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查不到,沈家没有男丁,自然也无人能继承我姐姐用命换来的锦衣卫世职。
“我父母只我姐妹两个孩子,因不肯过继,早跟族中没了往来。我姐姐被勒令给太祖殉葬的消息传回来,我父亲就病了,太祖国丧未过,他就去了,不到一年,我娘也没了。
“我那时已经成婚了。夫家隐隐约约得了消息,借口我有孝在身,让我过继我的小叔子当弟弟,承袭世职,我家里三条人命换了个‘朝天女户’,那一家子动动嘴皮子就想得了好处,我哪里肯?
“我便去找了官府,正逢太宗继位,下令善待几十家朝天女户,当地父母官怕我进京告御状,就判了我和离。偏又将此事告知了我父亲的亲族,为了保住家业,我只能热孝成婚,招赘了罗六平,搬离了兖州。”
说着些许过往,沈梅清笑了。
她笑起来带着狠厉和恨意,浑不似方才那般云淡风轻:
“朝天女户,让宫中的妃嫔宫女为死人殉葬,倒成了天大的好事,还要赏赐他们的父兄,真是笑话……一个开国之君,明晃晃让男人献上家中女儿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功名利禄,将血肉离乱踩踏高攀的惨事当作美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也配被称什么仁文义武,简直荒唐!”
陆白草默不作声。
她在深宫几十年,早被种种规矩捆绑了心神,听着这样大不敬的言语,没有跪下求太祖在天之灵宽宥,便已经是赞同了。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刀,捅进了她的心里,如同刺破脓包,放出了她心中久存的恨和痛。
此时,她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人就是棠溪姑姑的妹妹。
也只有说出这等话的人,才配做棠溪姑姑的妹妹。
“你方才说你曾受过我姐姐指点,她、她在宫里那些年,过得可还好?”
“棠溪姑姑是极好之人,自我懂事起,棠溪姑姑就在尚食局司膳司做典膳,颇受孝慈皇后所喜,孝慈太后去后,因善治药膳,又为人温厚,她被调到御前……及至太宗皇帝驾崩。”
“典膳,八品官。”
沈梅清坐在榻上,只能苦笑:
“要是男子做了八品官,我们这等商户人家那就是从此改换门楣,我姐姐做到了八品女官,为的也不过是能让我家家业不被宗族所噬,到头来,是天人永隔,她十几岁入宫,三十岁殉葬,家里人连她长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只有一个太监,拿着些银子和赏赐来告诉我们,我姐姐已经死了,成了给太祖陛下殉葬的一具尸身,附葬了皇陵,她生时,与至亲不得见,她死后,至亲亦不得去见她。
“那时我爹刚听说只要做了二十年女官就能被赐金还乡,我娘掰着手指头一点点算,哪一天能把自己的女儿接回来。
“那太监走了,我爹说我姐姐一定是被人给害了,皇帝是那般英明之人,怎会让我姐姐陪葬,我娘则是在想是不是我姐姐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这个下场。”
陆白草轻轻摇头,眼睛早就红了:
“我在宫中查问过,一直问到了曾在太宗驾前伺候过的大太监,他们说的都一样,棠溪姑姑太好了,太祖陛下有意纳为美人,因她年纪大了,且是女官,太祖未曾破例,只是在驾崩前吩咐让棠溪姑姑陪葬。”
“你言下之意是我姐姐什么都没做错,最大的错处,就是她太好。”
似哭似笑,沈梅清闭上眼睛。
这是她报不了的仇。
这是她讨不回的公道。
自维扬到京城,千里河山,无一寸能容下她的痛和苦。
朝天女户,是恩赏,是荣耀,是她这些年安稳日子的基石,是她两次和离的依仗。
她姐姐流出的血,洒在他赵家皇陵,也湿了她的鞋。
“她错在温善,错在厚道,错在为太祖陛下尽心尽力。
“既是女子,为何要当君子?既是女子,为何要信那些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都是错,都是错!她要是在做了女官之后就学会了事事敷衍,她要是在孝慈皇后病重的时候就学会了谋划私利,她要是在调到了太祖面前之后就学会了偷奸耍滑……
“她都未必会死。”
沈梅清的神色渐渐漠然。
陆白草低着头,泪水早从她的脸上流下。
被她用袖子无声拭去。
深宫之内命如草芥,她见得多了,也习惯了,跟随大长公主离开皇宫已经三年多了,回想过往,她都觉得自己那时也成了个难把人命放在心上的怪物。
“沈前辈,棠溪姑姑在宫中撰写了几本膳谱,原本流落各处,我做了典膳之后想尽办法将六本膳谱寻回了五本,剩下一本在太宗年间遗失。这五本膳谱是棠溪姑姑最后的遗物,交托给你,我陆白草也算是对她当年的照顾之恩有了交代。”
低头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包袱,沈梅清摇头。
“你不要给我,你给我,我只会在心魔丛生之时将它们烧了,有机会,你传给刀刀吧。”
陆白草看向沈梅清,她还以为沈梅清这般痛恨皇宫,定不会让自己的孙女走入权势乱流之中。
她甚至以为眼前这人不会再让沈揣刀跟自己学厨艺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沈梅清低下头,拿起了棋盒。
“因畏憎权势而避居在山中,当一个百火焚心的可怜人——这样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若是去拦自己孙女的路,所说所做,皆是惧,皆是憎,皆是恨,皆是敬畏,不过是井蛙谈海、蜉蝣辩日。
“她聪慧果敢远胜于我,若真落得一败涂地,也有我一把老骨陪她同赴黄泉,不会让她孤零零上路,只这一条,她的下场就比我的姐姐好。”
明亮的天光自窗外投来,照在她的白发上,如晕如雾,如旧日幻影,如暮年霜雪。
陆白草看着沈梅清,心中再次涌起酸涩。
若是棠溪姑姑活到这个年岁,看见她有这样的妹妹,怕是也要惊叹吧。
岁月竟能将人砥砺至此,也难怪她能教出沈揣刀这个小怪物。
“真宗去前下旨让太后垂帘听政,因怕新帝年幼,太后被逼殉葬,朝天女户殉葬一事已经被废止。”
“被权力碾压致死的女人可不止殉葬一条路。”
沈梅清淡淡一笑,将黑子放在棋盘上。
“陆大姑可会下棋?”
“粗通。”
一个人找了半辈子。
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泪水吞下,血泪擦净,她们对坐各执黑白,竟然下起了棋。
“以后,我孙女做何事我都不会阻拦,只想求陆大姑帮我一个忙。”
“沈前辈请说。”
“朝天女户一事,决不能让她知道,至少,在她有朝一日站在世人面前之前,不要让她知道,我不想她将我的恨背在身上。”
白子落在两个黑子之间,陆白草点头应下了。
“沈前辈,我也有一事想问。”
“说罢。”
“棠溪姑姑名为沈濯梅,你如今的名字,是后改的吧?可否告诉晚辈,您从前叫什么?”
“从前?”
一颗黑子被女人年华不再的手拈在指间。
“我姐姐死前,我叫沈沅兰。”
沈揣刀探头探脑站在璇玑守心堂外想要请人吃饭,就看见自己的祖母在跟自己的娘师下棋。
“祖母,娘师,是不是该用膳了?
“祖母,我学了我娘师的法子做了汤爆牛肉,为了求清爽,烫熟牛肉的汤里就放了点芹菜和香菜。
“娘师,这边儿厨房里也有不少好东西我还找到了一包干的鸡枞,煮了汤底做了文思豆腐羹,院子里绑的那只鲜鸡也不错,我加了几片火腿和风鸡做了道蒸鸡。
“加上蓑衣黄瓜和炝拌茄子,正好四菜一汤。”
沈梅清被自己孙女逗笑了:
“报菜名还有分开报的,你这不像个酒楼东家,倒像是哪家养出来的油滑小厮。”
“油滑小厮我当得,酒楼东家我更当得,我是孝顺孙女,乖顺徒儿,什么都当得来。”
说话的时候,她看看祖母,看看娘师,最后叹了一口气:
“还以为祖母寻到了亲故,娘师找到了要找的人,都会哭一场,没想到竟是我想多了。”
“我都一把年纪了,你娘师要寻的人也早就去了,不过些许旧事,你想看我哭得江水漫灌不成?”
“那、那个沈棠溪?”
“你要唤大祖母。”
“哦。”
沈揣刀看向陆白草:
“娘师,你在宫里的前辈是我的大祖母,咱俩这师徒是天生的缘分!”
陆白草瞪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眼眸微垂,沈揣刀心里轻叹一声。
算了,祖母和娘师瞒着她,也是因为她也只有如今这点儿本事。
多学多练,一步步往前走就是了。
天镜园内,赵明晗看完了从各处送来的消息,忽然想起了陆白草和沈揣刀。
“霄霄,你说,都过去这么久了,陆大姑知不知道沈揣刀是棠溪姑姑的后人?”
“算算时间,怎么也该知道了。”
“也对。”
赵明晗拿起一碟剥好的石榴,一颗颗吃了起来。
“给陆白草送她要找的人,给沈揣刀送她想要的恩师……传信给她们,中秋后的八月二十,我要在金陵设宴,沈揣刀要以我府上客卿身份惊艳金陵各家高门,不准做维扬菜。”
“是。”
作者有话说:
《喜春来》元曲的曲牌
宫墙一别此生遥,梅瓣随雪簌簌凋。
泪珠渍透旧衣袍,数更寥,银刀锈成桥。
忽见南窗新草摇,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是的,还是我瞎编的。
真没想到回家后影响我码字的第一大阻力是气温……好冷,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