?他们总是求我发发善心,可转头又对他人施加恶意,说实话真够奇怪的……”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这里我玩够了,是时候去下一个……”

少女的身上开始散发出莹白的光,就像神第一次降临那样。

“所以后来你成功了吗?你用神留下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了吗?”程昭看着手术台上那张五官相同,神情却哀伤的脸。

“失败了,当我拥有了神的力量,我也拥有了神的喜悲。”

“可是你说过,神不理解人的喜悲。”

“是的。”一滴泪划过她的脸颊,“原来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真的无法感知蝼蚁的苦痛。”

“拥有超出自身的力量后,我已经不是我了。我可以随手造出无数家人,但他们都像我一样,无喜无悲,没有温度。我能够毁灭这个世界,又翻手将其重建,可这对我毫无意义。”

“这不是神的馈赠,这是神的诅咒。”

“越接近神,就越远离人性。”

“所以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程淼这些话不像是说给程昭听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把失去的那十年还给了我自己,把神赐予的力量播撒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神降临之前,神的力量就随着祂的观测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但都很渺小。在神降临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能得到神的恩赐,我只不过是其中获得最多的那一个,但这些本就不属于我。”

程昭瞬间就明白过来了:“这就是天赋的真相?那病毒的真相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祂没有告诉我,又或许祂曾说过,但我听不懂。”

“你回到了十年前?”虽然程淼并没有明说,但程昭能共脑般读出她话语间隐藏的意思。

“对,我回到了一切开始前,我在她到来之前就逃离了孤儿院,幸运地被人收养,度过正常的童年,上学,工作……直到我被她找到。”

“神眷顾过她,所以她还是能够找到我。”

“现在,她也找到你了。”

第90章

“醒了?”

程昭睁开眼, 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她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院长室的沙发上。环顾四周,除沙发还算完好以外, 可以称得上是一片狼藉, 办公桌整个被掀翻在地, 电脑摔得四分五裂, 文件散落一地, 曾经摆放在桌角的花瓶只剩碎片。

所有东西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桌后的墙上有一个炸出来的大洞,那是原本密室的位置。

孟似婳倒是身不染尘,还悠闲地泡了杯咖啡坐在她的对面。

“你可以不要顶着我们院长的脸了吗?怪恶心的。”

孟似婳搅动咖啡勺的手一顿:“正好,我也还是比较喜欢自己原来的样子。”

话音刚落, 程昭对面的人就变了一副模样,是张比孟似婳更年轻更妩媚的脸。这张脸程昭见过两回, 一回是在岑云潇的脑域里, 另一回是在程淼的记忆里。

她是程芯, 拥有“伪装”的天赋, 可以变成任何她接触过的人,也可以随意地让自己定格在二十岁。大概除了她自己,谁不知道她真实的年龄。

就算是这张被他人熟知的脸,也未必是她原本的, 或许是最符合她审美的一张脸,就拿来用了。这张脸用久了, 也就成了自己的。

“不愧是我一眼看中的人,动静真大,要不是我提早做了防护,恐怕指挥中心已经派人破门而入了。”她眼神轻飘飘地晃了眼门口, “跟我猜得差不多,你果然能吸收神眷之力,最后一个神使海拉几乎没能反抗就被你吞噬了。让我再猜猜,是海拉的神眷让你拥有了看穿的天赋?不对不对,海拉是代表永生和增殖的……”

程昭猜想她口中的海拉就是那尊被手臂托起的黄铜雕像,就像库鲁和斯玛帕克斯一样,都是沉睡在雕像中的病毒源。库鲁代表朊蛋白,斯玛帕克斯是天花病毒,那么代表永生和增殖的海拉……

她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海拉细胞,源自人类宫颈癌细胞的永生化细胞系,能够无限分裂,不会因衰老而死亡。所以神使海拉代表了癌症?

这个组织还真是晦气,也不崇拜点好东西。

程昭低头叹了口气,看在程芯眼里,却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她解释道:“不必替他惋惜,这本就是神使的命运。我们收集神眷之力,种在体内病毒活跃的人身上。历经了很多艰辛的实验,好在最后还是成功了,神眷跟病毒产生了奇妙的反应,他们超脱了人类这一弱小无能的种族,开始向神迈进,虽然只能展现一点点神迹,不过足以让人们相信神的存在了。但这不是我们的目的,神使终究只是神的使者,我们想要的是真正的神降临。”

程昭表情困惑:“什么?”

程淼的话说得很模糊,她并没有窥探到程淼全部的记忆,不知道把时间往回拨十年这件事对于程芯来说,是否能被感知,不知道程芯又了解自己多少。

她不打算做先亮出底牌的那个。

程芯后背靠在沙发上,左手撑着额头,面露苦恼:“啧,我要从哪里说起呢?从十几前我第一次在孤儿院里见到你的照片,还是在毒域里遇到出120的你,又或是在岑云潇的脑域印记里跟你对视?”

没有程淼成为念者的那一段?

程昭稍稍放下心来,看来那十年只有程淼一个人知道。

“你说巧不巧,在孤儿院安安分分待了一年多的孩子,偏偏在最有实力的领养人到来前跑了,害得我只能看到你的照片,听院长讲这个叫淼淼的孩子是多么聪明……”

其实照片上那么多孩子,我并没有觉得你是多特别的一个,但是院长一边夸赞你的天分一边惋惜你的逃离,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如果这个淼淼,真的那么聪明,那说不准,就是因为预见了我的到来,所以她逃跑了。如果我没有选中她,跟她毫无交集,那她为什么要逃跑呢?

答案呼之欲出了对不对?她就是我要找的孩子,但是说来也怪,我在全城找了她一个月,这个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时间有限,计划还在继续,我不能永远留在那里,只能遗憾地离开。直到多年以后,我在库鲁转生的毒域里又见到了你。你并没有像我猜想的那样成为一个天赋超群的异能者,相反你非常弱,弱得跟个普通人没区别,明明是120医生,却需要那么多消防队员来保护你一个人。

不得不承认,我那时候是很失望的,我以为我看走了眼。但事实证明,我没有错,你真的很特别。即使是拥有A级精神值的天赋者方染,也无法抵抗库鲁的精神攻击,消防队更是全军覆灭,可是你好好地活了下来。就算是低得可怜的精神值,也没有让库鲁侵入你的脑域分毫,就像是神赐的铜墙铁壁。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把你带回圣心会。抱歉,我好像忘了介绍,我们是造物神的信徒,是造物神创造了这个世界,包括你,包括我,也包括这世间一切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存在。我们信仰神,聆听神的声音,为神奉献一切,只为了神的心意而存在,所以组织名为圣心会。”

她的声音温柔平缓,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仿佛要把这种信仰带给听者。

如果不是在程淼的记忆里见过她用刻薄的声音讥讽那些为了钱权匍匐在念者脚下的伪信徒们,程昭可能真的会信她此刻的虔诚。

“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去?”程昭顺着她的话问。

这个问题正中程芯下怀,她微笑道:“当然是为了让神降临的伟大计划,神行走在人世间的躯壳需要精心挑选。所以即使我认定了你,也没有草率地带走你,而是布置了一场又一场的试炼,只有你完美地通过,才能来到这里,拿走最后一份神眷之力。只有被神眷之力锻造过的躯体,才能承受造物神的降临。”

她看程昭的眼神带了点沉醉和痴迷,像在欣赏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我就是我,为什么要去做神的躯壳?”

程芯皱起眉头来,像在斥责她的无知:“让神降临在你身上,你就能拥有神的力量,比你现在拥有的这些神眷更强上千万倍,难道你不心动吗?”

并不。程昭在心里说。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过不屑,程芯意识到这个话头不对,装作不经意地捋了捋顺滑的发丝,优雅地拿起放在木质扶手上的咖啡,小口啜饮起来。

几口热乎的咖啡滑过喉咙,再抬起头时,程芯的脸上带着圣母般的光辉,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淼淼,你不想结束这一切,让这个世界拨乱反正吗?”

“我想。”这是程淼的回答,也是程昭的。

“只有造物神的力量足够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让我们一起努力,去继承神的力量,拯救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好吗?”程芯语气真切,甚至放下咖啡杯,越过玻璃破碎的茶几,握住了程昭的手。

她的手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炽热,烧得程昭心头都燃起火苗。

“所以,你们是为了拯救世界,才成立的圣心会?”程昭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想笑,但硬生生咬着牙憋住了,以至于声音听起来并不自然,带了点颤音。

“当然!当然!”程芯的手越收越紧,把程昭都给捏疼了。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孤儿院里,程芯蹲下来捏住淼淼的肩膀,告诉淼淼以后要跟她姓了。

淼淼逃出孤儿院后沿用了这个姓,还用了昭昭的名字,这个奇怪的心理反正程昭暂时是没明白。

她只是在程芯喋喋不休的洗脑中,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件事。

哦,原来我真的是人格分裂啊。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或许是出生那刻起,她们就共享一具身体,而淼淼是占据主导的那个。可是为什么程淼自溺于精神世界,让她的意识控制了躯体?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间线里,程淼又做了什么?

程昭默默整理着思绪,程芯还在努力劝说她。

“……现在有很多个候选人,我最看好你,不过只有神的试炼才能决出最终的念者。或许其他人并不想让这个世界变好,一旦让他们拥有了神的力量,只会肆意挥霍欲望,破坏脆弱的生态,让世界彻底覆灭,你也不想看到那样可怕的事情发生对吧……”

说着说着,程芯的眼眶湿润了,她眼皮上本来就刷着亮晶晶的眼影,在泪水的反射下更加闪耀,跟一片狼藉的四周产生了种不和谐的化学反应,仿佛她此刻应该站在镁光灯下接受无数人的追捧,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悲天悯人的演说。

不仅没素质,还很虚伪。

在程淼对程芯的评价后面,程昭又加了一句。

“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改变这个世界吗,淼淼?”她微仰着头,似乎是不想让眼泪落下。

“我愿意。”程昭点点头,“不过出发前,我得做点准备。”——

作者有话说:程昭:诶我随口说的,怎么是真的啊[爆哭]还好没说自己得癌症[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