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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鄂尔泰倏然红了眼睛,他本来就不擅长说好听话,这会儿只知道忍住眼泪吸鼻子,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盼望着自己能金榜题名,可惜科举的梦碎了,他做侍卫看门守院,蹉跎了这么多年。

侍卫当中多是勋贵子弟,他们喜欢骑马打球斗蛐蛐,很少有人能静心读书,他在同僚当中成了异类。总有些风言风语说他每天捧着书真能装,这些酸话他都可以不去在意,他喜欢徜徉在书海里,只是偶尔仍然会觉得寂寞。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缺点,家里人也经常抱怨。夜晚难以入睡的时候,想到这些年的经历,他便翻来覆去,身体里像燃起一团野火,一定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才肯罢休。

鄂尔泰忍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把喉咙间的哽咽吞回去。

“多谢太子爷提点,下官铭记在心。”

三阿哥笑了,命人递上帕子,“这是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怎么这样难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鄂尔泰忙起身道歉,“从未有人对下官说过,做自己就好,多谢太子殿下赏识,下官心中激荡,便……便这样言语无状了,请殿下恕罪。”

三阿哥面容温和,笑着摇摇头。

“怎么这么简单的话都没人说过?他们也太不讲道理了!”

鄂尔泰苦笑,“现在的世道,不管是做什么,总归是要圆滑、机敏、会攀关系才吃得开。我没有那方面的才华,实在做不到八面玲珑。从来没有人夸过我,大家都骂我榆木脑袋。”

九贝勒的事情也是这样,明明他稍稍松手就能得到九贝勒的好感,甚至有可能攀上八贝勒,可他不愿意,他只想做正确的事情。

三阿哥轻声安慰,“做自己确实是一件孤独的事情,但你不要气馁。你看除了我,达哈苏一直在帮你说话,四阿哥拉拢你,说明他喜欢你刚正不阿的态度。”

“多谢太子殿下宽慰……”

鄂尔泰心里一松,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了。

三阿哥叹道:“人呐!总是喜欢崇拜别人,看轻自己。不过短短数十载的人生,不管怎么选都不算错。如果一直羡慕别人,苛待地要求自己,那自己也太可怜了。”

三阿哥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但往后没有要紧事,你不要登门。不是我嫌你,你在宫里当差那么多年,大概也知道皇上的脾气,你的官是皇上封的,你只需要对皇上尽忠,明白我的意思吗?”

鄂尔泰只是内向不爱说话罢了,他从没登过太子的门,还拒绝了四阿哥的招揽,就是为了自保,怕皇上多心。

“是!多谢太子殿下宽宏大量!”

说罢鄂尔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柏江扶他起来,亲自送他出去。

鄂尔泰的事情三阿哥只当是个小插曲,没想到刚过完新年,大家还在享受假期,皇上跟三阿哥闲聊的时候就提起了鄂尔泰。

“我听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内务府的那个鄂尔泰,年前给你送礼去了,还被你撵出来了?”

三阿哥当时正在剥栗子,听到这话手上顿了一下。

他这个储君任务明确,每天就是陪着皇上,陪吃陪聊陪工作!除非皇上特意派发任务,否则他就是玩,政务一概不管。现在他大概记全了官员的名称和职位,这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了,朝政方面更是一知半解,是个标准的半吊子。

按理说,他这样一个没有威胁的储君,只是见一个臣子,聊聊家常,皇上不该拿这样的假消息来试探他。

再者鄂尔泰不过是内务府的一个小小员外郎,他又没管着钱,又没有很大的权力,这样的官员也不是很要紧啊!

难道是谁在皇上面前说他坏话了?

三阿哥脑子转得快,嘴巴也利索,他不多思量就答道:“是不是有人在皇阿玛面前嚼舌根了?我猜肯定是老九!他最记恨鄂尔泰!

那鄂尔泰给我送礼又怎么了?他不该给我送吗?是我发现了他的才华,在皇阿玛面前举荐了他,他就该感激我!跪在地上给我擦鞋都不为过!”

三阿哥把栗子仁扔进嘴里,像松鼠似的抿嘴嚼嚼,很快咽了下去。

“那满嘴下蛆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告黑状都告不明白。我是没收鄂尔泰的礼物,但我也没撵他啊!我想着大过年的,他也不容易,所以赏了一些年货,让他安心回家过年。”

三阿哥顺便夸夸自己,“唉,我真是一个心软的好人!”

皇上笑道:“呦,你这么善良呢?”

“那可不!我给他扯了二尺小花布,让他回去缝裤衩。”

皇上现在成日跟三阿哥混在一起,说话也粗俗许多。

“二尺花布,能兜住腚吗?”

“大差不差就行了!实在不行缝丁字裤!”

三阿哥在前面比划丁字裤是什么样子,“性感!骚哄哄的!”

皇上噗嗤一下,忙扭过头去憋住笑。

三阿哥劝道:“都是成年人了,说点粗俗笑话不犯法,您没必要忍着。”

他琢磨着皇上的心态,试探着说道:“其实我挺欣赏鄂尔泰的,现在的人太浮躁,像他这样不畏强权的官员可不多了。早些年我随军出征的时候,官员们还凑合呢!现在更不行了,两只眼睛像是掉进了钱眼里,每天就是钻营,贪钱,全不干正事!

皇阿玛要不就整治一下吧!谁敢贪钱,全家男丁都送去净身做太监,看谁还敢乱伸手!”

现在的吏治确实比康熙初年差得远了,皇上年纪大了,不像年轻时候那样积极进取,他心肠也软了,总希望朝廷上下,宫里内外都和和气气,不要有争执矛盾。

三阿哥之前就提过两次,皇上每次都是避而不答,这回也是,他不仅避开了话题,还带出了四阿哥。

“老四也很喜欢鄂尔泰是吧?我听说他特意给鄂尔泰下帖子招揽他。”

三阿哥的后背刷的冒出来一层冷汗,原来前面那些话不算什么,真正的试探在这等着呢!

他喜欢哪个官员,直说就是,皇上不会在意。皇上知道三阿哥孤僻,也知道三阿哥有分寸,但这招不适合四阿哥。

四阿哥是有野心的,他藏的很好,但皇上看得出来。皇上不在意他的野心,事实上,他很欣赏孩子们的野心,只要这份野心不要成为他的威胁就好。

三阿哥舔了舔嘴唇,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老四当然喜欢鄂尔泰,都是倔驴一样的人物,这叫臭味相投!”

只是这个解释并不能打发皇上。

“你现在做了太子,老四也不安分了,以前他可不敢这样。”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了!皇上不仅仅是在说四阿哥,他也在警告三阿哥。你们兄弟齐心,一个在我面前淡泊名利糊弄我,另一个私底下结交大臣,兄弟俩配合的挺好!

饶是三阿哥巧舌如簧,这会子也没话答复了。

还能怎么说?皇上心里已经定了他们的罪,今天就是故意敲打。

三阿哥不想像其他人那样诚惶诚恐地磕头认罪,祈求皇上原谅,索性低头专心剥栗子,皇上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皇上看他这副针扎不透,水泼不进的样子就冒火。

“怎么!一句解释都没有?”

三阿哥无奈叹道:“您心里已经认定老四心怀鬼胎,我还能解释什么呢?说他只是欣赏鄂尔泰的为人,您也不肯信啊!”

三阿哥把剥好的栗子推到皇上面前,“我说一句大话,如果我和老四真有坏心思,我们也不可能拉拢鄂尔泰啊!朝廷那么多达官贵人,我振臂一呼,起码佟佳氏有一半的人都会支持我俩。宗室这边我人缘也不算差,宗学的学子见了我都要自称‘学生’,这些年除了法保和画画的巴彦,您看我理过谁?

我不知道谁在您面前嘴里嚼蛆,反正我和老四问心无愧。”

皇上面上不显,心里已经信了大半,今天不过是试探罢了,同时也是警告。他对未来皇帝的人选自有安排,他可以为儿子铺路,但他们不能主动来抢。

三阿哥继续道:“我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十个兄弟捆在一起也比不上我。鄂尔泰这个人,别说四弟喜欢,就是我也心里佩服。这人官运不好,但为人踏实,做了侍卫还能安心读书,耐得住寂寞的人都很了不起。

可他近三年……不,近五年吧!大概是不会升职的!皇阿玛喜欢的官员都很有特点,如明珠,李光地等等,他们都是又能干,又聪明,又会说话的,鄂尔泰就差了些意思!

如果把他放到地方,他一条路跑到黑,各种龌龊都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晒一晒,闹得各处人仰马翻。皇阿玛现在只求稳,你是不可能护着他,由着他整治地方的。这样一个前途黯淡的人,我们招来有何用啊?”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这下子皇上彻底解除了心中的怀疑。

三阿哥想到四阿哥对年羹尧的拉拢,眼睛一转,便提前报备了一下。

“要说拉拢,年羹尧比他合适多了!只可惜啊,年羹尧傲气得很,四弟很瞧不上他。”

“哦?他很了不起嘛!连年羹尧都瞧不上!”

三阿哥摊开手,“没办法,年羹尧这个人不知道是为了显示自己清廉,还是没把老四放在眼里,送的年礼很寒酸。您也知道,四弟是个小心眼,他就记恨上了,怨年羹尧怠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