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也没有纵容裴流玉多久,手抵在他肩上一推,整个人缩回车厢里,脸上好似烧起了烟霞。
裴流玉终于收回手,一双眉眼在霞光下灿若晨星。他的耳根也红得不同寻常,嘴上却还在取笑她,“妱妱,你真的很好骗。”
南流景没什么脾气地质问,“是谁说不能见面?”
“我方才一直闭着眼,哪里见着你了。”
“……你快走吧。”
南流景不欲再与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再次催促。
裴流玉恋恋不舍地离开。
南流景没再目送他,而是等伏妪一上车,就吩咐车夫回城。她也生怕在此处多留一刻,就会被某些疯子缠上……
待裴流玉回到人群中时,南氏的马车已经驶入城门,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裴流玉一回来就直奔萧陵光,像之前被禁足时一样央求他,“我不在建都,你得多帮我照应妱妱……”
可这一次,萧陵光却沉着脸没应声,直接翻身上马。
裴流玉又唤了他一声,“陵光!”
萧陵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良久,才冷笑两声,头也不回地打马离去。
“光天化日,行此勾当。裴流玉,你还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贺兰映朝裴流玉走了过来,霞光下,那张明艳昳丽的脸孔愈发盛气凌人,说话也夹枪带棒、不阴不阳,“幕天席地的,你当是你们二人的婚房?”
裴流玉今日心情好,懒得同她计较,“你知道我快要成婚了就好。”
贺兰映的眉眼扭曲了一瞬,可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又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她挑着眉,笑容有些古怪,“你别得意的太早。你没那么容易甩掉我,我会死死地缠着你们……保不准哪一天,我们三个还得被捆在一处,如鼓琴瑟、比翼齐飞呢。”
裴流玉的脸色青了。
顾忌着身边还有其他仆从,他压下了叱骂贺兰映的冲动,只咬着牙吐出一句,“你休要发疯。”
贺兰映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裴松筠,笑吟吟地,“这话与其对我说,不如去对你的好兄长说吧。裴流玉,你是不是真的觉得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不会同你计较?你真把他当成了那没血没肉、能被供在神龛里的泥人?”
“……”
裴流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裴松筠,燃起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熄了。
见他皱着眉、脸色不好,贺兰映才心满意足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一路顺风、自己保重,你也不想你的妱妱还没过门,就成了望门寡吧?”
“……”
丢下这么一句,贺兰映便扬长而去。
裴流玉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走向裴松筠。
裴松筠静静地立在上风口,双手拢在袖中,白袍飞扬,好似无情无欲的仙人。他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甚至没有察觉裴流玉的靠近。
“兄长。”
裴流玉唤了一声。
裴松筠转眼看他,似乎是才回过神,“在外万事小心,到了岫山记得传信回来报平安。”
他神色如常,口吻是温和的,就像一个兄长在关怀最疼爱的弟弟,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裴流玉点点头,被贺兰映掀起的那点波澜又压了下去。
兄长的确就如神龛里的塑像,没有欲望,没有情绪,也没有好恶,永远克制、沉稳、从容。这么多年,好像还没有一件事能叫他显露自己的脾气。
这样的裴松筠,叫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在乎一切,他也可以包容一切。
裴流玉犹豫片刻,还是将贺兰映的告诫抛之脑后,开口道,“兄长,我真的很在乎妱妱……”
裴松筠的表情变得冷淡了些。
裴流玉却打定主意要说完自己的话,态度诚恳,“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不如旁人身份尊贵,不如旁人权势滔天。可纵使旁人拥有再多,也只愿意分给她千分之一的微末恩泽。而我拥有再少,却愿意毫不保留地悉数奉与她,甚至会为了她争得更多……”
“够了。”
裴松筠面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声音也失了温度。
裴流玉有些困惑,“兄长,这对她来说不是更好吗?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再无人会轻慢她的出身,折断她的羽翼,将她囚于外宅,如笼中困鸟……”
“我说够了!”
裴松筠蓦地打断了他,语气极冷。
裴流玉僵住。
裴松筠紧蹙着眉,眼神少见地阴沉下来,连带着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冷,仿佛下一刻就要降下雷霆之怒。
“兄长……”
裴流玉眼里掠过一丝骇然。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裴松筠抬手摁住重重跳动的太阳穴,袖袍遮掩下,他的五官蒙上一层暗影,好似被噬去了半边,轮廓锋利而狰狞。
“……裴流玉,你好自为之。”
他终是失去了所有耐心,拂袖转身。
裴流玉眼睁睁地看着裴松筠上了马车,越来越心惊,心惊之余便是失措。
直到裴松筠的马车驶离视线,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