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握紧缰绳,渐渐的伏在马背上,马镫也不踩了,就那么闭眼睛趴着。
苏勒和三阿哥在一旁纠正,“挺直腰背,不要伏在马上,睁开眼睛不要怕!马镫不能松开!”
陈先生也想听指挥,他双脚无助地在马匹两侧划拉,倒腾半天也没找到马镫。
三阿哥无助极了,“子涵啊!你干啥呢?你这是骑马还是蹬自行车啊!坐直了,坐直了,求求你睁开眼睛坐直了!”
几个伴读噗嗤笑出声来,三阿哥大怒,“谁敢笑我的先生!站出来,看我不抽死你们!”
众人脸色一变,不敢招惹这位爷,急忙散了。
这样兵荒马乱练了一节课,三阿哥没练习骑马,倒是把嗓子喊冒烟了。
陈先生满脸不自在,今日他给三阿哥丢脸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陈先生刚要开口道歉,三阿哥就转过身来,先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知道先生这么怕高,害你丢了面子,实在抱歉。”
“不!是我无能,浪费了阿哥的一番心意。”
陈先生于文学方面天资极高,第一次骑马就丢了人,他也很挫败。
“要不……骑射的事就算了吧!”
“不行!”
三阿哥正色道,“正是因为没有做好,就更要去做!这次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我没给你准备骑射的衣服,也没有合适的马匹,下次不会这样了。而且周围看热闹的人太多,不利于教学,下次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
陈先生急忙摆手,“不用,那太麻烦了……”
三阿哥又霸道起来,他大手一挥,“一切听我的,我不允许我的先生将就着生活!”
三阿哥回去后翻出几匹耐磨透气的好布料,送到内务府,让他们给陈先生做几套适合习武骑马的衣裳。然后又从自己的份例里头分出肉和奶给陈先生送去,让他多补充营养。
最后他还拿出自己的私房钱,送给苏勒做束脩,麻烦他上班前或下班后单独教导陈先生。
苏勒早起教陈先生骑马的时候忍不住吐槽,“三阿哥对你是真不错了,你看,这匹矮脚马是三阿哥亲自挑出来给你用的,便是待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陈先生练了几日,终于能挺直腰背,放松地骑在马上遛弯。
“好好好,我将来会孝敬三阿哥的。说起来,你要不要学文化课?我可以教你啊!我不要钱的,不需要三阿哥替你交束脩。”
苏勒:“……你也跟三阿哥学坏了,我才不学那玩意,你休想拉我下水,我不吃学习的苦!”
转眼到了每旬休息的时候,下午刚刚放学,陈先生就提着早早收拾好的东西,急匆匆地离开紫禁城。自入宫教书以来,他第一次这样急迫地离开这里,他真的受够了习武,太难了,太惨了,太累了。
家里派了马车来接,赶车的下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陈先生把包袱递过去,下人才想起掀帘子,扶主人上车。
回到家里,陈先生的妻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马车回来了,笑着迎上去,看见一个黑不出溜的人影下了车,她差点要抓起门前的石头砸他。
陈先生笑着走过去,“茵娘,你又出来接我呀!”
茵娘听到熟悉的声音,眯着眼睛仔细瞧瞧,认出了自己的丈夫,这才拍着心口松了口气。
“哎呦我的老天爷,天色昏暗,你又穿着深蓝色的衣裳,我只看见一个漆黑的人影下了车,吓得我一哆嗦。”
茵娘仔细看着丈夫的脸,“你这是怎么搞得?你不是进宫教书吗?不会被人押到山西挖煤去了吧!”
陈先生心酸地摸摸脸,“唉!说来话长……”
虽说早晚日光不是很强烈,但陈先生不禁晒,还是被晒成了黑炭头。
陈先生回宫后,把夫人不认识他这事当成玩笑话讲给三阿哥听,隔天三阿哥就送他一顶遮阳草帽。
“我弄不出来防晒霜,只能送你一顶帽子。这是我亲手编的,可以挡住大部分阳光,少部分阳光呢,会通过这个小缝隙钻进来,然后在你的脸上晒出一个一个小点点。等你再回家,你就不是黑炭头了,你就变成了蜂窝煤。”
陈先生不知道什么是蜂窝煤,但大概能猜出来。
“我……我谢谢您了。”
三阿哥得意地摆摆手,“不客气!我愿给这顶草帽取名为星星遮阳帽。”
因为它会让阳光在你脸上晒出小星星。
陈先生摆弄着帽子,发现三阿哥手工活不错,竟然做得很精细。只是编织类的东西,难免有缝隙。
“三阿哥贵为皇子,怎么会做这个?”
三阿哥不自在地挠挠脸颊,“最近在学着做手艺活,难免会有进展缓慢的时候,我就做些编织类的手工,换换心情。”
太皇太后身体不好,皇上为她祈福,又在慈宁宫建造了一座佛堂。佛堂大概会在九月初完工,到时候各宫都会送些礼物表示心意。
三阿哥手里有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原石,他打算亲手雕琢一座观音像送过去。
他与太皇太后交集不多,但他也知道,若是没有太皇太后为他考虑,皇上不会放他出来,更不会有之后的父子交心。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自然想为太皇太后尽一份心。
陈先生点了点头,“三阿哥还有时间做手工,看来您在课业上还有余力。”
三阿哥:“……我警告你学点好的!你再这样,我也要给你加课了!我看你还有晒黑的余地!”
陈先生哽了一下,没有再提加重课业的事,他们师生还是彼此放过比较好。
在皇上不停地询问和催促下,慈宁宫的佛堂在八月底就完工了。
太皇太后难得高兴,让皇上和淑慧公主扶着她去佛堂烧香。
从佛堂回来后,太皇太后喝了一碗燕窝粥,瞧着也比往常精神。
皇上大喜,“看样子是我的诚心感动了菩萨,再好好养一养,祖母的身体就康健了!”
太皇太后摇头失笑,“你啊!”
她了解自己的身体,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体状况只会越来越差,喝了太医的药也总不见好。她想劝皇上想开些,不要太执着,但是看着皇上开心的样子,她也不好说出来让皇上难过。
“听说各宫都给我送了东西?拿出来我瞧瞧!若是有好的,我也给你们分一分。”
淑慧公主笑道:“那真是便宜我了,我可得挑几样贵的!”
太皇太后笑着虚点她两下,“你啊!难道我平时还少了你的好东西?”
皇上忙命人把礼物抬上来,各种礼物铺陈摆开,堵满了半间屋子。
太皇太后叹道:“太麻烦他们了,不过是建一个小佛堂,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淑慧公主笑道:“这您就不懂了,您平时高高在上不好接近,大家伙想巴结您,也没个由头。”
皇上笑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姑姑说得太直白了。”
“嗨!直白些有什么不好?要我说,皇上以后经常借着太皇太后的名义搞这些事情,到时候收了礼物,太皇太后不喜欢这些俗物,咱俩三七分账,你七分,我三分,咱们姑侄两个都发财啦!”
众人都笑了起来,苏麻喇姑捧来礼单。
太皇太后接过来看了两眼,“哎呦,观音菩萨的像就送来十五尊。”
苏麻喇姑问道:“您要不要看看?有玉的,有镶金的,都很不错。”
“好,看看去!”
淑慧公主扶着她去看观音像,皇上跟在她们身后。观音像摆在桌上,确实个个都好。
皇上扫了一眼,看到后排有一座羊脂玉的观音像,是坐着的像,不是很大,玉质虽好,但雕工很一般。
他皱了皱眉,“那羊脂白玉的观音像是谁送来的?”
雕工这样也敢送到这里来?
苏麻喇姑低头看了看礼单,“是三阿哥送来的,听小太监说,是他亲手雕的。”
众人一齐看过去,太皇太后仔细地看了又看,连连夸好。
“他一个孩子,又是娇养长大的,第一次雕刻,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皇上想了想,“我想起来了,大概三年前,内务府进上来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原石,当时老三玩了好半天,我看他喜欢就赏给他了。这个……应该就是那块原石了吧?”
皇上不太敢确定,“原来的石头大概是……观音像的两倍大。”
好嘛!他雕来雕去,糟践了大半块好玉石。
淑慧公主笑道:“这孩子,心也太实了。”
皇上说道:“心是好的,就是有点糟蹋东西。内务府那么多好工匠,随便找一个也比他雕的强。”
太皇太后叹道:“你们不懂,这才是那孩子难得的地方。你们以后要待他更好些,真心不该被浪费。”
太皇太后命人把观音像送到佛堂去,以后她要天天看着。
可能是心情好,也可能是药起了作用,太皇太后身体逐渐好转。皇上特别高兴,私底下还跟皇贵妃商量着,明年怎么给太皇太后过生日。但转眼来到冬天,太皇太后的病情急转直下,竟然已经到了吃不进饭,喝不下药的地步。
太皇太后有预感,她的生命真的走到了尽头,她劝皇上不要伤心,人都有这么一天,她的一生波澜起伏,最后能儿孙绕膝,寿终正寝,已经算是幸运。
在十二月二十五那一天,太皇太后闭上眼,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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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阿哥:今天玩的是摇香菇的热梗,这么有名的梗,我家子涵都不懂,真令人宫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