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氏登门拜访左家,姿态说不上高也说不上低,她和左家妇人一同跪坐在左家那棵枣树下,并未先开口说崔赢的事情,反而问了问左家大郎日子过得如何。
左家妇人提起自己儿子便高兴:“新妇已有身孕,后日我便打算去县里看他们,到时候还得拜托你家里正开个路引。”
罗氏听到这里,面上露出个笑来:“年初崔赢给你们添了麻烦。”
可不是,左家妇人面色一下便垮下来:“你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那鼠子走了,再无人烦扰里正了。”
“是啊。”罗氏喝了口白水:“这些年来,我可累了,八个马山都没有他跳腾,便是我家良人仁厚,看顾他如亲子。”
左家妇人点头应声:“里正倒是好人。”
这边罗氏却话锋一转:“可我怕他又回来。”
顿了顿,不待瞪眼的左家妇人继续说话,她面上的笑容发苦,眉毛皱在一起:“我听说那军中也要考校士卒名声,这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之人会被遣回原籍,到时他万一又来祸害你我两家——”
“这怎使得?我家新妇刚有身孕,可受不得气。”
是啊,可不是这样,罗氏看着左家妇人,继续道:“我便想着,若是给他在十里八乡宣扬个好名声,那便不会被遣回了,他也不至于来祸害张姊姊家。”
左家妇人本姓张,是西陂里人。
“他哪有什么好名声可宣扬?”左家妇人瞪大了眼:“他这一天天做的都不是好事,大家知晓后都绕着他走,如今都没有女郎愿意嫁他!”
罗氏颔首:“那若是姊姊家的女郎呢?”
左家大女郎在自家阿母前掩盖得严实,可左家明明在东陂里东边,大家浣衣在东陂里西边,可每每浣衣完左家大女郎便要去南边兜一圈再归家,马山在崔家种田,好几次都瞧见她。
“我家女郎?”这简直是在瞎说,哪怕是里正妻,也不能这般败坏她家女郎名声,她家女郎什么时候愿意嫁给那人,她前几日说那人应募而去的喜事,她家女郎还——
左家妇人忽然觉得心惊肉跳,她面颊上的肉抖动着,话头一转:“是该给崔赢宣扬个好名声,叫他永远别回来了,可这没有值得宣扬的事儿,姊姊我也不能平白说话啊。”
“便是有的,崔赢感念我马家养育之恩,将崔家的家财留了下来,可他又怕我家良人正直不愿意收,便偷偷去乡啬夫那做了契约,若他一年未归,他崔家家财便归我家马山——”
左家妇人听到这里,眼珠滴溜溜转:“怪道你不愿意他回来哩,要我我也不愿意。”
罗氏依旧含笑:“崔赢还留了些织布的花样子,若你想要,我分你一半。”
左家妇人于是也笑了,她握着罗氏的手:“那可得宣扬个极好的名声才是,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和小辈们哪有隔夜的仇呢?那时我家大郎也确实有病,不过他听岔了,可不是他说的痨病,现下他业已大好,不怕他人说了,说到底这些都是小事,崔家儿郎日日被这十里八乡误解着,我良心也不安,如今听罗妹妹说他竟是如此知恩图报的好人,我这心里便更不安了。”
当晚崔家儿郎知恩图报的名声就被宣扬出去了。
人人称奇,这年初时还说崔家儿郎坏话的左家妇人竟是改了口风,夸起这人来。
说他知恩图报,在乡啬夫那立了契约,若他没了便把家产留给马家的马山!
又说他有情义,为了怕里正伤心决意不告而别。
什么,你说他不告而别是没有情义!
人可是将家产都留给马家了,这还叫做没有情义?若说不声不响不留东西离开便罢了,可人把东西留下了。
“原是年初他和我家大郎间出了误会,闹出了那样一件事,现下两家都已大好了。”下午浣衣左家妇人没让女儿去,自个抱着木桶和东陂里的妇人女郎们待在一处,微胖的脸上满是笑容:“只不过我未和大家说,到如今才说出来。”
原是如此,旁的浣衣的妇人女郎们心想。
和崔家儿郎有仇的左家人都这般说了,那崔家儿郎应是真真的好人,叫仇人都愿意帮他说好话。
可是现下说好话又有什么用呢?人都已走了,往后这十里八乡举孝廉也排不上他,说不得最后死在那战场上,要这名声又有什么用呢!便是说尽了好话,也没有女郎愿嫁给他,谁不想自家良人同自己天天处在一块呢,再说他又不事农事,那便让女郎自己种地吗?
不好,不好。
众人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没有反驳左家妇人的,主要是也没有反驳的必要,让离开去做募士的崔赢有个好名声于他们也没有妨碍,左家和崔家和解,那他们东陂里又是相爱相亲的乡里,要是美名传出去,说不得大家都有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