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南若玉起先以为自己是听岔了,但那不可能,他还没恍惚到那个地步。而且那道声音清脆,咬字也十分清晰,说的分明就是祸害了自己很久的数学公式——穿越老乡见面必背!
他赶紧抬头望去,只见一身形瘦弱,眼珠子发蓝的男孩正目光坚毅地盯着他,笃定自己听了这话后,必定会来寻他。
而他也确实露出了一个堪称狂喜的笑容——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么!
人才啊,都是人才!!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他抬手制止了衙役警惕走向小孩的动作,命小厮将人带过来。
南若玉心里那个激动啊,有好些话想要问出口,不过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压抑住了内心的激动,只矜持地问:“刚才那话你是从何处听闻的?”
小孩微微一笑:“一本名为初中数学的书上看到的。”
南若玉作恍然大悟状:“那本书是在二十一世纪写的吧,后面一句应当是:符号看象限。”
小孩颔首:“正是。”
二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俩小孩打的哑谜旁人是听不懂的,他们只是觉着小郎君好像非常欣赏眼前这一外族小孩,心中不免诧异,盯着小孩都要看出个花来,想弄明白他到底是哪儿脱颖而出。
其余流民皆是用羡艳的眼神望着方秉间,一朝被这样的贵人看入眼了,只怕是以后都不用愁了。
南若玉瞧着这儿是安稳下来,应当是用不着自己了,抱着捡到宝的心情,他跟便宜爹打了声招呼就带着这位穿越老乡归家。
走前他还不忘给老乡带一碗米粥,贴心得很!
南元看着跟随在小儿子身外的那个外族小子,眉头都快打上死结了。
到底是小儿子一见如故的人,他只吩咐家中的小厮书童看顾好小郎君,莫要让那小子冒犯了。
不过,当他看见小儿子竟然拉着那又脏又臭的流民外族上马车时,南元心口还是一滞——
谁知道那流民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虫蚁外邪,若是染到阿奚身上又该如何是好啊!
他急奔过去的速度到底没有车夫驾马的速度快,只能看着遥遥离开的车马,在原地急得干跺脚。
……
方秉间肚子发出一阵鸣响,他面上也只是稍显窘迫,姿态却很从容,看得南若玉心生赞叹。
能有这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态度,以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南若玉殷勤地让人把放凉的米粥给他,又把马车上的点心放在桌上:“你先吃吧,吃完了再说,我现在也不急。”
方秉间也不客气:“多谢。”
他吃得很快,但举止却不粗鲁,脊背挺直,直到落筷那一瞬,桌面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见任何汤汁。
连南若玉身边的人都看呆了,琢磨着小孩莫不是原先也有些家底的士族。
南若玉见他不紧不慢地擦拭嘴唇,就先自我介绍:“我名南若玉,东西南北南,仿若美玉的若玉。小名是阿奚,日后见我你唤阿奚就是了。”
方秉间颔首:“平日我还是唤你小郎君,私底下再叫你阿奚吧。”
南若玉不怎么在意,忙问起他叫什么哪里人,怎么就来了广平郡。
他这张小嘴嘚啵嘚啵,看得出来是憋了有一阵了,如今有的问,就全都倒腾出来。
方秉间一一作答:“我名方秉间,方正,秉公,中间。”
言简意赅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后,他就说自己是隔壁上容郡的人,突逢雪灾和流民浪潮,只能来广平郡避难。因着阿父阿母都与世长辞,就只能独自一人千里迢迢地跑来。
南若玉震惊地张了张嘴,心里有好多话,却又有一种无从下手的窘迫感,最终化为一句——
“你怎么独自走过来的,你还这样小?”
这也是乳母和齐林阶一样的困惑,方秉间瞧着就和齐林阶差不多大,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还能活下来,简直是上天庇佑。
方秉间告诉南若玉:“学过一点野外求生的技巧。”
南若玉懂了:这是个有钱人,所以能在忙忙碌碌的现代生涯报这种用处不太多的班。
乳母和齐林阶也懂了:家里估摸着有猎户,带小孩出去学过些技艺。
*
其实南若玉还有好多话想要跟方秉间谈,但是等他打道回府后,方秉间就被他阿娘带走了。
虞丽修甚至是亲自领着人去洗洗刷刷,还给他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
因着是小儿子亲自带来的玩伴,也并未将方秉间当作奴仆看待,还将大儿子早些年穿过的衣裳拿给了对方。
如此穿戴一新后,又给他找来了大夫。
家中的府医是临时聘来的,医术虽是不及上一位张大夫,但给方秉间把脉绰绰有余。
大夫说方秉间因着之前逃荒途中饥寒交迫,伤及太阴脾经与少阴肾经,外寒内热如炭火裹冰,需要速取灶心土煎汤先护住中焦,再以当归四逆汤缓缓通脉。
又说此子年幼,千里跋涉更耗真元,日后得好生将养着。
南若玉撅着屁股在那数自己的各路银钱,最后拍板钉钉:“钱财不是问题,救人最要紧。”
药童前去熬药了,虞丽修见这孩子没什么风寒病痛,也就由着小儿子亲近。
南若玉总算逮到机会了,他就挥退众人到外间,他独自和方秉间待在内间谈话。
乳母等人不是很放心他和方秉间独处,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太远。双方就只能各退一步——现在乳母等人隔着薄薄的帘子就能观望他,虽听不见究竟在说什么,却也能预防万一。
齐林阶望过去,心里有些忐忑,抿了下嘴,到底没敢开口。
……
南若玉和方秉间说起了上辈子的事,双方对了下身份,想弄明白穿越契机,却发现他们的身份地位完全反转——总裁变流民,打工人变贵公子。
南若玉幽幽地说:“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方秉间哑然,半天才道:“我的公司可从不要求996,007的,该吊路灯的资本家也不是我。”
他上辈子做企业家还挺公正守法的,落到这个地步他心里还很委屈。若是他真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给出这种惩罚他便也忍了,可他没有啊。
南若玉:“事已至此,你以后就跟着我干吧。”
方秉间很干脆地应下了。
南若玉:“你就没什么其他想法吗?”
方秉间谦虚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比较好。”
南若玉心说不愧是当过总裁的人,就是能屈能伸。
他又问起上容郡的遭灾情况,在得知百姓颠沛流离,流民外族作乱,兵匪侵扰,村户十不存一时,神情愈发凝重。
方秉间压低了声音:“我不太了解历史,却也知晓,这是到了该改朝换代之时了。”
南若玉捧着小脸:“你有什么好的点子吗?”
方秉间:“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吧。”
他俩对视三秒,一起说了句——
“广积粮,缓称王。”
最后能不能登上至尊之位不重要,先要手中有权力才行。
*
洛京,皇城。
小皇帝近日都有些食不下咽了。
起因还是他那位摄政王叔叔在自己封后一事上推三阻四,害他迟迟不能得到何家的信任,也拿不到亲政权,他自是极其不满。
满桌的珍馐佳肴如今没了吸引力,只让人倒胃口。
他一个暴起,将桌上的饭菜掀翻在地,怒吼道:“都怪那个老妖婆,蛇蝎心肠,贪心不足。还有她那个好哥哥,也是个目无尊卑的畜生!废物!死不足惜!”
二人杀是被他杀了,却给他留下了这么些烂摊子,让杨祚这个贱人当了摄政王,怎能让他高兴得起来?
太监和宫女们顿时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叫这位暴怒的皇帝注意了。
大太监碎步进来,弯腰屈膝:“禀陛下,太傅求见。”
小皇帝霎时换了副嘴脸:“宣——不,这里太乱了,还是换个正殿过去接见太傅。”
大太监垂首:“是,陛下。”
他恭送人过去,转头命宫人们速速收拾好此地,对他们捡着地上那些饭菜喂进嘴里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
“太傅……”小皇帝见到来人就开始哭嚎,难过得情真意切。
“杨祚此子辱我!我堂堂帝王,在朝堂之上要听旁人的置喙便算了,竟连封后之权都无,这帝王之位于我而言又有何用处?”
他在太傅面前不称“朕”,以“我”自称示亲近,如今眼中的迷茫和悲痛不似作伪,太傅看在眼底,急在心里。
皇帝幼年失怙,登基后大权就被太后和国舅把控。原以为迎来个宗室远亲能救他于水火,却不想只是赶走豺狼迎来虎豹。
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无能,心中自是焦急万分,却又不能奈何。
“陛下,封后一事确实急不得啊。”太傅苦口婆心,“杨祚说您还有几年才能及冠封后,将权势归还给你,这话确实是有先例可循。”
小皇帝不情愿:“太傅,难道我就要一直容忍杨祚踩在我的头上,眼睁睁瞧着他结交臣子,纵容他的狼子野心吗?”
太傅摇头:“自然不是。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但那杨祚今日之举确实过分,若是再不反击倒是落了下乘!”
“荆州上次出现水患,其麾下的参军倒有几分能耐,还将灾患治理得极好。如今陛下倒是可以在明日上朝,以自己的名义令这位参军去如今幽州治雪灾。今日杨祚回了您的封后提议,明日多半不会再回您的这一要求。此举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小皇帝:“请太傅教我!”
太傅:“一来,若是那位参军平定好流民百姓,则是在为陛下积攒民心。二来,杨祚为人嫉贤妒能,容不得下属一而再再而三地立功,此事便可分化他手下势力。”
小皇帝心生喜意:“太傅此举甚妙!”
*
方秉间没能一直跟南若玉叙旧,他走了太多太久的路,又饥饿了太久,浑浑噩噩,脑袋不甚清醒,需要好生歇息。
谁曾想他第二日忽地发了高烧,连起身都不能够。
南若玉泪眼汪汪地扒拉在窗户口,祈祷着自己的这位天降大才定要活过来来,否则他一条咸鱼又怎么能够支棱得起来呢。
好在上天庇佑,方秉间在被府中大夫施了针,灌了药后,竟还真的退了烧,只是身子骨仍旧羸弱。
南若玉将手揣在毛茸茸的袖子里,隔着窗子跟他讲话。
“……是,我在老家族地那儿有两个产业,一个鸡精一个蚝油,如今也有些源源不断的进益。除此之外,还有果酱、果醋、豆腐、味精这些产业,供给那些酒楼。对了,制糖坊正在搭建了,就在我娘的庄子上。”
方秉间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还记得穿越前各种东西的方子么?”
他就一丁点儿也想不起了。
南若玉思索了一下,觉着自己今后源源不断拿出各种现代才有的知识,肯定是瞒不住对方的,于是点头:“嗯,前世的记忆在这一世变得非常清晰,也许这就是我的金手指吧。”
但他还是机灵的,没有把签到系统的事给暴露出来。
什么也没有的方秉间:“……”
难不成真是上天看他不顺眼,觉着他代表不了广大人民百姓,所以才吝啬给他好处。
南若玉给了他一针强心剂:“你安心吧,只要你好好跟着我干,荣华富贵指定没得跑。”
大老板不都是这样画饼的么,南若玉也是学到了!
方秉间倒是没有一朝落难,身份调转的愤懑,还笑着道:“好。”
南若玉见状也是喜笑颜开,原来有个知己一般的帮手是这般快活的事。
他念叨着:“你也知晓我们样样都要人手,那些流民必然不能放过。正好把他们都带去那个庄子上,先安置下来,种粮、练兵……”
二人暂且没有称王称霸的想法,只是想着乱世之中先发展自己的势力,不至于被人摁在地上锤就好。
方秉间:“我们如今面临的困境也有许多。一来,你阿父这位郡守手中握着的兵是朝廷的,而且战斗力低下。二来,粮食都在世家大族手里头,想要得到手,要么动用武力,要么和他们交易。”
“嗯……你阿父阿母都是世家出身,想来粮食和人才是用不着你操心太多,但是,如今你我年幼,难以取信于人,无论是粮食还是银钱都不可能白白给你。”
总之一句话,现在就是要钱,要粮,要人。
南若玉的小脸垮下去,他把脑袋抵着墙,哀嚎道:“我才快活还没个两年呀!”
老天,你待我何其薄幸!
*
院子里,虞丽修正拿着近几日的进账看,如今府里要花钱,庄子上也得花钱,之前还是靠着族中。现在各路铺子开起来了,倒是没再入不敷出。
小儿子的钱她没打算动,倒是制糖坊让她给建起来了之后,或可取几成……
“阿娘、阿娘!”
小儿子乐颠颠的声音出现,他那小孩偏特立独行,不喊阿母,偏喊娘。
虞丽修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头,看见小儿子那张生嫩绵软的小脸蛋,眉目都舒展了好些。
“怎么了,不陪你那玩伴,竟有空闲来找你娘?”她可是知晓那外族小孩有多得阿奚的青眼,听闻他身边的那位小书童都吃味了。
南若玉忙凑上去献殷勤:“阿娘说的哪里话?儿观阿娘近日辛苦了,所以想赶紧来为阿母排忧解难呢。”
他伸出小手用力地给虞丽修捏肩,费劲巴拉的,也没让虞丽修有多少感觉。
到底是儿子的一番心意,虞丽修到底是没有出言泼冷水。不过她还是开口说:“行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到底是什么事有求于我,直说吧。”
南若玉试探性地问:“阿娘,我想要你的那个庄子。”
虞丽修不自觉地蹙起眉,没有一口回绝,而是问:“你要那庄子作甚?”
南若玉眉飞色舞地说着:“儿要安置流民,打造一个桃源。”
“哎呀,别打!阿娘,你先听我说嘛。我昨日于睡梦中偶得一仙人传道授业,竟是告知了我好些神奇的方子。可惜我第二日醒来竟全忘了,只是隐隐约约还听得一句:若想知晓方子全貌,得先一步一步地安置好灾民。阿娘,你说这是何意?”
虞丽修闻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转头望向房内之人,见好些人在她查账时都被打发出去,留下的都是心腹,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她微微一笑:“这是仙人看中你的资质呢,你可得好好听从仙人的教诲。”
南若玉点点头,再问:“那阿娘,庄子……”
虞丽修思虑片刻:“仙人可有说你定要拿到庄子才可?”
南若玉:“那倒是没有。”
虞丽修没有贸然应下:“你先去庄子上安置好那些流民百姓,让阿娘好好看看你的能耐。若是你能使那些人安稳下来而不乱,原先庄子上的百姓也不受烦扰,这个庄子便是你的了。”
南若玉闻言欢呼一声,在他看来,这庄子如今就跟是他的没俩样。
他欢天喜地跑出去,准备和他目前只有一个的智囊团商议商议,怎么才能盘活这个庄子。
跟在虞丽修身侧的琼岚也是有喜有忧,喜的是小郎君生而不凡,如今还被仙人看中,想来日后定然大有所为。忧的是……
“夫人,若是底下的人欺瞒、忤逆小郎君该如何是好?”
虞丽修神色平静:“那也是阿奚自己选的路,便是仙人也定然是要给他这样的考验,而不是让我们当父母的全给一力操办了。”
*
赈粥到了第三日,郡守就命人来跟流民们说,现下有一庄子现在缺人干活,日后他们也可在那庄子上安定下来,若是有想去庄子的人,郡守还会派人护送他们过去。
如有另外想去的地方,或是想原路返回家乡,或是投奔亲友皆可,郡守不会干涉,只是今天过后就不会再继续平白无故地赈粥了。
世上本没有一直白得的好处,众人踌躇了些时日,也开始思量起今后的打算了。
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了,兵祸匪徒让他们不堪其扰,这时回去就是一个死字。
多数人在这里没有亲戚可投奔,思来想去,还是咬咬牙跟着去了那庄子上。将近八成的人忐忑不安地被带了过去,剩下两成则各自寻着出路。
有些本来想买奴隶回去的人牙子和大户还在暗中嘀咕,郡守的那个庄子是打算做些什么,竟如此缺人。
……
马洪乃是从上容郡逃亡过来的普通农人,他如今面色很是愁苦麻木。
阿母没能熬住逃荒路上的艰苦,阿父近日也染上了风寒,妻儿也饿得不见人色,这家中只有他这个主心骨能挑起家中的重担。
可他对未来如何也是茫然不知所措。
好在广平郡的郡守是个天大的好人,不仅给他们赈济米粥,竟还给他们找了生计,让他们不必担忧这个冬日该如何熬过去。
只是……
“我老了,活着无甚用处,还平白浪费粮食。”他的老父气息奄奄,劝道,“你们不必再管我,去了庄子上就听从主家的话,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老父说自己死前喝了饱腹的米粥,没做个饿死鬼,已是平生最大的幸事,他死而无憾了。
马洪嚎啕大哭起来。
他阿父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只要能干就从未歇息过。他不怕苦也吃了很多苦,此生从未享过福,临老却还要遭罪,究竟是为何?
老父焦急地劝他:“不要哭了,哭得人心烦。我只是去找你阿母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实在过意不去,往后领着儿孙在我坟前多磕几个头就是了。”
让他们惊恐的是,哭声还是引来了一个瞧着就威严的管事,他皱眉问:“这是怎么了?”
马洪心中七上八下,却还是如实告知。
管事听闻他阿父染了风寒,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蚊子,他不满道:“怎的不早些说,风寒那可是会要人命的大事,若是一个不慎,感染到其他人该如何是好?”
马洪听了这话,心已然是凉了半截。
他望着妻儿惶惶不可终日的面孔,再看他老父焦急地辩解,不愿和他扯上关系的姿态,这个身为家中身为主心骨的中年汉子弯下腰,泣不成声。
不多时,有个小厮突然跑了过来,在管事面前耳语几句。
那管事竟不再理会他们这边,转身就朝着后面走去。马洪心中更是茫然,攥着衣角看向那边。
他老父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责骂道:“蠢物!蠢物!说了不必再管我!”
言罢,两行清泪从沟壑纵横的面庞滑下。
却见管事走向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前,似在听车内的人说些什么。
方才对他们横眉竖目的管事这时脸上堆满的谄媚的笑容,不住地点着头。
俄而,他走了过来,一脸的你们走了好运道,对众人大声宣布:“小郎君心善,不忍乡里乡亲的受苦受难,说让大夫前来为你们把脉看病,药钱他先垫付着,往后再还就是了。”
“生了病的都好生听着,现在都去拿药,不要怕钱的事。我们小郎君说了,去了庄子上,每个人都有活计干,只要活着,往后不愁吃穿,也不愁这点药钱。”
众人哗然,虽觉着小郎君这话是在吹牛皮,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却也知他那是一番好意,他们皆在心里感激。
马洪一家更是朝着马车方向不住地磕头:“多谢小郎君仁慈!”
……
南若玉撩开了马车帘子的小角,看见百姓跪地感谢的一幕,心情很是复杂。
“多亏你提醒了我,不然出了这般大的岔子我都还不知。”他沉沉叹了口气。
方秉间接话:“你一人又哪能想到那么多?何况你年岁还小。”
他看了眼坐着和桌子齐平的奶胖娃娃,若不是里头住了个穿越者的灵魂,这个年纪的小孩成日里都还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呢。
南若玉也烦恼:“年幼一事给我拖了好大的后腿。”
他和方秉间一早起来,收拾收拾就打算去庄子上处理点儿事。这么多人过去,单是他阿父阿母派来的管事,让他不是很能放得下心。
谁曾想他刚提出这个想法,第一个绊脚石就跳了出来——
南元竭力制止:“不可,万万不可!你如今还小,现在就去庄子上这事,绝对不行!哪怕是多派些管事,都不能让你亲自过去。”
宛若一道晴天霹雳,让南若玉不可置信。
南元望着自家小儿子痛苦悲伤的表情,退了一步:“要去庄子上也可以,起码也要等阿奚你两岁以后了。”
南若玉强调:“阿父,我虚岁已经是四岁了!”
南元:“……”这是怎么算的?
不管南若玉这是如何搬起手指头瞎算的,总之他现在就去庄子上一事是不被众人允许的。他阿父阿母皆不允许。
南若玉无可奈何,退一步:“那我去前几日给流民赈粥之地瞧瞧,总行了吧,阿父?”
这才有了他能过来的机会。
方秉间轻笑出声:“不必担忧,我可以先帮你瞧着,只要你信得过我。”
他那两只灰蓝色的眼珠子还挺好看了,南若玉眼也不眨地瞧着。
他抓住了方秉间的手,诚恳地说:“我怎会不信你呢?你现在可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离了谁都不能离了你啊。”
他要的可就是对方这句话呢,白得的劳动力,岂能让他跑了!
一旁的齐林阶听着,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方秉间抽了下自己的手,差点没抽动,心说南若玉人虽小,力道却挺大。
“我年纪也小,又是外族人,前期肯定是很难服众的。”他的表情平静,“不过,万事开头难,即便麻烦,咱们也总要去做。”
南若玉:“你现在还处在病中,需得养好身体,倒是不用那么急着过去。我在庄子上有个信得过的小将士,前面麻烦他多看顾一二,给那些流民安置下来就是了。”
方秉间也不推辞,跟人回去后,又问南若玉现在还记得哪些方子,哪些工具制法,其中最关键的就要属铁器了……
南若玉就扒拉着自己的手指算:“制糖的工坊已经开始在建了,我这还有肥皂方子,造纸方子,灌钢的方子还有豆腐的方子。”
方秉间:“你记得还挺杂。”
南若玉也没法,谁让系统给的方子也乱七八糟的。
签到系统冷笑:【胡说,系统明明一开始给的都是你现阶段需要的。只要你好好执行任务,所有东西都会给你方子,就是凭着手头仅用的工具徒手搓出来枪|支大炮都没问题。】
南若玉这个咸鱼会内疚愧疚?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方秉间拿毛笔记了下来,在“灌钢法”上面画了一个圈。
“炼铁是要紧,但是我记得,不论是高炉炼铁,还是灌纲都需要焦炭。你知道炼焦炉怎么建吗?”
南若玉哽住,保守地说:“曾经看过,但记忆太杂太混乱,我得花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实际上,一转头他就开始疯狂call系统:【有没有那什么炼焦炉的建法?】
签到系统很mean地看了看自己具象化出来的手指甲,幽幽地说:【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南若玉:【……我今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任务。】
系统立马换了嘴脸:【你想要的系统商城都有提供哦,不过炼焦炉的方子会有点贵。】
南若玉肉疼:【没事,我之后多做几个任务就是了。】
方秉间看他头疼的模样,拍拍他几乎很难摸到的肩头:“用不着这样着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来日方长。”
*
杨憬领着一众训练结束的部曲,盯着源源不断自城外来到庄子上的流民,不禁沉默了一阵。
倒不是说这处庄子养不下那么多人,反正附近还有不少的荒地,要田地住所随时都可开荒。
只是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郎君是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杨憬几乎是立刻就能判断出这是小郎君的主意而非郡守以及郡守夫人的。
管事前来禀报:“杨大人,来之前夫人托我告诉你,小郎君这事叨扰了,还得让您多瞧一瞧这处的治安,以免这些流民暗中生事,出了岔子。”
杨憬摆手道:“夫人说的是哪里话。憬师从虞家,理应为夫人分忧,这不算什么大事,不值得夫人如此拜托,那话倒是折煞了憬。”
听了他的保证,管事心中有了定数,又是忙着去管那些流民了。
如今流民们居无定所,得暂且搭个简易的棚子住。木头好取,庄子上的茅草也不在少数。
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估摸着要不了多少时日便可将所有的棚子给搭好了。
……
马洪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目前的要务就是先住下来,再开荒,是以需要人砍木头,挑石头,挑泥巴。
好几个管事过来安排他们的事,还可以自己挑选活计干。
依照活的轻重不同,给出的米粮也是不等。
最轻省的活计就是挑拣茅草,编织棚子的盖子。
得的米粮不算太多,但多多少少也是有个进益。
这活老人小孩都能干,不怎么挑人。
还真的是应了小郎君之前那话——所有人都能有活计。
不但如此,为防有人生事生乱,还派了些护卫专程盯着他们。
马洪干的自是砍挑木头,抬石块一类的重活,妻儿老父也都没有闲着,要么去抬捡碎石,要么去挑拣茅草,一家人忙忙碌碌,却也从没有抱怨过什么。
忙点好啊,忙点日子才有奔头。
渐渐地,在两日之内,木棚搭了起来,流民们正在心中忐忑不安时,这庄子里的人又叫他们搭建工坊,就是没让他们闲着。
即便是老幼也不会没有活干,全都被管事们安置在一起。
有能力的就去煮大锅饭,更年幼的还能当个烧火童子。其他人也有编草鞋的,做些木工活,陶器活,瞧着也都是为了他们流民安置下来而派发的任务,这更是教他们心里感激不已。
约摸着过去了一个月,那几个工坊建起来后,也不知晓是要做些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听得里头招人,待遇也还挺好。
马洪结束了最后一天在工坊里的忙活,管事们也给他们放了个假。
妻子正在熬煮米粥,里头添了些在庄户上换来的酸菜。没有肉,但是能填饱肚子,在此时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老父和妻儿面色都不见往日的愁苦,脸上竟还带着隐约可见的笑意。
儿子还在跟他阿母说话:“阿母,虽然我现在根本不能进那些坊里面,但是去林子中和一些小伙伴们摘些野果子回来也能换得一些银钱了。”
他妻子虎着脸训斥:“也不晓得林子里有没有吃人的野兽,你们几个娃娃还真是胆大包天。”
他儿子笑嘻嘻的:“不会的,我们就在边缘徘徊,野兽根本不敢倒人多聚集的地方。”
最终还是马洪站出来发话:“不行,以后你都不许再去林野里面了。”
眼瞧着快要倒秋冬了,那些畜生们寻不到吃食,袭击人类也是常有的事。
他道:“我日后应该是会选择去加入开荒队还是建砖瓦队,届时你阿母和祖父都会去工坊里找找有没有什么活计,你就在家煮饭洗衣,添置东西。”
他儿子的脸一瞬间就垮了下去,不过碍于亲爹的权威,还是只能哀嚎一声答应下来。
不过他还是在暗地里嘀咕道:“为什么工坊不收我们这些小孩啊,那些活我们也不是不能干。”
而在他们居住不远的棚子里,气氛却是完全相反。
三个孩子愁眉苦脸,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是名女郎。她身旁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幼弟,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正是懵懵懂懂的年岁。
“阿姊,工坊一定不收你吗?”
石家大娘摇摇头,难过地说:“不收,工坊里说是小郎君定下的规矩,他们万万不敢通融。”
她咬着唇,明明只要再过一年她就成人了,完全可以进工坊养活两个弟弟,可偏偏……
早知如此,她就该将自己的年纪说大些,反正也没几个人知晓真假。
两个弟弟赶紧安抚她:“没关系,阿姊,我们一起去开荒好了。只说工坊不收孩子,去开荒应当没有这个顾虑吧。”
“是啊阿姊,我们也会努力干活的,你不要急。”
石家大娘痛心道:“可是开荒这活更苦更累,你们两个孩子怎么受得了?”
年岁大的弟弟沉默了一下,才说:“可是阿姊,你年纪也不大。”
这话一出,让石家大娘的眼泪如泄了洪水般翻涌而出。谁还记得她也是正当芳华的小姑娘啊?只是阿父阿母在逃荒路上,为了护住他们三个孩子都死了。
她实在无法,只能独自担起家中糊口的重担。可面临家徒四壁,又无生计养活家小的困境时,少女还是禁不住弯下了腰,觉得肩头沉甸甸的,重得她直不起身,喘不上气。
恰在此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喊声:“是石大娘家吗?”
石家大娘听出了是管事的声音,连忙抹了脸上的眼泪,匆匆走出去:“是。”
管事瞥了眼她通红的双目,倒也没多问什么。如今这时代,悲惨的人各有各的悲惨,听是听不尽的。
石大娘怯生生又小心翼翼地问:“管事来找我是有何事?”
管事一板一眼地说起今日小郎君给他们下达的命令:“你不必害怕,是件好事儿。小郎君怜悯流民中的鳏寡孤独,是以由管事查明无法谋生的,可每月来领些米粮归家。你身为家中唯一一个劳力,可以破格进入制糖坊……”
石家大娘脑中嗡鸣,差点儿被这天上的馅饼砸得头晕目眩。
只这一天的大喜大悲就让她情绪难以平复,待回过神来,对小郎君的感激已经是充盈在心中,口中还在不住地念叨着多谢管事,多谢小郎君之类的话。
*
广平郡,郡守府。
【叮——让流民有食可吃,有事可做,能够安定下来。任务完成。奖励:豆腐方子,500积分。】
到账的方子一出来,系统就做主给他换成了积分。
南若玉现在也不为奖励欢喜得意了,听闻流民们安稳后,他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比心]给自己的日万点个大大的赞,嘿嘿!
第26章
“夫人,你还真要让阿奚管庄子上那些流民的事啊?”南元一张老脸拧巴成一团,觉着有些牙疼。
他也不晓得这事究竟是好是坏,只是觉着还是有些草率了——
就是再怎么不重视庄子,也不该拿去给个牙都没长齐的奶娃娃练手吧。
虞丽修掀了掀眼皮:“老货,你这是有个好运道。你那小儿子不简单,他可不是什么把庄子当玩乐的人儿。”
古有甘罗十二拜相,今有她小儿子两岁安置流民。他南元也是占尽了便宜。
虞丽修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南若玉梦中拜仙人为师一事时,南元顿时呼吸急促,连面色都涨红了几分。
比起现代人恐怕还会半信半疑的态度,他们几乎是没怎么犹豫就笃定了南若玉梦中让仙人点化这事儿是真的。
南元一反刚才十分不赞同的神色,喜滋滋地说:“我儿聪慧,就由着他去吧!不过是一个庄子上的事,多派些管事助他就行了。”
虞丽修不置可否,她出声提醒:“阿奚可不只是要自己来管那些人,他不是找了个外族玩伴么,那是他要统率所有管事的人手。”
南元面容微变,想起了那日又脏又瘦的外族小孩。哪怕现在那孩子已经浑身拾掇得干干净净,再不见逃荒时的狼狈失态,可还是让他觉得喜欢不起来。
他愁闷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且那孩子也不过五六岁!”
虞丽修没有他这样的偏见:“那是个好孩子,而且是阿奚看中的人,你要信他。”
再不济,不还有他们这些当爹娘的瞧着么。若是一个几岁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孩子今后能翻了天,那他们一个郡守一个郡守夫人的位置还不如让人直接拿去!
南元也知晓是这个理,就不再多说。
虞丽修平静地开口:“说了让阿奚全权操办,我这个当娘的就不会失信于他。”
*
“阿父,快写吧!”
南若玉现在就像是凶神恶煞的监工,正挥舞着皮鞭督促手下人干活,一旦偷懒,他就会露出周扒皮的嘴脸。
南元斜睨他一眼:“催什么,再催你就自己写吧。”
南若玉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无赖姿态:“我又不会识字写字。”
南元:“慢慢学,总有会的那天。”
南若玉:“那还得等多久啊,这书面契印可是马上就要呢。”
这时重名教,有了主家安排下来的名分,方秉间才有管教的权力,能够名正言顺地安排管事那些人。
南元懒洋洋地看着他:“这可是你自己的大事,难道万事都要你阿父阿母帮你么?”
南若玉指了指自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贼圆:“阿父,你看看我,还小!阿父摸着良心,过得去么?”
他说罢,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眸,乌泱泱的长睫毛在眼睑落在一片阴影,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很是无措。
南元良心倏地痛了,他几乎是立马就上了勾,摆摆手:“好好好,我写,我写就是了。”
契印还没下来,方秉间那儿倒是先干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居然在私底下收集到了一些豪奴贪墨的证据,将它们暗中交给了虞丽修,也不说自己怎么做到的。
为此府里处理了一批不老实的人,虞丽修还大发雷霆,好生整顿了一番府里内外。
正当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惊恐无比的时候。
方秉间又向郡守夫人提议,应当给老实做事的人奖励。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但一个人若是一直勤勤恳恳,认真完成手里的活,那么他就应该受到赞扬,并且成为榜样。
虞丽修认为他出的主意很好,径直采纳。于是府中本分沉稳做事的人就得到了白拿的好处,顿时喜笑颜开,所有人见了也再不像之前那般如履薄冰了。
如此有勇有谋,恩威并施的手段,让府中的人无不叹服。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主意竟是出自一个五六岁孩童的人,只觉这世道真是人才辈出啊。
齐林阶听了后,愈发自卑。
不过后来小郎君跟他说他身边还是需要他的,有些跑腿的活,他只信任他去做,还叫他不要妄自菲薄。
他听完,一下就想通了:方郎君是小郎君的友人,他是小郎君的奴仆,二者没什么可以相提并论的。
如此调整好心态后,他的世界就天蓝云淡,开阔了许多。
虞丽修也因这些事对方秉间面露赏识,除此之外,她心中还有另一个没打算喧诸于口的骄傲:阿奚不愧是她的孩儿,慧眼识人,就是年岁尚小的玩伴都这样有谋略。
之后就连她本人也亲自催促南元快些将书面契印定好,还叫来了那些去往庄子上的管事,让他们好生听从方秉间的话,切莫因他年少就看轻了他。
众位管事在来前就听过方秉间的事迹了,都在心里感慨着少年出英杰,闻言莫不敢从。
……
南若玉珍舀着肉糜蛋羹一勺一勺往嘴里放,他的乳牙还没长全,硬的食物不怎么能吃,平日的饭食仍旧多以软糯之物为主。
此刻他正听着方秉间跟他说起自己是怎么从那些仆从口中打探消息,又是如何暗中查账,被那些账目弄得头昏眼胀……
南若玉听得目瞪口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你的人生我的人生好像不一样。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对这人心悦诚服呢,南若玉心里酸溜溜地想着。
而方秉间本人却是对南若玉抱怨:“这时候外族的身份可真不好混啊,许多人对我都很是警惕戒备。若不是我现在还是个小孩,又有你的信重,恐怕没有多少人乐意搭理我。”
不然只处理这么些小事,他也不会用上一个月的时日了。
南若玉只是用叹服的眼神看着他:“果然,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他们只会改变环境。”
幸好这样能耐出色的人现在是他的了,真是棒极了!
方秉间恍若没有看见他敬佩的眼神,在没有金手指,也无身份的情况下,再不努努力,恐怕就只能在这个残酷的时代被无情碾碎。
他说:“过几日我先去瞧瞧现在的工坊建的如何,当务之急其实还不是这些工坊的事。”
南若玉疑惑:“那是什么?”
方秉间定定地说:“粮食。”
他告诉南若玉:“乱世之中武力值重要,但粮食也必须要自己种植,否则就容易被扼住命脉。养兵养民需要粮食,打仗时也向来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南若玉点点头,他之前在杨憬面前大放厥词,说的就是他能养兵。因而方秉间现在说的这些他都很明白。
“我知道了,那这些流民这个冬日的任务就是搭建房子,以及开荒,至于其他的都可以暂且往后靠一靠。”
方秉间面色和缓了些,头顶的小上司尽管年幼了些,但胜在听得懂人话,还不会给自个添麻烦,已经是天大的好老板了。
南若玉这些时日悄咪咪地把自己的电视节目换成了《大秦帝国》《三国演义》,他学着电视里的人物,拉住方秉间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方哥哥,后面这些天就要多辛苦你了。待我过了两岁生辰,再和你同去。”
方秉间总觉着哪里怪怪的,左思右想,兴许是他们现在都太年幼,是以做出这种姿态就有些惹人发笑。
*
吕肃已经从自家小童那儿听到过近来府中的消息。
原本他们这些客人就该老老实实居住在客院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但架不住近来发生的事既多又杂,而且他这个不起眼的小童还太活泼,嘴巴也是大漏勺,很快就将听到的所有事都竹筒倒豆子地说了出来。
吕肃斥责了他一二,叫他日后万不可再这样探听主人家的消息,实属无礼行径。
但事已至此,他倒是有了些其他想法……
吕肃酸溜溜地想着,老友究竟是何运气,自己生的小儿子聪颖便罢了,从流民堆里随意捡来的孩子都有这般惊人的智慧。
本来是对朝廷心灰意冷的那颗心,此刻又因动了教授孩子的心而活络起来,变得热腾腾的。
在南元又一次过来和他下棋论事时,吕肃就不经意地提起了此事:“阿奚和你家中带回来的那孩子应当是都可以念书认字了吧。”
南元闻弦音而知雅意:“是,我就厚颜说句狂妄的话,他二人都到了可以启蒙的时候了。不过阿奚那小子顽劣,始终不肯老实学习,近来见了流民的事,才愿意去学一两个字。”
“不过,若是让伯齐兄去教那两个孩子读书认字,岂不是杀鸡用牛刀了?”
他是想着可以为老友寻个事做,也叫他心中少些郁气,只是叫两个小孩去叨扰老友,总有些过意不去。
吕肃摇头:“非也,夷叔怕是不知带出好苗子的乐趣,乃是千金不换。”
既然老友执意如此,南元也不做过多推辞,只是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
……
南若玉哪知这才没过多久,便宜爹就给自己找来了个便宜老师,还要带着他的小伙伴方秉间一起拜师读书了。
方秉间没有南若玉那般抗拒,本来他自己都琢磨着该寻个老师多读些书,免得日后要用时才扼腕叹息每好好学。
哪成想南若玉只是表现个认字的意图,就自有大儒前来收弟子,这就是世家出身的好处么,连带着他也沾了光。
他将瘫软成一坨史莱姆的南若玉拎起来,微微一笑:“走吧,去拜师。”
……
吕肃自认自己的学识也不算多出色,于是谦虚地打算只作二人的蒙师。
这样就用不着更繁琐复杂的拜师礼了,只需要捐礼,束脩和拜孔子就行。
没用多久仪式就结束了。
瞧着底下两个小豆丁的孩子,尤其是右边站的红团子满脸稚气,南元只摇头,觉着这场拜师礼显得有些儿戏。
不过吕肃脸上却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比之前愁闷的样子不知好了多少。
南元心道也罢,遂了他这愿也好,倒是也用不着他再辛苦为小儿子搜罗蒙师了。
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唯独只有南若玉皱着一张包子脸。
吕肃好脾气地问他是怎么了?
南若玉沉重地问:“老师,日后课业会很繁重么,我要鸡鸣时分就起来吗?”
他还小啊,怎可揠苗助长呢!!
众人愣是从他这张小脸蛋里瞧出了这样的想法,不免忍俊不禁。
吕肃摇头:“不必,你们每日只需要在巳时来我这,我教你们读书认字一个时辰就行。阿奚你还小,只认,不写。”
他又看向方秉间。
方秉间连忙拱手:“老师唤我存之即可,这是家里人为我取的小名。”
吕肃从善如流:“存之每日写一篇大字就是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齐齐恭敬地应是——
作者有话说:嘿嘿,同窗之情[比心][猫头][撒花]
第27章
尽管吕肃有心要教两个孩子学识,却也没打算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还是先拿着《急就篇》,打算教教他们认些常用字,指导指导他们如何握笔写字。
南若玉会个像模像样的握法就成,方秉间可是真要动笔写的。
但这时候缺纸张,只因纸才造出来不久,第一尚未普及,第二不算好用,第三就是制法被掌握在几个世家手中,是以要练字的条件不怎么好。
于是方秉间就先拿个沙盘和树枝先练手,往后再拿竹简来正式练字。
南若玉凑到他身旁,嘀嘀咕咕地说:“造纸的法子我还记得,这个冬日就先把那些树皮、竹子泡着,还要泡那么长的时日呢。明年我们就能有很多纸张了,供你我书写不成问题。”
方秉间笑笑:“那就多谢你了。”
南若玉也咧嘴一笑:“客气什么。”
他当老板可大方了。
幸好每日上的课都很轻松,课业不繁重,要认的字也不算多,南若玉这条咸鱼又像是鱼入大海,成日里快活得很。
而他们也恰好在一旬内结束了《急就篇》的学习,老师一高兴,大手一挥就给他们放假,还就此定下的放假时间。
南若玉对此更高兴了。
他却是不知吕肃心中之惊讶——俩小孩竟能在一旬内就将常用字学完,可以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能耐了。
今后定然会有不小的造化啊。
*
【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如今人手急缺,请尽快完成找到两个文书人才的工作!奖励:玻璃制法,积分800。】
翌日一早,南若玉刚醒来就听到了签到系统发布任务的动静。一颗晃晃悠悠的咸鱼心在仰卧起坐,最后啪嗒一下死掉了。
他抬手招来婢女将衣裳拿来,他要穿衣起床,然后做任务。
听完整句话后,他略微有些惊讶:【涨积分了?】
签到系统给出解释:【这是因为任务难度也在慢慢增加哦,我们系统是很人性化的,也有考虑到宿主的闯关体验。】
南若玉:【我谢谢你啊……】
晨起用过早膳后,他就在思索着到底去哪搜罗文书人才了。这年头能读书不容易,能做文书工作的,起码也是寒门子弟培养出来的人才。
但他要让对方去一个小庄子上干活,四舍五入就是去当个不入流的小吏。
想想,你好不容易考起了清北学校,出来后不说能不能当个县官,起码也是能去百强公司或者政务机关找个文书工作之类的,这时候别人却要你去当个工厂的文员……
怎么可能会同意啊!
怪不得积分涨了呢,南若玉苦着脸,甚是头疼。
他们读书是一旬一休,昨儿个下午方秉间就去了趟庄子上巡查,南若玉现在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愈发苦恼了。
南若玉转着手中的毛笔,墨汁滴在书桌上,他却浑然不觉。
齐林阶看在眼中,急在心头。他只恨自己生了个榆木脑袋,无法为小郎君排忧解难。若是方秉间在,这会儿定然有了谋略。
南元一冒头,就看见小儿子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不由调侃道:“你一小孩子家家的,到底哪来那么多烦心事?”
孩子就这么丁点大,成日里想的不应当是之前那种要吃什么,玩什么吗?
南若玉跟这个不通俗务的便宜爹说不通,他偶尔也对他爹的游手好闲很是羡艳。
转念一想,老爹到底是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要是不拿来压榨一下岂不是很亏。
他将手中的毛笔往桌上一搁,甜甜地喊了句:“阿父。”
南元被他喊得通体舒畅,掀掀眼皮:“什么事?说吧。”
南若玉:“您也知晓我手里头缺人,不过缺的不是管事,而是专门处理文书的人才。不过呢,这样的人不好找,阿父可有什么好法子吗?”
南元哼笑一声:“这还不简单。”
南若玉眼睛一亮,立马从凳子上滑下来,乐颠乐颠地跑到他身侧,给他捏腿敲背,做足了孝顺好儿子的姿态。
南元被他这顿孝顺伺候得神清气爽,指点道:“去命人打听有无‘家道中落而通文墨者’,再让人去观察谁常在书肆抄书、在寺观代写经卷糊口。”
南若玉醍醐灌顶:“先前我想着读书人大都清贵,定然不愿做那些小吏的事,却忘了读书不易,好些人无法找到一官半职,又要养家糊口,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南元:“不止如此,我还会托郡县功曹吏推荐些人,还有些在郡县衙门担任抄录、计簿的小吏实也不差。”
南若玉喜不自胜:“阿奚就先谢过阿父。”
……
而后他阿父和手底下的人果真替他搜罗来了五个较为合他心意的人,有破落士族的旁支,有寒门才俊,也有那官服底层的文吏,不过这时还不能立马就将人定下。
南若玉和方秉间仔细商讨了一会儿,都觉着宁肯少而精,也不可什么香的臭的都收到手里。
方秉间:“此事还得郡守大人出面,你我二人年岁太小,不容易叫旁人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