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揣刀也看着她。
“乌云蔽日,大雨倾盆,我将罗忠一家四口尽数拿了,全部捂嘴发卖,罗忠更是被我打断了两条腿,那年我还不到十六岁。罗忠的儿子才十一岁,他跪在雨地里喊我‘二姑娘’,罗忠的女儿更小才七岁,我抱过她。”
这般晴朗天气里,风吹进亭子似乎变凉了,庄舜华双手叠放身前,指尖微微发凉。
沈揣刀掰了一块儿桂花片糕放进嘴里,声音柔缓:
“事情到此可算了了?非也,此时,不过是刚开了个头儿。
“我娘得了信儿的时候,事情已经了结,她从山上下来,一见面就夸我做得好,说让桂花婶子的丈夫曹栓来庄子上当管事,我早就让人给祖母捎信,祖母将我母亲骂了一通,摆出一副再不肯将庄子交给罗家奴仆的样子,我就说让曹大孝做这个庄头,正好,他身上没有奴籍。”
“转过年来,没有奴籍的曹大孝该成婚了,我请媒婆在附近几个村子里问了个遍,为他寻了一个泼辣明理,自幼被家里人护着的妻子,名叫白灵秀,我还特意去看过她,她提着一篓子鸡蛋去镇子上换私盐,被人挑拣鸡蛋不好,她都能立时呛回去,当时我就知道,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替我管着庄子,也拴住了曹大孝。
“白灵秀成婚之后,我帮过她娘家几次,也在人前给足了她体面,她一颗心都偏向了我,她偏向了我,曹大孝自然也偏向了我。
“我祖母的这个庄子,兜兜转转,终是被我掌握在了手里。”
红色的枫叶被风吹到石阶上,半黄半绿的,还在树上招摇,像是无忧无虑的手掌。
瞧着那些叶子,庄舜华轻轻叹出一口气:
“沈东家,好心机,好手段,虽是一个小小庄子,其间争斗也是异彩纷呈,各逞心机。可我听了这许多,又有些不明白,你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沈揣刀笑了:
“庄女史唤着我沈东家,竟还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庄舜华眉头轻皱,继而恍然。
沈揣刀将最后一点片糕放进嘴里:
“八年后我夺了罗家窃占的酒楼,彻底拿回了我祖母的庄子,改了姓,正了名,细究起来,我是从哪一日开始动手的?是我二十岁被我兄长算计着送给别人做妾?非也,是我那年决心将罗忠铲除,把那庄子握在我自己手里。”
她言语间带着笑意。
或许是真正走到那一步,看见自己的亲兄长与自己站在一个生死台上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选前路。
可在那之前,她的每一步,都走在一条不可能让人顺心如意的路上。
钱,权,她之欲也。
回首往昔,那个暴雨夜,她撑着伞,提着灯,半身泥泞地看着罗忠的腿被打断,一切其实就已经注定。
甚至,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她由孟酱缸陪着,第一次走进望江楼,看着曲方怀被人簇拥着坐在主座。
她站在刀案前,听见方七财说她刀工天分极好,若是从小练起,不会输给罗庭晖。
她站在芍药巷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她娘和桂花婶簇拥着她哥上马车去求医,默默将被切了两条刀口的手背在身后。
那些失落,何尝不是渴望?
那些渴望层层堆叠,成了她,成了她的路。
一口气被庄舜华憋在胸腔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吐出来。
“沈东家,公主不是你。”
她说。
沈揣刀只是笑着说:
“庄女史可知道老虎之间是如何各踞山头的?同类相逢,十里可相闻。”
庄舜华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正想说什么,与她对坐的女子似乎是终于忍无可忍一样站了起来:
“明明是吃饭的时候,咱俩为啥在这亭子里喝风?走走走,庄女史,吃饭去吃饭去。”
看见沈揣刀伸手拉自己,庄舜华想要避开,又哪里能避开了?
如同小鹿遇到了老虎根本无法挣脱。
“沈东家!沈揣刀!你体面些!别这般拉拉扯扯!”
“吃饭比天大,等你慢慢飘过去饭都凉了,你闻没闻到酱肉味儿?”
嘴上说着,沈揣刀一手抓着庄舜华的手臂,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不似夹在腋下那般动作,也让庄舜华的两只脚离了地。
“我如今才是飘着!”
庄女史说这句话几乎咬牙切齿。
沈揣刀只当没听见,将她看作是一摞书或者一口锅,单臂夹着就回了自己住的小院儿。
“小碟,灶头,一琴,饭菜来了吧?咱们赶紧吃饭,吃完,咱们出宫去,找个养羊的看看羊肚子。”
孟小碟正在跟凌女官说话,见沈揣刀就这么“揣”了个人回来放在地上,气的在她身上拍了好几下:
“你在行宫,怎能这般行事?庄女史帮了咱们这么多,你这般对她,置她颜面于何地?”
又连忙弯下腰帮庄舜华整理衣摆。
庄舜华抬手扶了下发鬓,语气冷淡:
“孟娘子,替她收尾善后之事,你做得真是娴熟。”
沈揣刀笑着把孟小碟扶了起来:
“小碟你不用担心,庄女史是个爽利人,她顶多打我几下,也不会在背后害我。”
这是夸赞?还是宽慰?又或是讨打?
庄舜华看向沈揣刀,却见她笑着和孟小碟说话,一点也不见刚刚在亭中令人心悸的森凉之势。
“这酱肉做得不错,公主府的大厨好手艺。”
笑呵呵的准备吃饭,沈揣刀在心里算了算,她一会儿再把庄舜华带出宫,等她回来,宫琇应该也把该杀的人杀的差不多了。
桂花飘在了酱肉上,被她用筷子连肉一起夹起来,放在了热腾腾的白米饭上。
“来来来,吃饭了。”
维扬城外的庄子上,一群在做活的佃户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手里接过了两合面做的饼。
佃户们彼此之间都熟识,便有人笑着说:
“新雨丫头,你今日怎么没去学堂?”
“我今日得了优,不用做抄写,就来帮我娘给你们送饭了。”
名唤新雨的小姑娘将面饼一个个发过去,看见一个高壮的女人,她笑着说:
“陈大姑,这是你的饼。”
陈大蛾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饼和鸡蛋,摇头道:
“这鸡蛋我不能要。”
“大姑你治好了我家大黑花和小黑花,这鸡蛋是我娘让谢你的。”
佃户们都知道小姑娘家里养了一只揣了崽儿的母猪和一只半大的公猪,之前发了急病,是陈大蛾熬了药灌下去才好的,也都劝陈大蛾将鸡蛋收了。
陈大蛾接过鸡蛋,说:“你替我谢谢你娘。”
“嘿嘿,大姑你真客气,你家孩子在学堂有什么不会的只管来问我,我学的可好了。”
“是啊,新雨她可聪明,以后要当女夫子的。”
佃户们说说笑笑,只是谁也没有提及为什么这个叫新雨的丫头没有爹,也没有人说她为什么随了她母亲姓禾,叫禾新雨。
“对了,咱们东家让咱们想想有没有荒年充饥的菜,我怎么忘了,咱们还吃过蚂蟥呀!”
“对呀,蚂蟥!蚂蟥之外,还有蝎子、蚂蚱!”
“真荒年里啥不吃呀?就那满地的野菜,也就是蝴蝶不落的草不能吃,蚂蚁不碰的树叶子有毒,开白花的野菜都往嘴里塞……咱们不是都吃了么。”
“我家里现在还有磨干的野菜粉嘞,也就这几年年景好了,不然咱们半年都得喝那个。”
“哪是年景好啊,是咱们东家好,老老实实干活,就能有饭吃,你们是来得晚不知道啊,前些年那庄头,别说咱们这些佃户了,连自己妻子女儿都苛待,就他和他儿子俩天天吃肉喝酒。”
“你们说,孟小郎明天来的时候,我把我那五竹筒的野菜粉给东家送去咋样?”
“东家要就给呗!我一会儿去河沟看看,有没有蚂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