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认错
◎热澡水和风冷泪◎
恨,铺天盖地的恨。
罗庭晖浑身湿透地瘫在地上。
他抬头,只能看见漆黑的房梁深处,像个洞一样,要把他吸进去了。
“无人伦的畜生!欺世盗名的恶种!”
他只能恨恨地骂道。
沈揣刀笑了笑:
“你倒是知道旁人是怎么骂你的。”
罗庭晖闭上了嘴。
“这北货巷是南来北往做生意的地方,因着让你买了个院子,害得一条街连生意都做不得,以后在这条街上,你就是一条人人喊打的畜生,偏我是出钱出力帮你们所有人都周全的那个……”
说话时候,沈揣刀满意地轻轻点头:
“以后你住在这院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也有无数张嘴告诉我,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罗庭晖怔怔扭头看她:
“罗守娴,你是要把我圈死在此处?”
明白就好。
沈揣刀低头自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
“三百两,我花钱买下这院子,让你带着钱走,但是你要同小碟和离。”
罗庭晖愣了下,躺回地上,冷笑:
“这是孟大铲那畜生让你提的!孟小碟那个贱妇人,见我落魄了就躲在你身后连不肯再见我,她是嫁给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人,孟大铲他敢伤了我手臂,我就得死死困着他妹妹才好!”
沈揣刀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这话里有真也有假,恨孟大铲是真的,恨孟小碟也是真的,只为了报复孟大铲所以不肯和离,自然是假的。
“三百两银子,足够你另寻妥当住处,再延请名医治好你的手脚。留在那院子里,你连租出去都不能了,手脚又是坏的,怕是连活下去都难。”
“难道这一切不是拜我亲妹妹所赐?”
极短的瞬间,沈揣刀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久在商场与人往来,又在行宫里长了许多见识,真的很少看见这等不知权衡的蠢货了。
偏是这样的人,自以为多了那么个物件儿,又学了罗家的家传手艺,就觉得能做得比她更好,觉得她应该把自己多年积累都交给他,只是让他略等等,就生出了恨意来。
他从不去想自己到底该如何,不去想得失来于勤谨,亦不去看世人如何红尘浮荡,脸上的眼睛治好了,心上的眼睛却是瞎的。
只觉得能将她锁住了,他便赢了。
手指探入袖中,摸到了“问北斗”的刀柄。
沈揣刀忽然一笑。
她做的是对的,夺下酒楼,留在人前,与大长公主结交,在维扬禽行中大张声势,她做这些是对的。
唯有这般,她才是沈揣刀。
“这话我也只问你一次,既然你执意要去吃那吃不完的苦,我也不会拦你,你说的话我自然会告诉孟家兄弟俩……以后晚上睡觉,可要警醒些,别半夜被再打断了腿脚。”
说罢,她起身,往外头走去。
“是你的害得我!罗守娴!是你害得我!你就是这个世上最寡廉鲜耻的贱人!罗守娴!你不得好死!”
房门打开,一阵冷风吹进来,罗庭晖打了个哆嗦。
见她出来,几个守在外面的汉子立刻迎了上来。
“沈东家。”
“劳烦各位,还得将他送回去了。”
听着里面罗庭晖的叫骂,再看恍若未闻,面上还带着笑的沈东家,几人不禁心中长叹,世上真有这等人,作孽千百,归咎于人,若沈东家是自家妹子,如此漂亮能干,如此好脾气,他们可舍不得骂一句。
“沈东家放心,我等自会将他送回去。”
自偏狭的院子里出来,沈揣刀忍着臭气走到罗庭晖的那个院子附近,却见一人正带着几个人挑着沙土和木屑在净街上的污水。
“苗老爷?”
舒雅君面上蒙着布巾,抬头看见她先笑了。
“沈东家,我听说你让人来善后,也招呼了自家的伙计过来帮忙,说到底这北货巷是我们的地界儿,可不能让你一人将好事都做了。”
已是三更天了,北货巷里的人还不少。
听见有人唤“沈东家”,有人抬起头也与她打招呼,只是鼻子塞着,说话瓮声瓮气:
“沈东家,那院子里头有您请来的粪工,外面这些地方,咱们自己也能收拾了。”
“沈东家有心了!”
到处都是灯光,将暗夜照得半亮。
沈揣刀团团与人打了招呼,转身看向舒雅君。
“您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
“沈东家,我也是想亲口与你道谢。”
舒雅君说罢,深深对她行了一礼。
她是真的心存死志的,从苗信身死,她还来不及将尸体移走,家里就被盯上之后,她就知道,最好的结果就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陈香姑的安然脱身。
要不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伸出援手,为她一番周折……
“若非得您相助,明日该如何,我想都不敢想。”
“苗老爷这话太客气了,人先自助,而后天助之,您且不妨将今日当了往日的善果。”
那个愿意带着陈香姑从此背井离乡的舒雅君,二十年前,她将帕子扔下枯井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呢?
沈揣刀看着眼前言行举止全然是男子的舒雅君,忍不住这么想。
她一定是未曾后悔的。
就如她一般。
所以,她们注定是共谋。
“那些锦衣卫今晚去过你家了?”
“来了,带头的锦衣卫看着不太寻常,姓常,眼力极好,我还以为他们未必能看出我准备的那些破绽,不曾想只两眼就被他看出来了,问我家里那几位帮工的话也刁钻,幸好我们平日里都小心。”
“去查你们的人姓常?常永济?”
“并不知其名,只听有人唤他是常小旗。”
“那就是了。”
沈揣刀面色淡了两分,自然不是对舒雅君。
天蒙蒙亮,北货巷里昨天的残迹全无了踪影。
院子里那些粪工们探头出来道:
“沈东家,里面能清的也都清了,有些也实在是没办法,等过些日子干了就好了。”
有人摘下自己遮着脸的布闻了闻:
“大概是好了吧?我闻着不臭了。”
“你都被熏透了,能闻着什么?”
“那得找个没闻过的来?”
“黄老汉,你闻着这臭气可淡了没有?”
黄老汉推着一车烙饼出来,笑呵呵道:
“我闻着是没那许多恶臭了,比昨日好了太多太多,各位忙了半夜了,吃个烙饼?”
说着,他拿出一个热腾腾的烙饼就要递给在那儿默不作声扫街的沈东家。
沈揣刀五感比常人敏锐,还是能闻到臭气的,哪里吃得下烙饼?
何况手也没洗过。
“沈东家,您千万收下,要不是您出面帮了咱们,今日这些面放酸了也卖不出去。”
“多谢。”
从怀里拿出干净的帕子,沈揣刀将烙饼包了,又收在怀里。
“奇哉,臭烘烘的刀刀身上怎么还有香喷喷的饼?”
回了家中的沈揣刀自然是要沐浴的,孟小碟捂着鼻子帮她收拢衣裳,看见这饼笑得停不下来。
屏风后面的浴盆里,沈揣刀把整个人都浸在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北货巷一位做烙饼的大爷给的,幸好是香的,你可别替我处置了,等我身上洗干净了,将它撕了泡汤菜吃。”
反正她现在是没有吃饭的心思。
“好,这饼没人会抢。”
将衣服放在盆里,从匣子里取了刚制好的桂香肥皂团,孟小碟索性将一整个都扔进了洗衣盆里,又添了水进去泡着。
再把自己的外衣裳脱了,挽起中衣的袖子,她拿了个木盆绕过屏风,放在浴盆边的凳子上,又添了水。
“头往外头探探,我帮你将头发洗了。”
“好。”
沈揣刀仰靠在浴盆上,长且白的颈项伸拉开,像是白玉雕的。
眼看着黑色的发飘摇在水里,孟小碟先将手洗了,将肥皂团在手上搓出白腻的沫子,才一点点给沈揣刀搓头发。
“北货巷里多得是南来北往的客商,罗庭晖闹了这么一场,偏是我出面收尾,正好又为月归楼提振了名气了。”
“之前中秋就有客商想要将月归楼的点心带到旁处去,有你这么一桩,又有后头的赛食会,赶在年前说不定又有要找上门了。”
“点心容易磕碎,之前光是一个月饼,为了能让这一样少受颠簸,都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别的点心就更难了,总不能让外头的人以为月归楼的点心都是碎的。”
说到生意上,沈东家的主意总是一个接一个。
“倒是可以做些糖,不容易坏,年节买的也多,你一贯会做糖的,帮我想想,想出来我分你一成利。”
“哎哟,好大方的沈东家,那我若是想了十种八种出来,怕不是以后能靠着做糖就衣食无愁?”
“说不定还真行呢,小碟,你要是愿意动弹,咱们就找个地方开个糖场。”
“糖场?”
“几十个织工在一处,又有织机,就叫织场,你若是找了几十个人一道做糖,自然是糖场了,可以叫……蝴蝶糖场。”
“八字还没磨墨呢,你倒先把名头想出来了,怎么叫这么个名字?我名字里是碗碟的碟,可不是蝴蝶的蝶。”
“你不是喜欢老虎?虎、碟,凑在一处,也是蝴蝶呀。”
孟小碟细品这话,在沈揣刀的脑袋上点了下:
“好呀,你还拿我取笑上了,拐弯抹角说我是母老虎!”
“哪有?没有!”
沈揣刀自然是不肯认的,于是脑门上又挨了几下。
“小碟,我今日试探了罗庭晖一番,他不肯和离,心里定是还有见不得人的打算。”
孟小碟手上给她洗头发的动作一丝不停,笑着说:
“早就猜到的,他这人得势之时,便高高在上,失势之后则如跗骨之蛆,我就没想过能将他轻易摆脱了,若是我急了,反倒中了他的算计,你没对他动手吧?”
“没有,不过那些青皮混混之流失了住处,未必放过他。”
“你别沾手就对了。”
长长的发丝自指间穿过,孟小碟笑得温婉:
“就这般熬着他,他一日比一日弱,我一日比一日强,总有一天,我能自己从他手里脱了身出来。”
沈揣刀原本是闭着眼的,闻言睁开眼,正好和孟小碟的目光碰了下。
“哎呀,孟娘子好大的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