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平洲和并州每年都会有流民出现。
有时是边境冲突,胡人侵占百姓的家园,为了寻求安宁,他们不得不往南迁,没有户口的迁移就成了流民。
有时是豪强地主兼并土地,他们被迫在强买强卖下失去赖以生存的田产,无法维持生计后,只能沦为流民。
有时是“户调式”的繁重赋税,兵役或其他徭役,害得他们不堪重负只能逃避,寻找新的生存地。
还有的时候是因为雪灾、旱灾、和蝗灾等各种生存环境恶化,劳苦的农民只能离开。
不只这两州是如此,大雍的州郡皆是如此。
但这两州的流民无疑是幸运的,就在他们隔壁的幽州忽然有一日开始蓬勃发展起来,出现愈来愈多的工厂,还有以工代赈的水利工程,这就要招收许多的流民去做工。
听到消息的百姓闻风而动,就好像干旱过后飞扑过来的蝗虫一般涌入幽州。
仅仅只是三个郡就足以沉默地吞掉这些过来的流民,甚至连一个饱嗝都不用打。
同一时期,越来越多的读书人进入幽州的广平书阁学习,还有进入成人书院提升自己的,发觉自己适合广平郡郡守聘任的人才就积极参加报名考试的。
南若玉发现声名大噪的好处就是不少人会寻思着前来瞅瞅广平郡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有些心高气傲地会想着自己说不准就能在这么个地方大展拳脚。
总之这来来回回的,他还真见识了不少特别的人物。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连考试这关都没过,更不要说见到他本人了。
南若玉之前就特别喜欢和方秉间待在酒楼包间里,偷偷去瞅那些前来投奔他们的才俊。
过了考试这关的书生就眉飞色舞,没过的书生就一副怀才不遇的模样。
好些人扼腕叹息,说些什么考试之类的题束缚了他,题目太死板僵化,发挥不出他全部的才能。
更见不少人摇摇头,说什么只考试不去接触人,又怎么能看出此人的人品优劣呢。
结果这些人就被知情者一顿冷嘲热讽,说是连考试的题都答不过,一看就知道是嘴皮子利索,没什么真才实学。何况考试之后又不是没有面试。假使碰上重要职位,还是得去郡守和小郎君那儿走上一遭呢,岂能不知来者是好是坏!
这些人被戳破后,也只得是掩面而逃,遭来不少大声的哄笑。
南若玉展开今日的信纸,刚准备唤齐林阶过来磨墨,却想起来对方已经被他给赶去书院学习了。
到底是跟着自己学了这么多年,还成日里跟着他转悠,明白他很多的想法,这种人才再多去和同龄人接触接触,指不定再过三年两载就能用了。
南若玉当然不能让好好一颗韭菜跟在自己身边浪费光阴。
留在屋子里伺候的侍女是个会看眼色的,瞧南若玉的眼神,就知晓自己该做什么,立马走上前去为他磨墨。
南若玉开始在心里打腹稿,给方秉间写今日他的见闻。
他写信就跟用短信和人说话似的,想到哪写到哪,不遵照格式,文词也不优美,更加没什么深奥的典故。只怕是吕肃那老儿看了都得吹胡子瞪眼说我没有教过你这个学生。
饱蘸墨汁,随后在纸上慢条斯理地写下蚊子大的小字——
“存之,你知道吗,今日竟有何氏之族人来幽州广平郡投奔咱们!起先我当他只是在广平落脚,最终停留的地方会是幽州菖蒲县,去找州牧谢禾。没想到居然真是看中了我和我爹,哈哈哈,他真是慧眼识英雄。”
“何氏,你知道何氏吧!就是现在小皇帝的亲家,大将军何胜虎的那个宗族。我同你说,我这些日子吃了他们族中的不少大瓜,他那个族长笑死我了,竟然巴拉巴拉……”
“何氏还真有不少的聪明人,就连前来拜访我阿父的那位也是勤奋能干的,半点不因族中出了一个皇后就骄傲自大,对我阿父非常敬重,得知我是主事人之后,也并不轻视我。真不知晓为何何氏中会偏生出了何胜虎这个异类,这大抵便是好竹出歹笋吧。其中那位名为何统的士子对经济财政好像还挺精通的,说不准我的财务大臣马上就要出现了……”
方秉间收到信件前,正在视察雁湖郡当地的情况。
幽州偏北的雁湖郡地处胡汉交界,既有燕山山脉的畜牧条件,又有平原耕地与矿产资源,完全可以依托这些优势发展特色产业,带动全郡一并跟着增收。
有的地方牧草丰盛,方秉间还安排了他们种上苜蓿,而且当地人本身放牧技术也不差,就可以制出许多乳制品,诸如奶糖、黄油、炼乳等等,还有羊毛这一产业尚未饱和,光是仅凭广平郡根本就没法供应整个天下,甚至整个幽州都可以安排上这条产业链。
还有一些动物的油脂可以拿来做面霜、护手霜和唇膏,毕竟北方的冬又干又冷,吹到人的脸上都快把皮肤都给冻皲裂了。
哪怕是在室内,因为每天都要依靠着炭火盆取暖,免不了会干燥。这些脂膏就甭管男女老少,富裕还是不富裕的家庭,大都是需要的。
农闲时这些需要生计的活就可以给百姓们安排上了,累是累了点儿,但是到了兜里的粮食、钱,还能吃到更多的肉、油和糖都不是假的,小孩长得都比往年更加敦实些,忙碌的百姓们也都甘之如饴。
鸽子咕咕的鸣声在头顶响起,方秉间回了屋内本来还在批阅公文,就抬头一看,见那只白鸽娴熟地落在了窗前,身体却并不轻盈,从黄豆大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了类似幽怨的神情。
他憋着笑意,从鸽子的脚踝上面解下了负重颇多的信卷,然后再喂鸽子吃了些小麦和玉米,这只常常往返于雁湖与广平两郡的鸽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玉米了。
看在它这样费心尽力干活的情况下,方秉间也总会备上些玉米粒来犒劳一下这只可怜的鸟儿。
鸽子在旁边啄食,他就展开信卷,浏览着南若玉给自己写的内容,眼中的笑意几乎翻涌而出。通读一遍,他终于还是忍俊不禁。
这上面的字已经是很小了,看来小孩平日里练字控笔不在话下,也是让鸽子尽量不要太辛苦——本来背负信纸就已经很可怜了,结果纸张还那样大一坨,简直是要了鸽的小命。
他提笔回信,用简短的文言文概述了一下现状,随即又提起了打算在雁湖郡也建所书院的事。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哪怕是让百姓识点字儿,会算数也好,总比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地一日接着一日过下去要强得多。
虽然现在雁湖郡和上容郡都不及广平郡那样富庶,但也可以置办起来了,他们只要在这两个郡各建一所书院就好。
写完这些后,方秉间难得踌躇了——信上的内容全是公事公办,显得太疏离克制了些。
别人见了会如何想他不知道,但是南若玉看了肯定会气鼓鼓的,很不高兴,说不得下次见了面就会揪着他控诉,说他太冷漠了还有没有同伴情云云的。
思虑再三,方秉间在末尾提笔写下“别来甚苦,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注]”的话,还已经想象到了展开信封看完后的小孩会怎么骄傲地抬起小下巴,又矜持地偷笑。
他的唇角也翘了几分。
但他没想到在放飞鸽子之后,不过半月,小孩就跑来找他了。
当时方秉间正在给书院选址,要挑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留足了占地面积,往后不管是扩建还是书院自己种田养活自己,都可以任凭选择。
他这边刚抬眸要和衙役们确认,准备将文书地契一一留存好,那个混世小魔头就人未到,声先至——
“让我来看看存之你清减了多少,哈哈哈哈。”
方秉间的睫毛猛地颤动了几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放大,带着不可置信的光亮。
见着了乐颠颠跑来的南若玉,他嘴角轻轻抽动,想压下惊讶的神色,却又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居然还特地跑上这样一趟,你可真不怕出什么事儿。”方秉间还很担心他的安危。
本来打算扑在他身上的南若玉撅了嘴,很不高兴地说:“哼,我好心好意来看你,却不想你居然这样扫兴!”
那眼神里写满了“背叛友情”“你很无趣”这几个大字。
方秉间无奈道:“谁让我现在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你一人之手,自然得护住你的周全。不过你能来看我,我还是很欢喜的。”
南若玉听了他后面的找补,脸色好看了些,又指了指身后的屈白一:“你可别小看了你师傅,有他在,我的安危可用不着担心。”
屈白一懒洋洋地拆他台,阴阳怪气地说:“您也别忘了双拳难敌四手,上回不是您说我上了年纪么,那就更比不得那些年轻人了。”
“我那是想让你少吃点糖,才没有后面你说的意思,你这明明是在添油加醋!”南若玉愤愤不平地反驳,决不许他给自己身上泼污水。
方秉间想单手捂住脸,藏好不受控制向上咧开的嘴角。
南若玉来了,他身边骤然就变得没那么冷清,高兴的同时,竟也烦扰起之后的离别来了。
*
“崔兄,你接下来有何想法?”
“我……我打算先去书院里教教书。”
广平书阁里,两个读书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才终于从压低声音的交谈中解放,撩开了嗓门对话。
“书院啊,那确实是个好去处。如今你我囊中羞涩,若是再不给自己找个活计,只怕是要在广平饿死。”
居广平,大不易。
来广平县的行商,士人,工匠现在是不可胜数,客栈和民居的房价也跟着涨了一成。这还不算完,广平县的吃食现在也做得越来越精致美味,每每到了饭点,总会有那香气四溢的霸道味儿悠悠荡荡地迎风飘来,搅得人根本无心向学。
有人忍得住这口腹之欲,有人却忍不住。尤其是那些将家中妻小都接来住的,就是真没辙了,你忍得住,那家中小孩儿能行吗?看着自家孩子眼巴巴望着别人,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时,哪个当父母的不心酸。
家里的妻子都跑去去织羊毛来补贴家用,若是他们这些当丈夫的再没担当点,简直羞于见人。
家境稍微好点的也不会好到哪里,他们的钱也是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出去了。笔墨纸砚要买,冬日干燥要买涂脂抹脸的,成日里的吃用都是叫的“索唤”“外卖”,自家压根是不开灶的。
每到月底没钱了,就只能去买一袋米煮成白饭和粥,就着家里的那坛咸菜吃,偶尔吃吃老面馒头和汤饼换换口味。
这样下去肯定遭不住啊,于是来了此地的读书人也开始四处找活儿干。
有帮人写家信的,有给人书写招牌的,也有每逢元日给人写对联的,都是各显身手。
说起这春联,还是小郎君给带出的习俗——一到元日,小郎君就用红纸在大门上张贴上写好的新联。上联下联和横批全是些祝愿来年好运的吉祥话,寓意十分美好。
后头就有不少人学起了这个新风潮,来来去去的,竟成了整个广平郡的习俗,还隐隐有向整个大雍扩散的趋势。
不过,给人写字也只能是赚点小钱,终究比不过正经的活计。
书生们一合计,有去翻看报纸上招聘的,也有在官衙附近的布告上看的,摆在书阁门口的招人告示那更是不会错过。
书阁前的告示板上除了官方招人,还有些私人招募的。活儿有夫子、管事、账房、画师等等,一连串看下来还真是五花八门的,只能说读书人确实是香饽饽,能干的可不算少,也不是什么力气活儿,就连月钱都很高,更不必受那风吹日晒之苦。
好多平民百姓在见着了之后也会驻足看上一会儿,他们是不识字的,但是可以竖起耳朵听旁边的书生们交谈呀。
能听他们说哪里哪里的月例高,哪里更清闲,哪里能够往上再攀一攀……
不少人更加青睐的还是官府发布出来的活,若是当夫子的话,佣钱倒是其次了,主要是还有假期也会发钱,还能够让他们边教学生边自己读书,运气好的话,说不准就能碰上一两个官吏,于之后的仕途也有益。
只是大家都这样想,那么竞争就很激烈了。而且书院的选择也有远有近,大家都想留在广平县,偏又不可能人人都能留在此处……
老百姓哪里懂他们的这些烦恼,他们只觉得就连那些小小忧愁都是莫名其妙的,有钱拿还清闲,月例都是一样的,在哪里干不是干?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存智慧,都想方设法弄明白了读书的好处。
有那心疼孩子的,就找尽了门路,今岁的秋收后说什么都要把孩子塞进书院里读书!
之前嘀咕的两个读书人现在就烦恼着该去哪个书院任教的事儿,广平郡他们是指望不上了,就只能是在雁湖郡和上容郡碰碰运气,而他们又更倾向于去冯郡守所在的上容郡。
孟文此前名声不显,大家都不确定雁湖郡在他的治理下会是个什么模样,还是上容郡更周全些。
“我看崔兄的算术好,说不准拼一把还真能留在广平呢。”同伴恭维道。
崔姓书生也很谦虚:“哪里哪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不过是先尽一尽力。”
到了八月末,秋收开始前,书院招收学子的消息就如期而至。
还是同以前一样,书院里男女都招,只不过清北书院是男女混读,而广平书院为了照顾士族们那可怜的神经,还是暂且分了男女学。
南若玉打算等过几年风气好些了,就全都给他男女混读。
都是他的小韭菜,还分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书院里的小娘子们都是很争气的,成绩大都优异,张贴在校园排名上,最前面的都是她们美丽的名字。
好些人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竟也选择送女儿来读书。所以在新一届招生时,小娘子的人数要比前几届多些了。
毕竟现在家家户户都过得好了,多送些孩子来读书,哪怕是只读一两年也能负担起。
南若玉见着了就很欣慰,这可都是他努力后结出来的成果呢!
同时,在广平书院他也开始招收起了平民学生,毕竟也有不少生活在广平县里的普通百姓,他们的孩子自然也是要读书的。
名额不算太多,大概只有士族之子的一半,而且要家里有钱或是孩子本身聪慧才能进去读书。
反正书院是南若玉一手创办的,所以他当然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况且先前士族捐的那些钱他也给他们立了荣誉称号,还将其刻在石头上供学子们瞻仰呢。
后头他琢磨了半天,突然想到这不就是后世的贵族学院吗,长此以往就成了权贵的玩物了,那怎么能行!
从小处他就得未雨绸缪了——为了防止穿着上、吃食上面会出现攀比情况,也是南若玉自己早就想操办的了——他要搞校服,他要搞食堂!
学校的靓丽风景除了学生们朝气蓬勃的面貌以外,还有就是他们赏心悦目的着装了吧。
两个书院统统都安排上,上学都得穿校服,春夏秋冬加上换洗的,一共八套,刚好合适儿。
书院的校服款式当然不能一样,甚至连颜色都要有区分。而且每个季节肯定也会有细微的差别,南若玉还打算把另外两个郡的校服一并包揽到手中,这可是个不小的活。
此人既要会织衣,还要会设计,那么画工上边就不能差,这样合心意的织娘可不好找。
南若玉一直在考虑这事儿,傍晚过来给他阿娘请安时都还魂不守舍。
虞丽修揉揉眉心,故作埋怨:“大的小的都不省心,来看我这个当阿母的都还在想着公务,我当初怎么就没生个女儿呢?瞧瞧茹娘多贴心啊,还晓得每日过来同我说说话,给我绣了好些花样别致的荷包。”
南若玉眼睛一亮,这不就是他灯下黑了嘛,差点儿就忘了眼前还有个现成的!
他高兴对虞丽修一笑:“阿娘,您可提醒了我!”
他连忙将自己的想法说与阿娘听,也是让她别再生他的气了,他是有好好在跟亲娘讲话的。
虞丽修也是无可奈何,盯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好半天,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你这个小脑瓜里成日哪来这样多的想法!”
南若玉朝她笑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又和亲娘黏黏糊糊了一会儿。他是个惯会撒娇卖痴的,会哄人得很。
虞丽修和全天下所有的娘一样,见不着自家孩子念得紧,见多了又烦,摆摆手就让他自个忙去了,她可招架不住他的伺候。
南若玉也不多停留,直朝着方姨娘和南茹住着的小院跑去,风风火火的。
虞丽修注视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还是年纪小,没个定性,也不晓得大了之后能不能稳重些。”
……
小院里的两号人显然是没料到南若玉会突然造访。
便宜爹大抵是上了年纪,对某些事并不热衷,一月里只有一两天想起来了才会来她们小院里坐坐,其他时候大都是不来的。
方姨娘和南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二人的性子娴静,不争不抢,当家主母又是个好心肠的,缺不了她们的吃穿用度。娘俩住的地方又僻静,闲暇时无人打搅,也过得怡然自得。
方姨娘明显有些拘谨,在南若玉过来后又是放上了自己做的点心,又摆上了茶水。
南若玉让她用不着这样忙活,他过来是打算托阿姊做件事儿的。
方姨娘思索了一下,自己先离开了,就留这姐弟俩好好聊。
南若玉在面对自己熟悉的人时是向来不懂什么委婉,讲话也不会拘束,直接开门见山地提自己的想法。
南茹被幼弟亲口拜托,起初是心下甚喜。她深知弟弟本事之大,眼界之高,能得他青眼,便是自身价值的印证。
然而欣喜之余,她却仍生出几分怔忡,恍惚地问着:“我……当真可以做此事吗?”
南若玉啃着点心,猜测方姨娘是不是跟膳房里的厨子学过,手艺还真好。
他听了南茹语气里的自疑,理所当然地说:“阿姊当然能做到呀,不然我为何来寻你?你就放手试一试呗,不行我再另寻人就是了。”
他这般轻松写意的态度感染了南茹,十几岁的小姑娘颦起的眉松了,唇角带了点笑,温声答应:“好。”——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张九龄的《赋得自君之出矣》
第80章
许多百姓之所以会成为世家隐户,和成为流民的原因是大差不离的。
要是碰上做工的世家心善,缴纳的赋税就能比朝廷少一成,又不用服劳役,那就是天大的善人了,能够值得他们感恩戴德。
唯一有些困扰的,大抵就只有碰上恶霸和欺辱时,没人会给弱者撑腰。倘若欺负他们的还偏偏是士族的话,就只能忍气吞声了。
但这些烂在泥沼里的挣扎,相比起在外忍饥挨饿,或是可怜地死在外面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外头的百姓过得越是凄惨悲哀,他们就会越老实满足地在世家的手里干活,以此来获得庇护,免得沦为外面人间炼狱的一份子。
有些人甚至还会庆幸和得意,多亏他们有先见之明才能找到护佑自己的主家,否则就只能和外面那些难民一样了。
但是现在广平郡和上容郡的世家隐户早就抛弃了这些得意洋洋的想法,看着外面那些日子过得渐渐有了起色,蒸蒸日上的百姓,直接是吃了一整个柠檬——酸得不行。
郡守教了当地百姓肥田之法,分了高产作物种植,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养活的儿孙更多。
工坊和兴修的工程都要人,农闲时大家都有活儿干,月月日日都有工钱,盖的房子也越好,单身汉娶了媳妇,孩子也送去了书院读书。
服役只有十几天,还有肉有饭吃,根本不会像是以往那样把人给填进去。
至于畏惧兵役?那就更不可能了!现在外头的人都是削尖了脑袋进军队,你不把自己锻炼得结结实实,人家根本就不会看你一眼!要是能升任个小将官儿,全族人都要来给你庆贺嘞。
官吏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上头有监察的官员,偶尔还会下乡过来视察一番。若是当官的不过分还好,若是太过分了,干了鱼肉乡里的事,连一个大宗族勾结起所有的害虫都给全铲了,半点都不容忍,像从前那样嚣张是绝对不容许的。
人口买卖的气焰被摁压住,官府都处处缺人,哪里能让你随意买卖。要是有那当场被抓获,且证据确凿的拍花子都是要被施以极刑的!
偶尔再来个钓鱼执法,都没人敢买了,谁还敢卖?
看着看着,众人的羡艳之情就如何都压不住了。
世人都是向往好日子的,没人乐意吃苦。
尤其是现在官府招工还有学校招生都需要办理户籍,像以往这样继续当隐户是不可能的,于是好多人都悄悄趁着秋收之后出逃。
而那些士族们藏匿隐户本就是违法乱纪之事,他们也不能因为人跑了就报官,只得是忍气吞声,默默吃了这个哑巴亏。
也不是没人想过要管束得更严格一些,架不住那些隐户会倒打一耙说自己是被拐来的,他们又没有能证明的户籍,强说是奴隶那就更不可能——在大雍,士族能蓄奴多少都是有定数的,超过这个数会被视作是有不轨之心。
说来说去也只能怪他们留不住人,要么将耕种的收成改换一二,要么再多给那些隐户点好处,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逃走。
不单单只是这些世家的隐户看着县里村里的百姓日子过得好,心里痒痒,连带着山里头藏着的那些山民们也遭受不住这种强烈的诱惑。
山民们住在山间本就不怎么方便,不管是去换盐还是日用品,那都得走个十里八里的路程,还要小心别被奸商贪贩给宰了。
他们没有户籍,哪怕是碰上了骗子拐子也是没人主持公道的,不像世家的隐户,好歹有主家照看着,不至于碰上事儿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大家一合计,干脆一起跑出来算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嘛。
户曹掾近来就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他们广平郡的人丁貌似是越来越多了,不只是新生儿,还有外来的流民,山间的隐户……这种政绩放在京城那些官员身上,妥妥地能被他们吹个十年八年都不会停歇的。
不过他心知这事儿是小郎君的功劳,而他们也这些人也不过是好运得了郎君的一点恩泽罢了,没什么好得意的。
他不再关注此事,转而拿起本旬的报纸翻看,发现今日的头版要闻居然是“体检”。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凑过去仔细翻看,才发觉原来是类似于把个平安脉的意思。
譬如征兵就要核验身体,不再是像之前那样随意抓壮丁入伍,而是要视诊身长、体力,不合格者就遣返。官员也要检查身体,无疾者方可到任。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病向浅中医,若是身体有点儿什么小毛病,最好还是尽早做疗愈比较好,以免愈发病重,这也是为他们自己考虑。
而且官吏们要是去体检,全都是由官府出钱,家眷还有优惠,他们自己用不着烦心。
要是民间百姓的话,除年长者以外,其余皆是百姓自己掏钱体检了。
另外官府也会让医者对流民逐人诊察,预防疫疠传播。
通知是在秋收时发布的,但是体检却是在秋收结束后的一个月里进行,也成为了此后的一个惯例,连带着在千年后的未来,这个日子也成为了国际体检日。
韩盛一家对以后的尚不知晓,他们只是遵照着小郎君的要求,作为官员及其家眷前往城西郊外的医馆去体检。
城西郊外的坞堡再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地方,因为此地是最早出现工坊的地方,也被人们亲切地称之为“新工镇”。
韩盛就听妻子说:“听闻有不少医术高超的大夫都在此行医、学习,不论是什么重病到了这儿都能够被救回来,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都不为过。”
他尚未开口,就听二儿子韩江冉忍不住道:“阿母,真有这样厉害吗?”
韩夫人摇头:“不知道,许是吹嘘过了头,许是真有这个本事。不过,你要知道此地的大夫确实比其他地方有水平就行了。”
她还有件事没说,那便是医坊里头居然还专门设有为妇人看病的部门,据说在那里产子的妇人,活下来的几率都比其他地方不知高了多少。
而且医坊里竟然也在渐渐培育大量女医,日后妇人看病也不会像是从前那样难以启齿,更不至于有任何病痛都得生生熬着忍着了。
韩夫人摸着女儿的脑袋,轻轻地摸了摸,她家的这个小娘子还真是个有福的,不必受前人的苦。
马车一路行驶到新厂镇都是稳当的,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颠簸。不只是因为他们这辆马车做工极精贵奢侈,还因道路平坦,一路过来的官道都是修缮过的。
韩家人一到镇上就撩开帘子,四处张望。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建筑群吸引了他们的目光,没等他们多加探寻,马车就慢慢停下来了。
车夫在外边喊道:“夫人、老爷,前边儿都是堵着的马车。您二位看是要坐在马车上等,还是下来走呢?”
几人往外探出个脑袋,往前一看——嚯,还真是如此。
一条长街上只怕是停满了士族的马车,长龙一般往后蜿蜒。恐怕有不少世家大族都等着今天过来体检呢,他们一家人来得都算是晚的了。
反正闲来无事,待在马车里也闷得慌,他们就下来走走打发时间,打算步行到医坊去。反正这镇子就只有一条主街,这么的人,也走不丢。
沿街路上也有摆摊叫卖的,有吃食,有用具,也有小姑娘喜欢的珠花簪子。士族们大都不怎么稀罕,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华美的珠宝,这些寻常百姓的用品压根就入不了他们的眼,至多是有些乡间的野趣。
唯有某个摊贩前竟是围着一群穿着打扮不凡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旁边跟着紧张兮兮的僮仆,生怕这些小主子们磕磕绊绊,挤挤挨挨受了伤。
韩江冉见突然有热闹可以凑,立马乐颠颠地跑过去,让自家亲爹娘去医坊排队就是了,他们玩够了自然会过来。
韩家大娘子是矜持稳重的,她毕竟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是个大姑娘了,自然不能再像从前小时候那般咋咋呼呼。
但是她也没有沉稳冷静到哪儿去,一听大家发出惊呼诧异的声音,她就将自己的稳重和端庄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望向被围着的摊子。
被众人围观的是桌上一只做得很精巧的木制小狗,稀罕的是它居然自己走动起来,没有人推,没有人碰,四条腿一前一后地往前迈着步子。
这是用了什么妖术?!
韩家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并非是他们的错觉,那小狗还真能走,只是要人拧一拧身后的小尾巴才能走动。
场中还真有天真稚气的孩子问这个摆摊的匠人,是不是他将真的小狗魂灵给捉来,又把它关进了木制小狗里面……
这个木匠哈哈一笑,摇头道:“小郎君可知墨家机关术?”
年纪小的孩子才启蒙没多久,就读过些圣人书,识得几个字,哪里会知道这些。
但是那些年纪大点儿的士族小孩就懂得可就多了,当即道:“是那个在先秦时期的墨家?传闻还有墨家钜子发明过机关鸟呢!”
“我原以为那是哄小孩的,没想到竟是真的,可真厉害!”
“机关术真神奇,你也是墨家传人?”
木匠又笑了:“小人并非是墨家传人,只是为诸位郎君娘子解释一二,这并非是什么邪术罢了。小人只是利用了机关做的发条,才做了这么个小玩意供大家赏玩一笑。说来还是因为小郎君的一次提点,我才想到了此物……”
这时众人又纷纷回想起了小郎君曾经制作出来的玩具——迷宫、拼图、积木。
那位才是真的强大到叫人望尘莫及,他就仿佛是无所不能一般,其境界已远超了他们的父母。正因差距悬殊至此,阿父阿母也绝不会不自量力,说出“你看看人家小郎君”之类的话来对他们说嘴。
他们也没能玩多久,前边儿的小厮们已经前来催促他们快些过去,体检马上就要轮到谁谁谁了……
小孩们心有戚戚,说句实在话,他们对看病就医可没什么好印象。若是生了病,就得吃苦药,一碗碗汤汁灌下去,保管你一连几日都再没有从前的好胃口。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这些小孩儿哪里敢跟亲生的阿父阿母叫板,蔫头耷脑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就去医坊体检了。
韩江冉等人来得晚,还要轮上一会儿才等得到他们呢,他和阿姊与弟弟都不急,还在问匠人这些该怎么卖,他们想买些回去玩玩。
木匠摇头:“非是小人敷衍郎君,只是小人如今的技艺还不算精湛,不知现在做出来的木制玩具是好是坏,等过会儿小人便想将它们呈给小郎君看看。若是可行的话,小人自是不会放过这桩生意,会适时拿出来售卖的。”
闻言,周围的一圈小孩子们都流露出遗憾和惋惜之色,这到底是给小郎君的,他们哪里敢争抢?
韩江冉倒还算平静,他猜这玩意儿制出来肯定不容易,也不简单,价格定然不菲。今日出来本就是为了体检,又不是带着他们玩乐,阿母愿不愿意掏这个钱买它都还另说呢。
他不如就在这多看几眼蹦跳的小狗和青蛙,还能给木匠出出主意:“你雕刻动物如此栩栩如生,不如下回雕只大虫出来,要是再着色上去,一定会有许多人争相购买。”
其他人眼前一亮,也跟着附和道:“对对对,老虎威猛,就要老虎!”
木匠寻思着可行,垂头向他道谢。
韩家的小厮过来唤他们一行人了,韩江冉没料到这样快,望闻问切不是要很长时间么,前头那么几大家子,居然一下就能轮到他们了?
等他过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医坊的大夫和学徒足够多,所以细分了不少的名目,单是眼口鼻舌耳都有各自的大夫等着。
他阿母道:“人皆有自己专精的,有人擅长治小儿病,有人擅长治妇人,此医坊应当就是如此。”
众人了然,赶紧进去坠在队伍后面侯着。
在医坊前还张贴了硕大的体检流程,图文并茂地引导众人,让头一回过来的病人不至于手忙脚乱,可以说是考虑得极为妥帖。
他们在看诊时,大夫就会陈述病情,学徒就会在一旁奋笔疾书,刷刷刷地几下就写出了一页的墨宝。
韩江冉探头看了几眼,顿觉这是有字天书,于是默默地坐了回去。
听医坊的管事说,之后他们这些病症就会整理造册,只需要在半月过后来取就行了。
一旦检查出什么病情,大夫一般都会当面说,这些病案也好让他们另找的大夫心里有个数。
韩江冉一家子都很健康,无病无灾的,倒是让那俩当爹娘的松了很大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起来。
在归家时,三个小的还往先前路过的木匠摊位上看了一眼,只是那人已经离开了。
韩江冉说不上自己心里有没有失望,应当还是有些可惜的吧。
他本以为自己要很久以后才会跟那种发条玩具有交集,还有可能是它们上市时,他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没有幼时要拿着玩耍那些的心情。
但没想到只是短短半年,他就在自己的家中见到了类似的物品——发条钟表。
此物一出,当真是轰动整个大雍。所有人都没想到世上竟真有如此神奇之物,居然能精准无误地指向时间,比之日晷、圭表和漏刻都要方便好用。
墨家这些匠人手艺还真是鬼斧神工,这般便民利器也被折腾出来了。
不过因为它造价高昂,暂时只在世家大族的门户里面流通,但只要有小郎君在,就绝不可能让它们只出现于上层人的桌上。
*
事情还要从年前说起,南若玉只是打了几个喷嚏,就被爹娘勒令去医坊看诊,当兄长的南延宁也在一旁附和。
虞丽修是想着将大夫请到府上来给他看病,南若玉却觉着闷在家里挺长时间了,不如趁此机会出去逛逛。
他喊上方秉间,自家阿兄也跟着不请自来,而他们的武师傅屈白一也很自然地坐在了马车上。
无烟的银丝碳在车中缓慢燃烧,外面是霜雪凛冬,里边儿却温暖如春。
南若玉在方秉间的帮忙下脱掉兔氅,心说眼前这一马车人都可以组成一桌麻将了。
他又帮方秉间扒掉狐氅——二人互帮互助都是常态了。
只南延宁看着眼酸,心道这外族小子真是好福气,他幼弟自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家中仆人无数,也只怕是只有对方才能让幼弟降贵纡尊做这些吧。
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就在车内玩起了飞花令,输了的就要把自己面前摆的那盘黄油小饼干给让一块出去。
不用想,这都是俩小孩为了武师傅的牙而想出的一片苦心。
武师傅领不领情他们就不知道了,只是看对方铆足了劲想赢,结果输得一塌糊涂就可以知道,他今日的心情奇差无比。
车子行到新厂镇,突然听见马车顶上传来一道轻巧的磕碰声。
随即又是仓皇无措的告饶声和护卫的冷斥。
南延宁命车夫停下,南若玉则是掀开了厚厚的帘子,探出一双乌溜溜的灵动眼睛。
护卫手中正拎着一只木制大鸟,左边的翅膀已经被磕碰掉了一角。被他斥责的中年男子穿着灰色布衣,满脸的惊恐害怕,正慌忙告饶,大冬天的却连鬓角都冒出了豆大的汗。
南若玉感觉身旁凑过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不用说都晓得是谁,他让出来一个位置。
护卫过来请示时,南若玉就和方秉间的那对蓝眼睛撞上了。
默契使然,他俩甚至用不着交谈就能看出对方是什么心思。
南若玉揪住了他哥,并在对方不赞同的目光中,让护卫把那只小鸟拿给了自己看。
后面那个制作出木鸟的匠人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还在小声告饶,说他并非是故意让鸟儿撞上马车的。
毕竟南若玉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只是外表看着朴素,实际配饰确实顶尖,护卫和仆从都有不少,一看就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南若玉瞅了几眼,又不好意思动手拆,便拿给了一旁的方秉间,而他则是问起了匠人的名字,平日里做什么营生的,他刚才是在做什么?
这人一五一十地回答,不敢有半分隐瞒。他说自己叫风输,家中世世代代都是做木匠的,幸得小郎君的恩惠,才让他们一家老小有如今这样富裕优渥的生活。
他本人很向往先秦时期的墨家,最崇拜的就是他们高超的技艺,又因为自己和墨子公输班的名字相近,更是对其神往已久。
听闻广平书阁出现后,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在夜校里认识了许多字,还能试探着去书阁里面翻找有没有关于墨家的巨著。虽然没翻到几本,但还真让他找着了关于机关制作的书籍。
只是里头很多知识太深奥,他看也看不大明白,因为骨子里有着不服输的那一面,所以他还是趁着空闲时实验了不少。
南若玉一听就知晓这还是自己造的孽,他完成的任务太多,也不晓得那些书是什么时候得的奖励,留给直接塞进去了。
他一见这人好像在物理动手上有些天赋,立马就生起了爱才之心,和方秉间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灌输了不少物理小知识,把人说得双眼发直。
最后南若玉还留下了一本书,并将对方的鸟给带走,说是下次做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尽管来找他。
这种广撒网的事,南若玉近些年做得并不算少。有时候去到一地,他还会手里撒些豆腐方子之类的传授给百姓,让他们多一份赖以生存的保障。看中了某个人才,就淘一淘他备上的古代版·生物/化学/物理·从入门到入土知识书,扔给对方钻研。
他不知道自己洒下去的种子会不会生根发芽,也许它并不会起效,也许它就是能开花结果。
但他很清楚,要是不去做,就永远没有希望。
第81章
风输没有让南若玉失望。
在南若玉都快记不清还有机关鸟这事时,他就捧着自己的发条玩具找上门来了。
幸好侍女将那只残缺的木鸟收好,南若玉才得以及时归还,也不至于太尴尬。
他自觉不是小孩子了,在看到风输呈上来的灵巧小玩具时,内心也还是会有触动。
迎着对方忐忑期待的目光,南若玉颔首赞赏:“很不错,你有自己的想法。”
风输那一刻真的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他喉咙里有强压住的,仿佛即将喷涌而出的喜悦吼声。
碍于小郎君在这,他憋着,憋得脖颈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心跳的速度却不会说谎。
他做到了,他手中的实验和发明并不是父母口中小孩子的天真幻想,而是成为了现实。
只可惜风输没有高兴多久,就满含苦涩地说:“虽然小人能做到这些,但只怕还是有许多人会说这是奇淫巧技,于国于民无利。”
南若玉惊讶地说:“你怎会有如何想法?”
这回不解的换成了风输,他迟疑地说:“可这只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
正如他之前在路上摆摊时,凑过来围观的全是些小萝卜头。大人们至多过来瞥来两眼看个新奇,很快就不甚在意了。
若是放在商人眼中,他是能够牟取暴利的天才,但在士族眼里,他和供人取乐的怜优应当没有差别。
南若玉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漆黑澄澈的大眼睛浮现了一瞬的幽深,他问:“你当真这般想吗?”
风输下意识地回答:“当然不是!”
这些是他呕心沥血,夜以继日制作出来的,他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瞧不起?
南若玉懒洋洋地托起了腮:“那便是了。你看广平郡现如今的收成大增,农民也比从前轻松些,不就是耕作农具的改进么,这不是利国利民?刀枪剑斧,甲胄的改进保护了士兵,而兵卒组成的军队护卫家国,这又是谁的功劳?”
风输如遭雷击,这一刻他大彻大悟,眼睛里的黯然一点一点地抹去,随之腾起的光亮更胜以往。
南若玉目视他:“好好想想,它们都能带来些什么改变吧。”
风输对他的敬重和感激更甚从前:“是,小郎君!”
等风输一离开,南若玉就命手下人去各州郡多多宣传发条造物,最好是能够给他多吸引几个爱搞机关的好苗子!
他这次撒的种子开得很不错。
果然,在听闻幽州有传闻中的墨家机关术后,还真就吸引了不少喜好此道的人过来一探究竟,还有不少人都结交到了最先制作出发条玩具的风输。
南若玉对这个状况当然是乐见其成了,甚至还在人家搞聚会的时候突然袭击。
那时一众人才刚通过风输接触到物理这个概念,学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也许搞研究的就是有种按捺得住寂寞的沉静,亦或者是,陷入了只想钻研的疯狂沉迷之中。
风输好不容易才碰上这样多的同好,岂能由着他们不吃不喝专心就搞发明创造——长此以往身体哪里遭得住呢?
也多亏他是木匠出身,身强力壮,带的学徒们也有一把子力气,否则还真压不住这些已经学到疯魔的人。
先前经过一番交涉,风输还得知其中有几人跟从前的墨家沾点关系,就更不愿意看着他们出现些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了。
本来到了大雍朝之后,再师从墨家的匠人地位就低,日子过得也艰苦,能有这么些苗子有一棵就要护好一棵。
他现在都想不起自己先前思考机关无用的那些烦恼,只琢磨着该怎么和面前这些人相处,毕竟他是相当于是一众人当中的主事人。
风输还把自己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话说出来宽慰几人:“诸位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来日方长,大可以慢慢切磋学问,眼下还当以养精蓄锐为上。”
换个人说这话,那些人可能还不会依。但现在他们吃住都是用风输的,还在人家这儿学到了这么多。既是吃人嘴软又是拿人手短,大家怎么都得听他的,好好用膳,又去休整了一天,第二日会面时又是崭新的好面貌。
众人也算难得的齐聚一堂,大家就议论起了才钻研出来不久的发条机械,它完全可以给很多东西提供动力,怎么可能只局限于玩具上呢?
有人就道:“既然能够上发条机械让机关鸟动起来,怎么就不能用发条制个研磨捣碎的器物,拿来给药材、香料磨粉呢?”
“但是要用的铁片就要压得更紧了,也要更重才有这个力道。”
“这个不成问题,只用……”
“风兄所言极是。”
“那么还可不可以作为报时的装置来使用呢?”
不知是谁插入了这个话头,众人于是开始冥思苦想,然后恍然大悟:“还真是可行,甚至此物造出来后,就更能引得旁人关注咱们手里头的机关术了!”
大家喜形于色,就不由得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最初就有人发觉些许不对劲了,方才出声的似乎是个小嗓儿稚嫩的孩子,但是他们太沉浸于猜想之中,尚且没有注意到这点。
这时候众人回过神来,就不由看向那个令他们惊愕的小孩。
他生得皓齿星眸,在场最见多识广的老人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漂亮的小孩。不难想象今后他将会生得如何仙姿佚貌,又会成为一个令许许多多痴男怨女掷果盈车的翩翩公子。
其他人还能从他的穿着和气度判断,这是个身份不低的士族郎君。
风输起身想对他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今日只以寻常人的身份加入这场探讨之中,尽管他没有其他人那样喜欢深入钻研的科学精神,思考得也不及其他人到位。但他最大的优势就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可以给众人提供灵感的闪光。
那些稍纵即逝的想法被记录下来,书写在了纸面上,等待着他们去猜想、实验和论证,而现在不过是一个个小小的雏形罢了。
南若玉目前只是将某些机械想法给生搬硬造过来,而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如果真的要进步的话,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要构造出理论体系和知识点才行。
他不知道这种归纳总结的知识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许还要等个几百年,一千年,该由后世的人辛苦和烦恼?
此刻所有人齐聚在这,就是要制作出一只发条钟表,暂且不去思考它的原理那种。
那天很快就来临了。
最先制作出来的发条钟很大,就和宅邸前镇压邪祟的石狮子差不多大小,但它却能精准地指向时辰,和漏刻、更香上面记录的时间走得分毫不差。
这必定是历史性的一刻。
南若玉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现如今天气转冷了,也不需要方秉间一直留守在雁湖郡,他可以适当松松手,让底下的人来经手很多的事了。
南若玉就迫不及待地写信将他喊回来,和他一起见证历史。他俩同时揭开发条钟表的帷幕,史书上就会把他们一起记载下来了——如果好运的话!
虞丽修和南元也跟着过来凑了一把热闹,南若玉没忘记邀请他阿兄,他发觉了阿兄好像对自己和方秉间的亲昵有点儿拈酸,所以尽量做个端水大师。
钟表面世那日正好抓到了秋天的尾巴。
它被南若玉放在了新工镇,那一天前来见证的人还不少,都是过来凑个热闹,想看看传闻中能够准确指出时间的表。
当天如何热闹南若玉其实已经想不大起来了,他那会儿想的全都是该如何利用发条钟表赚钱——后世的人在信息爆炸时,怎么也沾点商业头脑,更不要说他身边有个标准的商业大佬人才。
南若玉尽量让铁匠和风输一行人合伙来制作钟表,占据的就是高端市场的贩卖。
果真靠着这一新鲜之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南若玉还算清醒,知道太有钱也挺惹眼的,先给皇帝献上一只金钟算是表明态度——他还是大雍朝的臣子,不要慌。
随后大部分钱就撒出去安排在扩建工厂,扩招军队和制造武器上面。他私下里的小动作也是越来越多,打算努努力,加快蚕食幽州的其他郡县,争取让他爹过几年无痛当上幽州州牧。
期间其实也有诸侯王向他爹抛来过橄榄枝,谁叫那些钱赚得实在太多了,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切南氏一刀都能流油了。
只是因为南氏一向安分守己,又是顶级门阀,没有能给他们下手的契机和借口。
尤其是在现在皇帝势弱的紧要关头,那些人最眼馋的还是权柄,只要得到了至尊之位,南氏就是他们的钱包,那些攒着的金山银山也会任由他们登上那个位置后予取予求——没见钟表刚一面世后,南元就进献给皇帝了么。
随着到手的铜钱越来越多,南若玉此前计划好的要制作新钱币的事也可以提上进程了。
开始只是设计好的票据,因为它们印刷和装帧都极其精美,且不易造假,而且省时省力,所以大家接受的都很快。
票据流通最多的地方还要属行商和士族之中,因为南氏的信誉,他们也愿意将商品和钱币都换成这样一张小小的纸。
碰上这样的情况,方秉间还思考了一下银行,也就是钱庄出现的可能性。不过现在没什么必要,最好是有一大块稳定的地盘之后再行此事,乱世还是不要贸然做这些。
之后他们就把新式铜钱给打制出来了,这种钱币和未来那种五角一元的硬币一样,边缘都有一圈精密的齿轮状边齿,比起现在的平滑外郭,这种钱币更能防私铸和盗取铜材。而正反面都有纹饰,也让防铸难度大大增加。
新式铜钱主要是在新厂镇之中流通,其他人现在不一定会承认这种钱币,还可能看出来他们别有用心。
不过只是在镇中发行的话,普通百姓购买物品就已经够用了,南若玉他们也只是想试试效果而已,就算被发现了也能狡辩只是工厂通行币,方便赚钱用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愈发严寒了。
在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早晨,刘卓踩着乱琼碎玉过来拜访。
南若玉当时还在用膳呢,赶紧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油条,急匆匆地去接待。他心里沉痛地想着,可算是理解当初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想法了。
刘卓进到暖洋洋的室内,由着小厮将他身上的大氅给褪下,拿到一旁扫去上面的浮雪再给烘干。
他拱手道:“主公莫怪,卓来得不是时候,您应当还在用早膳吧?”
南若玉摆摆手:“无碍,长风是有什么要事同我说么?”
刘卓道:“确实有些情报要同主公分享,您可以一边吃,一边听卓汇报。卓特地挑这个时间段,便是想着主公此时还尚清闲,能省些功夫就省些吧。”
毕竟他们主公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可不能饿着累着了!
南若玉瞧他不是在同自己说笑,眼神里立刻流露出感动的神色——刘长风,好人呐!
他现在既要学文,还要会武,平日里又得处理政务,恨不得将自己一个掰成八个用。还有谁会在意他这个小可怜主公的疲倦吗?
南若玉心情很好地问着:“长风可用过膳了?”
刘卓:“来前用过了,吃了几只包子……”
俩人说着就回了用膳的偏厅,方秉间瞧见了很快就去而复返的南若玉还有些惊讶。
刘卓和方秉间也互相颔首示意。
刘卓随后转头看向南若玉,本来还在疑惑他怎么不吱声的小孩突然明白过来,脸上扬着灿烂的笑容:“存之不是外人,长风有话直说就是了。”
方秉间这一年里奔波在雁湖郡的各县之中,皮肤晒得比之前黑了不少,也就是快要入冬了,才捂回来些,面颊上还晕了点不易觉察的红。
刘卓深深地看了眼他,目光里就带了些审视。
方秉间不慌不忙,由他打量。
刘卓平静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开始讲起了情报机构多方打探的消息。
近几年里,他们在各方势力之中都安插了人手和探子,有些甚至都已经跑到人家府内做活去了,非常之积极。大部分人都是凭着送菜、售卖东西时,从各家各户的下人们说嘴时得到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