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石县县尉府后院里的望楼往下望，黑皂衣红头巾的少年郎骑在马上，手持一具极长的弓，手从后方的箭匣中取出箭矢搭在箭上，只听得咻咻咻几声，立于庭院另一端的几个靶靶心上便都被箭矢穿刺了。

冲到门前的少年郎勒马，枣红色的马高高抬起前足，他身形随着马跃起后又落下来，停在了县尉之前。

马上的少年利落地下马：“尉君可还有别的事？”

怎么会有人专门找人来把这府里后院的靶射满啊，还必须得正中靶心，穿过箭靶。

“便就这个事。”县尉拍了拍自己心爱的马：“你先别走，我再看看这些靶子。”

县尉挨个看了靶子，确认每个靶子都被射穿后，才朝崔赢摆了摆手：“你走吧。”

高瘦的少年郎眉头一皱：“是有人要住到这后院来吗？”

竟是快被他猜到了。

县尉抬头看了他一眼，心头虽惊讶，面上却还是平静无波的：“你怎会这样想？”

“直觉。”年轻的儿郎说得果断：“尉君这般细致，想来此人地位应当在尉君之上，还是个好射之人，会用或者说会注意这后院里的箭靶。”

阴暗一点的发展，便是县尉以此来讨好那位贵人，展示自己对射箭的喜爱，和那位贵人搭上线，阳光一点的发展，便是县尉让那贵人注意，借此把他引荐给那位贵人。

“确实有贵人要来。”县尉惊讶于崔赢的敏锐，却也没有瞒他：“以你的聪慧，应当猜到周校尉确实是亡于塞外了，这几日不仅仅是白石县警戒，整个陇西、金城乃至武威应当都警戒了，很快会有人过来，接管整个边防的军务。”

“尉君猜出这个人是谁了？”

县尉叹了口气：“左不过是那几位将军罢了，我昔年做过宫廷卫士，几位将军我都识得，我也听旁的人讲过这几位将军的脾性。”

那人和他讲这些本是想提携他，可他后来得罪了人，便也没提携成，到后来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原本他也是羽林卫中极优秀的儿郎，可惜运气差，落到边县来做县尉。

“柳太尉必定是不会来的，洪大将军年迈，大概率也不是他，柳小将军受家族荫蔽得封将军名号，他家里也不会让他来冒险，谷将军出身陇西，也不会让他来，蒲将军正值壮年，极大可能便是他了。”说到这他顿了顿：“蒲将军出身北军，做过射声校尉，随洪大将军出征塞外，灭了昔年的东碣族，获封威武将军。”

崔赢懂了，这是在给他送人情。

“尉君需要我做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县尉心下感叹：“我只希望你日后若是有所成就，能把我调回长安，我的家在那里，我的妻、子都在那里。”

自然是可以把他们带来白石县的，但是边塞太危险，他离去时坚决地反对了，于是已好些年未曾见到他们。

“你要是做不到我也不勉强你，我得罪的那个人如今身居高位，你若是未曾到比他还高的位置，便当作没有这件事罢。”说到这他又有些感伤，怎么就在那当头得罪了那人。

崔赢听到这里点点头：“好，没能力的时候我就当没这件事。”

县尉的感伤一下就消失了，他看着眼前这说话极快的少年郎，眼里流露出明显的错愕，他其实只是说说罢了，这少年郎怎像是当真了？

没等他指责他，崔赢又道：“敢问尉君得罪的是何人？”

“我离开长安时他官至九卿，大鸿胪罗德是也。”

“那我现在就当没这件事。”崔赢话说得果断：“尉君也忘记有这仇吧。”

县尉一下便被他气笑了，他先前见了崔赢两面，都以为这人是个寡言端肃的，没想到第三次便现了原型，实际竟是个有些无赖的性子。

就这性子他能越过九卿？这人还真是指望不上，他不如去拜拜寺庙，祈祷罗德哪日犯个错误，从大鸿胪的位置上掉下来！

“你小子这性子是不是仇人很多？”

“没有，除了羝族人外，我没有仇人。”

县尉思考了一下，懂了，这小子的意思是以他现在的能力也就杀杀羝族人，所以没有别的仇人。等他的能力足够报仇时，他便有新的仇人了。

年纪轻轻，想得倒是清楚。

“不过你这张脸倒是麻烦，你知道你这张脸像谁吗？”

“崔太仆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