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酒足饭饱后,他们一行人也该离开了。
就在冯溢准备告退时,南元突然开口:“冯参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冯溢沉吟片刻,应下了。
二人寻了个僻静的地儿,只听得雪被风吹得扑簌簌落下,发出轻缓的沙沙声。
南元正色说:“参军在去上容郡前,想来已经知晓当地的状况了。”
冯溢颔首道:“只是知晓当地的情况不大好,南郡守这是……?”
他的眼神了多了几分探究。
南元笑了声,缓和了口吻:“说来惭愧,南某在好友伯齐兄的那听闻过冯参军的事迹,对参军很是敬佩。”
“吕伯齐?”这下是真轮到冯溢惊讶了。
不过,先前用午膳时没见着南元攀这段关系,如何在这时却又特地过来说起此事。
南元心道老友何止是跟他说了一星半点呢,他也由此可知冯溢此人圆滑却有底线,清楚地知道冯溢和摄政王尿不到一个壶里,二人早晚要掰。
这不就给了他小儿子占便宜的良机。
他说起吕肃现在就客居于他家宅,话锋又一转:“如今冯参军去上容郡,令南某很是忧心。”
冯溢一惊,他在暗中思忖南元的用意,嘴里也道:“南郡守此话怎讲?”
南元:“上容遭了雪灾后,朝廷依旧要收秋税。百姓无法,只得举家逃亡。有些心胸狠辣的刁民竟成了亡命之徒,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冯溢面色不变,手指却在微颤,他垂眸道:“溢谢过南郡守提醒。”
南元趁机拉近二人的关系:“冯参军唤我夷叔便可。”
冯溢拱手:“夷叔日后只作子盈称呼在下吧。”
他们换了字后,南元这才肃容道:“兵匪兵匪,说来生惭,但自前朝太||祖开国以来,兵与匪就再难分家,只怕子盈此去上容郡将有大难。”
冯溢对这事心知肚明,小皇帝知道他是摄政王的人,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此次来上容郡赈灾,若是做得好,名声是那假惺惺帝王的,还要遭摄政王忌惮;做的不好,那就是他这个官员无能,合该被惩处,小皇帝那儿就又悄无声息解决一个敌人。
朝堂中人在排除异己时总是将毒计运用得炉火纯青。
不过……南元提及此事,想来不只是为了提醒他这样简单。
很快,对方就开门见山地说:“在下不才,看山河沦陷于心不忍,也想为百姓谋一条生路,愿用家中部曲助子盈一臂之力。”
冯溢还等了几瞬,在发觉南元的目的就是派兵助自己,并且还没有提出其他要求时,不免愕然,旋即又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这世上可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更遑论他们这些不会吃亏的世家子了。
可南元竟然真的没有未尽之言,好像真的只是敬佩他的为人,爱护百姓才做出此等行径。
冯溢试探性地问:“这支部曲的统帅是何人呢?”
南元:“此子你也知晓,他是摄政王的义子,中山伯杨憬。”
冯溢微愣:“竟是他么,那这会不会太麻烦夷叔了?”
心思转了一圈,冯溢不动声色地婉拒。他担心是这些个世家心里满肚子坏水,和摄政王在背地里达成了某种目的,随即就借着杨憬之手再给他添乱。
“我知晓子盈心中还有万般疑虑,那我就同你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南元缓缓道来:“我叫部曲助你其实也是有私心。幽州边境常有胡人侵扰,我想让部曲多在战场历练一二,以防在未来不测时有一战之力,可保妻儿平安。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只见他敛容屏气,神色肃然起敬,在慷慨陈词时也言辞恳切,情真之态实在叫人动容。
冯溢端详了他的神情片刻,终于松口:“我知晓了,那便多谢夷叔的好意。你既与伯齐交好,我也该信得过他看人的眼光。”
南元抚须一笑:“待此事一定,君可来广平郡一观,届时可见分晓。”
冯溢心里的好奇陡然升了起来。
……
细密的雪已经停了,马车骨碌碌地行驶在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印痕。
南元闭目养神片刻,又猛然睁开双目,对着正在同玩伴下棋的好儿子说:“阿奚啊,你小子可真是胆大包天,连朝廷的官员都敢算计!”
南若玉头也不抬:“既然阿父没有阻拦我,还帮我达偿所愿,不就表明了此事是可行的么。儿相信以阿父的绝顶聪明,定能为儿的思虑不周之处拾遗补缺。”
方秉间翘起了嘴角。
南元:“……”
他严肃了没几秒就破功,在小儿子的连声夸赞下逐渐迷失了自我。
南若玉抬头看了他爹一眼,道:“阿父,我只是想试试。而且,冯参军的为人如何,阿父不是也很清楚么?所以我才胆大妄为的。”
如今看来,他们的谋划已经有了头绪——
部曲能够得到锻炼的机会,同上容郡驻守的军队一起见见血,降服流民叛乱可比匪盗和正规军要容易些。
而方秉间已经从朝廷中的局势判断出,冯溢现在是被两大巨头打架时夹在中间的炮灰,稍有不慎就会被两方一起摁死。
冯溢如果聪明点就会知晓这次事毕,从幽州回到京城后就要尽早脱身而出。
而他们又怎么会看着一个能干活的人才就这样白白流失在眼前呢,不多刷刷印象分,表示自己是个好老板,和从前那些二五仔不同,还等何时再表现呢?
*
日子一天天过去,宅子里慢慢多了几分过年的热闹劲儿。
各家各户买了桃符,刻着“神荼”“郁垒” 两位传说中能捉鬼的神仙名字,随即将其张贴在门前。
这时还没有春联,南若玉正在门口转了圈,心道等纸张制造出来后,明年他就用商自己的纸,让方秉间写上吉祥的对联贴在门边,引领新时尚,再卖出更多的纸张!
郡守宅邸,在线带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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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市井街头则多了些放风筝,掷骰子的平民百姓,说是过年时节放纸鸢能够放飞晦气。而掷骰子不必说,就是赌博的一点小小爱好。
不过千百年来都有过年时搓麻将之类的小赌怡情习俗,传承得还真是久远啊……
南若玉学累了也会拉着方秉间去放放风筝,不过玩了那么两回他就将纸鸢弃在箱底不玩了——他人小,个子矮矮,腿短短,跑个两步还容易倒栽葱插雪里,丢了那么两回人,他就不大爱玩了。
后面就是采买年货,有猪羊鹿肉买在家中,运气好还能有牛肉吃,果子就是柑橘、坚果一类的。还有酒水,不过尚且年幼的俩孩子都对酒不感兴趣。
今年备受欢迎的还要属奇味点心铺的糕点,每日刚将点心摆出来,就有好多人前来将糕点一扫而空,生意火爆得叫人眼红。
自然也有人仿制出来了些糕点,不过南若玉并未阻止。他又不是全赖点心赚钱,而且每日还有好些人买不上呢。
再说了,那些人在制作时,不也还要在他那买糖吗?左手倒右手的事啦。
本来南若玉还想过年时给点心铺的师傅们放几日的假,不过他们都不依,说是要趁此良机好好赚上一笔,就此歇业得亏损多少啊!光是勾着手指算算,他们就要心痛得难以呼吸了。
南若玉:“……”
怎么回事,内卷都已经卷到家里来了么?
这种不良风气就应该早早扼杀在摇篮中啊,南若玉直接冷酷无情地拒绝。
谁知他们将点心铺放春日假的布告贴出来后,奇味点心铺的生意更红火了些,订单都翻了好几倍,师傅们差点忙得病倒。
南若玉静默了好长时间,他这个临时管事也不想再管了,把包袱全扔在方秉间身上后,还将鬼主意还打到了他娘的得力干将琼岚身上。
不过看他阿娘每日为府里上上下下操劳,他也不忍心夺走她的助手,只能是再到处瞧瞧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在爆竹声声中,眨眼就是293年,之后就是如去岁那般的一家子新年祭祀活动。
方秉间则是寻了个清静地界,给他这世的父母祭祀烧纸钱去了。
在吃五辛盘时,南若玉原是百般不愿来着。不过当他瞧见方秉间好奇看来时,眼珠子一转,哄着人说这盘吃食味道好极了。
等方秉间尝了一口,面色变得像是调味盘一样,他才哈哈一笑。
方秉间露出无奈的神色,其实他方才已经发觉了南若玉神色不简单,不过他看郡守和郡守夫人都尝了,便也觉着没什么。
只是实在没料到……这个五辛盘的滋味会如此清奇。
再来就是他们这些小孩都收到了压胜钱,杨憬本该今岁和他们一起过这个新年的,不过他已经跟着冯溢去了上容郡镇压流民军的叛乱,所以只能遗憾地表示来不了。
但这份压胜钱南若玉还是给他保存下来,待他从上容郡归来后再一并给他。
虞丽修和南元今日并不得闲,前者还有给家仆、佃农的年礼要赏赐下去,后者和去岁一样要接各种拜年贴和寒暄。
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一句“新年快乐”。
南若玉打扮得像是一只福娃娃,方秉间同样不遑多让,他今日亦是个小红包。
二人一见面,就弯起了笑眼,对彼此说了句:“新年好呀!”
*
庄子那边没了杨憬带着部曲镇守,南若玉就让他阿父以权谋私,在手底下的军队训练时顺道照看一下。
同时,庄子上也在有条不紊地搭建新的房屋,开荒以及建各种工坊。
在正月末,屋宅正在拔地而起,现在也还只是清理出来,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基。
马洪怀揣着惊喜忐忑的心情,好奇地问现在庄子上领头的管事之一:“全管事,这屋宅日后当真是给我们这些人住的吗?”
只瞧见全辛轻轻颔首,他就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这,我们这些人怎么能住在这样好的屋宅里面呢?”
光是看那浇在地面且从前未曾见识过的坚硬泥土,就知这上头的花费定然是不低的。
他们何德何能住上这样好的地方?
马洪恍恍惚惚,总有一种格外不真实的感觉。
全辛哼笑一声:“这都是主家的决定,我们这些手底下的人只需要照做就行,还是说你不乐意?”
马洪赶紧点头哈腰地说:“哪里会呢,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日日夜夜都在感激主家,感谢小郎君,他就是从天上下来的小神仙,救我们于苦难之中!”
全辛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这些人的想法,贪婪地想要这种好住所,又敬畏权势不敢相信,市井小民心态显露无疑。
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的思虑,他只是很不解,背后的那位大人将名为“水泥”的坚硬之物用在城墙上便是了,又为何还要拿去给这些流民们建屋子呢?这不是浪费吗?
就算眼前这些人都是日后治下的百姓,可普通的茅草屋不也同样能住么,以前都这样过来了,以后也能这样过来。
只有结实的城墙,像是那绵延不绝的长城一般才能御敌于外啊。
可大人物的想法不是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吏能置喙的,全辛也只能依言照做。
马洪又问了句:“全管事,这屋宅什么时候才能建好呢?”
全辛神色淡淡:“还早着呢。”
马洪不由得有些失落,不过升起更多的还是浓浓的期待。
全辛警告道:“你们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不久后的春耕,开荒那么久,自然要以种粮为重。”
马洪随着他的话,也想起了家乡上容郡的遭灾惨状,那饿肚子的滋味他是再也不想体验。他狠狠打了个激灵,面色也整肃了不少。
是啊,春耕要紧……——
作者有话说:[撒花]滴——上班卡
第32章
婢女将窗户打开,院中的树木映入孩童漆黑的眼睛里,苍黑的树梢尖端悄然透出些许娇嫩的碧色,蜷缩在另一边的毛茸茸叶尖儿不知何时舒展了身躯,成了春日最亮眼的嫩芽。
南若玉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下眼睛,慢吞吞地起身,在旁人的服侍下起身穿衣洗脸。
他去了东堂,而方秉间早已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用膳。
南若玉坐下来不久后,他的膳食也被下人端了上来。
只是他还懵着,未曾从睡梦中回过神来,于是就有婢女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
听得一旁传来声轻笑,南若玉骤然回神,小脸一红:“我自己吃。”
其实他平时都是自己用膳,需不着别人服侍。只他早上醒来时头脑不大清醒,所以才会稀里糊涂地叫人喂。
方秉间说了声:“你现在正是觉多的年纪,喜欢多睡一会儿,不太清醒也是人之常情。”
南若玉哼了声,没理这话。
他慢慢悠悠地用完了今日的早膳,却见方秉间尚未离去,而是掏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他。
“生辰快乐,阿奚。”他微笑着这样说。
是了,府中上上下下都在为南若玉今日的两岁生辰宴忙活,无人置身之外。
哪怕最后只是个简单的家宴,也有无数人来祝贺。
南若玉收到了礼物,立刻就把之前的不高兴抛在脑后,他矜持地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问方秉间:“你的生日是在多久呢?”
方秉间笑了下:“恰在中秋。”
南若玉惊讶:“真是好时节啊,人人都在那日为你庆贺呢。而且团圆的节日,家人一般都在,还很好记呢。”
不过他想起这一世方秉间的父母都不在了,又立马闭紧了小嘴巴。
方秉间哑然一笑,他倒是不怎么在意,送完礼就去忙了。
现在的他可是有名有姓的小管事,庄子上的好些事宜都要他过目,幸而不用再调节纷争,不然他得累死。
南若玉还在收各种礼,有他娘送来的亲自缝制的小衣裳,他爹送的笔墨纸砚……
便宜爹还真是讨嫌,送礼都不能送到别人心坎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还有他阿姊南茹送来的羊毛毡垫,巴掌大小,全是用羊绒戳出来的。这还是先前他们一起在他爹那儿学习时,他随意提了一嘴戳戳乐,没想到对方还真就给他做出来了这样的玩意。
他抓着毡毯捏了捏,羊毛羊毛,哦,毛衣啊!
南若玉脑中灵光一闪,他怎么才想到这事,得赶紧记下来。
出来吧,他的记事小本本!签到系统。
签到系统还真的冒出来了,还跟他了说句生辰快乐。
厚脸皮的南若玉当即就晃了晃手:【我的生辰礼呢,有没有啊?】
签到系统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他扔了两积分。
南若玉:【……】
行吧,有总比没有好。
签到系统忽地开口:【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呢?】
南若玉心里咯噔一下,戴上了痛苦面具:【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找我!先说坏消息吧。】
但愿他能够承受得住!
签到系统:【坏消息是,从今天起,你每天签到就要完成打卡任务后才能得到积分了。之前看你年岁小,没有要求你做什么,只需要每天点卯就行,今后就不会这样了。】
南若玉不可置信:【什么,就那么一两个积分你居然还要我完成任务,还是天天都要做!】
签到系统老神在在:【你先听我说完。虽然天天都要做签到打卡的日常任务,但是任务本身不会超出你的身体阈值,我们可是很良心的公司,肯定不会祸害你的。从两周岁开始打卡难度会慢慢升高,这也是很正常的,你年纪越大,能做的事就越多,而且积分也比之前都多。】
南若玉:【那我谢谢你们的体谅哦——好消息是什么?】
签到系统:【每个阶段打卡坚持下来后,会赠送你一个大礼包。就像是盲盒抽奖,运气好能够抽出各种方子丹药,运气差点也有积分陪跑。】
南若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就不能让我每天随随便便就能签到得积分吗,前两年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啊。】
他就知道拥有签到系统后,表面上能轻轻松松一路躺赢,背地里却还是打着要把他当卷王培养的坏心思。
签到系统冷笑:【不可能让你一直白占便宜吧,天助自助者这句话不明白?】
南若玉不听不听,小脸蛋垮了下来,只觉着今日一天收到礼物的好心情都没有了。
而他今日的打卡任务居然是背下论语的学而篇……竟然真的是在比照着他的学习任务来,而又比老师要求的任务快了一步。
签到系统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看吧,我们是很有合乎情理的,当然不会让你做任何超出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了。】
南若玉只觉着眼前一黑,这种提前学习的行为和他咸鱼人设大相径庭啊!
但积分也跟翻了一番,还有大礼包这根萝卜在前头吊着,南若玉——拼了!
况且光洁如新的脑仁在背诵时也很快,他不过读了几遍后,竟还真的将学而篇给记了下来。
之后他就兴冲冲地去看方秉间给自己送的礼物了。
精致的木盒打开后,就瞧见盒盖上镶嵌一块打磨光滑的半透明贝壳,上面居然投射出外面世界清晰但颠倒的实像。
光线好像是从下面的小孔中进入的,应该是利用了小孔成像的原理。但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南若玉这个文科生也搞不明白。他只觉得这个东西很新奇,并且很感动方秉间在那样忙的时候还能有空给他折腾出来这么个玩意。
果然是他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他的真兄长也送来了礼,是冀州黎溯那边的吃食特产,倒是将他的性子拿捏得死死的。
除此之外,兄长南延宁居然还送了一箱子货真价实的白银,里面捎着一竹简的账本。
南若玉翻开兄长寄来的信件,上面说,他在黎溯也开了一家奇味点心铺,里头都是近几月赚的银钱,全都一并给他送来了。
南若玉感动得泪眼汪汪,大呼兄长爱我。
他提笔……
呃,自己写的字太歪歪扭扭,像是毛毛虫,于是就只好呼叫会写字的人帮忙代写。
信上写着他感念兄长代管点心铺辛苦了,钱不必完全送来,给他分个几成就行,或是将那些银钱拿去自己用,小弟在广平郡快活着呢,不必忧心云云。
齐林阶在旁边瞧着,暗暗捏紧了拳头,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习字,将来也能够帮小郎君代笔。
*
南若玉的生辰宴过了不久,就听他阿父说上容郡的纷乱结束,百姓也渐渐安稳下来。
冯溢是个有能力才谋略之人,小小一郡之地的泥沼还拖不住他,只是此番回京,他的麻烦还在后头。
来时路上大雪纷飞,归来时遍地都在化雪。
坚硬且布满皴裂的树皮上已经开出了些深紫色的叶苞,偶然有一线日光,从交错的枝桠间斜斜地透下来,照在那萌动的新芽上。
冯溢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正前方骑着马的杨憬身上,虽说同样都是摄政王的手下,他和对方却没怎么打过交道。
此番出来,他发觉此子有勇有谋,乃是天生的将才。
况且,依他来看,杨憬也不像是旁人口中的两姓家奴,忘恩负义。
他在练兵训兵时可是非常严苛,给那些士兵们说的话也一看就是在为虞家培育部曲,而非是想着今后将士兵一并带走,成为自己的军队。
这一看就是在回报虞家教授他如何练兵如何作战的恩情,而现在这些部曲们又经受住疆场杀敌的历练,倒还真的多了几分铁血沙场的杀伐气息。
冯溢开始沉思,难道南元此举真是练兵那么简单吗?
他闭目养神,仔细盘算着先前见到南元这人的点点滴滴,却也不会在朝局尚且安稳的此时,就大胆地猜测对方的打算。
因为他看得出来,南元一双眼睛里可没有野心。
在路经广平郡时,冯溢就和杨憬别过。
二人真要论起来,也依然没有太大的交情。此次一并出去作战,杨憬听从冯溢的话,但是在跟流民军对上时,却因着带的兵少,还是更偏在统领大局下的独立作战。
因着敌人不成气候,他一个悍勇无畏的将士就能把好些人吓的屁滚尿流,甚至还让本来想过来混混功绩的都尉颇有微词。
不过也是多亏了杨憬,才得以让上容郡安稳得更快些。
冯溢心中百转千回,面上还是分毫未变。
他的车马行进了广平县,似乎没有发觉此地有太多变化。途径一条街巷时,倒是嗅到了一股浓浓的甜香。
他抬眼一看,发觉是家生意极好的点心铺,又命下属去买了份糕点回来尝尝,然后就去递交名刺拜访郡守。
正如南夷叔所言,回京的路上用不着那样着急,他倒是可以好好打探一下对方此前的未尽之言究竟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墨镜]
第33章
南若玉这边已经收到了消息,估摸着杨憬就是在这一两天时抵达广平县,收拾收拾准备去一趟庄子上。
那明明是他早早就打算作为大本营一点一点发展的地方,自己居然还一次都没去过,平日全靠方秉间一手把控。
他还是听方秉间口述加徒手画地图,脑海中才稍微勾勒出小庄子的外形,但具体是何模样,还是没有概念。
南若玉把今日份要背诵的知识记完,并且被方秉间用异样的“你居然是那种提前预习的卷王”眼神看了之后,恼羞成怒。
“我只不过是想着提前学完了,就可以愉快地玩耍而已!”
这种发言听上去更像是卷生卷死的学霸了,南若玉于是放弃了挣扎。都怪签到系统,他为了这个家可真是付出良多。
等这个月的阶段礼包下来,不开出个大奖都对不起这段时日他的坚持!
“说起来,庄子都是靠着存之你来安排呢,我什么时候被架空了都不知道耶~”南若玉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果说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做这种表情还有邪魅狂狷可言,但一个半大的奶娃娃就只能让人觉着好笑了。
方秉间放下竹简,定定地看向他,面不改色地说:“你要我现在放权,把什么都交给你也不是不行。”
南若玉面色大变,立马抱住方秉间大腿哭嚎:“方才是我意识不清胡言乱语了,存之你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半响,咸鱼眼角挂着泪滴,把自己近几日的小蛋糕小布丁份例全都交代出去,才得来方秉间的谅解。
他痛心疾首,果真是祸从口出,面对合伙人就要忍住嘴贱!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庄子上呢,存之?”南若玉摩拳擦掌,眼中隐隐带着些期待。
终于到了他被允诺可以去庄子上的年纪了,他自然是跃跃欲试。
方秉间将近来庄子上要做的清单看了几眼:“不急,等真正的大鱼过来了再说。”
南若玉无聊地托起了腮,该找的乐子都找得差不多了,他近来又出了一个用木板雕刻出迷宫,拨弄小珠子走出去的游戏,不过玩了两回就腻了。
年纪涨了一岁,可惜观看电视的时长却未曾随之上涨,抗议也被系统驳回,所以他现在就有些无所事事。
这幅样子让方秉间逮到了,那张小小年纪就颇具胡人英挺俊美的面容挂上了一丝虚伪的笑容:“既然闲着无事,就来瞧瞧我们那庄子上的后面规划吧。现在可是最忙的时节。”
南若玉面露惶恐,他惹谁不好惹上了方秘书?
小孩嫩生生的白胖脸蛋都皱巴上了。
*
庄子上。
杨憬已经敏锐地发觉这里已经同他上回出去时有些不大一样了,大抵是碰上了春耕,所以多数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手中的活。
他还发觉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跑进了一处小屋子,旋即又一脸松快地走了出来。
进去的倒是男女皆有,不过男女进的位置乃是一左一右分隔开。门口还有个凶神恶煞的大娘坐着,仿佛是在杜绝不轨之人窥伺。
他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此处是哪来做什么的,不过心里头还有些难以置信。
正巧身侧就有在耕种的农户,杨憬随口问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被问住的恰好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认出了杨憬的身份,不免有些畏怯,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是在沃肥。”
“沃肥?”杨憬心里是满腔的疑惑。
不过面前这孩子应该很难同他解释清楚,他也不打算为难对方,径直去了庄子上管事当差的地儿,好好问问近几月他不在都发生了什么。
姜良听闻他的来意后,倒是和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小郎君得了一本农家的书,里面还记载了如何使土地更肥沃,好在今后栽种出更多粮食的法子。
其中就有收集粪肥,还有沤肥与堆肥,更有“垦田莫如粪田,积粪胜如积金”之类的话。
杨憬:“……”
杨憬不打算再深问了,以免自己午膳时吃不下饭。
舟车劳顿那么久,他现在不说蓬头垢面,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这时候还得去打理一二。
待他进了自己的屋宅后,又有一行人来到了庄子上。
两辆马车上边分别走下来三大两小,正是南元、吕肃、冯溢还有南若玉和方秉间。
最熟悉这里的还要属方秉间了,其余四人那是压根就没来过,全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一庄子。
冯溢和吕肃看了这里,都觉着这庄子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此处生气勃勃,连百姓都比旁的地方更有活力,也更有朝气,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尤其是冯溢,他才从百姓皆是愁容满面的上容郡过来。看到这个庄子上的百姓有的脸上还挂着淡笑,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农人们脸上的疲惫也是有的,但他们的眼睛却尤其明亮。
几个大人都没开口,南若玉先脆生生地说了:“这些百姓多是从各地逃亡而来的流民,被我等收容后在此定居的。”
看着庄户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冯溢默然了片刻,才道:“此举大善。”
不过,依照时人安土重迁的性子,能够在此地安稳下来,莫不是他们都成了南家的隐户呢?
“隐户”,简单说来就是被豪强地主或家族隐匿,未在官府户籍上登记的人口。他们不必再向朝廷缴纳赋税,也用不着服劳役,甚至还比从前安定不少。
这是百姓为求生路的一条选择,都是无奈之举,但对朝廷来说绝对百害无利。
冯溢看着庄子上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
方秉间忽地道:“这些人都是在官府那儿专门登记过,有着本地户籍的百姓。他们可是广平郡繁荣的凭证之一。”
冯溢惊讶,自己的想法居然被一个年仅几岁的孩童看穿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打进了庄子后,从方才到现在都是两个孩子才说话,而那两位大人静默无言,好似对此早有预料。
冯溢因自己的猜测怔愣住,莫名有种荒诞和难以置信。
他左看右看两只小豆丁,倏地提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谬的问题:“这个庄子,难道是你二人在主事吗?”
南若玉和方秉间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闻言点头示意确实如此。
冯溢再看了看吕肃和南元,没有听到任何反驳之言。他已经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沉默良久,才道:“可真是少年出天才啊。”
这俩人中有一个甚至还是在吃奶年纪的娃娃,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妖孽了!
可不是么,吕肃最初也是这般震撼,所以才会见猎心喜,迫不及待见这二人收入门下。
“你们建这庄子是打算做什么呢?”冯溢不由好奇问道。
而吕肃心中有同样的疑虑。
南元心知肚明,可他并不担心两个孩子的回答。
南若玉认真地说:“建一处桃源,让百姓真的能够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劳有所得,病有所医,学有所教。”
他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黑漆漆的漂亮眼睛也很坚定。
对待不同的人自是有不同的说法。全辛和姜良是寒门士族,想要的自然是得到更多权势,拼命地往上爬以此来证明自身。而南若玉给了他们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若是能将庄子经营得红火,他们也会由此声名大噪。
而冯溢和吕肃不同,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借着这事来让自己声名远扬了,他们更多的还是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
不过自己刚才那话很难一下就说动二人。
冯溢更是微微一笑,心道果真还是小孩儿,说的话就是天真了些。
即便是他心中有所动容,却也觉着南若玉的想法是很难实现的。
南若玉看出了他的想法,说:“只是先来一个庄子试试,这样也做不到吗?”
吕肃率先回应了这话:“做得到。”
他对学生道:“你们可以尽管去试,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们这些大人就是了。”
他的眼中满是包容和欣慰,颇有种自己不行但是后继有人的畅快。
南若玉就知道他们老师这关是过了的,不过,目标那儿兴许还有些难度,他给方秉间使了个眼色。
已经养成默契的二人不必交流就能知晓彼此的想法。
方秉间轻咳一声,说了句:“其实我还会看一点儿天象。”
冯溢咦了一声,看向这个明显拥有胡人血统的孩子:“你是方士传人?”
“不,只是学了点皮毛。”方秉间其实是在胡编乱造,蒙中了有惊喜,蒙不中将人骗来了之后他们也难下船,“我夜观星象,发觉近几年的气候只怕是会越来越严寒。”
说到这,不必他再次点明,众人也晓得今后会有多危险。
北边蛮夷称大雪为白灾,白灾要是越来越厉害凶猛,他们牧民冻死的牛羊马也会越来越多。内部矛盾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蛮夷也唯有一条路可走——南下。
矛头对准外人时,内部矛盾就可以转移到外部,也能暂缓一下他们那些上层贵族的压力。成了,就能占据中原肥沃的土壤。败了,也不过死一批人,还能叫上面的王公贵族没那么难捱。
方秉间看众人表情严肃,便知自己点拨的话起了效果。会不会有严寒大雪天灾他其实不知晓,但他和南若玉谈过之后,清楚地知道北方南下是必然的事。
当中原王朝势弱时,北边的蛮夷就会伺机而动,不趁势来掠夺一番都对不起他们骨子里弱肉强食的凶性。
冯溢冷峻地说:“依你之见,这时候建一个这样的桃源岂不是更容易被北方蛮夷劫掠?”
南若玉蹦出来,用天真可爱的话语说着:“不是还有朝廷的军队保护吗?不是还有我阿父,老师,还有冯参军您在吗?如何护不住小小的庄子。”
孩童眼中满是信任,但是冯溢知晓,他们俩小孩说的可不只是一个庄子。
看来有野心的原来不是南元,而是另有其人。
只是这人选么,着实出人意料了些,也当真叫人胆颤又禁不住心潮浮动。
先前南若玉和方秉间就“要不要这样早将冯溢拉入伙”这事展开一场谈判,二人选择投机一把——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嘛。
至于让吕肃入伙那很好解释,因着老师是天然的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告诉他也无妨。
而他们大胆告知冯溢这个庄子,是信任他的为人,以及此处目前也没有几件机密的事。何况一个小小的庄子,还不被大人物放在眼中。
最重要的是,对方如今自身难保,聪明人晓得该做出怎样的抉择——
作者有话说:Oh no,假期结束了,我舍不得大家[可怜]
第34章
冯溢长长吁了口气,原本犀利的目光和缓了不少,他赞道:“元夷叔,你这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吕伯齐,你也不遑多让,一人就占了两个好学生。”
吕肃听他这话,只觉胸腔先前的郁气都一并散去,不禁畅快一笑:“哪里哪里。”
南元却很是头疼:“子盈应是没怎么同他们相处过,误会甚多——这俩孩子顽劣,没有你说的这样讨巧啊。”
几人有说有笑的,竟好像将此前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旋即他们就在庄子上吃了顿便饭,春耕在即,能见到百姓们在田间劳作的景象,其实也叫人心中有些安慰。
冯溢还看到了庄子上的制糖坊,瞧着仓库里头堆得那满满当当的白糖,才知道为何先前南若玉的口气那样大。
——他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背后还有世家做靠山,生来就是老天宠儿的孩子。
就在庄子上,还有一处灰白色的坚硬地面,脚刚踩上去就觉着坚实无比,和石块一样硬,但是显然不会有这样一大片整齐又没有缝隙和残缺的石头。
冯溢疑惑地问:“此物乃是?”
南若玉给几人解释:“这是水泥,浇灌上去后十分坚实,拿来打房子的地基正合适呢。”
说起来,他今日来庄子上,本是满心期待,奈何一路颠簸得脑袋混混沌沌——用粗俗的话来讲,就是感觉屁股都要从两瓣跌成八瓣了。
得亏是他们的马车上没有鸡蛋,否则蛋黄都得给摇散了。这也让南若玉的好心情打了个折扣,下马车时人都是木的。
他抓狂地想着,之后必须得让人将路面休整休整,不说一路都用水泥,至少也要弄得平坦一些。
谁知方秉间告诉他,路已经是修缮过了的,南若玉听到这,脸都绿了。
他不管那么多,后头肯定还得修。而且其实最好用的还是那沥青路面,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有炼石油的打算,也就没有工业残渣,自然加工不成沥青了。
回忆之前的事时,南若玉耳边传来大人们惊愕无比的声音:“你说这样的结实之物,居然拿去建造流民住所的地基?”
南若玉强调:“都是我治下的百姓,怎能还说他们是流民啊!”
这是重点么!
冯溢问道:“你可知晓此物有何用处?”
南若玉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我们能拿到方子,自然知道呀。”
冯溢不说话了。
南若玉眨眨眼,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冯参军要是看不过去,日后也可以指导我们将此物用于它处。”
他那算盘珠子打得其他人都听到了。
南元讪讪一笑:“小儿戏言,子盈你莫要同他计较。”
冯溢:“无妨,小郎君此话说得也不错。这水泥到底是他们的,如何用也轮不到我一个外人置喙。”
南若玉插了句嘴:“冯参军唤我阿奚就是了。”
他又道:“要是您日后在京城那儿待腻了,还可来广平郡瞧一瞧,届时这里的变化定然会让您大吃一惊。”
那口吻听着很是笃定。
其实他现在就相当于是初创公司,出钱又出资,找了个方秉间当总裁帮忙干活,再到处拉人入伙,费劲吧啦地展示自己的能力。前期蛰伏着努努力扩张,只等合适的时机再上市,一跃进入众人眼中!
冯溢知晓能有卓越见地的孩子定是不一般,非是常人能比。
只是他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变化才能让他这样一个去过皇宫见识过帝王荣华,又隐居起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震惊呢。
是这孩子因着年幼而大放厥词,还是他真有这个能耐?
冯溢的眼神里满是审视。
还是说,小孩手里头可不只是制糖坊和水泥方子……
……
在见识过了庄子,又听得小孩“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那一番宣言后,冯溢倒是觉着不枉费他走上一遭。
他五岁时就能入皇宫在帝王面前侃侃而谈,是以从不将神童放在心上。如今看来,还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仰头爽朗一笑,对归京一事也不着急了,且给南家那位小郎君一段时日,他要好好瞧瞧这里会有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且看日后吧。
*
既然老师也在这,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就没想着再回县城了,暂且先在庄子上待个几天吧。
何况他们还有各种事尚未安置好,哪里就有闲工夫干其他的。
心里想着曹操,曹操就到。
杨憬走进了屋子里,看了眼在场的另外三人。
南元坐在主位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他身旁就坐着俩小子。
少年的视线特地在方秉间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个拥有胡人血脉的小孩竟然没被喜新厌旧的小郎君厌弃,还愈发得到重用,现在更是直接带在身边。
南若玉朝他笑了笑:“阿憬哥哥,坐下来说话吧。”
杨憬再瞥一眼南元,就见他只开口说了句都听着小子的。瞧着是打定主意当个吉祥物了。
原本他的师父虞将离就是打着为阿姊虞丽修训练部曲的主意,严格说来,部曲应当是虞家的,更要听的其实也还是南若玉的话。
他只是想瞧瞧南元这位家主打的是个什么主意,之后也好叫他便宜行事。
他见状也没怎么犹豫,直接跪坐在凭几上。
南若玉歪着头,细细地打量了杨憬几眼,其实此前冯溢离别时,杨憬出来过一回,就是要做足送别的礼节。
真正较为正式的见面就是现在了。
杨憬许是觉着此次“出征”算不得什么大事,于是先给了书信一封后就直接将部曲们先带回了庄子上,现在才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
南若玉正儿八经地说道:“过两日还是要给阿憬哥哥你办个接风洗尘宴的。”
杨憬:“不过是一桩小事,何至于大张旗鼓?”
南若玉:“要的要的,阿憬哥哥和兵卒一起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阿奚心中自有决断。”
杨憬见拗不过他,也只好接受。
南若玉又问起此次战役的大致状况,还道:“这里都是自己人,阿憬哥哥尽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憬于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朝廷前来赈灾,也一并带来了免税一年的消息,让百姓们心中安定不少。下面那些吏员见大官来了,也不敢再胡作非为。至于剩下起义的乱民都是些乌合之众,见势不妙不是逃进山中当了土匪,就是又回了老家作良民,只有一小撮人纠集起来成了四千人的乱民军。”
南若玉大惊,没想到一场小小的叛乱都能拉起四千人的军队,这还只是一个郡呢。
他忍不住想,要是乱世起来,天下大乱后又该有多少这样的流民军和势力出现呢?
他心中隐隐急迫起来,后背皮子都绷紧了,仿佛论文再有几个月就要上交而他才开始优哉游哉地和导师选题——
那么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招揽青壮年入伍,再开始练兵,整顿军备。
正所谓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是我的粮仓。
乱世之中,武力还是最重要的。
等他的意识慢慢陷回脑袋里,杨憬见他眼眸不再飘忽,才继续说起这事:“此次出征,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余人。”
气氛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说起来是轻飘飘的数字,对比起百来人算得上是少了。且杨憬对他们已经尽了自己的职责,不但在战场上一向身先士卒,而且他们的部曲死的比上容郡那边的士兵少得多。
但南若玉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到底是波及到了这么多个家庭。
他抿了下嘴,说起早先就定下的抚恤制度:“现在人少,阿憬哥哥,我希望你可以亲自看看抚恤金是否到位,往后就由小队长去检查。而且我也会专门安排些人来看看有无人欺辱战士们的遗孀。”
他的小嗓儿听起来还是细声细气,却又掷地有声:“我南若玉的兵,绝不会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而家中人又无所依靠。”
今后有什么好处,他也会先紧着这些血洒疆场的士卒家中。
杨憬闻言怔愣住,双拳放在膝盖上,久久未能言。
他的胸腔中荡涤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好像是有滚烫的水浇在心头,烫得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连南元都有些惊诧,他们士族是不大瞧得上兵痞子的,而自小就长在世家的他更是难以切身从底层士兵的角度考量。
“这……给他们的待遇是不是太好了些?”南元略有不解。
南若玉不赞同地说:“阿父,要想别人为自己搏命,就要给出应有的好处,我认为这些买命钱是远远不够的。他们为我南家赴汤蹈火,我们自然要为其身后事考虑。”
“阿父,您说过,一切都依我的。”
这句话抛下来后,南元就没了后文。
杨憬深深地看了南若玉一眼:“憬,听从小郎君吩咐。”
*
夜凉如水,一轮明月悄然攀上了老树的虬枝之上。
南若玉托腮望着落在鹅卵石小路上的清辉,思索着练兵、军备上的事。
签到系统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突然跳出来:【叮——钲人伐鼓,陈师鞠旅*。危机悄然而至,请开始组建自己的军队吧,要求:建立军规法度,达到五百人规模。奖励:高炉炼铁技术,积分800。】
南若玉一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我一想你就冒出来了?】
签到系统哼了两声:【不过是我们心有灵犀而已,请继续努力吧。】
南若玉调侃了它两句,就朝齐林阶招手:“将存之唤来。”
他将不是很好用的纸平铺好,拿着炭笔开始慢腾腾地书写着现代和古代结合版的军令,还有一些练兵的法子。
方秉间就住在他的隔壁,不过一会儿就走了过来,看见南若玉正在干着手里的事,也没有打扰他。
南若玉已经有腹稿了,让签到系统帮他记着,他明日再誊写下来。
见着方秉间来了,他就朝人招招手:“要招兵买马了,存之。”
方秉间就猜到他会有这样的心思,也不奇怪,问:“要多少人?”
南若玉:“在精不在多,就先来个五百吧。我们的将士也就只有阿憬哥哥一人,还要看看兵卒里面有没有什么好苗子呢。”
不过这很难,在没有受到教育时,多数百姓都过得浑浑噩噩。他们只知道听从上层将领的调度,鲜有自己的机动性,就是有,那也是只想着混个伍长屯长当当,再努努力,攀到都尉的高度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揉了揉自己肥嫩的脸蛋,叹气:“要是能将我小舅舅拐来就好了。他是阿憬哥哥的师父,出身武将世家,应该很难拐过来。”
方秉间含着笑意道:“你这是坐拥宝山而不自知啊。”
南若玉眨了眨眼睛:“何意?”
方秉间:“你小舅舅是将领,难不成就没个将领朋友了?找些家境落魄的,人品过关的来这里投奔你,于他而言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南若玉立马笑成了月牙眼:“我这是一叶障目了,嘿嘿,等回去我就同阿娘说。”
方秉间知道他不是想不出来,只是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晚上一琢磨心里肯定就有数了。
他应了声:“五百人不算什么难事,等明日你将制定好的入伍待遇、规定写下来后,就可以同中山伯商议,再将布告张贴出来了。”
见小伙伴没有反对,那成事就简单了。
南若玉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
*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打着哈欠吃了粥,心里惦记起了馒头包子,又想到了面粉石磨。
一顿早膳就在他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咽下去。
南若玉又匆匆地回去书写昨日想的那些,可真是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南元见他忙忙碌碌,怕是逮不到人,只能是老父亲叹气。
他背着手到处转悠,发现方秉间正在视察众位管事的工作,对着他们谈话。人还是小小一只,说话却极有条理,面容严肃,着实愈发有威信了。
他现在看这小孩也没第一回那样不喜欢了,毕竟那时候他是担心这小子会不会伤到小儿子。后面见俩孩子越来越要好,小孩对阿奚照顾良多,他也对此子看顺眼不少。
不过这种努力工作的姿态他自认是做不到的,于是不再看下去,再次背着手闲庭信步地离开。
再到一处,他就发现了老友吕伯齐正在看书,说是俩小孩的学习进度大大超出他的想象,他要准备新的课业内容了。
南元就劝他说贪多嚼不烂,不如多给两个孩子讲讲里头的深层含义,他对伯齐兄的教学水平可是最信任不过的了。
吕肃就说他心里有数,摆摆手让他去别的地儿玩,他还有要务在身。
南元心生怅惘,只得再次拢起手踱步往外走,就瞧见不要中山伯这个爵位,非得在小庄子上当个小小统领的杨憬正在舞刀弄枪。
再过些几日就是三月,但幽州仍旧是春寒料峭的天气,他却只着单衣,浑身热气腾腾,鬓角还渗着汗珠。
尽管南元是背对着他的,但属于武将的敏锐力还是令他察觉到了后背有人,立即转了身。
杨憬愣了一下,又跑来同他见礼。
南元笑着说他就是到处看看,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让他自去忙吧。
杨憬一贯不知客套为何物,闻言就真的回头去干自己的事了。
南元:“……”
南元觉着自己还是回广平县吧,至少在那没人会不把自己这个郡守当回事。
……
南若玉这厢终于是写好了招兵的章程,倒腾着一双小短腿就乐颠颠地去寻杨憬去了。
杨憬接过那张纸,慢慢看起来。
兴许是小郎君年级尚小,认全了字但写不大出,是以这字有些缺胳膊少腿的,不过结合上下文还是勉为其难能认出来的。
南若玉也发觉了这点,挠了挠脸蛋,嘟囔道:“不影响看大意就行了。”
他又忐忑地问:“阿憬哥哥,你觉得这个给士兵的待遇如何呢?”
杨憬没能第一时间就回应他的话,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看着这次招募健儿的布告,从中瞧出了南若玉的决心。
胸腔的震荡难以言喻,最终化作诚挚的一句:“很好。”
他又补充道:“条件称得上十分优渥了,想来许多人见了之后都会蜂拥而至,前来参军入伍。”
南若玉得了他的肯定,露出一个有点儿小得意的表情:“那就好,不过招兵也不是谁来都要收啊。最起码家中独子不能要,还有家里顶梁柱的也不能要,太过瘦弱年幼的也不行。这个规矩可要在一开始就定好。”
“至于军法军规,我想你们这些领兵作战的将军心里也有数。不过我这里也有一点要你们做到。”
杨憬:“什么?”
南若玉认真地说:“倘若有朝一日我们御敌于外,不准许拿百姓的一针一线。我已经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和条好处,不需要他们再去抢就能过得极好。要是胆敢触犯这一条,我必不轻饶。”——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诗经·小雅·采芑》
[比心]今天还有点儿热,三十多度
第35章
前几日庄子上的杨统领带着前去外面御敌作战的部曲们归来后,就成了几家欢喜几家愁。
家中有人离世的,那就是头上愁云惨淡,泣血涟如。
也有那家里人重伤的,心里亦是揣着沉甸甸的忧烦,都在为往后的生计发愁。
不过在今日后,压于他们这一个个小家庭的大山就被挪开了,让众人不至于被生活的苦累与辛酸逼得喘不过气来。
主家的小郎君亲自带着命木匠打的棺椁为三个战死的部曲下葬,还在庄子上专门划了一片地给忠烈作为墓园,好让后人祭拜,他还亲自上了几炷香聊表敬意。
虽然小郎君只不过是个几岁的奶娃娃,但他通身气度雍容端方,又是郡守的亲子,还对着他们这样的庶民屈身。
情真意切,毫不作伪。
无数百姓见了这番情景,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晓该作何感想。
他们平日里大都不会思考各种复杂的事,烦扰发愁的永远只是今岁的粮食,税收,家中生了几口人添的几张嘴。
要他们去想什么深奥的礼义廉耻,那也是家中有幸发济了之后的事。
但是他们当中的不少人却在此刻涌现着一种难以说出口的感动,莫名的情绪从胸口冲出来,将鼻腔震得发酸,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
当小郎君说起:“从今尔后,祭祀牺牲将士,便是我南家世代相传之责。岁岁年年,必祭奠牺牲将士之英灵。愿忠魂永受追思,香火永续。南家不倒,祭祀不绝!”
连杨憬都听得牙齿在微微打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看向南若玉的眼神多了几分狂热——
士为知己者死。
他想,就算是南若玉今日不将那些殷厚的募兵条件罗列出来,怕是也能有许多人愿意为他舍生忘死!
……
祭祀过后,小郎君还给了牺牲将士家中一些抚恤,将实打实的白银真的交到了他们手中,不许任何人染指。
钱不是一次给完,而是每月皆有。
光是这一点,都已经看得不少人眼热。
许多士兵在战场上贪生怕死,不只是因为刀剑砍向自己那一瞬死亡的恐惧,还是放不下家中的妻儿老小。一旦他们身死,家里人该怎么办呢?要知道一个成年劳动力能做的事那可就多了,他们光是活着就是家中的底气。
但是现在小郎君的举动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今后在为其拼杀起来,也不会有那样多的顾忌了。
这一刻,士气简直高涨得可怕。
不光如此,小郎君给那些重伤退伍们的兵卒每月应有的伤残补贴,以及一个好的生计,必不会让他们这些为南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没有着落。
听到此,伤重的兵卒和他们的家人顿时泣不成声,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为小郎君、为南家誓死效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
院角边还立着去岁的枯草,一丛一丛,是那种失了全部水分的黄白色。风过来,它们便发出细碎而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低低的呜咽。
南若玉蹲在角落,随手扯了一根,恹恹的,不是很能提得起精神来。
仆从们都退到了一边,颇为无措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只有方秉间揣着手,一脸平静。
南若玉沉重地说:“这次有三条人命是因我间接死去的。”
方秉间接过话:“还有我。”
他们俩人又陷入了沉默,很长时间都没再开口,呆呆地望着院子边那棵被风摇得沙沙作响的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若玉喃喃道:“慈不掌军,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方秉间看小孩可怜兮兮的,哪怕知道他身体里是个成年人,但看到他黑漆漆的漂亮眼珠子里氤氲着湿气的模样,还是心软了。
他把人抱住,学着之前在庄子上看到的女子哄娃的手法,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这是正常的,我们都受过现代的教育,明白生命之重。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不拿百姓的性命当回事,那就不是我们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比方才坚定:“可有的事我们必须去做,有的牺牲也要慢慢接受。而我们今后能做的,就是在下决断时,要更加慎重、更加妥帖。”
南若玉抓住他的袖子,慢慢止住了眼圈里转动的泪花。
“幸好还有你。”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怅惘的情绪他都不知道该跟谁诉说。
他们是寂寞的,因为除了彼此以外,其他人是很难理解这种思维和感情的。
在这个时代,人命就像是草芥,轻飘飘的,在意的人终归是少数。
*
清早,在庄子入口的布告栏处,有位管事过来张贴了几张布告。
庄子上的百姓们在干完了今日的活后就过来瞧热闹了。
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多,他们就只能听着管事高声宣诵。
“为了保卫庄子和百姓,今日南家广募四方健儿入南家部曲。小郎君以赤诚相对,将会给入伍者优厚的恩恤,愿意入伍者皆可去报名。”
随即管事就念起了入伍后部曲们能得到什么。
其中第一条就是得到安家银二十两,粟米五石,还给他们春冬的衣服和鞋子。
不过现在衣鞋还没个影子,后头还得招些女子前来专门做这些。
第二条说的就是军饷了,入伍后月饷现在都是一两二钱,若是升职,还会再涨。逢年过节还有肉糖等节礼,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管事再三重复,尽可能杜绝欺瞒,虚假一事。
因着昨日发生的各种事,众人也都相信南家的承诺,认为他们自然能够说到做到。
信誉便是由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累积而成。
第三条则是对入伍之人家眷的荫蔽,若是他们家中有孩童,将来小郎君在庄子上设蒙学时,这些将士们的子弟可减免脩金入学。若家中有年过花甲的父母,还会在冬日时赠送炭火。
第四条是奉养战后伤残的士兵,第五条是忠烈牺牲的恩恤,第六条是年过四十后就解甲归田。
桩桩件件,无疑是为要入部曲的百姓们妥帖考虑,使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实际上,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南家的部曲过得有多好,听闻他们伙食也是常常有肉、油供应,每顿都是吃的白米饭,一个个长得极其精壮。来时还是瘦杆子,现在瞧着能一拳打死十个白斩鸡。
这年头能吃饱已经是幸事了,更不必提他们还能吃得好。
庄上百姓们盼星星盼月亮等来了招募部曲的布告,顿时群情激昂,十分踊跃地报名。
好些人只是听着第一条第二条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管事问在哪里可以报名,是不是人人都可去。
这个管事只负责念布告上边的字,至于招募部曲的要求则是另有一个管事负责。
他指了指不远处搭了个小棚子,正在百无聊赖扒拉着手中毛笔的两个管事,道:“那边的许管事和沈管事都是负责此事的,去找他们吧吧。”
对面的两个中年管事还未回过神,就见庄子上大半的百姓都围了过来,好像饿虎扑食一般,用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们。
二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
“等等、不要急!也不要挤!排好队,先听要求!我们可不是谁都收的!!”
听二人扯着嗓子说完了入伍的条件后,好多人面色微变,露出难看的表情:“管事,管事,真的不能再通融通融吗?”
沈管事摇摇头:“不可,这都是郎君们定好的规矩,我等岂能随意触犯!”
另外一个许管事也警告地说着:“不可有所欺瞒,查出来记过一次,在考量你们能不能入工坊时,可是要扣分的!”
队伍中好多人听到这话,只能悻悻离开。
但也有人不死心。
“我只是现在看着瘦弱,实际上一拳能轻轻松松打死一头大虫。”
“等你打到了大虫,带回来让我们瞧瞧再说吧。”
“我再过一岁就到了可以入伍的年纪了,让我先进去吧,管事大人!”
“既然只差一岁了,那你明年再来就好了。”
其中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妪拉着儿子说:“大人,您别看这小子现在是家中独子,但我还能再生,生了后他就不是唯一的孩子了!”
儿子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
众人:“……”
管事抽了抽嘴角,有些心梗:“阿婆,您这般的年纪还是莫要为难自己了,女人产子可是半条命踏入鬼门关啊。况且今后庄子上的工坊多了,您儿子哪里去不得,未必就比军队里差了。”
这对母子叹了口气,也只好作罢。
一直到了傍晚,今日的招募才勉勉强强落下了帷幕,两个管事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嗓子都要说冒烟了,一想到明日还要来此,只觉人生一片灰暗。
他们只得用丰厚的奖金来为彼此加油鼓劲,更何况,今日人应当最多的,往后不见得会有这样的盛况。
而在不远处,报上名的欢天喜地,没报上的唉声叹气。就算管事的说了,后头还有入伍的测验,要是过不了关还得收拾包袱走人,也没几个理会了。
报上名就意味着至少有了入场券,当然值得乐呵。后头的事就后头再说吧!
这和前些年朝廷的人来征召百姓入伍时的场面截然相反,让人看了都觉着仿佛是上演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荒诞剧。
尤其是全辛等管事,他们受过教育,读过书,看到这种此情此景,久久难言。
他们还听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同他娘讲话:“阿母,之前朝廷招兵时,你不是还要将我藏起来吗,怎的现在又恨不得让我入伍了?”
他阿母语重心长地说:“傻孩子,朝廷的兵和南家的兵能相提并论吗?你在南家这能吃饱,有钱拿,还能得旁人敬重,往后说亲都容易些!朝廷的兵能这样?阿母岂会害你!”
原本的困惑破土而出,让这话一浇,便豁然开朗了——这年头的百姓当兵哪有什么保家卫国的归属感,那是吃饱了,有学识的人才会考虑的事。
寻常百姓不过是为了求生而已……
*
南若玉终于背诵完今日的课业后,好像身上的枷锁散去,浑身都松快了些。
一个阶段的打卡结束,他终于得到了系统准备的大礼包。
在他领取之后,虚拟屏幕上就有只红色盒子突然蹦了出来,看外观上来看没什么特别的。
签到系统说里面什么都能抽出来,到底是什么奖励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南若玉听完后,立马去洗手焚香,拜拜各路菩萨神明后,才虔诚地点开礼包。
在一阵炫彩的光芒下,一行小字从盒子里冒出来:恭喜你,抽中了炼焦炉制法!
南若玉微微惊讶,他本来还想着要是后面的奖励没有这玩意,还得靠积分兑换呢,没想到在这时居然给他冒了出来。
他忍不住地说:【统啊,你真没在背后给我搞黑幕吗?】
怎么他总是能心想事成!
签到系统冷酷无情地回答:【你想太多了,我就不是这样的AI,不过是你自己运气好而已。】
南若玉见状没再多说什么,有了炼焦坊后,他的精钢也可以弄出来了。
届时能够生产的东西也变得多了起来,尤其是在军备上面,光是冷兵器都能比一般人强出太多。
当然了,最好的武器当然还是火|药这些热武器,穿越三法宝之一嘛,就是连他都记得配方,什么一硫二硝三木炭,称王称霸没得说。
当然具体的配方肯定不只这么简单,要是真的去搞火药这些,他定然还得去系统那买配方或是运气好做任务得到方子。
而且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办,到时候他肯定要去找那些个经常炸炉的方士过来帮帮小忙啦,实现他们新时代再就业,别继续干那些个坑蒙拐骗的事了。
南若玉心情很好地让人找个管事来,他打算叫人去建工坊了,结果却得知管事们人人都有要务在身,根本无暇再顾及其他。
本来还想做完这些再悄悄给方秉间一个惊喜,证明他才不是什么闲人呢。
南若玉郁闷,看来还是要再多多招人。
那些先前都是流民的人里,难道就没几个掌柜、管事的身份吗?
齐林阶见不得小郎君一脸烦忧的模样,便自告奋勇地说要帮他去招人。
反正是在庄子上,也不怕出什么意外。
南若玉看他跟在自己身边,行事也颇有章程,便让他试着去做了。
反正届时来的人还会拉到他这儿考验一二,算不得什么大事。
齐林阶欢欢喜喜地离开,南若玉也自觉把活儿都派了下去,便想着可以松快松快了。
比如说看看电视动漫,比如说再折腾一下他惦记了很久的包子和馒头,这两种吃食都需要酵母相助,而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弄出来,那就只能用积分买方子。
价钱倒是不贵,还让他顺带将酒曲的方子也一并给买下了。
他自己不怎么喝酒,不过也考虑到文士、小将们都喜欢痛饮美酒,早些备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
南若玉这次来庄子上,还拉了好几个手艺不错的厨子,给杨憬办接风洗尘宴绰绰有余了。
宴席的主人公倒是不怎么在意,一心只想着吃美味的饭菜去了,直夸小郎君手下的庖厨愈发厉害。
人又不多,宴会和家宴没什么区别,也不需要太在意礼仪。
众人自然也看见了包子馒头一类的吃食,纷纷藏起来,又被这种老少咸宜的美食给惊艳到了。
杨憬还立马琢磨出了一种吃法——在馒头里面夹着仔姜炒出来的肉菜,咬一口,油润咸辣香甜的滋味在味蕾炸开,只觉得又饱肚又美味。
他一顿都能吃七八个大馒头,只可惜自身文化水平不高,夸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是含混地夸:“好吃。”
南若玉做不到他这样三五口就解决一个大馒头,他啊呜一大口,也只能咬下来一只小角。
没办法,年纪小,嘴巴也不大,贪心都没用。
南若玉只是馋这一口,倒不会像饿死鬼投胎似的一直吃。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杨憬,给人看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汗毛都炸了起来。
“阿奚,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方秉间和吕肃也都看了过来。
南若玉倒是很诚实:“阿憬哥哥,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们一起读读书?”
他还以为对方要吟诗颂对时,竟然只憋了两个字出来,深感惋惜。
杨憬顿时僵住,苦着脸说:“小郎君,你可饶了我吧,让我读读兵书倒还好说。若是让我去学什么圣人言论,只怕是刚看那些字我都要睡过去了。”
吕肃闻言面庞微黑,好在这人不是他的学生,他用不着费劲巴拉地去教一个榆木疙瘩。
南若玉不是个爱勉强别人的人,他点头:“那好吧,我之后会为阿憬哥哥寻些兵书兵法过来。”
杨憬拱手:“那我就谢过阿奚了。”
他喜滋滋地笑起来,露出几颗白亮的牙齿,很是开朗阳光。
*
在庄子上停留了将近一个月,春耕结束后,各路工坊都慢慢建了起来,四面八方的流民涌入,部曲们也接受着杨憬的严苛训练。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步入正轨后,南若玉和方秉间也该归家一回了,不然真的会叫虞丽修觉着他们是不着家的野人。
毕竟南若玉他爹可是早早就溜了,尤其是看见他给那些兵卒们发下丰厚的赏酬时,更是心痛到难以自持,一刻都待不下去。
——败家子啊败家子,家中钱粮赚再多恐怕都不够他花的。
南元只能是眼不见为净,自且归去——
作者有话说:好热啊好热啊,怎么昨天今天都是三十几度,晚上还给我热醒了[愤怒]
第36章
潘星星觉着老天还是眷顾自己的,先前他的老家上容郡出了事,不知从哪来的流民军恰好在他们新安县起义。他本来是在铁作铺中老老实实当个小掌柜的普通人,谁知这也能被牵连。
一个县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死的死,能活下来都算是万中无一的幸运了。
他浑浑噩噩地来到了广平郡,这里倒是没被战乱席卷,但是要带着一家子人讨饭吃可不大容易。
听闻城西郊外某处庄子正在大力招收流民,他也半信半疑地跟着过去了。
招流民一事是真,待遇也是极好,前三日倒是可以免费领着饭食,还能住进搭好的简易棚屋里面。后头只要在庄子上做工,吃饭不愁问题,也算是有了着落。
但潘星星是从一届掌柜沦落到流民,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哪里能叫人心中不苦闷呢。
好在事情有了峰回路转,他才来的这个庄子上居然还招管事,要求也不算高,只要识字,从前做过掌柜、管事一类的活计,就是账房先生也要。
看来这个庄子虽小,但是背后的势力也不简单,手中的资源半点不差,恐怕是什么士族。
他同庄子上的人打听清楚后,知晓了背后的主子居然真是士族,还是赫赫有名的南家,而且当家人正在广平郡当郡守!
日后能在这样的地方当管事啊,犹豫一秒都是对权势的不尊重。
潘星星想也不想地就跑过去报名,谁知招人的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孩童,看上去有些儿戏。
不过在他听闻这是小郎君身边的书童,而庄子上管事的人多数是小郎君后,就不敢再小瞧对方。
报个名检验一下是否读过书倒简单,这一关潘星星很快就过了。
后头他们这些一起来的报名之人竟然都被喊到了一间屋子里,原本潘星星以为自己即将见到主事人,还忐忑不安了很长时间。
谁知还是专程跑腿的小厮过来,让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发下了几张纸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