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权宴·枫叶
◎酱肉和煮鸡蛋(二合一)◎
无论在行宫内,还是行宫外,只要是与女子相比,沈揣刀的高大健壮就分外显眼,只不过她生得好,以明眸清目秀颐浅笑先抓了人的心神,倒让人不觉得身形突兀了。
只是此时,看着她竟然能将庄女史夹在腋下还健步如飞,掩霜殿外的宫女们都忍不住驻足看一眼。
“刚刚那是沈东家。”
“好生健硕朗健,夹着庄女史,仿佛夹着个孩子。”
小宫女喃喃将话说完,一抬头,见其他人都在看自己。
“看我作甚?”
“沈东家是一个人出去的。”
“沈东家是一个人出去的,未曾带了人。”
同伴们都正色警告,小宫女点点头,连忙说:
“是了,沈东家是自己一个人,没夹了庄女史出去!”
同伴们齐齐叹气,抬手夹住了她的嘴:
“三五日里,你还是别在人前说话了。”
被沈揣刀揣着就走,起先,庄舜华还只是挣扎几下,不愿失了仪态,待离那几棵高大的银杏树足够远,她忍不住大声道:
“沈揣刀!你仗自己力大便行挟持女官一事,在行宫内失矩无礼,放诞至极,不就是凭着公主的疼宠么?”
“庄女史可真说错了。”
寻了一处平坦石台,沈揣刀将庄舜华好好安置在地上,笑着说,“我能这般将庄女史带出来,分明是因为公主不忍心罚你,又哪是因了我。”
午饭都没吃,沈揣刀摸了摸肚子,幸好有那碗银耳羹垫着。
听到沈揣刀说“公主不忍心罚你”这几个字,庄舜华微微低头,面上带着淡淡苦笑:
“为臣者不能劝止主上行逾权事,我倒宁肯公主罚了我。”
“逾权?”
沈揣刀原本在研究石阶旁是不是长出来一棵酸枣,闻言,转头看了庄舜华一眼,“庄女史你这话怪的很,劝不了就劝不了,你上赶着求挨罚做什么?这次劝不了还有下次,下次劝不了还有下下次,你要是每次都没劝成,每次都挨顿板子,那确实也劝不了几次……折寿得很。”
庄舜华一腔义勇与颓丧,被“折寿”两字重重锤了下,竟散了些许。
“公主未曾打过我板子。”
“哦,原来庄女史也知道公主对你一贯优容,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罢了,我带你走,倒也不是让你免了惩处,只是让公主少了许多为难,我这般给自己邀功,庄女史你可高兴了?”
庄舜华一时无言。
沈揣刀不太在乎她是如何想的,这些君君臣臣之间的道道,看多了让人眼晕头疼。
“不过,若是按着这个说辞,恃宠而骄的就不是我了呀,庄女史,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都得套回了你自己头上做了冠帽。”
心中竟比刚刚被沈揣刀以那般不堪姿态带出来还要羞愤难堪,庄舜华的肩垂了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沈揣刀,见沈揣刀从一棵野藤上摘了几个红色的小果子。
果子看着有些干瘪,沈揣刀用帕子擦了擦,递了一颗给庄舜华。
“庄女史,尝尝。”
“沈东家,这野藤隐在花树之后定是被遗漏的,该拔了才是,你怎能摘了果子来吃?”
“有什么不能?庄女史你看,这是酸枣,能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长了两尺多高,枝子又散得这么开,多半是被人特意摘了顶芽,小心藏着的。”
庄舜华看着沈揣刀手里的酸枣,酸枣小巧,被沈揣刀筋络关节都分明的手拿着,隐隐有些圆润可爱的样子,她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放进嘴里。
咬下去,她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要不是怕失了仪态,她都想直接吐出来。
见她酸得浑身发抖硬撑着吃下去,沈揣刀乐了:“庄女史博闻强识,连几百年前的游记都记得清楚,自然也知道这酸枣有养心安神之效,正好是庄女史你如今该吃的。”
庄舜华怒瞪她,连刚刚的难堪也忘了。
沈揣刀回身又是一阵挑挑拣拣,摘了一小把酸枣用帕子包了。
“想想也挺有意思的。这行宫里必是有个剪花木的小太监,他在今春看见了这一棵小酸枣,按说是该拔了的,可他说不定就是想起了从前在宫外吃过的酸枣糕,便将这酸枣留下了,偷偷藏在花树后头,还知道给它拔了顶芽,等它结果子。咱们算是恰逢其会,略摘他几颗果子,就当是被这位不知名的主家请了一顿。”
庄舜华无心听她扯闲篇,终于咽下了酸枣和被酸枣激出来的口水,她打量着沈揣刀,道:
“你可知道,你将我强行带了出来,公主立刻就会对行宫里这些贪污渎职的管事太监下杀手。”
“知道啊。”
沈揣刀点点头,“若我是公主,下手只会更狠。”
闻言,庄舜华低头理了理衣袖,语气也平整起来:“没想到沈东家只是张罗着一个酒楼,腹中竟也藏了这等修罗心肠。”
沈揣刀把酸枣枝子压回花树后面,省得被人看见,然后转身笑着说:
“庄女史是不知道开酒楼的门道,一个酒楼一天得给几百人供饭食,不算大席面,一天少说也得用掉一口猪,鸡鸭鹅,豆菜蛋,油酱酒,若是都指望着从市集上买了来,一日价高一日价低的,这酒楼的菜价总不能跟着变。
“在城外只几里远处有个几百亩的庄子就不一样了,若是这一日凑巧买不到黄瓜,我就让庄子上立时采了送来都不耽误我出菜,更不用满维扬城里去寻那贵价的黄瓜,等着被人在头上宰一刀。
“更不用说猪啊羊啊这样的硬菜了,要是中午客多,将肉菜用多了,又逢天气不好,在集上买不到,一辆马车出城去,也能从庄子上补过来。
“前些年酒楼生意不似如今这般好,那庄子每日送来十来只白条鸡,七八只鸭子,再来几十个鸡蛋,上百斤菜蔬,二十斤米面和油,替我撑起了自家酒楼小半的生意和大半的稳当。”
庄舜华虽然没有管过酒楼,可她读的书足够多,这天下的道理一通百通,小小一个庄子之于沈东家的酒楼,就如同两淮之地之于朝廷,两淮生乱,没了两淮,天下不至于立时垮了,也会因粮价动荡、百姓难以糊口而生出无数乱子来,最终动摇国本。
沈揣刀找了块儿石头想坐下,庄舜华却不让,只指着不远处的亭子道:
“一会儿要送午膳上来了,你在此地坐着不成体统,去那边坐了,”
她指的那亭子红柱绿瓦,四周都是红枫,景色甚是好看,沈揣刀走到亭子里坐定,在袖中掏了下,想起自己是专门换了衣裳来的,袖袋里没有装吃的,又看自己腰间的荷包。
幸好,孟小碟给她挂的金桂荷包里装了几块桂花片糕。
“我爹是淹死的。”
刚坐下就听了这么一句,庄舜华抬眸看她,只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了平静无波。
沈揣刀察觉到了她的眼神,轻轻一笑,说:
“大江上龙吸水,船翻了,我爹死了,我哥哥瞎了。我和我兄长是双生,小时候有个七八分像,我还比我兄长略高些,就假扮了我兄长。算来都过了八年了,要是每次提起这事儿都先来一番自伤身世,也真是浪费时日。”
庄舜华没有说话。
与沈揣刀的坦荡相比,她几乎从没在人前提起过自己的家世。
父母早去,亲姐自戕,死后还有个妒妇之名,她若是与人说起,旁人只会用那等令她难堪的目光看她。
将近饭时,风中带着些许暖意,吹得人犯困:
“我女扮男装,替我兄长主持酒楼,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从站着拿刀开始学,有三个帮我,一个是教我一些灶上手艺的大师伯,一个是教我刀工的师叔,还有一个,就是我爹的亲信庄头,他是家仆,也是跟我爹一起长大的,名叫罗忠。
“城外那个庄子是我祖母的,我祖母和祖父和离,为了图清静,让那庄子继续给酒楼供菜肉之类,管着庄子的人自然也该是我祖母指派的。我三四岁的时候,庄子上的管事老了,我爹每隔几日就带我上山去求见我祖母,终于有一日,我祖母松口,让罗忠来管那沈家的庄子。
“罗忠,我唤他是忠叔,他比我爹小几岁,脸上有一块儿青斑,我爹对他极好,我爹常说他命里该有弟妹,可惜没有,忠叔就是他半个弟弟。为了让他娶妻生子,我爹从外头花钱买了女人回来嫁给他。”
说着说着,沈揣刀笑了。
“庄女史,你有没有这等时候,从前许多事记在心里,平时也不去管,只是在这样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那事情何等荒诞可笑。”
庄舜华看着一支几乎要探进亭子里的枫叶:
“你说了这么多,罗忠也侵占了你家的庄子?”
“是啊,他口口声声说会替他的小主子守好了庄子,又把庄子里的产出偷偷卖了,换了钱,自己私下伪造户籍,买房置地。我察觉此事,告诉了我娘,我娘跟我说这样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贸然换了,反倒显得大惊小怪了,不如先派了人去庄子上,有人看着,他就能收敛些。
“我便将我娘的陪嫁桂花婶子的儿子曹大孝派去了庄子上。桂花婶是个聪明人,她的儿子也不是个傻的,有一天下了雨,他忽然冒雨跑进城,告诉我罗忠要将庄子上的几头猪和一头牛卖了,再说是猪圈牛棚被雨水泡垮了,到时他不仅能赚了卖猪和牛的钱,还能从我手里再抠走一笔修缮银子。”
沈揣刀看向庄舜华,一改自己语气中的懒散:
“那时我哥哥在维扬城外的山上求医,我娘带着我家能用的两位老仆也在山上陪着,若我去山上求援回来,猪和牛定已经被卖了,我就抓不着罗忠的现行,庄女史,若你是那时的我,你会如何?”
庄舜华将眸光从枫叶上挪开:
“你当日名义上是酒楼的主子,顶了你兄长的身份,处置刁奴,名正言顺。”
“可我并非真的罗庭晖,罗忠知道,我也知道,我带去拿人的我师伯师叔,还有孟大铲,他们也知道。”
庄舜华看向沈揣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