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认错(2 / 2)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孟小碟抓了一把清水弹在她脸上:

“还敢笑我了?”

沈揣刀要躲,偏偏头发还在孟小碟手里,只能闭着眼受了。

清水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看着有些委屈可怜。

又有千百分的好看,像是自江河里出现的妖或神。

“小碟。”

“唤我干嘛?没被泼够呀?”

“我又帮了两个很好的人。”

“好事呀。”

“是那种,天理公道,都觉得她们该死的好人。”

给她搓头皮的手顿了下。

孟小碟叹了口气:

“天理公道都觉得该死的,何尝没有我呢?”

沈揣刀睁开了眼睛:

“那就,还有我。”

结实的手臂从水里伸出来,长长的手指抓住了孟小碟的手腕。

我身边一直有与我共谋的人。

沈揣刀在心里想。

天理公道,看舒雅君和陈香姑大约是一对丧尽天良的正妻和外室。

看她和孟小碟,何尝不是一对为非作歹的姑嫂?

真好。

孟小碟任由她抓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下:

“快些洗干净,水要凉了。”

“哦。”

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将那烙饼撕在了鸡汤里吃了,沈揣刀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只觉恍如隔世。

换了衣裳,走到花园里,就见她祖母拉着臻云坐在园里晒太阳,旁边还有小丫头给她捶腿,读书。

她停下来听了一耳朵,是时兴的话本。

小白老翘着尾巴,蹦蹦跳跳跑过来,一头撞在她腿上,直接在她腿边蹭了起来。

“我早上回来的时候跟你打招呼,你可嫌弃得很呢!”

她蹲下点了点小猫的脑门,小猫的耳朵动了下,索性瘫在地上露出肚皮。

大有“你揉我肚子就不能再找我算账啦”的意思。

沈揣刀揉了它一把,索性将她捞在怀里一并带走。

“怎么急匆匆就要出去?先将中午饭吃了。”

“来不及了,我到酒楼再吃,之前与庄女官约了去寻梅山看马的。”

“真是个大忙人,把自个儿的家都当了客栈了。”

沈梅清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自己这孙女又精壮了些,有些不堪忍受地转开了目光,“不当男人了,怎么倒越发结实了?”

沈揣刀只当没听出来祖母的嫌弃,笑嘻嘻地提着小白老跟她打招呼:

“祖母,过两日的赛食会你和小碟一起去玩。”

“哼,再说吧。”

月归楼今日的客人比之前又要多一些。

多稀罕啊,暗门子冒充月归楼,屎汤子泡了北货巷,这样的热闹可真是许久没见了。

穿着一身象牙色团花锦袍进来的沈揣刀听见还有人在极力渲染当时的情景,眉头微皱,连忙道:

“北货巷如今可不臭了,各位要节前采买,尽管去就是了。”

“哎呀?已经不臭了?不是说……”

“昨天夜里北货巷各位商家有志一同将自家街巷都洒扫了。”

“啧啧,这北货巷真是难得了。”

他们月归楼可是吃饭喝酒的地方,还是少说腌臜才好。

摸了下怀里兜着的猫子,她对站在酒垆后面的方仲羽道:

“昨日你也辛苦了,我记得有一坛子十年陈的金玉酒,今日将它起了,你分一小坛子回去,同师叔一起过节喝了。”

为了带着小白老,沈揣刀在直身外头没有穿氅衣,而是披了件宽大的立领袍子全当披袍,也能替小白老挡了冷风。

倒越发显出了她的肩平腰直。

“东家,谢官人来了,听闻您没在,去了三楼的西边的雅阁。”

沈揣刀点点头,将身上的披袍解了。

“替我收着。”

方仲羽将搭在台上的衣裳收起来,又把小白老也捞在怀里,就见东家转身上了楼。

雅阁的门被打开,谢序行正懒洋洋在吃着狮子头,看见沈东家站在门前,他笑着仰头道:

“还以为你中午过不来了呢,沈东家好气魄,明明是旁人惹出来的麻烦,倒是让你这般奔波。”

这话是说的罗庭晖,何尝不是在说苗若辅。

今早醒了,听闻沈东家昨晚去了那臭气熏天的北货巷收拾残局,又跟苗若辅说了几句话,谢序行一开口就仿佛是陈醋开了坛子。

沈揣刀定定看着他:

“谢百户也是好气魄,苗老爷只不过是与一逃犯有些出了五服的牵扯,倒让北镇抚司的常小旗带人亲自上门查探了。”

常永济在沈揣刀开门的时候就站起来给她行礼,听了这话,赶紧缩了脖子。

“我一个开酒楼的,侥幸与谢百户相识,倒是牵累亲朋,平白给人惹了祸事上门了。”

谢序行原本手里拿着调羹,此时已经放下了。

“那苗若辅鬼鬼祟祟……”

“这天下没一条道理说人鬼鬼祟祟就活该被北镇抚司找上门。”

说罢,沈揣刀先笑了:

“当日我说与谢九爷你钱货两讫,就该笃行到底才对。谢九爷是何等人物,落魄之时能与后厨里的帮工厨娘坐在一处吃饭菜,回了京就是北镇抚司的谢百户,一脚迈八脚抬,与人相交也是非同寻常,动辄就要调用北镇抚司的人去查验一番,不然就显不出身上的本事,显不出您的地位,显不出您的不同从前。”

她说话一贯是柔慢的,现在也是一样,唇齿间字字如丝,却是铁丝钢针,一圈圈儿地绕在了谢序行的身上。

太阳自窗外照进来,洒在谢序行身上脸上,冰似的。

他看着站在那儿的女子。

团花袍子在她身上真是好看至极,上面的花蔓却伸出藤与刺来,要把他勒死了。

“沈东家是因我让常永济去查了苗若辅而气我,还是觉得我不似从前可相交为友?”

“谢百户,你看不上苗老爷,就能让常永济去查他,这世上你看不上的人可太多了,若是与你相交为友,就要先与这世间隔了一层,与你看得上的人往来,于我,这便是一个方方正正,要将我困住的框子。

“我素来不喜框子。”

沈揣刀笑着抬手:

“百户大人慢用,今日有怠慢之处,是小人行事不当了,一会儿我让人额外送了点心来做赔礼。”

谢序行哪里能忍了她这般同自己说话?

想要站起来,腿上竟差点儿失了气力。

“我、我绝无要框着你的意思!”

沈揣刀已经无心听他的话,转身要出去,被他急急拉住了衣角:

“是我手里有了些小权,从前那些毛病就犯了,你厌憎我行事,只管打骂就是了,就像从前一样,别这般与我决绝。”

沈揣刀手臂微抬,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角。

“从前的谢九,人虽尖刻无赖,只一双手,一张嘴,如今终究不是了。”

谢序行想深吸一口气,气却噎在了胸腔里,把他眼眶都憋红了。

“我错了。”

他说。

常永济在一旁,默默捂住了自己耳朵。

沈揣刀想将衣角从他手中挣出。

“我知错了。”

“谢百户哪里有错?富贵之人,见不得庸碌蝼蚁,实在不是错处。”

“不是,我知错了。”

酸、涩、苦奔涌在血里,把他的魂魄死死拘着。

连嘴里的唾沫都是苦的。

“你有事去找木大头,不用我,我心生愤懑,想在你面前显出些本事……”

一呼一吸都艰涩,谢序行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本就生得白,五根手指在他面皮上根根分明。

一巴掌,又一巴掌。

常永济原本在当“不见不闻不说”的“三不和尚”,此时已经冲了过来要拦自家九爷。

谢序行横了他一眼,将他钉在了原地。

“我错了,我这次来了维扬,总觉得你和木大头多了些亲近,进退失据,倒生了争抢心思。”

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他言语反倒流畅了:

“我从来就是偏激狭隘的吝啬之辈,反倒是借了沈东家的力,才略开了点心胸,沈东家知晓我为人,还愿与我为友,可见我错处不在于人品,而在行事……”

“东家,庄女官、宫校尉、凌女官和朱姑娘来了。”

沈揣刀用力将衣角拽回,谢序行立即抓住了另一处的衣角,雅阁的门被人打开了。

“谢九,你早不来晚不来,偏我们来的时候你要缠着沈东家……”

打开门的宫琇眯了眯眼睛:

“谢九,你这脸红眼睛红的,是被谁欺负了?”

庄舜华比她慢了几步,眼见情势不对,想要拦住宫琇,还是晚了。

端肃雅正的庄女史脸上是清晰可见的尴尬,好在说话仍是稳的:

“谢百户,我们之前与沈东家说定了去寻梅山看马。”

宫琇还在那儿抻着脖子呢:

“谢九,你拽着沈东家的衣裳干嘛?还指望沈东家给你讨公道?谁欺负你了,同咱们说说?”

闻言,庄舜华绝望地转开了脸。

谢序行微微抬头,看向沈东家。

就听沈东家笑着同庄舜华说:

“谢百户约是有些不适,我正打算让仲羽去替谢百户寻了大夫来。”

衣角从谢序行微微松开的手里滑了出去。

他惨淡一笑,刚想说什么,眼泪先流出来了。

宫琇:“谢九你这眼病真有些了不得,可是得了风冷泪的病症?*这可不好治啊,得补肝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