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就计,确实可保你平安。”乜南星沉吟道。
“可我不甘心。”洛芾猛地抬头,“我两岁习文,四岁习武,文治武功皆由大儒名仕教导,十余年不敢有懈怠。我想让我的臣民都过上更好的日子,我想恢复家族昔日的荣光,我想结束这天下的纷争,我想要青史留名……我有太多的抱负没来得及实现。我吃了那么多苦,从不是为了做个闲散的江湖人。”
她话语铿锵,说话间目光灼灼,乜南星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一面。
洛芾长着一张清冷的脸,自然而然的让人联想到天上的孤月,可这样功利而又毫不掩饰欲望的话很难和月亮并称。
“但你仍然听从了靖南王的安排,抛弃了洛芾的名字,成了归轩阁的弟子昭然。”
洛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起一桩尘封的朝廷秘事。
当今圣上本是先帝第四子,前头三位兄长各个比他出身高贵,按理来说,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可羲和二十五年,厉太子受人挑拨,一时糊涂举兵逼宫。一场混战下来,三位皇子殒命,不多日,羲和帝也突然暴毙。
默默无闻的四皇子一夜之间成了新君。
羲和帝暴毙的真相无人知晓,但民间一直有传言称,羲和帝属意宠妃所生的幼子为新太子,是今上鸠杀了羲和帝谋夺皇位。
“我就好比昔日的太子,我那二弟怀桑就好似……”洛芾没敢说出后面的话,“没有了我,父亲百年之后必然只能是怀桑袭爵。顾家以为王位已是囊中之物,所以这些年才会放松警惕。”
若非如此,此番南越进犯,临阵换将这种事不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她是很想回去的。
乜南星从她的语气里可以感觉到。
“也许靖南王也正盼着你能回去。”他将做好的糖一一摆好,放在架子上风干,“已经四年了,足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南州会和四年前不一样了吗?
洛芾看着乜南星的背影怔了一会儿。
直到乜南星忙完了手头上头上的事,净了手后将手上残留的水弹到她脸上,洛芾才猛地回神。
“别发呆了,该去扎今日的针了。”乜南星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轻松。
洛芾闻言皱眉瘪嘴,并不情愿的和乜南星一同回了房间,拎起衣角自行走到屏风后宽去外衣,只穿贴身小衣趴到贵妃榻上,用薄毯盖在腰下。
“乜大夫。”她的声音半闷在怀里的软枕中,“我觉得再这般扎下去。我便要成筛子了。”
平日里洛芾看着成熟稳重,一到吃药扎针却总是一团孩子气的别扭。
乜南星在屏风外听她说了话才拿着针进去,边理针边回嘴,“这针扎在背上,成了筛子也不会叫茶水漏出去。”
乜南星素日里看起来没个正行,但行医时却是实打实的专注,洛芾抱着枕头安静的趴着,不再同他说话。乜南星下手极轻,细针扎进皮肤时并不痛,只有一瞬间的酸麻。洛芾趴着无所事事,便靠着这一瞬又一瞬的酸来数针,等到终于数够了四十一根,两个人同时长舒一口气。
乜南星听了她的叹息声不由觉得好笑:“趴着不动的人也累着了?”
“我可比你紧张多了。”洛芾顾忌着后背的针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勉强侧着头去看乜南星,唇角微扬,“后背上有那么多穴位,万一你一个手抖扎偏了,我岂不是要小命不保?”
两人正玩笑着,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声。乜南星扯下衣架上的外袍虚虚盖在洛芾裸露的后背上,这才扬声喊人进来。
来人是自幼跟在洛芾身边的侍女墨儿,当年出事后被洛珩悄悄送来归轩。
她进门未曾在书案前见到人,便猜到是在行针,只远远隔着屏风回话,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少阁主,有您的信,打……南境来的。”
洛芾本因要不要回南境而烦闷,和乜南星玩笑几句才刚好些,可现在又有人提起南境触她的霉头了。
“搁下吧!”她没好气的闷声打发走了墨儿,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烦躁。
她气性大的很,稍有不顺心就要发火,乜南星已经习惯了她的小脾气,绕过屏风取来放在桌子上的信,熟稔的拆开。
“莫子嗟。”乜南星念着信封的署名,“他的信倒是来的勤。”
洛芾低垂的眸子猛的亮起来,急切地伸手去够,“子嗟来信了?快拿来我瞧瞧!”
“子箐总念叨他,也不见他回来见见。”大约是出于直觉,乜南星对仅有几面之缘的莫子嗟并无好感,总觉得这人眼熟阴的很,递信的动作也就有些不情不愿。
“洛家军管理严苛,回家要写明住址,还要加盖一路上官驿的印章,也就归轩能不留痕迹的送封信,他不来是为我好。再说了,人虽不来,但他心里念着箐儿呢,回回写信都要问我的。”洛芾头也不抬地答。
听洛芾还在为他说话,乜南星阴阳怪气的“哦”了一声,不顾洛芾不满的眼神,扯过那张脆脆的纸攥在手里,“针灸时切忌费神,拔了针再看吧。”他背着手,神色得意,带着狡黠的笑,“我先受累替你保管。”
洛芾半仰着头看他,刚准备说什么,却被乜南星按着额头压回枕头上。她只得向外侧着头,正对着半蹲在面前的乜南星,笑起来眉眼弯弯,“谨遵医嘱,乜大神医。”
她才刚有些好心情,房门就再次被敲响,这回来的是归轩驿阁的小僮,为洛芾送来归轩在各地商会的消息。
洛芾把头埋在枕头里,闷闷道:“生意上的事交给师兄师姐们就是。”
小僮有些为难,“这上头加了密印,是给少阁主的。”
归轩的生意遍布大成,为了能将各地的消息及时传回归轩,各州郡都见了商会,凡有重要的事,都用商会自己信道送信,比八百里加急的官驿还要快些。
洛芾昂首探头道:“哪儿来的?”
刚看清密印上印的何字的墨儿没来得及拦得住小僮,“南州”二字再次落入洛芾耳中。
屏风后久久无人回话,小僮忍不住转头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墨儿。
墨儿好心接过密信,挥手示意他快走。
小僮也觉得气氛不对,信一递就溜之大吉。
“少阁主还是看看吧。”墨儿绕过屏风,将封在竹筒里的密信递到洛芾眼前。
赤红火漆上印着两个显眼的大字:“沧澜”
竟是洛珩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