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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若玉:“我也是这般想的,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取信于人上。只要是他们能完成我们想要的任务,那么明面上的老板是谁都无所谓。”

二人商议好了后,就开始琢磨着怎么考验那五人。

南若玉也去让人捉笔清谈会面的邀请函书,他可写不来骈文敬请那些人屈驾一叙,此事就体现了一个代笔的重要性。

方秉间稍微有些出神。

南若玉就问他在想什么。

方秉间:“其实我也是文书苦手,即便是现在就有大才教授,日后我也难以写出出色的文书。”

南若玉嗐了一声:“这算什么大事,人各有长,我的能力还不及你呢,都用不着忧心。”

方秉间摇头:“你要说这个,好运气就胜过一切了。不过我倒不是为了自惭形秽,而是想着日后要写文书的次数可不少。写给百姓的不需要什么文采,读过书的人都可以。要是写给名流士族,那就需要点笔墨了。”

南若玉心道也是:“不急,缘分到了人才也许就冒出来了呢。”

二人就不再于此事上纠结,只专注着手里头的要务。

*

全辛收到郡守府中的函书时,兴奋得面颊都涨红了。

他叫妻子掐一把自己的手臂,疼得他嘶了一声:“轻手,轻手!”

他妻子翻了个白眼。

全辛也顾不得在意这些了,他拿着竹制的函简左右翻看,又小心翼翼地抚摸,咧开嘴笑了。

只是当那兴奋的劲头过去后,他的眉间又涌上一抹忧色。

妻子就问:“你这是怎么了?”

全辛道:“我收到了郡守的邀约函书,明日未时去府上参加清谈会。”

妻子道:“这是件好事,卿为何烦扰?”

全辛:“郡守看上我,是我的幸事。可我不晓得郡守是何意,我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吏员,怎么会入大人物的眼?”

他冷静下来后,唯余惶恐。

妻子:“郡守大人为人如何呢?”

全辛如实回答:“大人平易近人,虚怀若谷,德才兼备,在任时倒是没有做过什么叫人为难的事,也不会被手底下的人反拿捏了,是个不错的人。”

妻子:“那你就不必慌张,还是想想如何应对明日清谈会上的对答吧。郡守大人相邀,定然不会无缘无故。”

全辛恍然:“多谢卿指点。”

旦日,他怀揣着忐忑的心去了郡守府,在递交了函书后,被门人一路领到宅院的亭子里。

全辛瞧见,亭子里还坐了四个青年人,似乎和他一样,都是家中不怎么富裕,又读过书的士子。

而后又听得郡守府下人通传,郡守马上就到。

……

南元在心里头默念,到底是亲儿子,现下还年幼,要做事都得亲爹娘去给他擦屁股。

这般将自己调理好了后,他面上也能挂着和煦的笑容,去见自己要接待考验的那五人了。

*

南若玉和方秉间的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二人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

旁边的盘子里就放着糕点果子,要吃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啃两口。

这样的场面在郡守府已经司空见惯了,大家都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南若玉说:“阿父找来的这五人的逻辑,文采,和书写水平都不算差,在外的名声也还算不错。”

方秉间接话:“具体如何,还是得见了面才知道。”

南若玉盯着方秉间蓝色的眼珠子,嘿嘿一笑:“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二人立刻站了起来,往南元和五位士子会面的地方走。像是这种大宅院的亭子,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专门用来观察客人一言一行的隐蔽之处呢,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儿!

清谈会面,开场不谈公务,先论“圣人是否有情”之类的观点,算是士人们的矜持。

南若玉和方秉间来得正好,可以省却听他们那些引经据典的俗套应对。

对答过后,就是小厮们上茶,他们再看这些人对底层人的态度。鉴于此处为郡守府,这些人应当会小心谨慎,不会对下人们狂妄,所以看不出个一二。

之后就是重头戏,南元道:“近日吾整理祖产,发觉诸多地契文书纷杂,诸君可愿一观?”

在场一众人皆是想着:来了。

尤其是被考验的这五人,心里很清楚这就是郡守找来他们的目的之一,全都浑身紧绷,严阵以待。

南元命小厮将卷轴全都拿来,分下去后,拜托几人现在就整理。五人莫不应是。

他就喝着茶,慢悠慢悠地等着,余光忽地瞥见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南元:“……”

他一口茶好悬没喷出去。

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俩孩子是为了他们的文书管事大业而来,正是不放心他这个当爹的,非得自己来看看这几人整理分类、提炼要点的能耐!

南元在心中冷哼一声,不知是对自家小儿子没有当个甩手掌柜的遗憾,还是对自己不被信任的不满。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五人陆陆续续地将自己应对好的文书交了出来,届时由郡守归去后检阅。

旋即南元又问起了他们对流民的看法,众人一一答过,便怀着忐忑的心情告退离开。

等他们一走,俩小孩便迫不及待地蹿出来,瞧那些文书答得如何了。

不过南若玉还记得自家工具人爹,赶忙又是一阵嘴甜地夸好爹爹,棒阿父,有他这样的阿父简直是他三生的福气,夸得这位中年文士脸上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随后南若玉就和方秉间看起了五人的文书工作,瞧他们现场书写的字迹,整理出来的效果,再结合之前的对答,最终选出来了二人。

全辛和姜良。

不过南若玉也不是全然满意,还叹气道:“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干好。”

果然如咸鱼所料,一旦开始创业,就要开始招人,根本不能完全脱手——看吧,当了老板之后必定会操心良多。

方秉间倒是很淡然:“用不着担心那么多,若是不合适直接换就是了,再来,咱们还可以好好调教他们。”

不愧是当过老板的人,南若玉心说他学到了。

*

全辛在得到郡守再次相邀后,一颗忐忑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在公务结束后,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去郡守府邸的路,却在门口碰上了当日和自己一并来郡守府邸的那五人之一。

全辛和他见了礼,对方也淡然回礼。

他主动挑起话茬:“姜兄应该也猜到了郡守的用意吧?”

姜良虽说有些冷淡,但也是端方君子,听到有人搭话,自然会颔首应答:“郡守应当是为流民一事而拜托你我。”

“姜兄也能接受去当小吏么?”全辛晓得郡守心善,在庄子上养了不少流民,要是将人全都妥善安顿,稳定民心,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必定少不了他们这样的人。

可他乐意去,那是因着他本就是文书小吏,在哪干不是干?如今来为郡守做事,说不得还能卖个好。

但姜这个姓氏……这可是他们广平郡有名的士族望门,去干小吏之事,将来不怕叫人耻笑么。

姜良言简意赅:“糊口所需。”

全辛识趣地不再多言。

待俩人去了会客的厅堂后,这次见到的却不再是郡守,而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全辛望了姜良一眼,却见对方脸上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迷茫。

……

深秋的白日没了雪,夜里下的雪粒到了白日被颓靡的太阳一晒,就化成了水,让本就糜烂的土地道路变得更加泥泞。

去往庄子路途有些颠簸,就连牛车都不怎么稳当,不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全辛只要想到昨日里那位方小郎君和郡守家小郎君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辞,只觉得一颗心滚烫滚烫的,恨不能立马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做出一番大事。

他心里明白,那些有理有据的话很可能不是小孩们自己所想的,不然那也太妖孽了。

但借小孩之口传达出那些想法的大人,定然也是个不俗之人,将来绝对能做出一番大事业,说不准正是他们日后要效忠的主君!

况且两个小孩也十分聪慧过人,这么点大就能理解那些复杂深奥的话,说明了那位大才后继有人啊!这个工作保不准就能干一辈子,妥妥铁饭碗。

说来说去,这都是件不容错过的大好事,趁着人家家业尚在萌芽时期,这时候不上船,还在等什么?

他想也没想,第二日就背上行囊去往庄子。

而姜良,自己那位刚上任的同僚,在听到小孩们嘴里的豪言壮志之后,冷淡的眼眸里多了几燎火茫,想来他二人也是如出一辙的看法。

那么就看谁先做出成绩来吧!——

作者有话说:小玉:拒绝内卷,从我做起:)

[亲亲]叮——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

五号的更新会很晚哦,大家稍微等一等啦[可怜]

第28章

寒门非绝路,流民即根基。

南若玉心里还在默念着那句话,想到任务完成了,又得到了玻璃方子,小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高兴了一阵子,突然开口对方秉间说:“幸而你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行事,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经验,不然光凭嘴炮还真难说服别人帮忙做事呢。”

方秉间单手托腮,玩着手中的拼图:“这时候的人知晓人丁的重要性,但不多,所以仍然不能最大化利用,还是因为生产力不足。是以我们只需要稍稍透露出些许野心和决意,再告知治理之法可凭庄子一处试点,再到一村一乡一亭乃至一个县……”

南若玉:“加之我们还有确切的行事方针,有足够多的资本和武力,只要有野心的人都会上钩。”

方秉间颔首:“你也说了,从小吏当上大官的可从不在少数,在历史中也已经书写了他们那些人的丰功伟绩,不怕那二人不动心。”

南若玉嘀咕着他就不会动心,他只想当一条软绵绵的咸鱼,最好是什么也不做,躺赢就好了。

方秉间心里失笑,有些人还真是口嫌体正直,嘴上说着百般不愿的话,要干活时还不是支棱起来了。

……

“你们听说了么,庄子上建的那个制糖坊还真的产出了许许多多的糖,白的好似雪花,比精盐还要细嘞!”

“真的假的?你如何得知这事的?”

“我同庄子上一些庄户关系还算不错,从他们那儿打听到的。”

从上容郡乃至各地逃亡到庄子上的流民们正七嘴八舌地说起这件事。

不过就算那些雪花一样的白糖又多又甜,也不是他们能够肖想的,众人讨论一会儿便罢了。真正叫他们羡慕的还是另一件事——

在那制糖坊上工的人不仅有月钱可以拿,逢年过节时,坊里的管事还会给他们割些肉、盐、糖甚至是碎布给工人们,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听那些人吹捧完自己的待遇后,不少人挤破头都想要进那制糖坊。

其实还有几个调味坊,规格不算大,也没这般好的福利,可到底也是农闲时的进益,谁不羡慕眼红呢?

只可惜坊里现在招人都是优先庄子上的那些佃户,他们这些流民还是要在这儿开荒落户后,才能有资格被挑为坊中的工人,享有和庄户同样的待遇。

许多人又听闻制糖坊往后还要扩建,与此同时,正有其他的工坊也在建造之中,非常缺人,有的是机会进去。

本来还想在庄子上过了这个冬,往后就去其他地方谋生的流民心生动摇,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

*

全辛和姜良也在被管事们明里暗里打探消息,想知道缺人手这事究竟是真是假,今后又会招多少人,庄子上要一直吸纳流民么?

他二人在来之前就被打过招呼了,自是能轻易为这些管事们一一解答疑问。

人手是一直都要的,只是每个工坊都不是人人都可以进的,届时坊里的每个主管都会派人来考核、培训,只有合格者才会留在工坊。

每人每日都还有工坊上的指标,要是达不到就要被辞退,可不是进去随便混日子就能干得长久的。

这叫那些收过好处,被人打过招呼哀求的管事们一僵,神色都不自觉地躲闪起来。

全辛身为小吏,自然跟这些人都打过交道,他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伸手不太过分,他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至于招多少人么,他们是说不准的,不过瞧着庄子上要修建的工坊,只怕是如今这点流民的人手还不够。

更不必提,郡守大人之后恐怕是要将这里搭建成一个坞堡的,那么城墙也得垒起来,砖窑那儿也急缺人啊。

听闻近来多了个什么水泥修房子,坚固得很,只是他们都没瞧见,还不知道最后能修个什么样式的房子出来。

他将这些和盘托出后,管事们也都晓得了,日后定然还是要源源不绝地招来流民。

不但要招,众位管事还要妥帖地安抚好那些人,登记造册,不得有所纰漏。

众管事一前一后地出去,又在一起攀谈起来。

“张老兄觉着上头派下来的考核一事如何呢?”姓吴的一位管事主动与之前隐隐是管事领头人的那位张管事打起了招呼。

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偷听。

考核一事是近几天才出的,乃是现在众管事的上司,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所想。

他们心中其实隐约是有些不服气的,可偏偏方秉间此人是夫人和小郎君所看重之人,而且那考核一事本没有什么错处,他们就没有任何理由反对。

其实……只要是有点眼界的,都可以看得出来考核一事对提升效率,减少麻烦的好处,就连夫人在她的铺子上好似都想任用这一制度了——

每个季度奖励提拔做得最好之人,惩处有过失之人,无功无过者若是超了三次,就要卸下这管事一职。这怎能不叫众人抓耳挠腮,胆战心惊呢?

尤其是浑水摸鱼之辈,更是夜夜惶恐不安,焦虑得头发胡子一把掉。

张管事倒是豁达一笑:“依我之见,这和从前在大户人家手底下办事是一样的,总不能全然吃铺子上的老本,要是总没有进益,当家主母岂能一直留着你?如今不过是将心照不宣的惯例摆在了台面上。”

要他在心里想的,赏罚分明,还有个明明白白的晋升渠道比暗中揣摩上司喜好要好得多,他不仅不会反对,还会积极支持。

众人看他的态度也明白了。

他们这是胳膊拧不动大腿,既不团结一心,又无权势支持,在背后勾心斗角也只会叫人一脚踹走。

管事们心下一叹,顿做鸟兽散。

而那有野心的却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要好好找些听话、懂事的流民进来,之后晋升到一个好点儿的工坊当管事,一家子人都不愁吃穿。

先前问话那位吴管事嘴角带了点笑意,眼中却隐约可见心惊,这般别扭的表情叫旁人见了都怵得慌,纷纷避着他走,而他也浑然不在意。

他高兴是自己抱上了方小郎君的大腿,惊的是对方年纪尚小就对人心的把控,和郡守府中的小郎君真是如出一辙的神童。

这二子,恐怖如斯!

他感慨万千,抬起头,眼中就映入了庄子上正在训练的部曲。

杨憬正带着他们晨练,淬炼体魄一事万万不能落后,最好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部曲们也都心甘情愿地跟着苦练,没有喊苦喊累。就算是一开始有所不满,但是见着那位第一日来就将他们打趴下的少年,现在的都统都跟着一起练,每日都不落以后,他们也咬牙坚持下来。

如今这世道,有了武力值,靠着拳头说话总比一事无成、任人宰割的好。

他们当上部曲之后还能吃饱,甚至有油水,隔三差五还有肉吃,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近来还有件值得高兴的事,杨都统说了,往后那些工坊再招工时,就以部曲的家眷优先。

他们的家眷如今都迁来了庄子上住着,现在有了安定的环境,未来还有可能过上日日能填饱肚子的美好生活,对着他们那叫一个温柔体贴,轻声细语。

可谁又能想到,在半年多之前,他们都还是一群朝不保夕的流民呢?

因此,在杨都统发出号令的吼声后,他们一个二个喊号子也愈发整齐响亮,声音都好似要震破天际。

庄子上的百姓们在干活时,听到、见到他们训练的动静,心里也愈发安稳。

*

虞丽修望着面前这一箱箱细腻雪白的糖,眉梢轻扬,嘴角都透露出几分轻快。

别看拿到她们眼前只有这么几箱,带来的利润却是庞大的,就算是任何一个站在这儿的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一旁有只手伸了过来,好似想要抓一把那细白的糖霜,却被她狠狠一巴掌拍了回去。

南元瞬间收回了爪子,呼呼地朝着它吹气,眼中还不可置信地望着从前温柔小意的妻子:“卿怎能如此对我?”

虞丽修赶紧将每个箱子都给盖上:“如何不能?这都是今后府上吃穿用度所需要的宝贝,你往后要是不想去吃西北风,就给我小心点儿!”

南元嚷嚷道:“哪有这样夸张,我们此前没有这糖坊,不也过得潇洒么?”

虞丽修冷笑:“笑话,你别看我们外头光鲜亮丽体面,可我们要养一大众僮仆,你我又常常有宴会要聚,需得常常裁剪新衣。就拿你爱好赏玩文玩来说,还要花不少的钱,咱们家虽然是欠不了债,可也不能有盈余。更别说咱们的云厮去了族地进学,孩子大了不得多给些零花钱?”

她还没说,在今年以前,大儿子云厮每年所买的填补身体亏空的药材都好似流水一样花了出去。若非他们是世家,家大业大,这项支出恐怕早就将他们的家底给掏空了。

“阿奚那咱们也养得精细,在他没捣鼓出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前,只差是掏我的嫁妆来养了。”

其实她这些话是往夸张了说,却还真的将南元给唬住了,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待虞丽修命琼岚将那些糖霜都给小心搁置好后,他才恍然回过神:“夫人,这不对啊,你说的那都是之前的事。现在咱们不是不缺钱了么?”

他掰起手指算近来府中添置的各个铺子——日后他们只会越来越富,不可能再穷回去!

虞丽修:“这是你儿子的产业,我这个当娘的不过是替他经营一二,从中得一两分利罢了,余下的都是他自个打理。若是你想要,就自去问他吧。”

就看这老货能不能厚着脸皮,当一个伸手向儿子要钱的爹了!

……

“啊呜。”南若玉一口将手中的小蛋糕咬了大半个,嘴角都沾上了点儿碎屑。

庖厨们都用忐忑的目光盯着他,待他缓缓点头,说了句不错后,众人才喜笑颜开,松了口气。

南若玉将这古代版简陋蛋糕推到方秉间的面前,邀请道:“你也尝尝味道如何。”

方秉间也不同他客气,先闻到的是独属于蛋糕的浓郁香甜味,咽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已经在合格线之上了,蛋糕确实是个老少咸宜的点心。”

除了这以外,还有牛奶小方,南若玉最爱吃的焦糖布丁,雪花酥,牛轧糖,红糖糍粑等各种甜品,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挨个等着他去临幸。

他尝着一小碗焦糖布丁,幸福地说:“今年能添置的年货可算是丰盛不少,你都不晓得之前我是怎么过的!”

方秉间倒是没有说什么他之前过的日子还要更苦之类的话,这时代食物品种的匮乏是众所周知的,同现代比起来确实相差太大,因而他很能做到感同身受。

南若玉贪嘴的时候也没忘了正事:“那之后咱们就开个点心铺子吧,广平郡的大户也有不少呢。”

他没打算把工坊里所有东西都直接卖出去,要知道在一开始的原料是最不值钱的,慢慢往后经过一道道的工序制作出来的产品添上附加值,卖出的价格才最高。

现在还没到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当然得用和平一点儿的方式暴风吸入他们的金钱财宝了!他南若玉可是个大好人呐!

方秉间也说:“甜品不能保存长久,白糖运往各地兴许还能卖得更多,更贵。”

只是现在他们手中的还不算多,也不着急,倒不如给郡守夫人拿出去一批打开销路,吸引商人。反正有那个稳重的大人在,他们这些孩子也总不会吃亏的不是。

南若玉也嘿嘿一笑,搓搓自己的苍蝇手:“就是缺个经商跑腿的了,也不知道能从哪挖来这样好用的人手。”——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哦,明天更新时间为下午六点。以后日更都在下午六点,大家不见不散[亲亲]

第29章

广平县,韩府。

韩江冉用期许的眼神看着韩夫人,苦苦哀求道:“阿母,您带我们去奇味楼吧,这个季度的铺子不是收上了银钱么?”

韩夫人拿帕子摁了摁额角,不由怒道:“臭小子,你那好记性是用在这上面的么?家中的厨子听见你们这些皮猴子尽想着去外头吃,只怕是要哭晕过去。”

韩江冉移开视线,嘟囔道:“谁叫他们不思进取的。”

韩夫人大怒:“谁说的,铁锅咱们家也费劲打了一口。近来风靡整个广平郡的佐料也全都给买了回来,厨子们也比往常用心,你竟还不知足!”

韩江冉被他阿母说得哑口无言。

韩家大娘子见状凑过来,轻声细语地哄道:“阿母,奇味楼的厨子是人家专门挖来研发新菜的,出的价钱都令人咂舌。何况谁家厨子手里头没个祖传的方子,味道那是大不一样。咱们家常常吃一个厨子做的膳食,也觉着腻味,偶尔尝尝外边的也是人之常情嘛阿母。”

韩家小郎君也过来撒娇:“阿母,我也想去奇味楼用膳。”

韩夫人瞧着自家三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撺掇,也渐渐地心软,松口道:“好吧,就偶尔去一回,你们的心也不得就此野了。”

三个孩子嘴角翘起,脸上皆是打了胜仗的表情,他们欢呼一声,又记起刚才答应阿母的话,一个两个显得乖巧无比。

韩家这一大三小乘着马车去了奇味楼,只给他们的阿父留了话,让他在家吃,不必忧心他们。

回了家却没见着人的韩父:“……”

……

奇味楼的包厢是专门开放给大主顾的,韩江冉这些个孩子老早就蹬蹬蹬地往自己心怡那个靠窗的包厢里跑,仆从们就在后面撵:“郎君,娘子,慢些,慢些!”

韩夫人的眉心跳了跳,看几个孩子的眼神愈发危险。

许是母子连心,亦或者是觉察到了竹笋炒肉的杀气,几个孩子回头望来,接触到母亲警告的目光后,立马消停下来,瞧着比绵羊还温顺柔软。

等她们在桌子旁围坐好后,韩夫人又训斥了他们一二。

原本几个孩子只是随意嗯嗯地听着,却听他们的阿母用“不听话以后就再也不带他们来奇味楼”来威胁后,瞬间面色一凛,变得比老黄牛还老实。

韩夫人:“……”

正当这时,小二问候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丫鬟忙去开了门,小二满脸笑容地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过来。

还未看清那是什么,就先有一股浓郁醇厚的香甜气味钻入鼻腔,令人不禁口舌生津。

韩夫人凝目望去,开口:“我未曾点这个。”

小二一边为他们放下盘子,一边开口解释:“夫人,这是我们酒楼免费赠送的糕点,可只有你们这些包间里的贵客才享有呢。糕点不是酒楼卖的,而是咱们酒楼背后那位东家新开的点心铺子里供应的。”

“客官您若是想买,去奇味点心铺买就好了。”

他说完后就带着托盘躬身离开。

而韩江冉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那只松软的糕点塞进了嘴里,眼睛就不由一亮,好像味蕾与香甜缓缓交融,让人只想沉醉在这种阳光一般的美好之中。

相较于这些没有自控力的孩子,韩夫人品尝时就要矜持许多,不过她在尝到糕点的味道之后,同样觉得新奇喜欢。

韩小郎君竟是最先吃完糕点的,他舔了舔嘴巴,稚声稚气地喊阿母:“我还想要。”

除了他以外,其余两个孩子也在用渴求希冀的眼神望着她。

韩夫人倒没有一味地满足他们的要求,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今日你们来了奇味楼,已经算是我的放纵了。”

三个孩子不免有些黯然。

奇味楼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来,都是他们曾经点过而且很喜欢的,尝起来也是一如既往的美味,可他们还是感到小小的失落。

孩子怎么可能会抵抗得了糕点的魅力和诱惑呢!更不要说不能够被满足的失落感了,完全是千金都不换的。

于是在桌子上,韩家大娘子就冲两个弟弟挤眉弄眼。

他们这点眉眼官司自然是一丝不落地全进入了韩夫人的眼中,只是她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他们打算做什么。

韩家大娘子就依偎到韩夫人怀中,望着她说:“阿母,就算我们不买奇味点心铺的糕点,也去逛一下吧。”

韩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那点小计谋,都去逛了,还能不买么?这种谎话简直脆弱如泡沫。

韩家大娘子眼珠子一转,机灵劲儿十足,她脆生生地说:“阿母,你好好想一想,这糕点滋味如此好,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呢?”

韩夫人好整以暇地听着,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韩大娘子:“奇味楼送上来的糕点还可能只是众多品种的一样,他们甚至会有千百种滋味不同的甜点。既然很多人都喜欢,肯定会成为近来各家各户的宠儿,阿母不想去知晓一二么?”

这话可就戳到韩夫人的心窝里去了,她听罢呼吸都重了些,满意地看向女儿:“那就去瞧瞧吧。”

三个孩子立马兴高采烈起来,两个弟弟全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阿姊。

韩江冉也悄悄挤到阿姊旁边,跟她说:“要是阿母不答应我们买的话,我这里还有很多零花钱。”

韩大娘子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他。

韩江冉不明所以。

韩大娘子:“你笨啊,钱自己留着,后头还能命小厮跑腿去奇味点心铺买些回来尝尝。现在能用阿母的,当然不能跟阿母客气了。”

韩江冉恍然大悟——还是阿姊老谋深算!

奇味点心铺离奇味楼不远,他们不需要坐马车,正好走两步消消食。

霸道的甜香就这样在萧瑟的秋风席卷下占据了街巷,好些人闻着味儿想要探寻香气的来源,在看见是卖糕点时,不免露出嘴馋的神色。

韩江冉和阿姊、弟弟对视一眼,加紧了走过去的脚步,然而他们已经走得这样快了,却还是慢了几步。

只见奇味点心铺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了。

铺子里的伙计拔高了声量喊:“欸欸欸,别挤别挤,排好队啊——这份牛轧糖是您的吧,请收好!”

“客官,你要的蒸糕!”

“一经离柜,概不退换,请客官们清点好!”

那些新奇点心的价钱贵是贵了点,但是闻着滋味也太香太霸道了,好些人已经咽了无数回口水,都想尝个新鲜呢。

几个小孩看得瞠目结舌,韩江冉更是眼前一黑。

这下好了,他们的阿母决计不可能让他们挤进去抢甜点的!

韩夫人哑然失笑,碰上这样的状况,她也没辙,只好吩咐几个小厮去铺子前蹲守,买回来就拿到家中。

自今日起,这些新式糕点就先在广平县盛行起来,之后辐射到郡中各县,直至整个广平郡都大开花。

……

冀州黎溯郡,南氏族地。

南延宁见到了家中人送来的东西,原本之前都是族地这儿往幽州那边的家宅那边送东西,毕竟冀州要比幽州富庶,那儿什么都缺,需得常常往那填补亏空。

但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幽州那边往族地送东西,送的大都还是些新鲜的。

一开始还有小孩子爱玩的戏具,尤其是那些个积木、拼图,直到现在都还是族中一些孩童们的心头宝呢。

后头就是些果醋、鸡精等调味品,南延宁见了还算镇定,如今竟是又往家中送来了几箱白糖,倒是让他有些吃惊了。

依照阿母托人吩咐下来的话,南延宁先将白糖分了下去,而后又拿起几封信,其中一封厚厚得差点儿鼓胀出来的信件最先引起他的瞩目。

南延宁拿起来一看,发觉是署名是幼弟。

他拆开一看,里头竟然大都是些糕点的制作法子,还有就是些零散的菜谱了。倒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想想倒也不觉奇怪,幼弟果然是个孩子啊。

思虑了一二,南延宁对崔管事吩咐道:“在族地这儿也开个奇味点心铺吧,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尝到那些新式糕点的味道而又不顾族人吧。”

崔管事应声:“喏。”

至于给族人做吃食还要收钱……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他们也不是什么很富裕的人家,可以随便拿珍贵点心供应那样多的族人。

……

雍州河川郡,虞家。

虞将离拿到阿姊的信件时,已经入了冬。

他们早已换上了厚厚的冬衣,从口中吐出的也是一团白气。

信件旁伴随的还有白糖以及一个憨厚老实的厨子,他说他是郡守夫人专门派来给娘家人做点心的,手艺也是极好,尝过的人就没有不夸的。

虞将离几乎是一个照面就晓得他是谁调教出来的,他心下不由得好笑,想也没想就去让厨子下去做些点心过来。

待拿新鲜出炉的糕点上了桌,所有人都震惊了。

家中的老太太她上了年纪,牙口已经不大好,渐渐也对吃食失了兴趣。今日尝到绵软且甜而不腻的糕点,一时多吃了些。

那厨子还做了好些粘牙的糖,幼童们是最喜的,高高兴兴地围聚在一起吃,瞧着很是热闹。

只可惜家里头和阿奚同岁的那大胖小子还没长齐乳牙,吃不到又焦急,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望着糖直流口水。

四丫头心软,给他舔了两口,他高兴地谢过姑姑,抱着糖在那舔。

好久没看到这样欢乐闹腾的合家欢场面了,两个坐在主位上的老人家看得乐乐呵呵,一直说着还是姑娘心疼他们,碰上什么好东西都念着他们这些老家伙……

新式糕点和糖倒是真的在几郡大出风头,尤其是近来又赶上了过年,冬日食物腐烂得缓慢,将一些糕点装在盒子里,还能当作年礼。

就连坐在皇宫中的那位小皇帝吃了底下人献上来的牛轧糖都夸赞不绝,好似忘记了灾年叛乱的烦扰,觉着现在还是什么太平盛世一般。

糖和附加的糕点确实是在上流社会打出了名头,好些人明里暗里都在打听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新鲜玩意,倒是和半年多前的积木、拼图这种戏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戏具到底是小孩子玩的,但是吃食却是人人都能品尝。听闻就是不爱吃甜食的都无法拒绝那等香甜浓郁的美味,更不要说本就嗜甜之人了,早就打听此物出处在哪了。

有心人算了下,光是那些糕点就能让背后的东家赚得盆满钵满,一朝轻易间暴富,顺利得叫人眼红,这让人怎能不心生歹意。

只是后头打听清楚了,东家的背后可是南家,还有虞家撑腰,哪是那样容易被人觊觎的?他们只好是悻悻地偃旗息鼓。

*

雪好像是疯了似的,扯絮撕棉,没完没了地往下泼洒。原先还算齐整的官道,此刻连个影子也寻不着了,彻底被这厚厚的、松软的白色吞了下去。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人呵了一口气,将两手揣在袖口,叹道:“这真是和南国截然相反的景色啊。”

他身旁的护卫也道:“大人,小的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雪呢,不是湿的,居然是干的,就像是沙粒一样。”

他抓了一把的雪正淅淅沥沥地往掌缝里往下落。

路边老树的枝桠都被压得折弯,树杈和梢头都堆满了厚实的白雪。

风不算猛,却丝丝地透着寒气,像无形的针,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他口中的大人乃是朝廷派来赈灾平乱的参军——冯溢。

冯溢此人幼年以神童为名,还被雍朝的开国帝王召见过,在皇宫之内同三品高官奏对而不露怯,深得当时帝王的赏识。不过后来他因厌烦官场倾轧,就隐居在琅琊山修习黄老之术。

后来他被当时的青州王,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杨祚毕恭毕敬地三请下山,就帮着他协调各方关系,稳定人心。结果因摄政王手下人的排挤,而他也不愿与摄政王同流合污之故,于是渐渐边缘化,在朝堂上竟还只能当个摄政王手下的参军。

若不是荆州和如今幽州的事要紧,他也早就想收拾包袱主动请辞,和前几年胆大包天的吕肃一样——老子不干了!

待幽州事毕,无论如此都不得再留。

冯溢可太了解头顶上司是个什么鬼样子了,而小皇帝在朝堂之上选他去幽州平叛安的什么心思也昭然若揭。

这两方斗法,难道真是把他当傻子?

只恨清谈误国,权臣误国,他也不能完全放任百姓于不管不顾。

冯溢慢吞吞地搓了搓手掌:“歇息片刻咱们就收拾收拾继续往前走吧,马上就要到广平县了,翻过它,很快就会抵达叛乱之地——上容郡。”

他的目光幽远,翻越了黑山白水,仿佛已经看到了身处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作者有话说:改了下bug,前文的慕容祚应该是杨祚,皇室都姓杨。[害羞]

第30章

冬日的雪都积得深,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拔出来都费劲。

厚雪底下还藏着前几日化雪又冻住的冰,滑得很。道旁偶尔能看见几截被掩去大半的车辙印子,不多时,便又被新雪轻轻巧巧地抹平了。

南若玉揣着手中的喜鹊缠枝小暖炉,倚在马车上面,觉着头摇摇晃晃的。

虽然道阻且跻,但这更坚定了他要出行的想法。

今日恰好碰上了旬休,雪又下得小,南若玉就央着南元带他去城郊玩耍。近来雪深,方秉间去不成庄子上了,正好陪着他一道过去。

南元本是想着舒舒服服躺在屋子里,烤着炉子优哉游哉赏雪,却突然被小儿子拉出来。

那臭小子还义正词严地说:“阿父,倘若我连城郊都去不得,后头还怎么去庄子上呢?现在还有您看着,我们不是周全得多么?”

咸鱼也是难得下定决心努力这么一回。

还是方秉间撺掇的,说他是在世欧皇,主角汽运,说不准在这种冰天雪地之中就能捡到什么身负绝佳气运之人呢。而且他一直闷在院子里也无趣,倒不如先出去一回,体验体验。

南若玉被他哄得五迷三道,当郊游一样乐颠乐颠地就跑出来了。

除了颠簸之苦以外,他也确实没遭什么罪,就是无聊了些,不过有方秉间陪着说话,倒也不算太难熬。

下了马车后,几人就踏在了乱琼碎玉上边。

僮仆们都坐在另外一辆马车,这时全从上面走了下来。乳母本是想抱着南若玉,但小孩没依。

他是个南方人,还没穿过古代的鞋走在北方下了雪的道路上,一时间还有些新奇。

举目四望,远处本应有几户农家,此刻那低矮的屋顶也与田野混成一片,只有几缕若有若无、几乎凝住的淡灰色炊烟,才勉强显出那里尚存着一丝人迹。

四野里静得可怕,仿佛万物都被冻僵了,连声音也一并冻结。只听得见自己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以及那更沉、更闷的,属于这雪野本身的呼吸。

南元掀了掀眼皮,用调侃的语气对着自家懒儿子说:“这就是你冬日非要吵着出行的结果,看吧,这个时节可什么都没有,并不如你所想的那般有趣。”

南若玉牵住了方秉间的手,同他说:“我们去村子里瞧瞧。”

他又扭过头,长叹一口:“阿父,我可不是来玩的。冬日时节难熬,阿父也身为父母官,也应以身作则,问问如今的百姓过得如何。”

南元听见他这番话本该生气的,哪有儿子教训老子的胡言。

但他此刻却静了静,少见地透露出几分肃容:“从古至今本该是如此的,但,你可知晓如今这世道这官场?”

南若玉摇头,诚实地说:“我不知。”

南元特地放缓了脚步,同这两个小儿道:“世间万物从未有你们所想的这般简单。你们可知,如今清谈盛行,要想标榜自己是名士,要让自己成为九品之中的上上品,可就不能如你们这般随心所欲,专门弄这些俗务。”

南若玉外头看了眼他阿父,没有从那张面容里看出什么来,他直接道:“阿父,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别人皆如此,我就也要这样做么?”

南元老神在在:“但你不同流合污,只怕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南若玉:“那我就掀翻这棋盘,自己重新造,如何呢?”

*

南元维持那副错愕的神情已经良久没能回过神来,南若玉有些担忧地看了他几眼。

他压低了声音对方秉间说:“我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方秉间翘起嘴角:“不会,我倒觉着他是高兴着呢——吾家有儿初长成,有个能搅弄风云的麒麟子总比一事无成的蠢物要好。”

南若玉:“说不准呢,我也是好运气,托生到了这么一个名门世家之中。阿父阿母都是有见识之人,不会觉着我这么个狂傲小儿有什么。换成胆小些的,只怕是听了我这些混账话后,早就将我溺毙在池中了。”

方秉间:“……所以说啊,我才觉着你好运道。”

临近前边那个小村子的村口,南元才终于回过神,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他小儿子的运途在抓周宴那日恐怕还真被说准了——阿奚就是生来在顶端的好命。

可他也并非毫无担忧,小儿子天生敏慧,打娘胎降生就不凡,要证的那条道走不容易啊。

他在心头胡思乱想之际,南若玉已经和一行人在村口站定,稚声稚气地问村户的百姓可不可以在他们这借宿一晚。

南元大惊失色,先前出来时只道是一日,可没说还要在这留宿一晚啊。

大雪连绵,本该是人人都窝在家中猫冬之际,村口却有几个汉子正在杀鸡宰鹅。他们见着南若玉一行人,不免有些拘谨,忙道:“自是可以,不过村子简陋,只怕是大人们会住不惯。”

也有那豪爽的,放声一笑:“若是大人不嫌弃,也可去小人家中住上一晚。”

“瞧我这记性,大人,今日我们村子里还来了朝廷的命官,恰巧在咱们这休整呢。您看这……”

南若玉和方秉间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感兴趣的神色。

朝廷派来的啊,那应该是中央官员吧,不知为人如何,能不能打探些消息。

那就去瞧上一瞧。

二人的默契浑然天成,南若玉嘿然一笑:“阿父阿父,碰上朝廷命官啦,咱们去不去拜访一二呢?”

南元知晓他在打着什么鬼主意,跟他谈判道:“若是你不在这里留宿,我便当这个牵线人,让你瞧瞧此人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南若玉拧眉:“阿父,你难道就不好奇么?”

南元油盐不进:“好奇害死猫。”

方秉间看这父子俩斗嘴,也不插话,安静地当个透明人。

南若玉决定暂退一步,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阿父的要求。

……

他们眼前的房屋很是低矮,和南若玉看的影视剧村庄相去甚远,那是真正被岁月刻下痕迹,被生活重担压弯脊梁的,用黄土掺杂茅草夯筑而成的村居。

南若玉见了那茅草屋,嘴巴微微张了张,又闭上——瞧着好似真的不防寒,还冻得慌。

方秉间出声:“你怕是住不惯这里。”

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夜里头睡觉时都还要点上几盆炭火,在这种天气住茅草屋,岂能受得住?

消息传回府中,只怕是郡守夫人会拼命赶过来活撕了郡守。

南若玉小声道:“是我刚才天真了。”

下次再不这样大放厥词,好丢人。

说话间,他们已经瞧见了分散各处的人马,观那外形,一瞧就知晓不是当地人。

对方见着了南元一众人,也是微讶。

以防两方人马冲突,那位名为杨进的猎户忙忙走了出来,为他们引荐彼此。

人群中应当是护卫的青年闻言一惊,瞥了南元一眼,告罪道:“我先进去禀报一下参军,还望大人勿怪。”

南元抬手:“无妨,你去吧。”

南若玉疑惑地问:“参军?”

信件到底要比一行人的车马来得快些,南元说起了朝廷派人前来安抚上容郡灾民一事,这位参军应当就是来赈灾的官员了。

他说:“上回去荆州赈灾的是这位冯参军,这回到上容郡的还是他,果真是能者多劳啊。”

南若玉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参军多了几分同情。

方秉间却在其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阴谋。

谈话间,那位冯参军竟是亲自出门相迎,他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中年文士打扮,但是那张脸却生得很是清俊秀美,让人见之就萌生好感。

旋即就是双方会面后的客套话,都是世家和官场必备了。

冯溢为人谨慎,在来广平郡前就已经打听过当地郡守的事迹,只是个中庸的世家子,不值得一提。届时他路过广平县,只借道就是,也用不着专门拜访。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跟广平郡的郡守见面,看他身侧还带着两个娃娃。

一个瞧着白胖可爱,眼睛黑亮有神,甚是讨喜。一个模样俊俏,却一眼便知是个外族人,还有对蓝色的眼珠子。

南元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犬子,另一人是他专门选的玩伴。”

他道了名字后,让俩小孩赶忙见礼。两个孩童也甚是乖巧,听到这立即同他问好。

他道:“南郡守,外头冷寒,莫要冻着孩子了,还是快些进屋吧。”

南元躬身行了一礼:“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冯溢很是好奇为何广平郡郡守会在冬日突然来这么个小村庄,还带着家中幼子。

他这般想着,也问出了口:“若是南郡守不方便回答,只当冯某未曾提过这个冒昧的话。”

南元无奈一笑:“冯参军说得哪里话,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我来此地,只是因着小儿玩闹,实属无奈之举,倒是让你见笑了。”

冯溢咦了一声,因着南若玉不吵不闹,看上去分外懂事,丁点儿也不像是南元口中顽劣的孩子。

难道是他只看到了表象?

南元打岔略过了这话,问起冯溢为何现在才到广平郡。据他所知,从京城到幽州上容郡,应该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到了。

冯溢长长叹了口气:“队伍路遇大雪封山,耽搁了好些时日,这才来晚了些。”

他目露怅惘:“也就是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知百姓现今如何了,这是我的过错。待休整补给好了后,我们就得马上赶路了。”

南若玉原本只打算当个透明的合格听众,闻言惊诧地看了冯溢一眼。

嚯,是个和便宜爹方才说法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呢!

南元望见臭小子脸上的表情,面上有些挂不住,却也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很快就到了午时,村子里的饭食也置备好了,仆从们将那些饭菜一一端了上来。

先前为人爽快,颇有侠义之风的那位猎户走了进来,对着他们说:“粗茶淡饭,希望各位大人莫要嫌弃。”

冯溢忙道:“哪里会呢,倒是太让你们大张旗鼓了些。”

其实这都是乡里能拿出来最好的饭食了,而冯溢先前也没有想过要让他们杀鸡宰鹅招待,只得在猎户家中偷偷留下几角银钱。

不过呈上来的饭非白米饭。

杨进用歉意忐忑的口吻道:“今岁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买不起米粮,便是种出来也都抵了税,只留下了麦吃。诸位大人若是介怀,不吃也就是了。”

冯溢静默了一会儿,才道:“叨扰了。”

杨进心下生奇,他不晓得这些人都是什么官,只是看他们通身的气度和服侍的奴仆就知身份贵重,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招惹得起。

但他没想过两位大官会对他这样客气,而他们身边的孩子也恭而有礼,也真让他长了见识。

他告退后,几人开始用起餐来。

这时候用膳都是分餐制,自己吃着自己碗里的。

南若玉起先看着那碗麦饭,心里还生了好奇,最先尝的就是这个。

待他慢吞吞拿着勺子塞进嘴里后,却慢慢皱巴起了小脸,吞咽时更是格外艰难——

口感太粗涩了,而是咬着发艮,他的小乳牙都有些疼,要咽下这带着粗糙外壳的饭,脖子都得抻长了。

南若玉悄悄打量了在场的四人,方秉间和冯溢竟然都能面不改色,一口一口优雅斯文地吃着那碗麦饭。他阿父面色显然就要为难得多,看着也是难以下咽的模样。

父子俩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苦色。

南若玉心说就该拿石磨将麦子制成面粉,那样吃才是正道,这种吃法简直就是邪修!!

方秉间忽然开口道:“小郎君,你年幼,嗓子细嫩,还是莫要吃这个了。”

南若玉犹豫,他阿父也接话道:“存之说得很对,你个小奶娃还在吃奶的年纪,用什么麦饭。”

劝话是好意,就是怎么都不太中听。

南若玉人麻了。

冯溢也忙道:“方才是我不够妥帖,叫你一个小孩儿吃麦饭,不若你把它拿给我吃吧。”

南若玉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但拿给冯溢……

方秉间主动接过了麦饭,大大方方地说:“冯参军,我在长身体,还能吃两碗。”

冯溢便也没有强求,只是看了眼他二人,心道自小的情谊就是好。

而南元的麦饭可就没人会为他代劳,为了不浪费粮食,在外人和俩孩子面前丢脸,只能是他亲口全吃下去。

一整碗吃完,脸都变绿了。

*

茶余饭后,出来透口气时,南若玉踢着脚下的雪,同方秉间道:“冯参军瞧着是个端方有礼的君子,也是个会干实事的官员,看来朝廷还没有烂到根里呢。”

方秉间倒是意味深长地说:“那可不一定呢,看事情可不能看表象啊。”

南若玉拼命转动小脑瓜思考。

“阿奚,我们的今后没打算窝在一郡之地吧。”方秉间忽地开口。

南若玉闻言愣住:“我都还没想那么多呢……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有钱粮,还有现代的知识,只占一郡之地听上去是有些寒碜。”

而在这时,有些孩子从房屋前后钻出来,躲在墙角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这些孩童们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好奇,也有畏怯。

南若玉朝他们招招手,明明临近广平县,村子比起偏远的地界已经算是富庶的了。这些孩子们身上仍是裹着草絮,补丁垒着布丁,一瞧就是布头拼接而成的衣裳。

他们鼻子冻得通红,还在雪天里微微打着寒颤,望见南若玉的动作,犹犹豫豫地围了过来。

南若玉给他们一人发了几颗糖吃,又陪他们玩了一会儿跳格子游戏,差点栽进雪里爬不出来,还是仆从们手忙脚乱地将他被拔了出来。

方秉间咬住腮帮肉,差点就笑出声了。

南若玉郁闷地瞧着他,盯着那对蓝眼珠里的笑意,哼哼两声:“你想笑就笑吧。”

方秉间放声大笑,但还是很温柔地将他身上的雪粒都给拍掉了。

南若玉轻声跟他说:“存之啊,我其实没什么太大的野心。不过我看到那些小孩子,觉得他们好可怜哦,然后我就会想,老天让我们两个一起过来,总不会是就让咱们随便走一遭看一眼吧。”

天灰蒙蒙的,就仿佛有一层去不掉的阴翳。

方秉间随他一起抬头看:“嗯,我晓得的,我会陪你一起,权当给自己积德。”

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那么,我现在这里有个一箭双雕的好想法,你要听一听吗?”——

作者有话说:乱琼碎玉:指雪。

偶尔也想装一下文化人[墨镜](啊啊啊,别打,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