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要去宗人府演苦肉计,四阿哥出面是不够格的,最后还得太子出面。
太子求见,想和皇上一起去宗人府看看。梁九功传了话,皇上心中纳罕,但也同意了,想看看他们在谋划什么。
晚些时候,宗人府的官员都下班回家了,皇上、太子和四阿哥趁夜来到宗人府,整个衙门只有关押重犯的地方还亮着几盏灯。
柏江在前面引路,给众人介绍宗人府的状况。
“因为宗人府大牢不适合关押重犯,所以三爷只能在守卫上下功夫。万岁爷脚下留神,这边的屋子不常用,也没人花钱来修,地面不太平整。”
皇上看向四阿哥,“你来说说宗人府的情况。”
四阿哥尴尬地摸摸鼻子,“回皇阿玛,我没经手过这里的事情,所以不太清楚……”
“哼!你少糊弄我,你和老三最要好,成日里好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他会瞒着旁人,但他绝不会瞒你!”
四阿哥赌咒发誓,“皇阿玛明鉴,自从三哥接手了这个差事,我和他只见过一面,还是那一次您传召我们入宫。三哥是有底线的,他要瞒着的事,哪怕是我和三嫂一起逼问,他也不会说!”
他缓了缓,试探着说道:“要不然……皇阿玛也不会看押重犯的差事交给三哥啊!”
皇上被噎了一下,是啊!老三放肆,经常发癫闹事,但他的忠心和孝心是没得说。要说皇子当中,哪一个最靠得住,那肯定是老三!
看押圈禁索额图这件事,皇上不放心交给朝中大臣,一定会交给皇子来办。如果不是老三,皇上就要派两位皇子互相监督,另外还要派太监时常过来查看,不然他绝不放心。
朝廷就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独木难支,你总有用到别人的时候,像三阿哥这样不怕得罪人,也不肯拿朝廷的事情卖人情的,实在难得啊!
众人随着皇上往里走,但皇上刚越过牢房大门的门槛,环顾一周就退出去了。他不想看见索额图那个老贼,他已经够烦的了,不想再给自己添堵。
太子和四阿哥不经意地对视一眼,忙又错开视线。
柏江上前奉承道:“夜里寒凉,请皇上进屋暖一暖,奴才这就去泡茶。”
皇上点点头答应了,太子和四阿哥肯定有话要说,他倒要看看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柏江请皇上去三阿哥日常办公的屋子里坐坐,他躬身退出去泡茶,留下皇上父子三人说话。
屋子太小,皇上坐着,太子和四阿哥站着,好像只三个人就把屋子挤满了。
皇上很沉得住气,等着太子和四阿哥开口,可这两人只是垂着头站着,不知在耍什么心眼。
屋子里安静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外头更是安静,只有廊下灯笼的烛光在随风摇晃。皇上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他无聊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墙面灰突突的,地面没有铺石砖,只是压实压平的土地。窗框有点歪了,露出一点点缝隙,夜里的风从外头钻进来,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屋子里沉闷极了,烛光驱不散屋子里的黑,灰暗的色调让人喘不过气来。
柏江奉上热茶,“天晚了,奴才怕您喝了茶睡不着,所以自作主张泡的红枣桂圆茶,皇上将就用些。”
然后又捧出几盘点心,免得皇上饿了。
皇上掀开茶碗的盖子瞧了瞧,浓郁的红亮汤色,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他然后又看了看点心,摆盘精致,点心也小巧,瞧着不比宫里的东西差。
“你们家三阿哥平常就在这里待着?”
柏江垂着头答道:“是!皇上吩咐的差事,三爷不敢疏忽,这些日子里不分黑白,日夜在这里守着。”
“一直没回家?”
“是!一直没回去。”
皇上轻轻笑了笑,似乎是不屑,“呵……他倒是老实,宗人府没有别的好房子了?他怎么在这破屋子里住着?”
柏江小心回答,“大约是……三爷自找的吧!”
皇上不悦地看他,他可以嘲讽老三,但决不允许一个奴才点评。
柏江低着头,好像没有看见皇上冷厉的目光,他继续说道:“奴才十几岁就开始伺候三爷,三爷什么都好,就是有个小毛病,爱自苦。
就像……就像山里的小动物,遇到危险要躲起来似的,三爷有时候遇到烦恼了,不爱倾诉,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不愿意见人。”
皇上愣了一下,他抿了口红枣茶,嘴里甜腻腻的,过一会儿,回味却是酸苦的。他想起三阿哥第一次发病,那时候就是这样,他不愿意见人,书也不读了,每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才能保持平静。这是老三给自己创造的安全牢笼吗?
柏江道:“三爷要自苦,奴才们拦不住,只能在衣食上用心。可惜三爷吃的不多,要求也不高,奴才们无处使力。”
柏江回了话,稍微后退一步,等皇上吩咐。
皇上捧着红枣茶发呆,四阿哥想了想,摆手让柏江退下。
屋子里又恢复安静,过了许久,四阿哥看皇上回神了,忙上前道,“儿子不敢为三哥开脱,只是私心想着,三哥突然发狂总有个缘由。您瞧这屋子,您再瞧这院子,三哥恪尽职守,安心办差,但这可不是住人的好地方。犯人不能说话,看守也要保持安静,那些个侍卫奴才每日还能轮班,回去歇一歇,三哥可是一时一刻都歇不得。”
四阿哥不敢继续往下说了,这怪谁呢?当然怪皇上了!你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三阿哥,他老老实实办了,所以才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当然了再往下说,那些话太子也不爱听。关押索额图是个很难办的差事,太子以及索额图的同党每日每刻都想着营救,要不是他们天天闹幺蛾子,想传递消息,三阿哥也不至于这么小心。
四阿哥不必把话说全,皇上和太子都是聪明人,自己就会往下延伸。
四阿哥行了礼,也退了出去,接下来就是皇上和太子单独谈话的时间了,他也不方便在场。
四阿哥带着奴仆们躲的远一些,柏江悄悄凑过来问道:“四爷,太子殿下去劝……能行吗?”
言下之意,太子不会给三阿哥使绊子吧?
四阿哥想了想,“太子殿下心胸宽阔,为人率直,若是不愿意帮忙,早就直说了,何必绕弯子,我们就耐心等着吧!”
四阿哥背着手,眉头皱的紧紧的。他也怕太子耍心眼,但眼下除了相信太子,他也没别的办法了。谁让太子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呢!要是没有太子,四阿哥连跟皇上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四阿哥长长吐出一口气,唉,也难怪三哥发飙,有时候想想,这日子过得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屋内,太子跪在皇上脚边,求皇上饶过三阿哥。
“你怎么会给他求情?”
皇上冷声问。
“因为……因为我们到底是兄弟!”
太子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我不是说场面话,皇阿玛,这些年,我与三弟疏远了许多,但是要选一个最喜欢的兄弟,我还是选三弟。三弟再不好,待人的心是实诚的。我宁可天天与他打架,也不愿意和旁的兄弟兄友弟恭。”
皇上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这宫里只有老三是真心的!别的皇子怎么惹着你了!”
太子也开始生气,你还好意思问?老大从一开始就和我不对付,老八看着恭顺,却整日装模作样收买人心,老四还算好,但他跟老三更好,剩下的看见他就躲,这些兄弟里头,哪有跟他一条心的?自己为什么跟老三疏远了,不就是恨他平日里亲亲热热,关键时刻一点不帮忙吗?
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真心和权力!这些东西谁能给我?你是亲生父亲都要在朝政上防着我,更何况那些豺狼似的兄弟!
太子涨红了脸,但他想到三阿哥的状况,又想到关在后头的索额图,忙又压下怒气。
他向前爬了两步,趴在皇上膝盖上大哭。
“皇阿玛,皇阿玛!我们不要再吵架了!我们争不明白的,或许我们都错了!老三为什么打人,因为他伤心了!他是个傻子,是个疯子,但他也是最真心,最赤诚的傻子,咱们皇室里头,什么都不缺,就缺这一点点真心。
你打老三也好,骂老三也罢,他都不生气,也不记仇。咱们骂他是倔驴,他从来都是笑嘻嘻的答应。他是好孩子,是我们,是我们不好,逼的他犯了病。
他最在意的不就是咱们吗?可我们总是吵架,太后,皇后,咱们一家子都跟着不得安宁!这些年,咱们吵得反反复复,他现在又跟着索额图一起蹲大牢,这样的环境,他如何受得住!”
太子说的实在恳切,皇上也跟着掉起了眼泪。
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行了,别说了。”
“不!我要说!”
太子哭道,“我对不住皇阿玛,我不懂事,我偏向索额图,总让皇阿玛伤心。可我……可我忍不住……
老大总找茬,老八借着媳妇娘家的关系,到处收买人心,我不安稳!我真的不得安稳!我总怕您会去选择更好的,我怕啊!我怕极了!我怕您丢下我,怕您对我失望!我拼命地招揽官员,看见什么都想攥在手里!我想抓住一切,张开手一看,我其实什么都没抓住。
我也只能跟皇阿玛发脾气,我什么都想要,我想要皇阿玛信任我,保护我,我想要权力,想要大臣们都来支持我……
是我不好,是我太贪婪了,都是我的错!”
太子说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完全失去了逻辑和分寸。
皇上只是哭,拍着太子的后背,一句话都说不出。
父子俩哭了半晌,太子哀求道:“求皇阿玛饶了老三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皇上点头应下,“好好好,我这就下令放了老三。你……你很好,你也是好孩子,心里惦记着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