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宫多清静,除却当差的宫婢、内侍,旁人俱不敢任意走动。眼下比往日更不遑多让,夜风阵阵,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竟好似一丝儿人气也无。
近来多雨,苏禄钦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子这几日又开始在腿上作祟,不过他心里揣着事,不曾休息而是一刻也不停的捧着拂尘独自在来回寝殿门前来回踱步。
好容易听得动静,他赶紧顶着一脑门子问号,一跛一跛的迎上去,“陛下?”
赵宸“嗯”了一声,脚下半分不见拖沓的往殿内走。
苏禄钦瞅着他怀里那鼓起的小山包,跟上去问道:“您当真把殿下带回来了?”
方才在路上一颠一颠的,赵小宸并未睡的太沉,他一被放上软榻就自动醒了过来,就是眼皮子还是很沉,上下直打架,他勉力睁开眼,又挣扎着坐起身,咧嘴笑道:“苏公公。”
四岁的小殿下正是人畜无害的时候,苏禄钦被他奶声奶气的一喊,整个心肝儿都要化了,他激动得热泪盈眶,还问:“可是老奴扰了殿下清静?”
赵小宸揉揉眼,“我醒着呢。”
赵宸立在一旁,毫不留情的戳了他一下,“聒噪。”而后又吩咐苏禄钦,“伺候他就寝。”
福宁宫在先帝治下牢固的宛如铁桶,又经玉佩丢失事件,赵宸更是手段强硬的将上下整治了一番,不过赵小宸穿越一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将他带进宫已是冒险之举,眼下更是要慎之又慎,谨防外人知晓他的存在。
也就是说,阖宫上下,可用之人也就苏禄钦一个。
他领着赵小宸去后殿浴房沐浴,至少耗费了小半个时辰,主仆俩才欢欢喜喜的出来。
赵宸冷着一张脸看赵小宸。
宫里十来年不曾有新生命诞生,加之又事发突然,福宁宫内也就没有合乎赵小宸身量的寝衣,故而他眼下穿着的是赵宸过去的旧衣。
苏禄钦还絮絮叨叨的告罪,“都赖老奴无用,让殿下受委屈了。”
赵小宸扯扯宽大的袖口,在宽大的龙榻上来回打滚,“哼,我就知道赵宸要苛待我!还未过一晚呐!”
赵宸瞪他一眼,扯过寝被又将人盖住,“闭嘴,睡觉。”
赵小宸胡乱挥着小手,整齐的头发也让他弄的一团乱,“姐姐每晚都会给我讲故事,我要听!”
眼看着一大一小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妙,苏禄钦立即出来打圆场,“殿下,老奴看了不少新话本,写神仙鬼怪的离奇事,以往您可是听得津津有味啊!”
赵小宸立时来了兴趣,只他存心跟赵宸作对,故意板着脸撅嘴道,“那好,苏公公你轻声给我讲,不要让赵宸听到。”
苏禄钦忍俊不禁的瞅一眼赵宸,见他未置一词,便随了赵小宸的意。
绕是再精力充沛,小团子到底大肆折腾了一通,加之苏禄钦语调平稳,韵味绵长,很快赵小宸就呼呼睡得香甜。
苏禄钦长舒一口气,这才拖着病腿去伺候赵宸。
赵宸瞥过他的腿,淡然道:“朕自己来。”
苏禄钦也不勉强,退至一旁看他的动作,几次张口又闭上,终是道:“陛下,方才听殿下提到,您似乎与六姑娘有了分歧?”
赵宸褪下衣袍,赤脚步入浴池,直到靠上池壁,他才闷声道:“嗯。”
“她不愿入宫,不愿嫁朕,还想着离开京城。”
“啊?”苏禄钦目瞪口呆,他原以为陛下与六姑娘情投意合,到头来却是陛下真心错付了么?
他思量一瞬,立即意识到有不当之处,细问道:“若是陛下不介意,可否告知老奴您与六姑娘之间具体发生了何事?”
赵宸少年慕艾,与薛碧微相处全凭心意而为,若要同旁人说些隐秘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良久,他才别别扭扭的缓声道出争执本末。
苏禄钦听完,当即便恨铁不成钢道:“糊涂陛下诶!”
“您莫不是忘了六姑娘并不知晓您的真实身份,加之外界对您多有传言,是以,她对您心生误解也是人之常情。”
“撇开这点不谈,便是六姑娘遁走京城又如何呢?普天之下,皆是您的囊中之物,还担心找不到人不成?她既已告知您心中的谋算,自然是相信您,将您当作自己人,您又何必怪罪于她呢?”
别看咱们的总管大太监苏公公在外是威风八面的人物,实则内里还有那么几分小女儿的心思的,他才子佳人的话本也看过不少,哪怕受条件限制没能亲身实践,可是纸上谈兵的功夫却是了得。
自家陛下没甚可靠的长辈在旁指点,可不得他这把老骨头事事上心?
他头头是道的指点道:“老奴观瑾王的动向,斗胆揣测他已从中作梗,同太皇太后达成一致目的。因而以当下的情况,六姑娘离开京城倒成了好事。许家虎视眈眈,瑾王又暗中蛰伏,陛下有勇有谋,却难挡小人背后捣鬼,若是连累了六姑娘,殿下可会后悔?”
道理谁都明白,赵宸在意的只有薛碧微的态度,他拧着眉,坚持道:“你为她狡辩一通有何用?说到底,全赖她心里没有朕。”
苏禄钦暗道,男女之情伤人伤心还伤脑!便是连陛下这般睿智之人都将自己困囿在自以为是的境地中难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