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三阿哥觉得自己挺惹人厌的，嘴上说着仁义道德，实际行动全是自私自利。他不讨厌任何人，他只讨厌自己。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东西堵在他嗓子眼，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想发癫大闹一场，可他跟谁闹呢？没有人招惹他，跟他作对的一直是他自己。
三阿哥这场病来的凶，好的慢，前后差不多三个多月才痊愈。太医还嘱咐着不能掉以轻心，要好生保养，不然容易留下病根。
三阿哥病愈后变得懒散，整日待在家里，也不爱出门。
皇上和四阿哥的事情他懒得管，也不爱打听，八阿哥他们怎么样了，他也不爱问。十四阿哥仍然坚持送礼送信，三阿哥从不回信，也没有回礼。
太子府里，塔娜和子涵在外面支应着。四阿哥教导世子弘晖的时候，也顺带着叫上子涵，甚至会交代一些事务叫子涵练手。
子涵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可皇上一直没有表示。所有人都知道，子涵郡主是不一样的，或许皇上真的会让她继承三阿哥的爵位。
生活虽然无聊，但还是一天一天往前磨。
外头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有几位故人离世，令人伤感。
佟国维病逝了，福全和常宁也走了，这几人跟三阿哥的关系都很不错，三阿哥因此难过了很久。
皇上也很伤感，相识的人相继离开，他的孤独感越发深重。况且他已经是这样的年纪，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的周身，让他越来越恐慌。
皇上心情不好，所以比从前更加喜怒不定。临近新年，太后又病了，皇上脾气更差了，宫里的人实在受不住，只能苦求三阿哥进宫安抚皇上。
三阿哥进宫后先去探望太后，太后这次病得很重，太医也不敢保证她能不能熬过冬天。
太后稀里糊涂的，闭着眼睛只是昏睡。三阿哥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太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笑着喊了一声三阿哥，然后又睡过去了。
离开宁寿宫后，三阿哥去了乾清宫。
太监掀起棉门帘，三阿哥刚迈过门槛就打了好几个喷嚏，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三阿哥扶着门，咳的直不起腰。
皇上忍不住叹气，他走过来拍拍三阿哥的后背。
“怎么回事，过了这么久了，咳疾还没好吗？”
三阿哥弯着腰无力地摆摆手，他现在嗓子敏感，稍微有点烟火气就要咳嗽。皇上寝殿里太热了，他在外头呼吸着寒气，冷不丁进来受不了。再者皇上现在似乎是对熏香有什么爱好，殿里香气扑鼻，空气不流通，沉闷的很。
太监端来温水和润喉糖，三阿哥喝了水，含着糖，这才觉得好一些了。
父子俩面对面坐下说话，皇上率先开口。
“最近大半年你不常进宫，我身边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今日见你，更让我忧心。你才几岁，很该保养身体，现在咳嗽这么厉害，等老了怎么办？回头再让太医给你诊治一下！你刚去看过太后了？”
“是，太后正在睡着，我略坐坐就回来了。”
皇上叹了口气，“太后醒着的时候少，睡着的时候多，我每日都去看她，可也说不上几句话。
朕与太后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亲近的，小时候我被送到宫外避痘，后来回到宫里，和兄弟们一起读书。再后来我登基为帝，接触最多的是太皇太后。
我一直很忙，忙着读书，忙着处理政务，哪有时间与太后交流？太皇太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总是劝我，让我们两个多亲近。”
太皇太后与太后是一家人，太皇太后很怕自己离世后，太后没人照顾。
皇上接着说道：“其实我不爱理太后，她实在不是个聪明人，她说的东西我不感兴趣，我说的东西她听不懂。后来太皇太后离世，我们母子这才亲近起来。没办法，我们都失去了最亲的亲人。”
三阿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皇上斜倚在榻上，看着香炉里冒出的白烟发呆。
“若是太后也走了，世上再没有疼爱我的长辈了。”
三阿哥抿了抿唇，勉强劝道：“皇上别这么想，或许春暖花开的时候，太后的病就好了。况且您还有我们……”
皇上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对他来说，长辈的爱护是不同的，儿女再孝顺也替代不了。况且儿子们也不是很孝顺，一个个忙着争权夺利，孝顺的行为是有的，孝心却不见得。
这时候顾总管来了，用托盘呈上一枚红宝石戒指。
“启禀皇上，二阿哥的戒指送来了。”
三阿哥诧异地抬起头，皇上恶狠狠地瞪了顾总管一眼。他是让顾总管悄悄的，结果他当着三阿哥的面就把东西送过来，真没眼色，比梁九功和魏珠差远了！他刚要呵斥顾公公退下，就听三阿哥问道。
“皇阿玛这是想念二哥了，特意派人去取他的旧物吗？”
三阿哥叹气，“既然想他了，何不去见见？”
皇上命顾总管把戒指呈上来，然后戴在自己的手上。既然已经被看见，那也不必躲躲藏藏。皇上年迈，皮肤松散，戒指戴上松松垮垮的，好像要掉下来了。
皇上冷笑，骂三阿哥天真愚蠢。
“我怎么去见？见了面旁人会怎么想？当年的事情闹到那种境地，保成一直在怨我恨我。”
三阿哥心道：管他怨不怨，你去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再者你这样拿人家旧物，就很体面了吗？睹物思人也很变态啊！二哥还活着呢！
三阿哥想了想，非常委婉地劝道：“二哥或许是有过怨气的，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皇阿玛又这么大年纪了……他又是您亲自抚养长大，您当年又当爹又当娘，你们两个的父子之情与别个不同，也许二哥也是想念你的。”
三阿哥这样劝，皇上心里好受许多。
是啊！他和保成的父子情非比寻常，所以废太子后，他才那样痛心。
皇上纠结了一会儿，“罢了，还是不去了，见了面也是徒增伤感……”
他强打起精神，说起别的事情。
“我听老四说，他想给保成建一处别院，你知道这事吗？”
三阿哥假装回想，“啊！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还在养病，精神不济，我让他来找皇阿玛商量。”
“保成与老四关系不错，那时候还是保成举荐老四去户部做事的呢！老四很不错，这些年一直记得保成，保成没白疼他。”
三阿哥听完只是沉默，他端起茶杯喝水润喉。
皇上是老糊涂了，记忆都扭曲了。四阿哥和二阿哥的关系很一般，早先四阿哥还挨过打呢！这事皇上是一句不提，只说自己愿意记住的事情。
三阿哥把话题转回来，“那……建造别院的事情，皇阿玛怎么看呢？要我说，也该给二哥找个好宅子住，宫里虽然没缺了他的吃穿，但屋舍太过狭窄。建造一个王府别院，弄个好花园，二哥在家里也能遛遛弯，散散心。”
皇上自然也是愿意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朝堂上人事变迁，让保成出去住也不妨碍什么了。只是我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来督办此事，本来是想让你办这件事的，可你又病了，还留下咳疾……”
督造废太子的别院，这可是个重要的工程。虽说原来的太子党官员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还有一些投到别的皇子门下，但废太子的名头摆在那，保不齐就有官员借着他的名头生事。
若是废太子住在别院，被杀了，被绑了，逃出去了，那朝廷肯定要生出大乱子！
三阿哥咳嗽两声，压下喉咙间的痒。
“既然皇阿玛信得过我，那就将此事交给我！我还是挺擅长盖房子的！我这咳嗽也不妨碍什么，现在天气冷，我咳的就严重一些，等天气转暖了，我这毛病就好了。再说咳嗽也不妨碍盖房子啊，总不能我咳两声就把房子吹倒了吧！”
皇上想想也对，现在天寒地冻的，盖房子怎么也要等到明年化冻了。
“那就先这么定下，等到明年开春，你要是咳嗽好了，我就把差事交给你，你要还是这样咳嗽，我便把你押送到太医院治病。你现在好生吃药，养好身体，总这样咳嗽不是个办法！”
“是！皇阿玛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那么……”三阿哥摸了摸鼻子，“我要给二哥盖房子，是不是得听听他的意见？请皇阿玛恩准，叫我见二哥一面，您有什么话，我可以转达。”
皇上没想到三阿哥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愣了半晌，无力地摆摆手。
“算了，你去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三阿哥得了皇上的特批，离开乾清宫后，直奔咸安宫。
守门的侍卫很快放行，太监引着三阿哥进去。到了门口，太监径直要开门，三阿哥拦下他。
“先进去通报。”
太监愣了一下，三阿哥现在是太子，哪里去不得，怎么还要通报的？不过他也不敢多问，三阿哥这样说，他就照着做。
他进去传话，很快屋内就传来笑声。
“早就有人通传了，你还客气什么，直接进来就是了。”
二阿哥的声音语调还跟以前差不多，三阿哥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监掀起门帘，三阿哥稍稍弯腰迈进屋里。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窗纸糊的严实，日光都透不进来。二阿哥盘腿坐在榻上，旁边随意扔着几本书，看着比以前消瘦许多，不过精神状态倒还好。
三阿哥稍微打量了一下，垂下头拱手行礼。
“二哥。”
二阿哥从榻上下来，也给他行礼。
“你现在是太子了，要拿出太子的款，那么客气做什么。”
二阿哥好像还跟从前一样，三阿哥好像回到从前去毓庆宫撒泼耍赖的场景，一时间眼眶发热，鼻子泛酸。
许是情绪太过波动，三阿哥又咳嗽起来。
二阿哥拍拍他的后背，“你这又是怎么了？以前不是壮的像头牛，到处横冲直撞，现在怎么娇弱起来了？”
三阿哥无奈笑道：“没法子，今年不巧，病了一场，留下病根了。”
“去里间炕上坐着，这边的榻挨着窗户，透风。”
两人去了里间，太监送来热茶。
三阿哥尝了一口，平平常常，算不得好，也不算很差。他又抬头，假装不经意的样子打量屋子。摆设都是半新不旧，炭火烧的还算旺，也没有熏人的烟气。
三阿哥自以为很隐蔽，可惜他的小动作逃不过二阿哥的眼睛，他笑着抬手挡在三阿哥眼前。
“不用看了，我在这里确实比不得从前，但该有的一样不少，普通皇子是什么待遇，我就是什么待遇。”
他摆明了态度，告诉三阿哥不必同情他，也不必替他难受，他现在过得很好。
三阿哥脸上讪讪的，“那就好……那就好……”
他与二哥好像有很多话要说，结果见了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想问问二阿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下人欺负他，可他不敢问，怕张口就要哭出来，那可太难看了。
二阿哥也有许多话想说，这么多年了，他这里难得有个访客，还是跟他关系很好的弟弟。只是话到嘴边开不了口，想说的话有很多。他想说你做太子比我强，你不必有什么负担，又怕说了自作多情。他想说我在这里很好，你不用惦记，但其实……他过得也不怎么好……
三阿哥搓了搓手，茶喝了两碗，最后还是决定抛开私人感情说正事。
“皇阿玛打算给你建一个别院王府，建好以后，你就能搬出去住了。虽然……还是不得自由，但好歹比这里宽敞。”
“出去？”
二阿哥愣了愣，过了半晌问道，“皇上身体很不好吗？”
“呃……”三阿哥不知该怎么答，“皇上身体康健，只是年纪大了，小毛病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