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跪下,语气诚恳,“儿臣昨日回来细细想过了,是不该为了件小事搅的府里人心惶惶。昨日查到最后也是线索全无,若真叫父亲出手才是闹出了大笑话。儿臣行事莽撞,思虑不周,请父亲恕罪。”
“真是稀奇。”洛珩笑着扶她,“从小到大我也没听你认过几回错。”
洛芾略带傲气地昂起头,“有错自然要认,没错也就自然不认。”她话锋一转,“可父亲,这件事总归是怀松和安姨娘受了委屈。”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洛珩示意身后的洛楚把东西给洛芾看,自己则接着道:“这个怀松啊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倒叫我把他忘了。昨日我才突然想起,眼下有桩差事交给他做最是合适。”
洛芾打开手里的折子,是武备司司使的任命书,上头分明写着洛怀松的名字。
果然不只她觉得洛怀松是司使的最佳人选,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
“父亲英明。”她合上折子,“昨日的事儿臣没能帮上三弟,心中十分愧疚,父亲可否把这报喜的差事交给儿臣?”
“都依你。”洛珩爽快的应运,随即又笑着叮嘱道:“报完喜也该收拾行囊往沅阳去了。今年可不能在玩儿到十五再回来了,册封世子的诏书就快到了。”
洛芾应了是,又听洛珩说:“你那个乜家的小郎君,我是瞧不出什么好坏来了,还是叫你外翁瞧吧,他老人家若是瞧不上,我可不敢应。”
这话说的倒不假,洛珩一向最怕自己这个老师兼岳丈。
听了这话的乜南星更是压力倍增。
陆家是名门清流,祖上出过多个学贯古今、名垂青史的大儒名家。
洛芾的外祖父陆凌,更是今上做皇子时的老师,即使在今上登基前就已经荣休,也还是在新皇登基时获封太傅。虽只是虚衔,也足以彰显荣宠。
到了洛芾的舅舅陆知澄,十四岁的状元天下无人不知。本来外放监察御史,前途无量,可第三年却突然辞官,几年后又开起间书院,自此专心传道授课。
这些年榜上有名的进士不说十有八九,至少一半人或多或少都受过陆知澄或是其学生的教导。
想到自己要得到这二位见过不知多少英年才俊的长辈的认可,乜南星一路上读书读的废寝忘食。
但短短三天的路程用来抱佛脚显然是不k可能的。
陆凌久病,卧床多年,陆知澄和妻子蒋嫱带着家眷迎到了城门外。
洛芾远远就叫停了车队,下车步行到了舅舅面前。
“舅舅舅母怎么迎到这儿了?”
蒋嫱握着洛芾的手不住地搓揉着,“知道你要来,你舅舅在家里待不住,天还没亮就在府门前转悠,刚到开城门的时辰就要往这儿来,连午膳都是叫人送到城门口用的,就想早些见到你。”
她语气温柔,带着不加掩饰的疼惜。
陆知澄在晚辈面前永远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严厉样,听到妻子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红了脸。
“快回家去吧,父亲还等着呢。”
洛芾和舅母感情甚笃,她没见过母亲,舅母在她的童年完全充当着母亲的角色。
阔别多年未见,蒋嫱握着她的手不肯撒开,洛芾也不愿和舅母分离,幸而马车宽敞,四个人索性凑合着同乘一辆。
陆知澄和乜南星坐在一处,偶尔对视一眼互相礼貌又尴尬的笑一笑。蒋嫱则挽着洛芾的手一路上聊个不停,说着家里的趣事。
一会儿说陆逸跟同僚喝酒喝到深夜,被他妻子赶出房门。一会儿又说陆逸的小儿子调皮捣蛋,把墨泼到陆逸的官袍上害他被上司责骂。
洛芾听了一阵阵的发笑,掀开帘子去问车旁骑马的表兄:“家里是不是全靠表兄倒霉取乐?”
见母亲又在传扬自己的囧事,陆逸敢怒不敢言的“哼”了一声,马腹一夹往队伍前头走,眼不见心不烦去了。
又说起陆凌,欢笑的气氛就凝住了。
“你出事,对父亲的打击太大了。”蒋嫱忍不住叹息,“这两年愈发不好……大夫都说恐怕撑不了几年了。”
说着,忍不住流下几滴泪来。
洛芾也只能沉默着替舅母拭泪。
陆凌老来得女有了陆知渝,对洛芾也爱屋及乌百般疼爱,将对小女儿的思念尽数弥补给了外孙女儿,不肖细想也知道第二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有多大的打击。
即使已经知晓外翁病重,在见到半靠在床上柴毁骨立的老人时,洛芾还是不敢相信。
不过四年未见,外翁怎么就苍老至此了……
巨大的悲痛让洛芾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比膝盖先着地。
“阿翁!”她扑到陆凌床前,叩下三个响头,“阿翁福寿康宁,意乐无忧。”
泪水倒流隐入发间,洛芾迟迟不肯起身。
“好孩子……可算是回来了……”陆凌吃力地探身,枯槁的手尽力向前伸着,浑浊的眼前蓄满了泪水。
他喘息着,示意叫儿子儿媳一起去扶她,“快起来,让阿翁好好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