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韩都尉的心中分明已经欣喜若狂了,却仍旧是表现出那么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一来是因为表现得太迫不及待显得有些丢面子,二来是担忧南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南郡守为何突然有此决议呢?”他不免开口问,也是心中确有这个疑惑。
南元微笑:“韩都尉是个聪明人,那我就同你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很委婉地拿食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俩字。
韩都尉脸上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不过他也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说:“本就是郡守的东西,哪里还需要您如此大费周章呢。”
这就是聪明人识趣的点了。
南氏要兵权,韩都尉不仅直接奉上,还要说漂亮话——不是让给他的,而是这本就是郡守的。
南元感慨道:“我本以为还要同世繁你多言几句,也幸好你贴心至极,倒叫我少了几分苦恼。”
他不再说韩都尉,而是称呼对方的字来拉近彼此间的关系。
韩都尉也想叫自己看起来再有风骨些,但奈何南郡守给得实在是太多了,他怕自己再多推辞几句,南元真一犹豫收回此意,那他就会成了家族里的罪人。
晚上睡觉时回想起来,都会垂死病中惊坐起,再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而且,他打算的是以退为进,说清自己为何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不瞒郡守,属下之所以这般干脆利落地推贤让能,不只是知晓自己在其位不合适,也是因为张司马。其人骄横跋扈,成了燕王舅家后更是目中无人,他的上司,可不大好当啊,平日里也着实让属下头疼了好一番。”
他猜若是南郡守想要说服自己,定会从张氏入手,不若自己就先说清楚。
两个老狐狸眼睛一对上,不需要再开口,就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想要和彼此连手对付张氏的信号。
如此,这桩交易便算是事成了。
……
张司空近来过得不是很痛快,老对头韩氏不知怎的过得是愈来愈春风得意,尤其是和自己从小不对付的韩都尉韩盛,居然对顶头上司南郡守大献殷勤,真要勾搭上南家这艘大船!
他在心里冷笑连连,这韩盛还真是丢人现眼,见着南氏的人就奴颜媚骨上去,有失世家的体面!
偏生那老东西好像真要借着南氏的春风起势,踩他们张氏一头,叫他心里怎么高兴得起来。
张司空更厌恶南氏,这南郡守因为出生顶尖门阀,来了广平郡后,他这个地头蛇都要处处让他一头。
分明就只是个空有名头,只知道跟铜臭商贾打交道的世家子弟罢了!凭什么成日里高高在上,受人追捧呢。只是他身为南家子的身份么!
偏偏弄些什么造纸坊,制糖坊,琉璃坊,弄得风生水起,他们南氏也是跟着水涨船高起来,连他们家的连襟燕王都在打探南氏的消息。
这如何不让张司空气得牙痒痒,使了好些绊子都不成,还把自己人搭了几个进去,心里都快怄死了。
陈河楚氏也是蠢笨,明明他都已经递过去好些南氏坞堡的消息了,连当时驻守的小将是杨憬这种事都给他们打听得一清二楚。这样万事俱备的一把好牌都能给他们打烂,还被南氏抓住了把柄,也难怪近些年江河日下了。
还有元旦前,南元这竖子竟让他家小儿子过来胡搞些乱七八糟的事——
而那区区一个黄口小儿竟然还半点不知礼节,将他们这些长辈指使得团团转,偏偏韩家那个不争气的蠢货韩盛也不反抗。
他为了显示自己的肚量,不想同几岁小儿斤斤计较,也只得捏着鼻子听他的话。
本来他还盘算得好好的,只要是南家小儿弄得那日民不聊生,他就立马好好宣扬一下对方的事迹,让南元给自家儿子扬名这个主意鸡飞蛋打,多在背地里看看他们的笑话。
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连上天都好似在庇佑对方一般——南家小儿最后居然真的做得极其出彩,当日普天同庆,百姓皆是欢欣踊跃。
甚至连那几日被抽调过去维护治安的守军都在称赞南家有麒麟子,嘴里说着些什么多亏了南家父子,广平郡近两年是愈发安稳太平,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竟半分不见无故多了份差事的怨怼!
听得他是一肚子火气,烦躁地揣测定然是南元那老东西在背地里安插的人手给自家小儿操持了各路事宜,连他都被骗了过去,还真以为是那小儿在张罗!
烦死了!真是事事都不顺心!
“老爷,您慢些。”
正当张司空心烦意乱时,马车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县衙前。
车夫讨好的模样并不被他放在眼底,他踩着对方的背下了马,心里暗想南氏卖的马车还真是平稳,每次坐在上面时,居然真的感受不到几分颠簸,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到达了终点。
只是这价钱还真是昂贵,即便是他掏得出这笔费用,心里也不大痛快,一直在骂南氏还真钻钱眼里了不成。
“那边在吵嚷些什么?”张司空抬眼望过去,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眼底藏着深深的厌恶。
也不知道这南元是怎么想的,竟还真就把县衙附近的布告板给用了起来,还派专人每日来念布告上的内容,好些贱民成日里都在那儿打转,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污浊起来。
他身边的随从连忙过去打听了一回,就跑来告诉他:“老爷,那是在说城南招工的事呢,听说郡守有意将县城重新翻修一遍,最先动的地就是城南那头。”
张司空在心里骂了句这该死的郡守真是没事找事,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南元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在招工时,总是会用盐汤给那些贱民们吃,就要从他们张家把持的盐池这儿采购大量的盐。
若是他涨个五成,他又能把他如何呢?
平白多了不少的人要吃用盐,开采熬煮不过来,当然是要涨价了。他南氏做生意赚了那么多的银钱,还不至于小气得连吐出来一些都不肯吧……
*
广平县,城南区。
南若玉正揣着手想着在哪个位置圈个养牲畜的地方。
他去岁不是得了系统的一对牛、羊、马吗,都是良种啊,他手里的宝贝啊,那肯定是要搭建个好点儿的棚窝来安置它们,争取今年发情期过了就给他多生几个大胖小牛羊马崽儿。
系统这回给出的是长期任务,所以他打算先将苜蓿草先用积分兑换出来,多多种植,来养他的牲畜,等得到了奖励之后它就会自动变成积分换回来了,也是商城最人情的一面。
况且他也不是得等着系统给的几对牛羊马在这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在其他地儿买来的能繁育下一代的牛羊马也能算作完成任务要求之中。
说一千道一万,他还是得赶紧把它们的房子给搭起来,往后这一片区就还能专门划分给农民用作买卖牲口的集市。
家里头要卖什么鸡鸭鹅之类的,就都拉到这儿来卖,方便官吏管理还有安排人清扫,也省得卖家想要买牲畜还得四处打听。
心里刚一打定了主意,南若玉就见他家中的小厮急匆匆地跑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小郎君,方郎君让我同您说,张家有变,速归!”
南若玉轻轻挑了下眉,安排好一众事宜后,就坐上马车归家。
他刚回家,屁股还没沾上凳子,方秉间就说起张家盐利涨五成的事。
南若玉眼睛唰地睁大,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震惊的语调从口中溢出:“张家是疯了吗?还一口气涨五成?百姓要不要吃盐了!”
广平郡的盐贩大头都被张氏牢牢把控着,若是他家一涨,剩下的盐贩子售卖价钱肯定也不会低到哪儿去。
“地方盐务官员一向都和张家沆瀣一气,他们是指望不上的。尤其是摄政王刚一倒台,皇帝紧赶着瓜分他的政治遗产,还要防备着诸侯王的蠢蠢欲动时间,就更顾不上这点小事了。”
方秉间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加上张氏背靠燕王这座大山,说不定涨出来的这几分利最后还要送到燕王跟前。
而像这样提高盐价而枉顾百姓生死的事,其实在历史上都已经不算是少数了,甚至有些朝代还是官府朝廷亲自颁发政令,更不要说私人行径了。
底层百姓一直都是依赖于封建统治者的良心生活,未来样样会充斥着极端的不确定性。
南若玉有些不高兴,他也很清楚自己在不满什么。
他从前读鲁迅先生的某篇文章,上面说,有一分热,就发一分光。若是无能为力也就罢了,他现在有了翻云覆雨的权利,有些事为什么不去做呢?
他眸光渐渐冷了下去,淡声道:“也好,是张家亲自送上来的把柄,也省去了我们找个由头的功夫了。动手吧。”
那就让天凉张破!
……
这一日,可以说是张氏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们见到了县兵将自家府邸包围,家主及其兄弟叔伯都被毫无尊严地拉走,据说是要关进牢狱之中。家里一众人都还不知发生何事,女眷更是被凶神恶煞,不通人情的兵卒吓得抖若筛糠。
但张氏到底是盘踞广平郡多年的世家,对兵卒无缘无故闯进府中拿人一事自是抵抗不已,威胁有之,破口大骂有之,惶惑不安也有之。
只是他们的宅邸都被包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就算是想要传信弄明白究竟发生何事都是在痴人说梦。
而张氏的死对头,韩氏的家主韩盛便是在这时来的。
他是来传郡守口令,告知张氏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布帛一甩下来,可谓是罄竹难书,十恶不赦。
罪名中,欺行霸市、为非作歹都算得上是轻的了。
张氏一度仗着自己把持着广平郡这边的盐池,经常贩卖私盐,偷税漏税,还总是囤货居奇,在丰年压低盐价收购,在荒年或供应紧张时高价抛售,害许多贫苦百姓难以承受盐价,身体也愈发贫弱甚至只能吃毒盐害病。
其中有一项更是将劣质盐、有毒的矿盐混入食盐中售卖,以次充好,危害乡里。更有纵奴行凶,强占他人土地等残暴手段。
张氏女眷听罢,恨恨不平地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韩盛罗织这样多的罪名,不就是想将我张家给当成垫脚石么!少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她们刚知晓了韩盛将张家犯罪之行已经宣扬得人尽皆知,连外头百姓的唾骂和嫌弃声都已经飘过了高高的院墙,传入了张家老小的耳中。
乡亲百姓都恨毒了他们,此法不可谓不阴狠。
韩盛却是怒极反笑:“我韩盛所言若是有半分虚假,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你张家到底有没有干这些鱼肉乡里的坏事,你们心里是最是清楚。”
“今日今时郡守和本官所为,不过替天行道罢了!”
他这话掷地有声,说得堂堂正正,也叫外边看热闹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叫好声不绝于耳。
张氏女眷想说你们难道不怕他张氏复起,不怕燕王算账吗?可她不是蠢人,心知这些人敢这样做,定是有恃无恐的。
广平张氏,彻底完了。
这次将张氏拉下马的行为整整进行了一月有余,证人证物倒是一应俱全,早早就备好,在斩下张氏几个罪首的头颅时行动还是很快速的,就是避免他们在反应过来后整除什么幺蛾子。
南若玉就怕古代来个什么劫法场啊,刀下留人之类的。
不过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在广平郡已经是他和他爹的情况下,要是这还能叫张氏的余孽及其从党掀起风浪来……
那他们也别参加很快就会浮出水面的争霸赛了,趁早洗洗睡吧。
主要就是处理张氏这棵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要费点心思,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世家的庞大财产光是分配起来也要好长一段时日,更别提还有些想要蹦跶的小士族了。
南若玉咔嚓一下剪断盆栽里又新出来的枝条,把枯枝,平行枝,交叉枝通通剪掉,最后感叹道:“修建枝丫也不是个易事啊。”
方秉间瞥了眼,随口道:“但是剪过之后,不就美观漂亮了许多吗?”
南若玉接过话茬:“是呀是呀,不枉我费这样多的心思。”
他现在是没有太多清闲的时候,将剪刀递给了杂役之后,又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拭手。
最后再把修建好的美丽盆栽递给方秉间,笑吟吟地说:“送给你啦,存之。纵使公务再繁忙,也莫要忘了偷闲片刻,欣赏一下眼前这抹绿,保持一日的好心情哦!”
不等方秉间抱着盆栽开口讲话,他就慢悠慢悠地离开了。
别误会,南若玉也不是去玩的。
他可是花了不少积分在系统这儿买了城市基础施工和规划的书籍,又从犄角旮旯里网罗到了城市修建的人才,等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把广平县的城市施工安排给规划好,这才从城南那边开始修整的。
其中所耗费的苦心,恐怕就只有挑灯夜读的那位才俊晓得了。
南若玉必然是要去监工一下的,毕竟这算是他最初建城的范本了,只有这里打好底子,往后就可以根据这时候的周章,因地制宜地辐射到其他几个县城,甚至于他今后所占据的大多地域。
在建城时,首要考虑的就是排水系统。起先就是通过陶管引水渠分流至各坊,设公共水井与饮水石槽。然后还要用砖石砌筑排水暗渠,雨季的时候防涝。
虽然幽州这边的气候相对干燥,但到了夏季时就多雨,降水量很集中,这也是为什么南若玉和方秉间之前要修筑水利工程。
还有生活污水的排放也要安排上,桩桩件件,可不是玩基建种田游戏那么简单,施工前可是真要动动脑子的。
之后就是道路交通,这一点就和之前建的城是一样的,分了东西南北四条主街,之后再划分次街。主街要宽达四辆马车并行通过,次街则是两辆,小巷则只需一辆,巷子则会通向民居和市集。
居民区参考了里坊制,每户住宅除了住地以外,还可以预留出一个后院出来。
城南这边好办,是官府统一搭建房屋,屋主只需要出示地契,就可以选择在原来的基础上添上一点儿钱买下住宅,也可以选择售卖给官府或他人。当然,若是他们两者都不选,那官府也是很通情达理的,将他们原先的住宅留出来,只将附近的基础设施建好,其余就都不管了。
而在城南修筑房屋的一段时间里,南若玉会给当地的百姓提供住所以及活计,只要稍微勤勉些的,基本上都能攒下一笔买了住宅还绰绰有余的钱,甚至能称得上是慈善举措了,故而这里的人基本都是拿着地契换房屋。
除了居民区以外,还有个市坊区,就是像《木兰诗》中“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所说的那样,每市都有各自专卖的货物,勉强也能称得上一句商品集聚效应了。
城南这边好折腾,毕竟这里住的都是些贫民,还是很听从官府的话。而城东城西除了商铺和世家有点关系外,其他百姓在看到城南的焕然一新,又不用出太多钱后,恐怕也会松口。
就是城北那儿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光是扯皮都要比监工麻烦。
南若玉也很干脆地放弃折腾他们那儿,反正那些有钱人的住宅一点儿也不差,他才懒得去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甚至于在之后要修那条街的主干道路时,他还在想着怎么从狗大户的手中抠出点钱来,不能完全让官府给掏。
广平郡现在是他的了,官府的钱四舍五入就是他的钱,那可都是要用在刀刃上,花给百姓他当然不心疼了,毕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拿给富人用他可就不乐意了。
“小郎君,沿街道路皆要用青砖铺就么?”正当这时,南若玉一手提拔出来的将作掾史出声询问,打断了他的沉思。
南若玉颔首:“不错。”
一想到广平县里所有的道路都要铺上整整齐齐的青色砖石,下雨天也不用打滑,强迫症见了都浑身舒坦。
将作掾史不由得感叹郡守家小郎君的大手笔,但方秉间这个背后的财务其实已经算过一笔账了。只是贴砖这一块,因为他们雇佣基本的都是老百姓,还是自己在砖窑烧制,所以还比不上一个士族修个小院子的靡费!
只要上位者不贪,从指缝里露出来点,搞搞小小基建那真是不在话下。
*
长河般的风从苍穹尽头扑来,压弯了无边的绿草,荡起一层层苍青的涟漪。
天是那种浑莽的、低垂的青灰色,云絮仿佛触手可及的巨大羊群,正在缓慢地移动。就在这天地之间,零星散布着如同灰色卵石般的毡帐,那是牧人的家。
牧民满都掀开了毡帘,一股混合着草腥与牲畜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如同饮下烈酒。古铜色的面庞带着风吹日晒的沧桑,而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妻子正在熬煮奶汁,铜壶里咕嘟作响,白色的蒸汽携带着浓郁的奶香,不一会儿就弥漫在帐内。
二人一对上目光,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忧虑。
牧民的生活会跟随着季节与水草的脚步从而转移,季节不同,草场也有所变化,而草场的分配往往会掌握在部落首领的手中。
然而就在今天春天,整个北方胡人部落发生了一件令所有牧民们震动的大事——
鲜卑部族的可汗在争权夺利时,杀死了匈奴部族的单于,一跃成为胡人部落组成联盟的共主。
这位新可汗称自己能够带领大家打赢胜仗,抢到更多牲畜人口,获得更丰美的草场,是受到长生天眷顾的人。对于牧民而言,自然是谁能带给他们草场、财富和安全,他们就效忠于谁。
那么崛起的鲜卑部族,自然而然地一跃成为顶头的老大。
只是有些部族也还是会忧心忡忡,因为新可汗上任后,不仅仅是意味着改朝换代那样简单,那么从前的草场还会面临着重新分配的困境。
满都不禁伸手握紧腰间锋利的短刀,像是要从上面汲取些什么安全感,使得他的面色都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妻子递来一只皮囊,他解开后,光是闻着味儿就知晓里头是什么了。
他灌下一大口,酸涩凛冽的马奶酒就涌进嘴里,喉结滚动,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中,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满都伸袖子一抹嘴,恶狠狠地说:“若是可汗真的不仁,那就别怪我们不义!”
他们蛮夷部族对皇权更迭有着和中原人截然不同的想法,骨子里的血性让他们不会屈服给一个不能为自己带来更好生活的“君主”。正如上层斗争时,他们对旧主的“忠诚”远不如对自身部落生存的考量。
妻子安慰道:“不用担心,现在大人还未曾说我们草场改变一事,新可汗应当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每个部落的草场不会轻易变动。”
俩人正低声交谈着,忽听一阵驼铃的响声。
妻子面色一喜,原本还在厚厚的毛毡里酣睡的孩子们也爬了起来,小脸还红扑扑的,睁开的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又坚持了一天,好耶![好的]
第65章
“叮咚……叮咚……”
驼铃阵阵,声音不像胡笳那般苍凉,也不像马蹄那般急促,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来自远方的韵律,不紧不慢,却拥有穿透草原和荒漠的力量。
不只是满都一家人听到了那些声响,连毡帐外的牧羊犬都猛地抬起头,竖起了耳朵,发出一阵短促而兴奋的吠叫,好些正在擦拭马鞍的牧民也随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大家眯起眼睛,齐齐朝着远处望去。
“是安达来了,肯定是安达,咱们快起来。”安达,在蒙语中是伙伴的意思,孩子们口中就指的是商队了。
孩童们你推我挤的,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后就一涌而出。
满都的妻子及时揪住了他们,叫人先吃了奶和肉,之后再出去。
可她却赶不及吃准备好的早膳,急匆匆地擦了手就跑出去,明显就是对商队也期许已久,早就迫不及待了。
去岁这些南边的商人们一来,可是带了无数来自中原的好东西。他们琳琅满目的货物中有盐砖、茶、白糖以及丝绸和陶器,甚至还有珍贵的香料和神奇的镜子。
当时牧民们从那一面面巴掌大的镜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时,比站在河边看到的容颜还要惊讶。
它映照得太清晰了,他们眼睛的颜色、脸上的皱纹和伤疤……几乎将周遭的一切都纤毫入微地映入那么小小一方世界之中,怎么不叫人惊讶。
但牧民们却更青睐于会和他们朝夕相伴的盐、茶和糖,这几样可以说是草原中的硬通货,用它们跟牧民们换东西,能称得上是无往不利。
尤其是这些商人们带来的盐和糖是那么的雪白、细腻,比天上掉下来的雪还要纯净。盐没有苦涩味,糖甜到了人的心坎里,一出现后就成为备受大家欢喜的商品。
满都的妻子已经急不可耐地跑了过去,就见那串黑点渐渐清晰,化作一支庞大的骆驼商队。而骆驼背上高高堆叠着用毛毡和皮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货物,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牧民们全都在用渴求的目光看着那些货物,在看到那一只只扣在货物间的半圆形物品时,呼吸更是急促了几分。
走来的商队首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虽然脸上满是历经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而精明,充斥着应有的警觉性和戒备。
他们这一行队伍在不远处的背风坡停了下来,随着一声高亢的吆喝声,骆驼们顺从地前腿屈膝,然后是后腿,沉重地卧倒在地后,发出如释重负的喘息。
孩子们跑得飞快,哧溜一下就涌过去了,拉都拉不住。
商队首领也不介意,在面对孩子时,他脸上露出和缓的微笑,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块拇指大的白色糖块。
这些死孩子竟是连犹豫都没有的,直接就将糖给塞进了嘴里,乐滋滋地吃着,看得不少爹娘都想回家打孩子了。
然而正事要紧,他们还是得先抓紧机会跟商队谈生意。
这位姓古的商人操着一口游刃有余的胡语,跟他们交流起来十分轻松。
而他身后跟着的伙计则是迅速而熟练地卸下货物,解开绳索。当包裹摊开的瞬间,牧民们的眼睛就立刻黏在上面,彻底移不开了。
满都的妻子挤开人群,最先说的就是自己去岁便已经订下的铁锅,她甚至都顾不上讨价还价,心里盘算好了今后能拿它来做什么,又能给生活中带来多大的便利。
铁锅这个硬大头数量极少,已经相当于是走私了,因此价格十分昂贵。但是满都的妻子在去年拜访其他牧民家中,看到他们使用铁锅时是怎样方便,心中对它的惦念就一直盘踞不去了。
就算是拿多少头牲畜来换,她都一定要得到它。并且,在场和她同样想法的牧民不在少数……
男人们牵上了家中的牛羊,准备好了用来交易的皮子和干肉,就准备来换盐和茶,小孩就在旁边高声地提醒:“阿耶,阿耶,糖!记得要换糖!”
他们的脑袋就会被囫囵着用力摸上一把:“知道了,用得着你们这些馋嘴的小子和丫头们多嘴!”
听着这话,小孩们脸上就洋溢起比天上太阳还要明亮的笑容。
不多时,商人的算盘声,驼铃的余韵,牧民的欢笑与争执声就交织在了一起。
众人一日中的大半天就都耗在了这事上,到了午时,商队们就在牧民们准备的食物中,吃了羊肉,又尝了些奶豆腐。
交易完成后,商队就重新装载好交换来的草原物产,在悠扬的驼铃声中,缓缓走向下一个部落的聚居地。
满都的孩子犹有不甘,问道:“阿耶,既然咱们部落都喜欢那个商人带来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把它们抢到手呢?”
胡人的孩子生来就带着草原上的狼性,他们凶狠、贪婪。就连几岁的孩子都会骑马,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对劫掠这种事习以为常,就像是呼吸一样深入骨髓。
他们并不会觉得抢夺有什么不好,甚至崇尚弱肉强食的观念,理所当然地认为能够被他们抢到东西的就是弱者,弱者愿赌服输,合该俯首陈臣。
满都摇摇头:“中原人狡诈,一直是狡兔三窟,商队的路线往往会分成几条。要是你这次抢了他们再灭口,其他人没看见他们回去,就会知道此路危险,久而久之就再也不会过来了。难道你想让我们之后都断绝这条商路吗?”
孩子立马把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他不想往后都没再有糖吃。
满都其实还有话没有告诉家里的孩子。
听闻这一行商人去年进贡过宝物给新可汗,而他们所卖的货物是连一些王公贵族都喜爱的,其他部落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草原的热闹缓缓散去,又恢复到往日的孤寂与安宁,成群结队的牛羊和马在优哉游哉地吃着草。
青草的气味浮出,南若玉深深地吸了口气。
系统给的几头牲畜都已经成年,在春天这个万物发情的季节都有些躁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给母牛、羊、马都喂了好孕丸,并且希望种公们能够争点气。
这几头牛羊马目前就只有专门负责喂养的杂役,还有南若玉和方秉间知晓。
因为它们一看就太出色了,尤其是深受将士们喜爱的马,看出来尤为光彩耀目,就算说它们是世间少有的神马都不为过。
两匹骏马身上的毛发在阳光下流动着缎子般的光泽,头颅高昂而精致,侧面看去呈优美的弧度,脖颈长而强健,弧线流畅地没入宽阔的肩胛。奔跑时,四蹄翻滚的力量带着马儿本身就拥有的不羁的自由的灵魂,是寻常人都难以征服的姿态。
南若玉看它们的心态是传统且封建的老父亲,一心只想要传宗接代。
而方秉间就很诚实了:“这对马匹生下来的小马驹能送给我么?就当我今岁的生辰礼了。”
他也是到了该上马学骑术的年纪了,平时骑的都还是马场中性格温顺的小马,但不妨碍他对名马的欣赏和喜爱。
南若玉面对自家小伙伴的不客气索要,也很干脆地答应了:“好呀!”
没想到方秉间反倒是自己先给放弃了:“算了,我又不是武将,配这样的好马也无用。好马配好鞍,宝刀配名将,它们也亦然,等后面有合适的马儿你再给我也行。”
南若玉连连摆手,大方地说:“你的要求我会尽力满足啦,咱又不是就只有这一两匹马了,就只管放心大胆地朝我要吧!”
有了方秉间这个小伙伴儿,他不知省了多少心,难得他有想要的,他就算是掷下千金也要博人一笑的!
*
摄政王死后,他手下一干人等立即如树倒猢狲散。
当初提拔起来的军队在败走后,竟去当了流民军,四处流窜,人人喊打,却在兖州境内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去当了山匪还是投靠了谁。
兖州州牧也是装傻充愣,仗着天高皇帝远,又有世家做靠山,愣是把小皇帝气了个够呛。
小皇帝自然是怀疑兖州旁的两大诸侯王,燕王和贤王从中作梗,但是奈何手中没有证据,他就不能随意发作。他一时无能狂怒,只能在宫中骂宗室王狼子野心,尽是些目无尊长的无父无母之辈!
而摄政王杨祚手下的第一毒士秦斌也不知道逃哪儿去了,那是个狡诈之人,竟还比主子先一步察觉到了会兵败山倒的结局,在杨祚想要发动宫中政变时,找了个防卫京城外的借口,包袱款款地逃之夭夭了。
小皇帝很想将人抓回来摁死,但又想到秦斌以现在的声名狼藉,自己也混成了不忠不义,鲜廉寡耻的笑柄,恐怕也不成气候,便不想再理会。
那么如今的朝野上下九都没了杵在身边威胁他的人,小皇帝平日里也就只把杨祚反复鞭尸骂了几句,很快就抱着刚得来的权势耀武扬威,寻欢作乐去了。
看得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心中拔凉拔凉的,眼瞧着大雍建国才没有多少年,陷入就已有了大厦倾颓之势,真就叫人唏嘘不已。
上面风风雨雨的心情吹不到下面勤勤恳恳生活的人,因摄政王杨祚这座大山移开而感到松了口气大有人在。
崇冠精舍的不少人都在为此欢呼雀跃,骂杨祚是活该,是恶有恶报,命中果然会有此劫。
既然负责盯梢他们的人已经没了,其他势力也没有多少人会特地关注他们这些儒生,那崇冠精舍的人自然是毫不迟疑地开始收拾起东西,去投奔他们的师兄冯溢了。
那广平郡可怕得很嘞,好像不管是谁去那儿,最终都会留下,从此以后再也不走了。
真是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哪来的魔力,他们这次可是要好好瞧瞧!
学子们当然不是自己想要去才去的,一切都是要等他们的夫子发话,拍板钉钉说要去广平郡,大家伙儿这才动身的。
当然,这位云夫子是个体谅关怀学生的好夫子,他确实是想亲身去一趟广平郡走上一遭,但并不会要求自己所有的学生都跟随。
他还将自己的学生都叫到跟前,同他们推心置腹地说:“诸君倘若有廊庙之志,自当展翅鲲鹏,老夫亦不拂其志,惟愿目送清尘,祝君文运昌隆。倘若尚存问道之心,不妨暂栖寒枝,日后还与老夫共论经义。”
众学子自当拱手:“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学生自当以先生为重。”
云夫子让他们好生考量,故而,分别之际亦是有各奔东西之人。
有学子视仕宦如浮云,甘愿留守云夫子门下,继续向他修习,方不负夫子淳淳教化之德。
亦有学子窃以为学与仕本为一体,暂别夫子,躬身践行圣人之道于州县。他日若有所得,必归来禀于先生座前,再聆教诲。
众人临别,拱手相望,胸腔里涌动着千言万语,最后只道一句珍重。
南若玉对韭菜的殷殷期盼就好比咸鱼对偷懒的渴望,他有多想当个甩手掌柜,清闲度日,就有多想将天下英才尽收自己手中。
所以他对能挖的韭菜们都是十分慷慨的,早在冯溢说自己还有个师门时,就做了几辆马车给他老人家送了过来,并且嘱托冯溢写信时要让他的众位师兄弟好好服侍夫子,你们老师上了年纪走这样一趟不容易云云的。
等他们上了马车,感受了一段路途后,才发现原来冯师兄信上当真不是在吹嘘必物,而是它当真好用!师兄所夸赞的话都显得很是谦虚了。
师门众人也由此放心了许多,至少不必担心夫子在路途上会出什么意外。
云夫子本人却很泰然,甚至还同学子们说起了玩笑话——他日日锻炼身体,或许身子骨比某些瘦弱的读书人都要强上许多,用不着他们过于操心。
这话……其实半点也不假。
云夫子是很传统的儒生,也曾向往先贤周游列国,自小便学过些武艺,也只带着书童就四处游学。他文能以理服人,武能以略通一点拳脚让人信服,使得他游学生涯虽然磕磕绊绊了点儿,但是也没出现丢掉小命的意外。
现在有些士族不是爱磕五石散嘛,磕多了还要脱掉衣服狂乱疾走来,疾走去地行散,一不注重场合二不在意天气,这种嗑药磕出来的身体,凭什么跟人家老当益壮的山东汉子比啊?
他坐上马车后,手中还捏着冯溢那位主公传来的信件。
信上的字……颇有些像是初学毛笔字的孩童,正在描红和比照着历来的书法家学习字体风骨,他暂且摸不准此人的用意,便只注意他信上所说的事。
此人竟然说他有传播教育之神器,又问他何时才能将其拿出来,说了一番诚恳之言,望先生解惑。
云夫子倒不觉得对方这是在骗自己,只要他去了之后就能戳破的谎言,根本就没有说的必要。那么此言就只有可能是真的了。
无人能知当时他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如果此事仅仅只是关乎教育便罢了,可此人所说的神器,无异于是在撅世家的根,被人知晓的话,冯溢这位主公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纵然他是南家子也难以保住。
云夫子便想,他必须要走上这一趟,他想要好好看看,此子为何这般胆大妄为。
*
胆大妄为的南若玉突然化身为老农,穿上了一身短打准备种地,种的还是公家的地。
官府也有专门的田地,首先是职田,按官员品级分配给他们,供其补贴俸禄用的,不过官员不得私占,离职后就得老老实实走人。其次是给官府衙门拿来当办公经费用的公廨田,再来就是军屯和民屯的田,里头的收获都是充实官仓用的。
这个制度看上去很好是吧,但是滥用可不在少数。
官员真的不会贪公田?不不不,他们只会和豪强合伙一起侵占良田,直接就化公为私。有些地方的官员还会强制征调百姓来种公田,影响百姓正常耕种。还有些地方则是会出现不重视官田的情况,总是导致官田抛荒或低产,尤为浪费。
南若玉干脆就将多数公田在春耕时就租给了城南那边的百姓,除了官员们应得的职田,其他的少许租子用以维持官府的经费。
他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动这个制度,便先将此事放一放,容后再提。
之后他又将张司空曾经的职田扒拉来充作试验田,还别说,张家在选地的时候可不就是费尽心机把好的地儿给装进自己的碗里么,那一块块地可都是上好的肥田呢。
南若玉看了不心动才怪!
田曹掾史是亲眼目睹过张司空遭难那事的人,对南家父子俩的敬畏是更深一层,战战兢兢地干活,不敢出半点差错。
今日见小郎君作如此打扮,还抱着只锄小花盆里用的锄头,看上去好像是要亲自种田的模样,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给蹦出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小、小郎君,您乃是金玉之躯,怎能干这等粗活呢?”
南若玉头也不抬:“都是托生为人,也是吃的这地里长的,如何做不得呢?”
屈白一突然笑道:“小郎君让我想到了一个典故。”
南若玉茫然地问:“什么?”
屈白一答:“小人哉,樊须也!”
南若玉学过《论语》,自然晓得这话作何解。
它说的是子路篇中,樊迟向孔子请教种庄稼、种蔬菜,孔子就推辞说自己不如老农懂得多。等樊迟一走,孔子就向其他学生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啊。
这里的小人倒不是和君子相对的意思,而是指这人眼界狭小。
因为孔子认为社会中的人就该各司其职,士人就该治理好国家,而农民工匠做好本分工作,你一个士人不好好想着怎么执行德政,推行教化,反而跑去种地,不就是“不务正业”吗。
田曹掾史深以为然,用感激的眼神看向屈白一,因为他可不敢对小郎君有任何妄言。
试试就逝世。
方秉间走过来,将草帽扣在南若玉的脑袋上,跟众人道:“他就是玩耍一下而已,挖不到两锄头就自己喊苦喊累不折腾了。”
若说这世上除了爹娘以外谁最了解南若玉,那就是非方秉间莫属了。
南若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未免方秉间预言成真,他干脆就做出一副被他们劝诫成功的模样,索性放弃了手中的锄头。
田曹可以说是如释重负。
南若玉在农人翻地的时候,就掏出来好些土豆、红薯、玉米和玉米这些作物的种子,在幽州,多数农作物都是春播秋收的。
天知道方秉间看他把这些种子拿到手里的时候,面皮微微抽搐,心里有多么无语。
这是演都不演了么?
那些全都是要多少年以后才会从美洲漂洋过海来到中原大地的作物,全都被南若玉以在各路商人那儿淘来的这一借口,堂而皇之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南若玉编得还有模有样的:“那商人同我说,这些可都是高产作物,而且还耐旱,不挑地儿。咱们在这里种些,在山坡上也种点儿,到时候就来看看成效。”
吹嘘得这样神奇?
田曹疑心他是被商人给骗了,但看小郎君说得这样信誓旦旦,却也难免信了六七成。
也许这些作物没有那样神奇,但总归也不会差到哪儿去。除非那商人这辈子都不打算和南家做生意了,否则他凭什么敢欺骗这位金贵的主呢。
南若玉不光是在这儿种植,在他的坞堡上也撒了好多种子过去。
他已经在心里念叨着用土豆做出来的各种美食了,毕竟没有土豆的人生是不圆满的,心里已经非常期待丰收季了。
薯门!
方秉间不忘提醒他,有些人可能会对这些作物过敏,在收获季不要忘了提醒百姓。
南若玉点头答应:“好的好的。”
转头又喊:“林阶,将此事记下来。”
书童老老实实地干活。
方秉间无言。
南若玉一脸无辜道:“不要担心,第一批能吃的其实不多,都是要拿来留种的呢。”
屈白一心里有些好笑,这还没种出来呢,二人就已经开始盘算起之后的事了,也不知他俩是未雨绸缪呢还是心大呢——
作者有话说:薯门![666][666][666]
第66章
曲院风荷,碧叶亭亭。
香气清淡悠远,自池中徐徐飘来,不浓不烈,尽显雅致。
今日签过到,上完学,写了功课,又去处理了非得他亲自解决的公务后,南若玉终于能“浮生偷得半日闲”,优哉游哉地在脑海里看点电视。
当然,在旁人眼中,他就是坐在水榭边赏花,赏锦鲤,正在悠然自得呢。
但这种恬淡安宁的氛围却骤然被打破。
传话的小厮来禀报:“小郎君,赵真人求见。”
南若玉:“……”
拳头硬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在他给自己放假的时候来!
他一个咸鱼为什么会落到忙得团团转的地步啊?再这样下去别人都要说自己是人设诈骗了!
小孩深呼吸几口气,安慰自己这是先苦后甜,没关系没关系。等他再建一个成人学堂,将读过书的人放进去改造改造,之后就有更多的韭菜能为自己打工了,那时候他将会轻松得多。
他平缓了气息后,才道:“让他过来吧。”
赵真人应当是沐浴更衣后再过来的,一身新袍瞧着平整无皱,鬓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仪容比上回南若玉找他时看着要端整许多。
但是南若玉依然瞧出了他忙乱过的迹象,忍不住提醒道:“真人果然还是更适合炼丹之法,您都开始返老还童了。”
他将放在石桌上的一方小镜拿起来,递到对方面前。
赵真人被打趣得一头雾水,却还是下意识地南若玉给出的东西,拿起镜子一看,赫然在自己的满头华发间看到了从发根处生出来的黑丝。
他大惊,又不免有些幽怨:“郎君以为这都是因为谁?”
南若玉眼神飘忽,有些许心虚,但不多。
他提点道:“真人在百忙之中也请务必保重身体。一旬不是有一日休沐之暇吗?不妨趁此机会放松一下。”
赵真人面上皮笑肉不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道谢过小郎君的关心,只是还没顺利达成小郎君所需的制药差事,哪里敢歇着呢。”
试药一事都是赵真人和医坊的人来忙,偏顶头上司又当了个甩手掌柜,其他人又哪里敢再去烦忧他。
尤其是赵真人在某次忙完后刚好可以歇一天,就从坞堡返回广平县,恰好碰上了张氏家族消消乐的场面。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氏面临绝境,定是要反抗到底,他们的部曲和护院养着也不是吃干饭的,甚至还有想要在城中生出事端,以此声东击西来救下他们的主君。
但他们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当时正在广平县当值的杨憬比他们更快更狠——这厮本就在城中安排了众多的部署,对张氏私下里养在庄园的部曲早有防备,可以说是就等他们冒头了,之后动起手来那才叫一个利落干脆。
尚未及冠的少年人半点都没有对杀人的敬畏和手软,迎敌时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霎那间,城中便是人头滚滚,鲜血淋漓。
当时赵真人就被他那一身煞气给吓懵了,哆哆嗦嗦地走不动道。
他见过无数尸骨,也看过不少死在自己面前的可怜人,但是这般血腥残酷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他清楚地认识到了一点——在这种战场中,勇武的个人就算是再强大,也没有活命的可能。哪怕他嘴皮子再利索,也很容易成了人家刀下亡魂。
只这一遭,赵真人就能看出杨憬此子今后定然不同凡响,他杀伐决断,宛若修罗临世,对敌如此酷烈却丝毫不见凶煞气的困扰,乃是天生的将星。
却不想,这样的人物竟然在瞥见他后,还对他执同僚礼,颔首道了句赵真人。
他那一刻才陡然醒悟,其实自己最惧的还当是南若玉那个小魔头,他才是执掌大权,统御臣属的主君。
打那以后,赵真人就对南若玉愈发奉命惟谨,不敢有任何轻慢疏忽之处。
南若玉真心实意地再次强调:“虽是要忙正事,但真人还是要以身体为重。若是以真人一人之力不够,还可以多找些人来助你。”
赵真人听到前面还有些感动,后半段话却叫他无语凝噎。
他还当南若玉会同自己说,他要是做不到,迟个一两日也是不妨事的,谁能想他竟是要自个儿多拖些人下水。
如此寒暄了这样一两句,赵真人才同他说起了正事:“小郎君,试药一事如今已经妥帖。”
他从自己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个本子,这倒不是在实验过程中记录的那些内容,而是总结了之后把结果展示给南若玉看的。
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想着把记录拿给对实验一窍不通的上司看。
实验之中,最重要的就是看不良反应和药物的有效性,他们用药时可是慎之又慎,都是找的对症下药的病人,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小郎君给他们的《备急千金要方》写在前面就有句话,说是“以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这位名为孙思邈的大夫如此爱重人,不可谓不让人敬重。
他们不敢说也有这般觉悟,只能谨遵此言,愈发小心稳重。
南若玉看了赵真人整理出来的表格,对这个结果也算是满意,不吝赞赏:“真人有心了。”
赵真人摇摇头,谦虚地说:“哪里,老道不过是拾人牙慧,这才能有些许成就。有了这些神药后,能多救些人才是正道。”
现在医坊那些学徒有不少都被他薅过去制药了,正如小郎君使唤起他们毫不手软,他在抢夺人手时也是铁面无私,冷酷无情,也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南若玉很满意赵真人现在的态度,对他说话时也就更加平和温柔:“真人立下汗马功劳,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只是喜欢榨一榨人的价值,把人当韭菜割一割,但没打算当个周扒皮。对识趣的自己人,他一向十分大方,坚决不当自己最讨厌的资本家。
赵真人愣住,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到要些什么。
他压根没想过会有这样一茬出现,毕竟自己现在所为都是理所应当的。他领着小郎君的俸禄,享受着小郎君安排下来的人伺候生活,自然该为他办事。
成了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成么,自己可就要遭难了。所以他完全没料到还能讨赏,明明这在从前他于世家大户手下干活时,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了……
南若玉不太能看明白赵真人脸上复杂的神色究竟是何意,他也很大方地说:“既然真人现在还没有想法,那就先将这个要求留着吧,等以后你想到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赵真人拱手道:“谢小郎君。”
其实他今日来此,还不只是为了告诉南若玉制药已经大功告成这事。
于是他没有立马辞行,而是开口问:“小郎君可知太丹道?”
南若玉思索了一会儿,道:“有所耳闻,不过我只知那是王朝末年时出现的一个宗教,组织严密,信徒众多,甚至还曾割据一方。”
赵真人摇头:“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自太丹道的教主去世后,组织就变得涣散起来,最后大祭酒带着信徒直接分裂到了各地,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过因为如今玄学清谈盛行,道教中的聪明人会些神仙方术,如炼丹、导引、房……咳,总之是些厉害手段,便被高门士族、文人名士引为座上宾。”
南若玉明了,这就是太丹道与时俱进,在王朝末年时发展的信徒就是广大百姓,在盛年时又去对贵族勾勾搭搭,非常识时务了。
他问:“真人也是太丹道中的一员?”
赵真人清了清嗓子:“老道虽说并非是此教门下一员,却也慕名已久,也修过其门中的清规戒律,勉强算得上是其下门徒。”
南若玉又懂了,这就是打着太丹道的幌子做事呗。要是太丹道盛行,有这个身份背书,他自然更易取信于人。倘若此教出事,他大可撕下伪装,来个金蝉脱壳,继续做他的安善良民。
真是进可攻退可守。
赵真人迎着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老脸讪讪,差点就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到底是修炼多年的厚颜,他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镇定,同南若玉道:“老道要为小郎君举荐的,正是太丹道下的门人。”
……
东方修之早在接到信后,就不远千里北上奔赴幽州。
那信上所言天地之玄妙,又引来元素这一新理念,更是直指世间本质和初始,叫他看了便如痴如醉,只想快些和写信这人探讨一二,哪里还能在观中待得下去。
他自小长在官宦之家,可幼时便无心读书做官之事,一心一意倾心道教,之后又碰上太丹道的祭酒,被其收为弟子。他在拜别家人后,就跟随对方在山间潜心修道十年之久。
不过师父却在三年前辞世,他身为其最看重的弟子,自是接下师父的祭酒之位。
可就在这之后,无论他怎么修炼都难以再精进半分。不管是手艺还是心性上都寸步难进,让他很是懊恼。
但是这封自幽州的传信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长久以来封闭的道行好似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下他坐不住了,将道观交给师兄后,他只带了两个弟子就来了。
然而就在落脚的客栈里,还让他看见了老熟人。
这位可是个厉害人物,他不慕名利,却能成为太丹道的挂名大祭酒,足见他有多么非同凡响的本事了。
此人正是孟百泉,他乃是医学世家,常被病人夸赞妙手回春,最擅长的就是炼丹。也即是说,他进可用医术救人,退可靠炼丹忽悠人,所以才被太丹道格外看重。
俩人一见面,也还是很友好地见礼,同时也明白了,那位赵真人此番恐怕还不只请了他们一人。
但是他们仔细一瞧,又发觉太丹道的很多祭酒没来,看样子也不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样子,不知对方心里到底有什么小九九。
恐怕也只能是和那人见了面后他们才能晓得了。
这一天来得还很快,他们前脚刚到客栈歇下,拜帖后脚就送了上来,摆明了就是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呢。
东方修之和孟百泉在心里头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这赵真人行事还真是古怪,就好像是真的迫不及待想找人探讨道教神术一般。
莫非这也是对方未曾找其他人的缘由——他瞧不上其他人?
而这些也不过只是他们的猜测,俩人于是相约在第二日一同去会面。
孟百泉走在地上,突然咦了一声。
东方修之便问:“怎么了,孟道长?”
孟百泉:“老夫忽然发现城中的地砖都是用的青石砖,而且……云虚子你可看出,这城中又尤其的干净整洁呢?”
东方修之自号云虚子,旁人也就都这样唤他了。
听得孟百泉这话,他不由得也凝神细细观察。
片刻后,他惊讶道:“确实如此。”
这郡守真是好大的手笔,竟将广平县的县城修建得如此规制井然。
二人话音才刚落,就听得有一横眉竖目的老妪正在揪着过往的一个路人骂。
他们听了一耳朵,才知晓是那人随意乱扔秽物在地上,这才被城中负责清扫的老太太给瞧见了,正逮着做思想工作呢。不仅如此,这人还要罚款。
他若是不从,还敢反抗的话……
一旁站着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衙役可不是吃干饭的。
二人一开始只是因为这样一桩小事才耐下性子,好奇观察这座城池,这静下心来一看,却瞧出了些不同凡响的地方来。
在此地,人与车马都是靠着右行,路途便显得坦荡宽敞不少,而且还不易发生车马相撞与拥堵的事件。在道路两旁的小摊贩也是井然有序,一看便知是管理有方……
就算他们此番前来不为讨教道术,这广平郡也确实值得他们来上一趟。
*
南若玉满心期待地等着,赵真人说给他挖的太丹道墙角都是些有真才实学的人物,是他曾经在游历时结交过的,并不是那种只靠着嘴皮子混得风生水起之徒。
其中一位居然还是会誉满杏林的道士!
天呐,这种宝贝也是他能捡到的吗?既可以给他制药,又能够助他造火药。
南若玉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出来——感谢来自太丹道的馈赠!
他现在手里头是有系统给的方子,但也要专业人才来试过才行,不能随随便便就交给别人。
等他们折腾出来后,再开始寻些听话忠诚的人大批量地制造。
武器这玩意儿就和零食一样,他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尤其是以如今这世道,他家又偏偏身处幽州,北边就有胡人虎视眈眈,对进犯边境蠢蠢欲动,说不准就要寻个大雍内斗的时机来抢地盘了。
他爹还给他传小道消息,说是各路诸侯王近来都不安于室,有结交人脉的,有拓张兵力的,亦有装模作样的,他们广平郡放进去那真是一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现在就看小皇帝的舅子何胜虎什么时候作妖,让那些诸侯王能够名正言顺地斗起来了。
而他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有人才进账,思考起那些朝堂斗争的事也不难受了,整个人相当之神清气爽。
在南若玉的翘首以待中,东方修之和孟百泉如期而至。
这二人都生得一幅仙风道骨的神韵,仿佛下一秒就要扬起拂尘飞升成仙,也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世家之人会信奉他们了。
南若玉在瞅他俩时,这二人自然也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金贵小娃娃。
当道士最重要的是什么?神仙之术?炼丹之法?非也。
最紧要的还是有眼色,晓得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还要会摸清自己侍奉之人的脾性,否则一不小心人头落地了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们自是看出了这个小娃娃的身份非凡,恐怕还极有可能是现在广平郡执掌权势最盛的郡守之子侄,就是不知他来此的用意了。
赵真人在这时当然要主动站出来,旋即又为双方介绍了一下彼此。
原本到了这里还算是寻常的为士族引荐方士,可是赵真人却忽地开口说了句话,将东方修之和孟百泉都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
只因赵真人道,先前那些信上所说皆是小郎君所悟,不过是借他之手,想要邀诸位来探讨一二罢了。
玉雪可爱的小郎君还真就在这话之后,和他们说得有来有回,言说其实他之前所提的那些话也好懂,就是格物。
昔者方士炼丹,以金石相激而生紫烟,以汞硫相合而转朱霞,此皆质变之象。
小郎君完全不是凭着赵真人一张口吹嘘,而是自身真有这般厉害的能耐,叫他们这些方外之人都不由得自惭形秽。
单是今日所说的一切,就足以让他们领略许多。
他们忙问小郎君修这是什么道。
郎君答曰:“此乃化学之道。”
小郎君又反问他们:“尔等可会炸炉?”
这也是道士们稀疏平常的技能了,他们自然也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会。
小郎君的脸上居然露出满意的笑来,看他们的目光竟是愈发的和蔼可亲起来……
*
跋山涉水,星夜兼程,赶在六月末的风吹到幽州前,云夫子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广平郡。
路途遥遥,拉车的瘦马都停下了脚步,喷了个沉重的响鼻,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歇一歇。
独属于幽州的灰黑色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展开,像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苍老脊梁,一种混杂着边关肃杀与生命韧劲的气息也随之扑面而来。
“先生,我们这是……到了?”最年轻的弟子声音里仍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眼眶里好像是进了风沙,还转了一圈的泪珠。
他们从中原沃野的坦荡如砥,到河北平原的寥廓苍茫,再到眼前这燕山脚下,终于抵达边城,也随之见识到了幽州的雄浑与荒凉。
他们更看见了驿道两旁逐渐增多的废弃村落,又看见了田野里稀疏的庄稼,看见了戍卒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警醒的神情,也见识过了市集上胡汉交杂、刀弓耀眼的景象。
历经如此多的风光,众人心中又怎能不感慨万千呢?
在前来的路上,他们还碰到过各种各样的倒霉事。
有山匪劫路,有暴雨封山,甚至连带着他们马车上的车轴都在被人偷了去,因为那是用钢制成的,这就遭了贼人的眼儿。也是幸亏大家伙儿发现的及时,将先生一人的马车给保留了下来,不然他们接下来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虽说千难万难,但好歹是让所有人都安全抵达幽州了,怎能不叫他们喜极而泣呢。
好些不怎么出过远门的弟子走过这一段路,就跟过五关斩六将的历劫似的,其心头涌现出的激荡,自不必同人细说。
云夫子比他那些学生们看得更细致,他已经瞧见了广平郡的非比寻常,还真如自家弟子先前所说的,他那主公已经将郡内的匪盗清理得一干二净,路上再没碰到过拦路抢劫,打家劫舍一事,就连百姓脸上也没见到多少愁苦。
流民也是基本瞧不到的,且当地还有许多的商人,比之中原腹地的某些城池都要繁华热闹些。
他和一众弟子排队进城时,却见曾经跟在二弟子身边的随从探头探脑,已是瞧见了他们,立马露出一脸欣喜的表情。
随后又见他同守卫说了些什么,跑过来后同他们说他家主子估摸着大家就是在这几日到,命他日日来城门瞧着,可算是让他等着了。
他们也不必在此排队检查了,直接穿过城池,到城西郊外的坞堡去。云夫子的两个弟子们都在那儿等着他,而夫子心心念念的清北书院也在那里,并不在城内。
云夫子当然听出了随从的未尽之言,这是在说他想见之人,冯溢和韩慈这二人的主公就在清北书院等候着他呢。
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携着自己的众位弟子,欣然往之——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是日六的一天,好耶![好的]
第6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