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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7k营养液加更) 读书名……

马洪紧紧攥着自己儿子的手腕,又看向后面排起宛若长龙的队伍,不由得庆幸自家老父的先见之明——清早天都不亮时,他就被抓起来排队。

他儿子都是睡饱了觉之后才过来的,果然还是隔代亲。

今日工坊里请假的人很多,大家都是要来给孩子报名的——基本上在工坊里的工人就没有不送孩子读书的。

他们最能体会到认字的好处,就说管事提拔主管,那会认字的自然比他们好晋升些。

别说在南边的明河那边已经建工坊了,就是郎君以后去别的地方当官赴任,说不准还会在当地修建工坊,那么管事肯定是要自己人啊。

目光长远些的,那自然是早就开始做打算,争取混个“从龙之功”。再不济,一个娃很念书认字了,回来后不也还能教其他的娃吗!

工坊里的管事也很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于是就将工坊中一月一次的休沐日给调到了今日,真是半点儿亏都不吃!不过,这样一来也不用扣全勤和薪资,大家伙也挺乐意。

而负责报名登记的管事来的时候都傻眼了,他明显也被看不到尾的队伍给惊了一跳。

来之前,他想的还挺美,学堂就招四百八十个学生,每人花上一点时间,要不到三日就能登记完……

但是现在这个场面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不只是他,拉着孩子们过来的百姓也难免困惑:“怎么会有这样多的人?”

“等等,那不是隔壁潘县的?”

“我看不止,下洛县也有人来呢!”

“我说咱们坞堡里怎么多出些不少有钱给孩子上学堂的,竟是从外头来的。”

不是所有人都是高门大户的有钱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穷人。还有不少身为小地主的乡绅,酒楼茶馆的管事、医馆匠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亲戚传递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广平郡不少人都听说了城西坞堡的书院要收学生。这些人咬咬牙,收收腰带,也不是不能负担起孩子们读书的费用。

马洪一边看向后面排着的人,一边又看自己前面的,在心里默默数了几遍,确定自己孩子一定能入学后,才松了口气。

其他人没那样好的算术能力,不过用肉眼也能咂摸个一二,大家心里也急,不禁就骂出了声:“你们又不是广平县人,特地来咱们这儿求学干什么?”

这番话立马就得了不少人的附和:“就是啊,你们那没有夫子吗?什么好事都跑来掺一脚。”

“真是的,千里迢迢跑咱们广平县来读书,可不是为难孩子两头跑吗!”

有些人心虚,就往队伍里缩了缩,假装没听见这话。

有些人脾气就火爆起来,直接呛了回去:“书院规定了只有广平县的人能报名吗?”

“你们广平县的人都把夫子挖过来了,学生不得跟过来啊!”

“学堂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让别来就别来啊,凭啥?!”

这七嘴八舌的就吵了起来,还是城里的护卫赶紧过来维护秩序,又说有孩子在,大家这才收敛了火气,没有真打起来?

不但登记的管事愕然,这事传到韩慈耳中,也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前些天他还在和南若玉说要是招不齐学生怎么办,现在不仅人给招到了,反而还爆满了。

……

南若玉事先也没料到这样的境况,和方秉间双目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的神情。

这大抵算得上是他们一帆风顺中的滑铁卢,人生中很大的意外了吧。

屈白一叼着饼干,含含混混地说:“还不是你俩办学条件太好,学费不高,夫子又优秀,甚至连纸笔费都不多,有哪个当父母的能忍得住不动心。”

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很冤枉啊,他们当时是算了一笔账的,从一到六年级,就拿每个年级五百人来算,他们都能负担得起这些孩子,还很是绰绰有余呢。

甚至因为纸笔都是自产自销,也就建书院和请夫子那儿有点花销。而前者,不及世家搭个小院子的钱,后者,在广平郡卖点上好的纸就回本了,都还用不着算其他的收益。

欸,有钱嘛,就是这样猖狂。

南若玉这回只能把自己的智囊团们找来,他望向冯溢、吕肃和韩慈的眼神里充满着期待,希望几人能速速给他想出个好主意来解决问题。

吕肃最先开口,他提出:“郎君应该限制学子的年龄,地域。”

“至于每个地域收多少人,可以让韩学正来定。届时也只能给各方报名的学子抓阄,并告知没能入学的可以第二年再来入学这事。”

要想学习,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冯溢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郎君不若在每个书堂再添五张桌案,如此以来,便能多八十个人选了。”

他看求学的孩童远远没有多达六百,这样一来,很多人都能心想事成了。

毕竟,能供得起学子的人家终究是少数。

南若玉颔首应下:“好,那就结合你二人说的来做吧。”

这个规定在布告上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乔小叶一家就不由得庆幸自己早早就搬到坞堡外边来,还悄然入了广平县这边的户籍,否则都不一定能送孩子入学呢!

她才不管下洛县的县令是如何想的呢,反正只要她公婆在还在下洛县,他们家的地就都还能回去种,而县令为了收齐赋税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独有一件不太高兴的事——她婆母对自己把丫头送去上学这事不是很满意,自打晓得她给孩子报了名后,成天就拉着一张脸。

两个妯娌也很是不解,她们都是只把家里最大的那个男娃娃送去了学堂,那也是再三犹豫,不甘心被一个家里的人落下太多才这样做的。

幸亏她娘家那边给了些钱,她家那口子也是个闷头干事,不对她这一做法有任何置喙的,不然她嘴都要气歪了!

女儿兴许是被婆母的冷脸和家里的不安生给吓到了,偏还小心翼翼地过来跟她说:“阿母,要不我不去读书,让哥哥去就是了。”

乔小叶登时就指着她骂蠢:“别听你阿婆和婶婶们瞎说!你不去念书,以后还怎么当个管事?你不知道制衣坊啊,那里的管事都是女子,往后进了那儿谁还敢对你说三道四!哪怕你不去当个管事,单单只是会通文墨,往后也比你那些姐姐妹妹们嫁得好!”

她女儿立马就不敢再说话了。

乔小叶胸口起伏两下,又后悔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凶了,这才吓到了孩子。

没想到女儿居然握紧了她的手,轻声但坚定地说:“阿母,我要读书。”

乔小叶在那一瞬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

南延宁在收到幼弟的信件后,就着手去寻找女贞树和白蜡树,也果真在黎溯郡内搜罗到了这两种树,并且在白蜡树的树干上发现了白色的蜡质层。

他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人,依照幼弟的方子,如法炮制出了几支白色的蜡烛。

它们全都是从竹筒这个模具中脱落的,瞧着也是极为圆润好看,点燃后的火焰也更为清亮,没有牛油的昏黄暗沉,而且还柔和持久。

它还少烟少味,使用起来可谓是有着最佳的体验。

几乎用不着幼弟强调,南延宁就已经知晓了它背后所带来的利益。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真的一无所知的公子哥儿。

但是幼弟有些事也说得很对,他们在做某些事时,不一定非要把所有的好处都给占完。

他慢腾腾地写起了信,每一封都包含着他真挚的感情:“去将这些都送给与我平时交好的郎君们,请他们务必按时前来。”

唉,他说的那些郎君们都很是可怜,身为旁支/庶出/不受宠爱的孩子,在家中难免过得凄风苦雨了些,每每听到他们的事迹,都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南延宁这个心地良善的,自然打算帮一帮他们了。

既然郎君们没办法当地主了,那当个工商业主也不是不行吧。

绑到一条绳上的蚂蚱,往后想要脱离,也舍不下嘴里的肥肉对不对?别人也不会信的,不是吗?

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却很是打了个抖,觉得周身都凉飕飕的。

“对了,郎君,客院那位刘先生说是想要见您。”

小厮口中的刘先生名为刘卓,乃是云夫子门下的二弟子,四处在外游学。前段时日到了黎溯郡后,就赖着他们郎君不走了,也不知道他成日在做些什么。

南延宁思索片刻:“快请他进来吧。”

这位姓刘,名卓,字长风的先生是个敞亮人,早先在同他会面时就道明了自己的身份,说他之所以来他这儿,是因为他去了广平郡,在那长了一番见识后才来的黎溯郡。因为受到过郡守的照拂,于是就前来和他这个郡守之子见上一面。

南延宁当时就问:“所以你见过我阿弟了?”

刘卓答是,还说那是个聪明灵秀的小郎君,其风韵非常人能比。

故而南延宁身旁就多了个能听他吹捧幼弟的人,这也让二人相处起来十分融洽。

今日一见面,刘卓就听南延宁夸他幼弟又能背诗又能写文,对万事万物的通透劲儿比他这个兄长不知厉害多少。

刘卓一直都很安静地听着,只在需要他追捧时附和,直到南延宁意犹未尽地说完后,他才询问:“郎君既然如此想念家人,为何不回一趟广平郡呢?”

南延宁沉默了须臾,道:“我在黎溯这里还有要事。”

刘卓剑指一个犀利的问题:“在下听闻郡守在广平郡那边的产业非同小可,郎君,你就不担心日后那些都是你幼弟的吗?”

南延宁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危险凛冽起来。

刘卓半点不慌张地回望回去。

南延宁笃定地说:“你未曾去过广平郡。”

刘卓诧异:“郎君怎么知晓的?”

南延宁不再开口,反倒是问:“先生究竟要做什么,若是不给云厮一个解释,那么就莫怪云厮失礼送客了。”

刘卓坦然承认:“我确实未曾去过广平郡,对那里也是知之甚少,所晓得的全是从我那师弟听来的。既然您这而没有什么兄弟阋墙,父子不睦,那我就直说了,我那位师弟正是在摄政王手底下辞官归去的冯子盈。”

“不过在下游学走到了这儿,想着来都来了,就留在黎溯郡吧。受师弟所托,帮那个南家是帮,帮这个也是帮,就看郎君您如何选了。”

信或是不信,用或是不用,皆在南延宁一念之间。

南延宁定定地看了他半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先生说笑了,既然您都说了是为助云厮而来,岂有将您往外推之理?”

“云厮接下来要去见几个朋友,不知先生可否同云厮一起呢?”

刘卓收起了外放的利刃,再次变得谦逊有礼,就如前几次那般,像是水一样澄净柔和:“承蒙郎君相邀,在下自然乐意赴约。”——

作者有话说:来啦[好的]

第60章

“车轮上要加皮革,这个是早就有的,防震嘛。可惜没有橡胶,等等……我可以买些橡胶树啊。”小孩在私底下嘀嘀咕咕些什么,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能听懂。

随着南若玉使用马车的次数增加,他又在百忙之中腾出手后,就将心思转到了马车上来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玩意儿改造得更减震、舒适。

他刚一开口问系统,对方就劝他死了这条心。

南若玉一懵:【为什么?】

签到系统啪地一下就将橡胶树的生长条件拍他脸上,人家要长的地方得全年平均温度需在22摄氏度以上,冬季最低温度不能低于10摄氏度。

也就是说,南若玉想要橡胶的话,要么买现成的,要么就去把南边拿下来种橡胶树。

特地拿积分买太亏了,南边的地距他十万八千里远,他还没势力能在那发展……

南若玉转头就把主意打到了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植物能代替橡胶的?】

签到系统尽职尽责地回他:【有一种叫做杜仲的树倒是可以试一试。】

不过可惜人家杜仲树也要温暖湿润的环境,只有在中原腹地等地可以种植了。

南若玉只能死心了,看来现下就只能用匠人建议的熟牛皮了,后头再让他阿兄多在黎溯郡种点儿杜仲。

然后就是“车轴”这一块,将这些连接处都换成钢制的,再增加些缓冲层,几乎可以减少大量的震动和冲击了。

而在车厢内部的舒适度都用不着他来动心思,优秀的匠人们会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又是铺厚木板,又加羊毛毡和羽绒垫,最后覆盖上一层柔软的丝绸。

南若玉还要求他们安置上一个符合人体坐姿的厚实靠背。

这样一个舒舒服服的马车就这样打制出来,阿父阿母用了之后都夸好,于是他这个马车就这样水灵灵被两个大人征用了。

南若玉倒是也不生气,自己又捣鼓出来了好几个这样的马车,爹娘一人一个,方秉间和他各一个,他的几个下属们也各有一个。

他当上司是极大方的,好东西都给得很痛快。

方秉间这个现代人用了他打造出来的马车都夸好,还顺带提了一嘴:“能不能特地造出来拿去贩卖?”

最好是造价一百两就翻个番,卖一千两这样子。反正赚的都是世家的钱,与其把粮食烂在仓里,不如从他们手里头抠出来造福广大百姓。

正好他们现在建了两个地方的工坊,一个是黔灵山,一个是明河,大都是用粮食来代替薪酬,老百姓们高兴得很。

南若玉就夸他是个商业奇才,并且很丝滑地采纳了这个建议。

各路正在洒脱谈玄、吸食五石散、潇洒放纵的世家丝毫不知晓自己的荷包即将大出血了。

……

最是家中闲人的南郡守南元又冒出来了,他的夫人虞丽修忙着操持中馈,把控广平郡的商业铺子,又去买了个庄子回来捣腾,没空搭理他。

他的妾室正在教茹娘女红,这个将全身心都放在女儿身上的母亲自然是以孩子为重,眼里装不下他。

他的儿子也是忙着拓展自己在农事、兵力和商业上的版图,仿佛要和自己的小伙伴成为广平郡真正的主人,也更方便他这个郡守溜号……

无所事事的南郡守就应了下属文主簿之邀,参加了一次玄学清谈会。

没想到他来了之后,竟在竹林亭中碰见了一个方士。

此人生得鹤发童颜,分明胡子眉毛和头发都已经是白色了,面上却并未有多少皱纹。

文主簿对此人很是推崇,言说方士名为赵真人,乃是清虚王君座前的奉剑童子。他手持《三皇内文》,最会练得一手好丹,尤其是美容养颜丹,他能够永驻青春就是靠得正是这个丹方!

南元听闻后,喜怒不辨,就发现这个赵真人讲话确实有一套,寻常方士会的他都会,掐诀抽符纸自燃也不在话下,给他们展示的丹药瞧上去还有凝结的霜华,闻起来也很是沁凉怡人,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显而易见,文主簿想将赵真人引荐给他。

南元思及自家小儿子寻方士一事,就将这人给欣然接纳了。

当然,若是他儿子想要学始皇帝求长生寻丹药吃,他肯定是不同意的。但他更清楚小儿子身边可是跟了个真神仙,凡夫俗子自是骗不到他的,也就无所谓他要方士来做什么了。

赵真人也很高兴自己能搭上郡守这条大船,没等他欢欢喜喜地想要同郡守谈玄说理,开始展露出自己炼丹的真本事时,就有郡守府中的下人告知他,郡守家的小郎君想要见他。

他真是纳了闷,一个三岁的小孩,怎么着也不该对世外之人有兴趣吧。

但他还有身为方士的职业操守,甭管客户是老是少,主打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然后赵真人就经历了现实的毒打——

他终于知晓了为何世上会有那么多人厌恶熊孩子了!!

……

“他把我们当熊孩子看待了。”南若玉惊讶地说。

方秉间对此嗤之以鼻:“我们不过是在打击封建迷信而已,他最应该心知肚明。”

甚至他们都能看得出来这人的毛发都是染过的,这才让他所谓练就青春永驻丹的行骗能够如此顺利。

南若玉倒是难得为对方说了句话:“毕竟要想骗过别人,最好是先骗过自己嘛。”

但真人不愧是真人,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仿佛刚才自己表演一出就被俩孩子揭穿原理,并且还能亲自展现一回的尴尬场面没有发生一样。

谁叫这俩糟心孩子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在旁边护卫们的利刃下,再多的气他都能轻松憋回去。

赵真人还很有肚量地问:“小郎君既然不需要老道,又不知为何还要叫老道过来呢?”

难不成就是为了戏弄他吗?

俩小孩当然不会闲着没事戏耍人,以他们成日里的繁忙,打假方士这种事还轮不到他们亲自上阵。

特地给赵真人一个下马威,还不是能用得上他。

就比如方士会炼丹,丹药不分家,再比如他们能搞火药……这不就是搞化学的好苗子吗!

南若玉就问:“敢问赵真人,你会炸炉吗?”

赵真人啊了一声,摸了把自己的浮尘,淡定自如地说:“这个、这个……炼丹时偶尔就会发生这样一点小小的意外。”

他倒是没觉得南若玉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只是想着他今日在这俩孩子面前,恐怕是面子里子都给丢光了。

南若玉:“那就好。”

赵真人:“?”

南若玉朝他露出一派纯良的笑容:“我这里有些丹方想要托赵真人能够炼出来,不知赵真人可否一试?”

他打算循序渐进地让这个方士替他做事,没想一下就把火药这种重量级嘉宾给请出来。

赵真人一愣,不过他也看出来这两位小郎君是有真本事的,并非在存心戏耍他,对那丹方也来了兴致。

当方士的嘛,那就是得有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姿态。

将拂尘一扬,他摆出恭谦的模样:“丹方奥妙无穷无尽,老道不敢夸下海口说定能成功,但小郎君所托,老道会尽力一试。”

南若玉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真切了些:“真人,那就请吧。”

*

一年一度的秋收如期而至,比起往期只收获粮食的繁忙,今岁的百姓们竟还在秋收后,紧赶着种下冬小麦。

这是田曹掾史在郡守的指使下命各县各村的百姓种植的,不过今岁是第一回,是以种下的冬小麦不算多,约摸每户人家就种了一亩地。

原先老百姓们还心存不满,担心这所谓的冬小麦不一定能越过冬,而且还白白浪费了土里的肥力。不过现在就只安排一亩地,也便没了多少质疑。

何况先前田曹掾史告知了他们如何给土地增肥之法,让今年粮食产量要比以往都要高些,麻木的农人们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悦的笑容,大家对官府都有所信服。

旋即又是户曹掾史去收纳赋税,处处可见当地的丰收之盛景。

官府近些时日还令乡官在几村之中设一家专门来榨油的工坊,人选都是让里长专门挑的,不要鱼肉百姓之人,也不要凶恶之辈,都是从几个村里一起挑选出来的憨厚老实人。

之后再令他们一起去县里统一学习技艺,回来后就给大家伙展现如何用豆子和芝麻榨出油来。

动物荤腥的油寻常百姓吃不起,尤其是猪身上的肥肉,因为可以炼出猪油来,那价钱简直飞涨。

但从地里种出来的粮食所榨的油,狠狠心,一家也能换上些出来炒菜吃。

尤其是近来秋收,百姓们那都是干了重活,下了苦力,得吃点油腥补补身子。

尤其是拿油炒的素菜都要香上不少,一般而言,最后装盛油菜的盘子都能被家里人抢着舔干净。

工坊外处处可见捏着豆子来换油的百姓,陶罐里是新鲜黄豆的清冽混着热油的温润,简直香飘十里。

就是十几天过后,百姓们偶尔去榨油的景象也没有完全消散。

而在醇厚清亮的油滴里,倒映出却是不少小朋友们被迫面临上学的苦瓜脸。

即便是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离家去读书,他们还是要拖着沉重的步伐,背上亲娘给他们缝制好的小布袋,迈向去清北书院的道路。

而撒泼打滚不愿去的,已经领略到来自亲爹娘爱的竹笋炒肉了。

不过在第一天上学时,小朋友们有幸能有长辈的陪同。

刚进学院,他们就要知晓自己到底是哪个书堂的学生。

每个书堂的名字都不同,从英华斋、扶疏斋再到蓼莪斋和稊米斋,是书院的夫子们灵机一动的巧思,以“植物的生长轮回”为暗线,从初绽的英华到归真的果实,算是从高到低的排行了。

不过小朋友们大都不认字,哪怕年龄最大的十五岁孩子也不清楚自己的名字是哪一个,他们又该在哪一个书斋。

巧的是,他们的长辈也大都不识字。

幸亏书院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在每个斋院前都安排了会识字的人,在长辈带着孩子过来时,问他们的名字、年龄和当时长辈登记的名字,大概就能对得上号,确定是不是自己这个书斋的学生了。

没办法,因为长辈们不认字,取的名字也不怎么有文化,喊一声大柱、石头,就有几十个小朋友能抬头应声,大家又都还是百家姓,重名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林柱子和他妹妹林小花就是今天入学的小朋友,在他们俩阿母乔小叶的带领下,二人顺利地找到了他们读书的位置——嘉木斋的第二排。

由于兄妹俩的年龄相差不大,又是一块报名的,于是恰好就分在了一个书斋。这也让他们俩的母亲狠狠松了口气,她总算不至于两个书斋来回跑了。

看得出来,不但小孩子紧张,连带着大人们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们就像是天然对夫子的威严有所敬畏一般,在嘉木斋的阎夫子走进来后,大大小小都立时就噤了声,比在爹娘面前还听话。

阎夫子也很能应付这样的场面,不但没觉着紧张,还洋洋洒洒地说起了一大堆的规矩。

学子何时到校,何时离校,一天上多少课。又说他们这个年龄的小孩,大人最好还是亲自来书院接比较好。又说起现在孩子们的位置不是固定的,考完试之后会轮换,甚至连书斋都会更换。

考试?

这个说法刚一冒出来,大家当然都是不解的。

阎夫子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就是过上几旬后的测验,由我们这些夫子出题,学生们答,看看这几旬孩子们学得如何。”

当家长的这么一听,琢磨半会儿后,那自然是眼前一亮。如此简单易懂就能晓得家里的娃在学校到底是混日子还是好好学习的法子,他们当然是举双手双脚支持了。

只有孩子们后皮子一紧,饶是不知考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已经蜷起脚趾,开始感到害怕起来了。

本来还有不少人觉得进了学院读书是件好事儿,往后还能偷个懒,不必在家里忙着农活。现在他们却浑身一个激灵,脸上都写着一个大字——苦!

阎夫子在讲完了规矩后,就跟他们说起明日读书要用的纸笔得备上了。这些事在报名前就再三提醒过,家长们心里也有数,但不妨碍他们掏钱时痛快又肉疼。

学校在今日还统一发了书,说是小郎君请的书生们抄写出来的,都是给学生们用,也就无所谓费这点钱了,只是要学生们都记得好好保管,千万别弄丢了。

其实这些都是印刷厂里印刷出来的,只是部分书籍字迹会有所不同,然后又打乱混在一起罢了。

南若玉也不是很担心会被世家发现,一来他们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还能有印刷术这种铁拳头,二来盯着小屁孩启蒙书本的人其实不会太多。

在后世信息那样发达的时候,某教材事件都能隐瞒那么久呢,更不要说现在了。

等世家能扒出这些事的时候,说不准大半个幽州都是他的天下了,他还担心什么?

家长们听了阎夫子的话,对南若玉的感激之情更甚。

而孩子们嗅到墨香后,都在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书本,对它的心情很复杂,可谓是又爱又恨。

*

冬青两手麻木地捣着药材,恨不能自己没生这两只耳朵,这样一来也就不用听他师父和另外一个大夫的吵架了。

没错,他和师父很顺利地从蒹蒲县来到了广平县,并且还成功入了郡守大人的门下,成为城西坞堡的医坊一员。

只可惜他们错过了剿匪的日子,受伤的兵卒都是换药时才会来医坊。

好消息是,他师父碰上了可谓是一生的至交好友——杜若。

不为别的,就是因他俩人都有相同的解剖爱好,二人会面,那可是相见恨晚,仿佛说个几天几夜都不会腻一样。

二人才刚碰面那会儿,夜晚都要抵足而眠。

但是后来……

再好的朋友也会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光是争吵那都是家常便饭了。

之前冬青还会上前劝上一劝,但他劝架的结果就是被这俩人一起嫌弃地吼着叫他一边儿去,并且他们吵过之后,要不了多久又会和好,衬得冬青就像个傻子。

之后他就发誓再也不会掺和进他们之间的事了!

现在他听见俩人在那儿争辩医学上的事,只会觉得吵闹。

“冬青,你的药粉做得怎么样了?”

从医坊后院里走出来的是其他大夫们的学徒,他们都是在后院里炮制药材,只有在病人来的时候才会跟着自己的师父给病人把把脉,积累一下病案。

没错,自打造纸坊扩张,而在明河那边修建的工坊最先搭建起来的就是纸坊,随后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纸张后,就极大地便利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自然,医坊也是受益的地方。小郎君就建议他们多写病案,将平时遇到的疑难杂症记录在册,以供后人学习和参考,甚至是彼此互相交流。

病案本发下来供大家使用时,不少的大夫都觉得耳目一新,夸赞此法甚好。

反正不乐意共享医术的人,坞堡里的医坊也不欢迎,现在待在这里的自然是接受良好。

小郎君也对他们的慷慨无私很是满意,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些医书拿给他们学习,令医坊里好些大夫们学得如痴如醉,成日里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都变成了“这个病症居然还能这样下药?”

冬青回忆着那些事,也不忘应答喊他的人:“好了好了,现在就将这些药粉都给包起来吧。”

幽州的秋季很短,冬季寒冷而漫长,几乎一眨眼就会从前者过渡到后者。而在换季的时候,人往往很容易得流行性的伤风。

症状一般都还算轻巧,多是发热,恶风,汗出,头痛,鼻塞,流涕,喷嚏。有些人都是想着抗一抗就过去了,而有的人还是选择来医馆拿药。

根据大夫们的仔细研究,他们学到了把药材炮制后捣成粉末供人服用,选择的都是廉价又能去病灶的好药,价钱不贵,而且还不用费劲巴拉地拿回去长久地熬煮。

小儿服用的药方中,一些药还专门换成了没那么苦的药材,可谓是贴心至极。

“那就好,我们来和你一起包吧。”

学徒们不说看病的手艺如何,给药材打包的手法却是娴熟到了顶尖,不过一会儿,每包份量控制精准的伤寒药就备好了。

在背景音中,杜若和冬青师父的吵闹声也甚是喧嚣。

冬青虽然早就习以为常,但在其他学徒面前还是有点儿小尴尬。

跟他讲话那个学徒就毫不在意地笑笑:“两个大夫都挺厉害呀,毕竟在这之前,咱们就没什么敢尝试外科的胆量。”

敢来这个医坊工作的,那都是乐意求学,潜心钻研的大夫和学徒们,压根没打算闭门造车,自然不会古板地认为两个大夫是在离经叛道,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偶尔军营那边的汉子们受了伤,要跑到医坊这儿来看病,光是靠内科都还不够。

他们偶尔还要给人的创伤消毒,上药,缝针。

小郎君跟他们着重强调了在医馆内要消毒,消毒,消毒,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也从中可以看得出他的态度。

为了证实他的话,郎君还将一面主体由黄铜制成的琉璃镜给了他们用。

那里面有着一颗极小的琉璃珠,不管拿到哪里,生物都仿佛能被放大数倍,而他们由此也看到了人类肉眼所见不到的生物。

这也就是大夫们口中常说的戾气、疠气、邪气或者是毒,而直到现在他们才缓缓打开这扇新世界的大门。

医坊里的学徒们看了之后都惊呆了,更不必说其他的大夫们,往常的疑问都好像有了解释,恨不能向天再借五百年来钻研这些学问。

当时七老八十的老头们拿着手里的镜子不肯撒手,活像是刚拿到新奇玩具的小孩似的。

也多亏了小郎君那儿还有不少这种小镜子,才避免了一场可能因为抢夺宝物而打得头破血流的事件。

今日杜若和冬青师父的争吵被迫告一段落,因为医坊里有个妇人难产了,她生到一半就疲劳无力,明显没法借助自己的力气把胎儿生下来。

产婆无能为力,就只能求助医坊里的大夫。

正好他们之前已经发现了产钳这种器械,而且已经在给难产的动物身上使用过,只要大夫注意些,也不会伤到胎儿。

人命关天,杜若他们就不在这等小事上耽搁,赶紧换上干净的衣裳,消毒之后前去帮忙。

又是折腾了大半天,幸好结果是很不错的,母女俩人都平安活下来。

只是像这种的情况总会出现,而杜若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在,他们医坊还是要尽可能地多培训些研究妇人病症的大夫出来。

冬青的师父就在一旁建议:“不若给小郎君提议,叫所有的产婆都来咱们这儿培训一下。未雨绸缪嘛,多学一些总归不会错。”

杜若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除了这之外,他还希望小郎君能多招收一些女学徒,将她们也培养成大夫。

一来,有些病症涉及私密,女子在男大夫面前往往羞于启齿,若是由女医来看诊,便能少些顾忌,畅所欲言。

二来,世间总有些守旧之人,认为男子给女子看病不合礼数。多培养几位女大夫,既回应了病患之需,也可借此堵住那些迂腐之口……——

作者有话说:是我是我,感冒的一员是我?嘤。

大家换季要记得加衣服哦!

第61章

潘县,下里村。

村里人忙得热火朝天,他们把梳理羊毛、卷毛线的活儿都交给了家里的孩子、老人,妇人们则是干起了更精细的捻毛线、织毛衣的活儿。

整个村在农闲时干的都是这些,成团的毛线堆满了仓库,之后又还卖了不少出去。

有些心灵手巧的妇人就干脆织起了各种毛线制品,动用自己的脑筋琢磨起花色、款式,当真还弄出了许多漂亮的成品。

“毛线织出来不好看不要紧,还可以拆了重新织,需不着害怕,大家都大胆去做。”村里头手最巧的姑娘就这么教的其他人。

她还不忘对村中的男子指点道:“瞧瞧我是怎么穿针引线的,一对招子都给放亮些。”

这会子的妇人大都会织布,汉子们也会编草鞋,拿着两根木针,静下心来学一学,倒还真能学出个一二三来。

货郎们也由此注意到了这个此前不声不响的普通小村庄,转而专门来这采购羊毛的制品,带着它们走遍大街小巷,也就将其从下里村传遍了整个广平郡。

同时,他们又将来自村子以外地方的各种货品带来,供村人挑拣购买。

这样一来二去的,村里人的家中自然也就富裕了起来。

大家手里头有了些闲钱,看那羊毛织物确实保暖舒适,连他们自己也织了来穿。因为他们自个儿来织的话,就是从羊毛开始买,便宜得很!

现在他们都是自己买羊毛、又在冯公那儿买来洗涤羊毛的水,再跟那些商贩谈生意。

村子里的木床也换成了火炕,漏风的房屋都糊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黄泥,还换了新瓦。今岁甚至还丰收了,真是难得的好事都堆在了一起,叫下里村的家家户户怎能不欢天喜地呢?

隔壁村的听到消息后,也赶紧过来打探,只可惜他们没法像下里村那样,将羊毛捻成毛线,倒是可以买些现成的线回去织衣服。

也有那些机灵的,就干脆待在下里村,跟在亲戚身边干捻线的活儿。只要他们愿意干这些清理毛线的活儿,县里那边就没有提供不过来的“水”。

下里村也晓得人家冯公是来赚钱的,挑中他们村子只是他们因为运道好,又哪里能拦住人家不让赚钱的,所以对亲朋好友在农闲时过来做工这事儿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更不要说来的好些人都是姑娘家,说不准还能给村里人凑上几门好亲事,这种好事傻子才往外推。

更有甚者还尝试着在下里村搭建房屋,打算这个冬天就在这里住下来了。

当初谁又能想到小小羊毛竟然还能发展出这样一门生意,把这个村子都给盘活了!

想出这个主意的机灵鬼正看拿着手里头的细毛线,跟自家阿娘做着思想工作。

“阿娘,由您来织毛衣的话,就可以为整个广平郡的妇女做一个表率啦!连郡守夫人都在做此事,那其他人有什么理由不做呢。这样一来的话,从上到下就可以很快接受羊毛制品了。”

他穿着去岁虞丽修给自己织的毛衣,在她身边转圈圈,那点小心思根本藏都藏不住。

“阿娘,就是您去岁给我和阿兄织过的毛衣,就去您相聚的宴会上给我们宣扬一下嘛。”

他撒娇痴缠自己娘亲,费尽百般心思。

虞丽修点点他的脑袋,对臭小子又爱又恨:“就知道使唤你亲娘!”

南若玉忙道:“也是儿现在小,手指短,织不好,要是能织的话,儿也给您织一件尽尽孝心。”

他放下细羊毛线,给自家阿娘捏腿捶背,做足了孝顺的姿态。

琼岚等人在旁边忍笑都忍得很是辛苦。

虞丽修揉了下眉心:“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皮,我若是等你这个大忙人给我织衣服,不知还要等多久呢。”

不等南若玉给自己辩解,她就悠悠然地说:“哎,到底是自己亲生的,你求上一句,老娘还真能不管呐?”

南若玉眼尾立刻弯成月牙,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一箩筐地往外砸。

“就知道贫嘴。”虞丽修轻点他的脑袋。

“母亲,阿弟。”清丽的怯生生嗓音自一旁突然冒了出来。

南若玉转过头,发现是南茹,就应了声:“阿姊,怎么了?”

南茹也是鼓起勇气才决定开口,这会儿总不能再憋回去,她道:“我应当也能帮着母亲一起织毛衣。”

她的女红是虞丽修看了都要赞不绝口的,因而也试探性地想着能否帮到阿弟。

南若玉一听,眸中一亮,随即唇角轻扬,笑嘻嘻地道谢:“就知道阿姊对我最好了。”

虞丽修朝她颔首:“你有心了。”

南茹见状也很是雀跃,摇摇头:“都是些小事,不值得母亲和阿弟夸赞。”

南若玉也是个不客气的,听着自家阿姊答应下来后,果真就将毛线给人送了过去。

到底是打算在贵妇阶层打开市场的,毛线都要精细些,而且染出来的颜色都不少,任是她们想要动任何巧思都可以发挥出来。

南茹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织了好几种款式。

其中一种就是符合如今士族喜好的宽松的直襟开衫,形似褙衣或鹤氅。纹样甚至还有几种,其一是疏密有致的竹纹,其二是灵动的山水行云纹,其三则是玄妙的八卦爻象纹。

南若玉看了都觉着很震惊,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居然会有这样的手艺,呆愣在原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果然不能小瞧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南若玉肃然起敬,对这些羊毛衫简直爱不释手。

和他有着同样想法的则是在宴会上的其他贵女命妇们了,这些勋贵的内眷们平时办个赏花宴,开个万寿节,说的也无非就是那么些事儿。

今日虞丽修就给她们带来了与往常不同的新鲜事儿,她将自己的庶女织的毛衣和她亲自织的都拿出来给贵妇们瞧上一瞧。

虞丽修怀着拳拳爱子之心,给她两个儿子织的毛衣都是内里穿的,不像是南茹这个小姑娘为了美观,就选了一件外搭的。

这两种当然是好看得各有千秋,当然,聪明的夫人们也都领会到了郡守夫人的意思,不就是借着社交圈子让大家都来织上几件毛衣吗?

如此简单一件事,她们自然乐得推崇。

尤其是发现织毛衣的法子简单易上手,平日里跟闺中好友闲谈时,手里头还能拿来打发时间后,就算是对追捧郡守夫人无意的人也忍不住上了手。

与此同时,从贵妇们吹起的织毛衣之风也风靡到了寻常百姓家中。

有些人是为了自己穿,想着买些毛线回来给家中老人、丈夫和孩子织的。也有些人自诩手艺高超,于是织来贩卖,都是各有抉择。

*

“毛衣多少钱?”

待成衣铺的老板说了价格后,年轻的士族眼里就带了些喜色,痛痛快快地付了钱。

这衣衫的价钱自然要比在黎溯郡内便宜许多,而且穿在衣服里面还尤为保暖。他们外面穿着宽大的袍服,加在里面后,也并不显得臃肿。

毕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羽绒填充的夹襦,裘皮大衣更不是他们这些落魄士子能够追求的衣物。又想在保留翩翩风度时,穿得保暖一些,如今黎溯郡内流行的毛衣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他这边刚付了钱拿了衣衫,却见门口走来一个面熟的人。

二人面面相觑,却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士族礼仪相互问好。

“孟兄。”

“姚兄。”

二人都是一同从黎溯来到广平的,还算有些交情。

孟文的视线就落在了姚宇手中所拎着的毛衣上,而后者也不避不躲,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了个清楚。

大家都是因为穷困潦倒才接受南家郡守之子,南延宁的好意远上北方的,对彼此的家境心知肚明,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孟文也果真没有显露异色,反而一脸高兴地说:“原来姚兄也是来买衣物的,看来你我眼光相差不大,都挑中了这家。”

他们都是独自前来,没有带着家眷,身边还只是一个小厮,这些贴身衣物也就只能自己亲来置办了。

姚宇也道:“这家店铺的毛衣摸起来绵软舒适,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孟文谢过他的诚实相告,又道:“平日里坞堡的事务繁忙,你我都来不及说上话,今日难得一见,在下就做个东,请姚兄去城中的奇味楼吃一顿,可否?”

姚宇婉言谢绝了:“不是在下非要驳了孟兄的好意,只是快要将近新年,到处鱼龙混杂,城中难免就要提起警惕。在下除了坞堡的防卫要注意,就连明河那边也不能落下。”

其实小郎君还有个黔灵山的工坊,只是那边有个容统领安排调度,因着人员不算多,所以需不着别人再横插一脚了。

孟文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搅扰姚兄了,还望姚兄能够万事亨通。”

姚宇自是谢过孟文的一番好意,随后又邀约彼此下次再聚。

二人就此分别。

孟文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如今的境遇还有些恍惚。

前几月他们刚来广平郡时,尚且心情恍惚、魂不守舍,他们不知自己今后的出路在何处,会不会就此潦倒一生。

但他们心中总有不甘,读书毕,学成文武艺这样多年,满腔抱负和一身才华却无从施展,若能忍得下这口气,他们也早该就留在黎溯郡浑噩了却残生。

但广平郡这边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官员齐全,他们就是来了又能做什么呢?

正是抱着这样的困惑,他们见到了南郡守的幼子,小郎君南若玉,方知这世上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样小的孩童都有自己的信念和决心,明白自己要走的是什么道路,还正在证道之中,他们又岂能怨天尤人而不付诸实践呢?

他们想也没想地就在小郎君发出邀请时同意了,投身到坞堡轰轰烈烈的建设之中。

坞堡内的管事们看他们的眼神冒着狼光,当时他们还不知所以,直到手忙脚乱地处理各种政务,忙得甚至有家不能回,就住在政务屋中,他们才知人间险恶。

连一个坞堡都不能管理好,他们又有什么资格说要治理一个县,一个郡甚至是一个州呢!

年轻人升起了斗志,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小孩却瘫在自己的床榻上,恨不能和其融为一体。

方秉间指使着小厮把他从床榻上撕下来,看看他手中这轮卷尺做得如何。

南若玉慢吞吞地穿上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衫,仿佛要把自己裹成洋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很好呀,不就是国际标准的卷尺吗?很符合规范。”

先前他们大都只是发展轻工业,只有采矿、冶金和武器制造算是重工业,使用卷尺等测量工具的次数不多。

但是总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在发展工业过程中,最需要的就是统一度量衡了。尤其是二人不会满足于冷兵器,那么热武器在制造时肯定要更加小心准确,一点误差都不能出现。

这时候测量工具的出现就很有必要了。

测量长度的卷尺,重量的称,温度的水银,甚至是时间的钟都可以被他们搓出来。

但在做这些时,少不了让南若玉过来指点。

所以他跟亲爱的软床是不可能缠缠绵绵到天涯了,一大早,监工方秉间就把他拖了起来。

南若玉也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把方秉间给惹得罢工,对他的话还是很听从的,甚至比对亲爹南元还要殷勤乖巧。

他拿到卷尺,突然萌生一个想法:“来量一下身高吧!每年量上几回,看看咱们有没有长高。”

方秉间愣了下,他在使用这些工具时就不会冒出这些古灵精怪的想法,很难说是不是自己已经早早地失去了童心。

不过他还是同意了南若玉这个提议,俩人在小厮的帮助下,一前一后地站在门槛边量了身高。

朱色的门柱上立时就多了两条一上一下的刻痕,往后它们会一点一点地攀高,直至在某个位置终结,再也不会往上延伸。

玩过卷尺之后,俩孩子又特地做好了更精确的称给赵真人送去。

这位方士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用南若玉提供的实验器材和方子,仔细琢磨、增增减减和改良,居然还真的手搓出了不少药品出来。

有用柳树皮搓出来的阿司匹林,在发霉豆腐上琢磨出来的抗生素,大蒜里面提取的大蒜素,简直是齐具抗菌、抗炎以及降血压等的神药。

赵真人一头扎进了制药的行业中无法自拔,原本白皙的眼睑下都多了两道深深的青痕。

南若玉见了都为之动容,对他的态度更加和蔼可亲。

赵真人自然感受出来了,不过这一切都是源于他这段时间的拼命,所以小郎君对他尊敬的态度他是受得非常坦然。

南若玉在对待下属时从来不吝于夸赞他们,尤其是在人家老老实实干活后,更是嘴甜得不行:“真人着实让阿奚佩服,只有像您这样心怀仁慈的人,才会想着以济苍生。您制成丹药后,不知能够救下多少人,简直是功垂竹帛,千秋万代都将感念不忘。”

赵真人被他夸得飘飘然,活像是烈日炎炎吃下大碗冰水,只觉通体都舒畅了。

不过当他转头望见身旁面容沉静的外族小郎君时,就如兜头浇下来一盆凉水,刚刚的得意全都消散。

“郎君过誉了,老道也不过是使用郎君您赐下的方子,这才能得些神药。况且还未曾拿来试过药的好坏,不知此事能成否,哪里当得起您的夸赞?”

这俩小孩可谓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分钟就让他的理智在线,赵真人不得不服。

南若玉微微拧眉:“是啊,还要试药,给牲畜用吗?”

从现代来的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小白鼠做实验。

赵真人诧异道:“小郎君,这药是给人用的,当然应当用在人身上了。而且从本料上提取药物所耗费的心血甚重,药品可谓是极其珍贵,半点都不能浪费呀。”

南若玉:“可,用在人身上还不确定有没有用呢。”

赵真人:“故而才要一试。若是有药,病人得的病还能好,无药那就必死无疑了。”

南若玉无言以对。

方秉间按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就按真人所说的来做吧,别忘了给试药人一些银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好让他们安置家中。”

赵真人动了动嘴,到底没多说什么,他只是觉着两位郎君还是太良善了。

这年头的人命根本不值钱,依他来说,那些要来试药的人本该做好心里准备,能不能治得好病都是他们的命。

只有南若玉和方秉间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善良不善良,只是他们过不了心里这关,所以才要给人一点补偿。

南若玉将心里的乱麻都给捋清后,说起他找赵真人的正事:“真人只有一人来制药,也着实辛苦了些,阿奚瞧着着实不忍。”

赵真人也从实验器材的玻璃管中看到了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

当然,他也明白这两个魔头不可能是好心,但他这个人最会的就是上道了:“承蒙郎君厚爱,可否请郎君给老道多寻几个打下手的学徒呢?”

南若玉很满意对方的识趣:“自然,我会多找几个手脚麻利又聪慧的人,也好让真人不会这样辛苦下去。”

对于有用的人才,南若玉一向都是很大方的,赏赐如同流水一样划下来,并且还挺关照他们的生活环境。

赵真人在这点上确实没话说,他现在都不想走人了。一来屈服于郡守的淫威,二来就是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尤其是上司要他做什么都是直说,不会让他猜来猜去,他拿得出来就拿,拿不出来也不会要他的命。

不过南若玉是不会只满足这一点的,在互相你来我往之后,他就图穷匕见了:“敢问真人,您还有没有什么师兄弟?亦或者是和您一样是方士的友人?”

他点漆如墨的黑眼睛里满是真诚。

赵真人也是难得无语了,小郎君……你怎么还连吃带拿啊。

不过身为合格的下属,赵真人一向擅长解决上司各种刁钻奇葩的问题,何况他也看出来了,在小郎君这儿干活不需要害怕谁出头,那真的都是有事一起上,不怕人多,就怕人少。

类似提取淬炼药物这种项目,小郎君手里头都还有不少,要是他不想活活累死的话,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俩人经过了这样一番“友好交流”,赵真人也快快乐乐地去给自己的方士朋友们写信,说他攀上了一条粗壮的大腿,上司为人厚道好说话,绝不会动不动要他们狗命,要什么给什么……

简言之——钱多,人傻,速来!

*

时间一转就到了夜里,月上中天,银光泻地,清辉冷冷地洒在白墙黑瓦上。

而清北书院的嘉木斋此刻仍亮如白昼,书堂内燃着自黎溯郡运来的白烛,荧荧照彻轩楹,使此后的一整个时辰,室内纤毫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