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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那府内管教得极好,下人们嘴巴都很严的,探子也能凭借他们购买的东西和只言片语中猜测出事情的大概。

就好比说冀州州牧好吃蕨菜,却一连几日没让人往府上送,说明他近些时日胃口不佳。府中又不见大夫和府医出入,那就只能是心情变差了。

人在遇见好事时春风得意,碰上坏事时才会心烦意乱,甚至因为烦心事太大,连带着往日里喜好的华服美食都不爱了,可知这事对其人的打击还不轻。

再结合城内的其他动向,府中出入的人物,将事实全都汇报上来,拼拼凑凑就能摸出事情的大概。正巧了,刘卓便是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摸清事件大概的人才。

刘卓开口便告诉南若玉:“主公,现如今燕王,贤王和端王的小动作更胜以往。”

此三王乃是皇室之中最有能力谋权篡位的。其中燕王和端王都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官拜拜为散骑常侍,一个领左军将军、翊军校尉,一个领右军将军、翊军校尉,都是有兵权的。

而贤王则是小皇帝的叔叔,大雍太|祖皇帝的遗腹子,也是那老登年老时最宠爱的妃子所生。太|祖弥留之际还专门留了一道遗旨,给他扔了一方沃土千里作为封国。

富庶的封地何愁没有钱粮,何愁养不起兵,又何愁买不到兵器?贤王很快就杀进了权力斗争的金字塔顶端。

只能说前前朝某位皇帝专门为此事削藩削封国,他们是半点儿都没有吸取到教训。

“燕王暗地里勾结陈河楚氏,在半月前密谋一夜,许是合谋上了。不过现在没到最合适的时机,他们应当不会轻举妄动。”

南若玉思索了一下:“楚氏,好耳熟。”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提醒:“曾经想要和山匪一起抢占新厂镇的楚氏。”

南若玉哼了一声:“这个楚氏还真会钻营。我记得他们楚氏先前和郑惠妃结了仇,将这个消息传给她,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韩卓颔首应是,反正朝廷那边有什么局势,目前都妨碍不了幽州这边的发展。

南若玉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巴时,刘卓问道:“主公可知时任抚军将军的兖州刺史,董昌。”

南若玉翻了翻脑海中的记忆,道:“有点儿印象,但不深。”

刘卓解释道:“此人最先担任司隶校尉部从事,后来得燕王引荐,成为了平尹郡的郡守。之后在征讨摄政王旧部时屡建奇功,故而升任兖州刺史,之后又因去岁讨伐羌人流民军时获胜,被升为抚军将军。其人骁勇善战,娴于韬略,手下人马不容小觑。”

别的事南若玉可能不太了解,但是羌人组成的流民军反抗这事儿他还有不小的印象。

毕竟,羌人是真的底层人,不管是在北胡还是在大雍之中,都是受到欺辱和压迫的对象。尤其是在关中,一直都是被称之为“异族贱民”,遭受歧视性对待。

大雍推行 “户调式”税收,对羌人征收的赋税远超汉人。官吏甚至以各种名目为由,额外搜刮,直接抢夺羌人牲畜、粮食,害得不少羌人家破人亡。

而被视为 “低等人”的羌人常被强制征发服徭役,且多为高强度、高风险的劳作,死亡率极高。地方官与豪强勾结,将羌人视为 “私有财产”,随意打骂、处罚,甚至将反抗的羌人贩卖为奴。

连上层都是如此对待,更不要说下面的压迫了。在律法面前,羌人不受其保护,汉人将他们杀害都无处伸冤。他们也不是没有爆发过起义,但每一次反抗都遭受到血腥镇压——正如董昌这次升官,拜大将军,就是因为他斩首羌人流民万余级,余众逃散,平压了叛乱。

刘卓道:“此人正在暗中接触贤王,应当是后者对他有过招揽,而他也心动了。”

南若玉微愣:“贤王?他不是被燕王举荐成为郡守的吗?”

刘卓微微一笑:“他们只是在私底下接触,明面上知道的人没有多少。”

也就是说,董昌其实是在燕王和贤王当中摇摆不定,甚至表面上看着是燕王的人,实际上又是贤王的人。

南若玉心下好笑,没打算现在就拿此事做文章:“这事我们知晓就行,将来也算是有了防备。”

刘卓汇报结束,一拱手就暂且退下了。

南若玉抬头看向窗外,注视着冬日的天空,虽然蓝天明亮纯净,但是没有太阳。雪花也不知何时回飘下,冷得紧。

方秉间:“在想羌人的事?”

南若玉望着他,眼里闪动着惊诧的亮光:“存之,你可真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眉毛一动,你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方秉间轻声道:“在一起久了就是这样的。”

这话说得像老夫老妻似的,但南若玉没在意,他蔫头巴脑地承认:“我确实对人和人之间互相压迫的情况很看不过去。”

方秉间抬起手,把他眉心竖着的小折痕轻轻抚平:“我知道。我们来了,不就是要对此做出改变的吗?不然走这一遭有何意义?”

他俩闲谈了几句就说回了正事,方秉间说:“要想消除胡汉之间的民族隔阂,不光是在政令上有所要求,日常生活中也要让大家潜移默化地接受改变。要让所有人都知晓,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大家本质上都是人,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他们需要进行的不是和大雍朝那样强制生硬地将人迁入中原居住,而是教化,一代又一代地融合,就像是春风化雨一般,让所有人都习惯此事——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晚些时候发

第82章

幽州广平一系的军队最先感受到上面政令的变化,这也许跟他们军队中的胡人本就居多沾点关系吧。

因为当初在招兵时不分胡汉,加之入伍的条件优渥,所以不少身在壮年的胡人都愿意参军。

而军队之中一向又是以强者为尊,上头不允许有太多的打斗与摩擦,在同吃同住下,又是一起上过沙场,交托过后背的生死交情,大家的关系还算和谐。

小郎君之后提拔阿河洛这个胡人作为将领,身边又有个外族小子同出同进时,大家都看出来了他对待胡人的态度。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不说将从前的歧视全都一扫而空,至少没人会想不开去和从前一样去欺辱压迫胡人。

有一回上面的将领在他们休息时,还拉着兵卒们一起话家常,说说他们曾经的经历。

话匣子一打开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说起了从前的事,然后恍然发现,原来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遭遇都是那么相似。

说到底,底层都是被压迫的,上层人各有各的幸福,底层人却有着不尽相同的不幸,而这种沉痛却能让同为老百姓的他们产生共鸣。

微小的改变在此时还不起眼,但在未来却说不定。

在即将来临的春日,幽州多数郡县得到了上头发布的一个政令:那便是在胡汉杂居之地,汉人传授胡人如何耕种、纺织,胡人则教他们养牲畜,骑马之术。

政令并非是强制,而是以鼓励为主。一开始老百姓就要选定好可以合作的伙伴,在官府那儿签订契约,开始互相教导彼此。最终官府验收结果,成效喜人的话,双方都会有钱财上的奖励。

这种诱惑无疑是吸引人的。

上容郡的周老三听到里长传来的消息后,就坐在家门口啪嗒啪嗒地抽着自己的老烟,目光盯着被排挤到村子边缘的那几户胡人的房子。

它们很好辨认,和汉人用黄土、稻草以及木头砖瓦垒起来的房屋不同,这些乌桓、羯人和羌人在村落边缘建造的半地穴式房屋尤为独特,向下掘地三尺,四壁垒石,屋顶仍保持毡帐的圆拱形。

也许是在怀念着故土,也许只是他们独特的建造手法。

胡人们没有田地,只有牧场,每天清晨,他们的牛羊会穿过汉人的田埂前往牧场。周老三所在的村子对这些胡人没什么太多的打压,有的只是漠视,就更谈不上什么交情。

有时,周老三和村子里的人会看见那些外族的年迈老者赶着羊群走向河滩,而他们的儿子可能是帮附近的地主做工。

就算没有过多的接触,普通百姓也能明显发现一件事——其实胡汉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胡人的子弟在经年累月下学习汉话,尽管听起来很蹩脚,但却足以和他们交流。甚至两个民族中还会有些看对眼的年轻人相互嫁娶,成就一段好姻缘。

周老三思索良久,还是行动了。

只要教好一个胡人,他就能得到一笔还算可观的钱财,可以给家中再起一间新房,让家里老二分出去,不用再跟着一大家子挤着,大姑娘的嫁妆也有了着落……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周老三是头一个向村子里的胡人示好的,这些面貌和他们有些细微差别的胡人对此还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也得知了此前官府的政令,发觉一方可以得到技术,一方能够得到金钱。并不是需要双方都学到技术才有奖励,在尽量减少他们会产生摩擦的可能性上,官府完全是用心良苦。

两边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交流,他们不需要去揣摩上位者的意图,仅仅只是计算着此事对他们能够产生多少好处。

周老三告诉这个名为满都拉图的胡人,说自己的几个儿媳妇可以前来教他的妻女如何照看蚕桑,如何织布,她们耐心又细致,让他们只管把心放心肚子里就行。

满都拉图也很痛快地答应了他,并且在官府那儿领到了属于他们的土地和种子,在今年这个春天就能播撒良种进去,秋天收获像是汉人那样的粮食,不必像是往年那样依靠着宰杀羊,卖掉牛度过寒冬。

周老三不由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抢先一步和他们签订了契约,后面回过神的村里人简直要将人家胡人的门槛给踏破了,可别人就只有这么几户。

最终还是村里种地的一把好手们才能和其他剩下的签订契约合作,官府对此事很是重视,不允许强迫和造假行为,等到秋收就是验证结果的时候了。

而那些本来就会耕种织布的胡人们也并不是无利可图了,官府好像并不在意他们此前会不会这项技能,而是要确保的是所有胡人都会。他们就成了村子里的香饽饽,受到不少人的追捧,然后签订盟约。

上面的人还鼓励胡汉之间相互嫁娶,要是有成婚的,会给予土地奖励。不算太多,不至于到了财帛动人心的地步,但也算是让年轻人在结合时不至于像是从前那般备受争议——他们可以知晓,并非是所有人都在反对他们。

幽州不少百姓还发现官府在处理胡汉的争斗时会秉公执法,不再像是往常那般更偏向于汉人。

外族不再是和从前那般地位低下,被当作牛羊一样对待,甚至有时候还不如这些牲畜,他们之中更不会出现明明是良民却还是被人看作奴隶的情况。

这一年的变动是很大的,在没有来自上面的强烈压迫时,人们就不会倾向于压迫地位更低的人。尤其是他们要追求更好的生活,还有来自律令的制约时,就更不会做些无意义的事。

而且经过累月的相处,胡汉这些民族之间的情谊不说有多么深厚,至少彼此是有些交情了。

南若玉他们的决议几乎是成效斐然,也幸好他的团队中大都是政治灵敏的人,对此也都是秉承着乐见其成的看法。

就在幽州快速发展时,时间飞速地来到了299年,南若玉刚度过了他八岁的生辰。

他本该在思索着如何优雅而不失礼貌地让幽州州牧谢禾退位时,京城那边就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大事。

南若玉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怎么能听见这样一个跌破人眼镜的消息呢。

刘卓双手操持着农民揣的姿势,瞅一眼主公,再瞅一眼自己不可置信的同僚们,慢悠慢悠地说:“此事千真万确,真的不能再真了。”

广平一系的官员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们也很快便意识到,这天下,注定要变一变现有的格局了。

此事盖因青州一地出现祥瑞——有人在当地猎得一匹白鹿,随后进献给了皇帝。常言道逐鹿天下,上天在皇帝当政时诞下百年难得一遇的白鹿,不是夸赞他这个皇帝做得好又是什么?

随后豫州又有郡守进献嘉禾给皇帝,还拍马屁说那一根稻谷上的谷穗饱满,粒粒金黄,不正意味着经此几年都会风调雨顺,彰显他这个帝王功德无量么!

这可是太|祖和先帝都没有做到的事,皇帝能不乐得找不着北么。

他当即决议要去泰山封禅,还就要学《礼记??月令》记载 “孟春之月,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选定了在今年三月春。

前头有三个皇帝都选在了那一时间段,而他们也不出意外地闻名于后世,他又为什么不能走上一样的路呢?

为此有任何反对的人都将会遭到他无情的打压和贬谪,他在坚持这件事上倒是做到了帝王应有的铁血手腕。

只是除他之外没人会觉得高兴,甚至连保皇党的太傅也没什么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反而有种天要亡他的沉痛。

皇帝也不看看,先前敢去泰山封禅的皇帝有多威名赫赫,立下的功绩起码是天下统一,开疆拓土,挽救王朝于危局之中。

而你,你又能在泰山封禅能向上天汇报个什么功绩?是三次皇权都旁落在其他人手中这样的丰功伟绩么!

他以为之前那些皇帝为什么不想封禅,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不能!一旦平庸之君、乱世之主贸然举行封禅,还会被视作是欺天,在君权神授的时代,哪个胆子大的敢做这种事,不要命了。

偏偏皇帝很自信,觉得他统治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五谷丰登,他自己又仁政爱民,从来不乱发什么徭役,也不横征暴敛,这样的德政凭哪点不能封禅。

太傅以功绩不足,民生凋敝,此举是在欺天劳民为由毅然反对此事。

而皇帝的态度也很果决,他对待太傅时没有像是对先前的那些大臣那么残忍寡情,只是冷漠地边缘化了这位尽心尽力的老臣,并且根本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有何胜虎这些在一旁趋炎附势,对上逢迎的小人,又有兵力给他壮胆,文武大臣还真就没有能阻止小皇帝的。

于是就在二月十五这日,皇帝的出行仪仗就携着众位朝臣浩浩荡荡地向着泰山进发了——

作者有话说:宋朝某皇帝都有这个勇气封禅,我小皇帝为什么不能[比心][点赞]

第83章

皇帝这次的泰山之旅在刚开始时还是一帆风顺的,甚至一路到了封禅时,天气都很明媚,阳光也灿烂地照在大地上。

皇帝称心如意,甚至还有点儿飘飘然。

三公静默无言,于是围绕在他身边的只剩下奉承和谄媚,让他也在吹捧下逐渐坚信自己是个雄心壮志,拥有统御天下能力的合格帝王。

但在封禅结束后,这些幻想就如同美丽的琉璃器皿一般,轻轻摔在地上就给砸得粉碎。

甚至连何胜虎都没有预料到这个状况——他们带领的护卫在泰山下面的军队居然被人镇压住了,一切快得不可思议。

四周风声鹤唳,几乎全是敌人的武力。

满朝文武都被挟制,何胜虎更是被直接关进了笼子里,披头散发,尊严尽失。

皇帝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身边都是群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莽夫,把他看管得像是犯人一样。对他忠心耿耿,想要救驾的小太监甚至被一刀砍死,鲜血像是水柱一样喷洒,吓得其他人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招杀鸡儆猴用得实在高超,小皇帝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心里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为什么非得自寻死路,偏要选择离开安全的皇城,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难道从一开始,那些所谓的祥瑞都是某些人的阴谋?所有煽风点火的人都是叛徒!

可是他这次分明带足了兵力,他的御林军和何胜虎的军队难道都死绝了吗?

还是说何胜虎其实已经背叛了他?

已经被吓得杯弓蛇影的皇帝心里生起了各种不安的揣测,在罪魁祸首出现时,更是死死盯着对方,大声质问:“燕王,你是打算谋反吗?!”

问出这话时,他的心已经坠入了谷底。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要不是想要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燕王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这早就不是燕王第一次向皇权发出挑战了,早在去年冬天的时候,燕王就已经勾结上了陈河楚氏,在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他那个时候分明已经拔除了燕王的几个爪牙,还给予他和楚氏痛击,甚至还想办法将燕王的行踪监视得更加严密了些,为何还会出现如今这个境地呢?

燕王没有要为皇帝解惑的意思,只是带了点讥诮的口吻说:“陛下,臣是来救驾的,现在还没打算做什么欺君罔上的事。天下人皆知,您被大将军何胜虎蒙蔽裹挟,居然还做出欺天之事。可惜只有臣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就前来为陛下清、君、侧。”

皇帝听着就面色骤变,随即看着燕王将破口大骂的何胜虎给杀死。

先前他的猜测完全颠倒——背叛之人非但不是何胜虎,反而是他一向倚重信任的御林军首领,张乌。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呵斥道:“张乌,朕可有待你不薄?你居然背叛朕!”

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会背叛自己的理由,张乌已经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难道燕王给他的还会更多吗?

只能说皇帝在那个位置高高在上太久,久到根本就不怎么在意底下人的死活,也不愿意降尊纡贵垂眸看他们一眼。

在今日张乌就打破了这个契机,平静地告诉他:“陛下啊,臣被何将军压得太久了,也被之前的摄政王、太后压得太难受了。”

皇帝并不是什么多好的主子,他并没有帝王应存的魄力与胆气。跟着他,张乌常常会遭受政敌的打压与羞辱。因为他是皇帝的核心利益集团,所以不可避免会遭遇这些困境。

甚至在先前摄政王当政时,他家里妾室生的女儿被摄政王的儿子抢了都没处申冤,全京城的大小官员儿都晓得了此事。

他当时就气得怒火攻心,差点儿给活活撅过去。

张乌倒不是有多么在意那个女儿,只是觉得自己在被狠狠地嘲讽和侮辱——他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护不住,跟着的主子也帮不了他,这便是所谓的御林军统领,真是可笑。

人家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这个主人倒好。窝囊,无用,有时还要忧心他压过他一头。这种软弱无能的废物要不是投了一个好胎,又有谁会效忠他?

所以当燕王这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君主拉拢他时,他不加迟疑地接受了。

皇帝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理由,他憎恨地说:“竖子无耻!朕还不是同样被那几人压迫过,朕都能忍,你为何偏偏不能?如你这般三心二意的贱奴早晚会被燕王给一脚踢开的!”

张乌左耳进右耳出,仿佛没有听见皇帝污秽的骂声一般。

燕王这个胜利者冷眼旁观,看皇帝无能狂怒的模样,心情就更好了。

他利用这个兄弟的愚蠢,把对方一步一步引入陷阱之中,最后走了一棋昏招,让本来不怎么清晰的局势变得明了起来。

泰山封禅本来就是他谋划出来的,趋炎附势的小人也是他早就安插进去的,幸好何胜虎也蠢,没了何氏族长给他出谋划策,连上天都在助他。

最后他抢占先机,果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借口都是现成的——皇帝身为天子,自己不敬上天,那就合该被其他人取而代之。

泰山,这座从齐鲁平原上猛地拔起,直插苍穹的巍峨巨山只是沉默而柔和地注视着在它身上发生的一幕幕。

权力斗争展开得太快了,留守在京城的百官都还没能接到消息,燕王就带着军队和三公九卿回来了。

何胜虎的死讯也一并传回京城中。

何氏族长沉沉地叹了口气,哪怕早有预料,眸中沉痛之色显而易见。

他现在担忧的只是何胜虎的父母,还有在宫城中的何皇后。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恐怕就是何皇后现在没有皇帝的子嗣,不会被下一个入主宫城的雄主戒备和警惕。

短短一个月,朝廷的官员就换了大半。有些是自己请辞,有些则是燕王清退。但是大都士族都得留下来,是掌握风向,也是人质。

燕王随即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借着此前三次外戚和这回的泰山封禅之事,他联络在皇城中的宗室逼着皇帝退位,而他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上了那个宝座。

下次再举行朝议之时,就是新皇登基之日。

按理来说不管是谁难受,拥有从龙之功的陈河楚氏都应当欣喜若狂才是,然而他们的家主并不高兴。

因为他们先前和燕王的合谋行动不知怎的就被皇帝发现了,还遭到了清洗与迫害。玩政治的心都脏,皇帝也许在点亮政治一事上并不怎么聪明,但是在残害政治对手上那真的是想方设法都要办到,更别说是面对正在撬他位置的燕王了。

皇帝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加上其余两王乐见其成,在对敌人同样抱着落井下石的想法时,也跟着展露獠牙,燕王的政治筹码损失惨重。

这也是他突然动手的一个极大缘由,再不拼一把,也许他很快就会被另外三方合谋围攻而死。

燕王后来就强行认为是他们楚氏招惹了郑惠妃,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行动失败——傲慢的君王自然不可能认为是自己这边泄露了消息,他也根本没有那么废物。

所以楚氏被燕王心腹一系都视作眼中钉,哪怕是在这回的谋朝篡位中有天大的功劳,也会被此前的出师不利而一笔勾销。

楚氏家主现在沉甸甸的心情和其他势力也是差不多的,但随之而来的也有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朝野的形势在之前是波诡云谲的,不少人都怀揣着不小的野心,但是多数人都坐得住,只用冰冷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所有能入场的政敌,猜测会是谁先站出来打破现在高压如死水般的局面。

燕王这滴水就跳出来了,炸在烧好的油锅之中,霎那间,油花四溅,掀起的喧嚣也不小。

有人折腰臣服于这位新帝,有人观望着如今的局势,更多的人并不承认燕王的正统性,宣称他是伪帝。

脾气暴躁的官员都干脆不往朝廷递折子了,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中原不少的州郡就要闹着自立门户,这个天下离四分五裂也就差一张捅破的窗户纸了。

南若玉听到燕王即将宣布称帝时,其实也才四月。他的消息渠道比其他人更多,毕竟有着飞鸽传书的速度。

情报合上以后,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看向方秉间:“咱俩也得加快进程了,现在连像样的地盘都凑不出,之后都不好意思在问鼎天下时掺一脚。”

方秉间失笑:“他们的兵力不见得能比得过只有几郡之地的我们。”

大雍开国皇帝定下大次小三种封国,大国往往能拥有五千兵力,小国则是一千五的兵。当然说是这样说,哪个野心勃勃的诸侯王不是在这个数量上再翻几倍。

现在能登上政治舞台的诸侯王恐怕都能拉起十万兵马,而几千兵力只能算是小虾米,都不敢说是去名利场上碰一碰,否则就只能是在自寻死路。

以南若玉的兵马,不加上每个郡的三千守军的话,都有整整两万兵马,其中还有一千的重骑兵!

在平坦开阔的地带,重骑兵就相当于是一辆辆开进敌军的坦克,那是真的杀进杀出没有丝毫阻力。

南若玉感叹道:“毕竟咱们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他爹南元平日里就从来不看那些养兵的花费,不是为了放纵孩子的自由,而是怕看了自己会痛心疾首,喘不过气来。

那些钱只怕是能够供他子子孙孙加起来排到千年以后都可以一直挥霍了。

南若玉想着,就话锋一转:“还不知晓谢州牧现在是什么想法,我还是更希望幽州能和平转移到你我手中。”

方秉间无声笑了一下:“恐怕他如今也在烦扰此事吧。”

被两个小魔头放在心上的谢禾只觉背后一寒,他微微打了个哆嗦,就被在旁的叶澜发觉了。

青年担忧地问了一声:“主公,您的身子无恙吧?”

谢禾摇摇头,苦笑道:“无碍,你我都还烤着炉子呢,哪至于受冻。”

两个顶级门阀世家出身的士族,不见丝毫优雅体面地盘腿坐在红泥小火炉旁边,手中还拿着一只小铁钳,不时地拨弄一下碳堆里的东西。

被火烤得黑黢黢的玩意已经和身旁的碳融为一体,兴许只能在扒拉出来吃的时候方能辨认一二。

二人自诩是学着老前辈们风流不羁的潇洒做派,半点没觉着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妥。

谢禾还含着笑意冲叶澜道:“红薯一物还真是上天赐福之作物,既能高产,又可以饱腹,还生得如此甘甜味美,便是连上了年纪的老者都能轻易在嘴里抿开。”

说到酣畅淋漓之处,逸致所至,他还为红薯赋诗一首。

叶澜也跟着欣然和诗,旁边机灵的小厮赶紧将其记下,写好后制成诗集,两位郎君说不准就能流芳百世呢!

二人谈兴正浓时,谢禾忽地叹了口气。

叶澜知晓他的烦恼是什么,却对此无可奈何。

南氏来势汹汹,而京城那边此番定然变动不小,他们如何也逃不出这个权利争斗的漩涡。

“主公,您……”叶澜刚一开口,就被谢禾轻轻抬手打断了。

谢禾问他:“你可知现在幽州各郡县谁的人最多?”

叶澜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垂下眼眸,失魂落魄地说:“是南氏。”

“一步退,步步退。从几年前开始,我们就已经没得选了。”谢禾憋屈地说,“还得是多亏了我那好女婿一家,才给了别人这么一个好机会!”

南氏兴许早就想悄悄蚕食幽州的其他郡县了,只是一直摸不到什么门路。后来雁湖郡郡守、上容郡郡守逃亡,光明正大的机会来了——举荐。

坑里的萝卜没了,不得赶紧再埋一个进去啊?

为了卖他南氏一个好,也为了幽州日后的安宁考量,谢禾不得不放出这一部分权柄,令朝廷安排南氏举荐的人上位。

但贪婪是无底线的,一个地方怎么可能喂得饱一头正在缓缓成长的猛兽?

有多少胆小如鼠的郡守县令挂印离去,南氏就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去上位。

等谢禾缓过劲来时,才恍然发觉四面皆兵。他这个幽州州牧已经要成为光杆司令,只有州牧之名,而无州牧之实了!

最憋屈的是,他还得捏着鼻子承认一件事——南氏的人在治理民生民政上很有一手。

他们幽州地处大雍边境,愿意来此的百姓少之又少。加之年年岁岁都有北方的胡人扰边,百姓们苦不堪言,只想着往南方跑。

在最艰难的时候,雁湖郡靠北的村子都是空村、死村,走过去空空荡荡,只有野狼在里面穿梭,发出呜呜的渗人嚎叫,却见不到几个活人。

现在的境况却截然相反,边境镇守的将士们强大悍勇,没让胡人占到半点便宜。渐渐的,他们知晓幽州不好惹,也不会再浪费兵力试探。

境内的土匪被军队犁了一遍又一遍,无人再敢顶风作案。谢禾上一回去视察其他郡县,在官路上还能瞧见三五零星的百姓出行,以往他们就是有人搭伙作伴都不敢随意走在道路上。

安稳带来的好处是肉眼可见的,百姓们更愿意在此处定居。

后面就是一队又一队来幽州经商的人,有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外族商人,他们长得比胡人更奇特,头发是卷曲的黄色,眼珠子甚至还有绿的。异域舞娘的风情也和中原女子完全不同,饮食差异也叫人忍不住心生探究。

当然,也有从中原腹地,远到南边土人、翻出蜀地过来采购的商人。他们往往会带来南方的粮食、茶叶、绫罗锦缎、陶瓷、珠宝玉石和香料药材。

被从前的统治者打压,不受重视的商业却给幽州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繁荣。百姓们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变得丰衣足食起来,人丁一年年地变多。

不少士族为了避祸,甚至都居家搬迁到了广平郡,尤其青睐当地的医坊。

谢禾有个姨母生过一种反复医治都没能痊愈的顽疾,常年都要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然而到了广平郡以后,去当地求医问药,不到半年,她竟然就将病给治好了。

士族中也不乏有想要出重金去将这些大夫请到自己府上,成为他们专属府医的。但这些大夫们竟然都婉言谢绝了,其中一位主顾甚至还是贤王,连他的邀请人家都看不上。

贤王有多气恼众人不知,心里却嘀咕着这些大夫还真有自己的风骨。

广平郡到底好在哪?也有不少士族对此事摸不着头脑。但他们这些没法将大夫专门请到府上为自己医治的,见诸侯王都讨不着好,心里竟也跟着平衡了许多。

叶澜咬牙,宽慰谢禾:“至少他南氏现在依然是杨家的臣子,您又是杨氏皇族认定的幽州州牧。他们若是敢动您,就是公然对抗皇室,杨氏的诸侯王不会饶过他们。”

谢禾牵了牵嘴角,连苦笑都难以显露出来,叶澜还是太年轻,想的也太过简单轻松。世上有百种方式能够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逼他退位,连皇帝都能被赶下去,他区区一个幽州州牧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谢禾又闭了闭眼睛,同叶澜说:“我如今只有幽州的州治守军,而且我也不愿意将幽州的百姓陷入无意义的内耗之中,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如今安宁的日子。”

正是因为在意百姓,所以他愿以仁政待幽州的胡人,还和鲜卑结成亲家关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又怎么会以一己之私将幽州的百姓拉入战火之中?

叶澜听见此话,就知晓谢禾是做出了决议,他眸光有些黯然,却还是沉声道:“澜谨遵主公之命。”

谢禾在下定决心后,整个人就骤然松快了许多,他道:“你又何必苦着个脸,我现在退让一步,也没有任何流血牺牲出现,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来来来,把刚才放进去的红薯刨出来尝尝味。说起来,上天还真是庇佑南氏啊,这种高产作物都能给他们找出来,手底下养活的百姓多了,他能养的兵也就更多了。”

叶澜差点儿因为他的这话被口水呛到。

谢禾摇摇头,小年轻,真是沉不住气。

他道:“过些时日趁着端午节,你就随我去广平郡看看,这几年发展得那样迅猛,我却还没能去过一趟,多可惜啊。”

谢禾其实还尚有些不甘心,他毕竟也是一方大员,这么快就得推贤让能了,心里哪里欢喜得起来?

他有自己的骄傲,也想去看看这位“后辈”值不值得托付。

*

五月初五过端午,官府虽然没有明确将今日定为节假,但在民间与士族阶层皆有隆重的庆祝。

因着五月湿热多雨易滋生疫病,故而民间视其为 “恶月”,在过节时也多以驱邪避灾为主。门前会悬挂艾草、菖蒲,男女老少在腰间或衣袖上佩戴用彩布缝制的香囊。

有人会饮少量的雄黄酒,但雄黄有毒,更多的是将其抹一点在儿童的额头,防蛇虫叮咬。

在大雍朝的南方,部分水乡之中出现了龙舟竞渡的场面,这样的习俗在北方就要少见许多。

虞丽修早早便开始修眉化妆,准备参加一位刚到广平郡不久的夫人举行的端午宴。

她的桌子上摆放着时令水果,还有小儿子阿奚献殷勤端过来的粽子,大儿子听阿奚撺掇,给她和丈夫都编了能够驱邪避灾、祈福纳吉的五彩绳。

面上不显,虞丽修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皓白手腕上早就戴上了这条长命缕。

只听得咚咚咚的几声,虞丽修光是听脚步就知晓是谁来了,妆娘在动手,她不好做表情,只淡淡道:“哟,什么风把咱们家的大忙人给刮来了?”

那脚步声就变轻慢了许多,旋即就是脆生生的清亮嗓儿响起:“是阿奚想念娘亲的风~”

丫鬟们都捂着嘴,笑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冷啊冷啊,手手冷??

第84章

虞丽修眼刀子朝着小儿子刮过去:“你可别逗我笑,要是妆给化花了,仔细你的皮!”

南若玉很不服气:“是阿娘先揶揄我的。我来此可是惦记着阿娘您,想要提醒您不要忘了今日城中的龙舟竞渡,这可是将士和民间百姓一起齐上阵,与民同乐,咱们一家人都可以去瞧瞧呢。”

“除了您的小儿子会专程来走上一趟,还有谁能如我这般贴心呢?可怜小孩剖心挖肝出来,却讨不到个好!”这孩子就差学着西子捧心的姿态了。

虞丽修眉心突突直跳,幽幽地说:“倒是我冤枉了你。”

她看着小儿子委屈的模样,眼睛微微眯了眯,试探性地说:“瞧你那难过的劲儿,可是要我补偿你什么才缓得过来?”

南若玉假惺惺地推辞着:“阿娘,我哪里能要什么补偿呢,您当母亲的,就是打儿子骂儿子都使得。”

那副模样比过年时推让压祟钱还要不走心,虞丽修差点被他气得破功笑出声。

“我说呢,怎么在那吹拉弹唱半天,原是真有想要的。”虞丽修就猜到他不怀好意,打断他的装模作样,“行了行了,当谁虐待你这个可怜人似的?你要什么,直说便是。”

南若玉不跟她这个当娘的客气:“那我真说了啊?我想要琼岚姐姐。”

虞丽修惊讶,琼岚错愕。

这俩当然不会觉得他是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想不到他会突然来上这样一句。

虞丽修幽幽道:“臭小子,你早就在打着琼岚的主意吧?我手里的秦何都被你给拐走了,现在连琼岚都不放过。”

南若玉搓搓苍蝇手,眼巴巴地看着亲娘:“秦管事要去经营商队,是我手下不可或缺的人才呢,所以才走不掉了。再说了,他帮我经营,不也是在帮娘亲您做事吗?我的就是阿娘的呀,您要什么直接对秦管事说就是了。”

那慷慨大方的模样,谁见了不夸上一句真是个孝顺儿子。如果不是他马上就开始图穷匕见的话,兴许虞丽修还会信了他的邪。

“至于琼岚姐姐……阿娘,您知道我这生意做大了,只一个管财政的不太够呢。之前好容易来了一个何统给我分担辛苦,谁知道他也快忙得分身乏术了,眼看着就要撂担子不干了,儿子就得遭罪了。我想着琼岚姐姐巾帼不让须眉,就让她来帮帮忙吧。”

他说着,还可怜巴巴地朝琼岚看去。

琼岚本就是看着他长大的,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就把他护得像眼珠子似的,这一个软和哀求下来,哪里还能拒绝得了。

虞丽修也只能半睁眼半闭眼地由着得力干将被夺走,她伸出手揪住了罪魁祸首的小耳朵,半真半假地警告:“若是琼岚在你那受了委屈,我定不饶你这个小魔头!”

南若玉告饶:“我哪里会是那种小没良心的,我可是把琼岚当成亲姐姐看待,定不会亏待她的。”

琼岚笑看着,眼圈儿却是微微泛了红,心里还挺高兴。

人要到手了,南若玉就眉开眼笑,给他阿娘和琼岚留足了谈话交接的时间。

他像是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又仿佛是风一样刮走,虞丽修真是哭笑不得。

……

南延宁去给阿母请安的路上撞见了风风火火跑出来的幼弟,他眼尖,老远就瞧见了弟弟手腕上的几根五彩绳,有一条上边还串着珍珠、玉石,可见他有多受欢迎。

幼弟讨喜,这事他一向知晓,其中一根五彩绳还是他亲自编织的。不过看到其他几根,心里头还是会有些许的怅然若失——

阿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也结交了不少的友人。

南若玉不知兄长的烦恼,和他打了个招呼,旋即招呼着方秉间和他赶紧去武师傅屈白一那儿报道,俩小孩就算是公务繁重也不能错过今日的训练。

南延宁就没这个烦扰了,他施施然地请过安后,就去处理一堆文人的信件投稿。

自打广平郡的新报风靡之后,不只是幽州的士族会订阅这种报纸,其他州郡的人也有所耳闻,并且搜罗讯息。很多人意识到这是个扬名的好渠道,信稿就跟雪花似的飞过来,投稿之燕鱼人有些还是有名有姓的大官和士族。

一向以清贵自称的谢氏和叶氏也在其中。

这几方人在忙碌过后,都或早或晚地停了手,抬头看了看桌上摆放着的钟表,上面正指向辰时已过半。

在巳时过半那一刻,就是龙舟竞渡开始的时间。

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前往一个方向——护城河。

地处边境之县城的护城河至少都有十五米宽,深度却略浅,多在三到四米之间。

一条长舟至多就两米宽,有的还只是一米宽,在此进行竞渡赛恰恰合适。

一旬以前,新报上面就提及了五月初五的竞渡比赛,所以现在护城河畔都挤满了前来围观的人。

河边还有刚筑起不久的高台,上面横陈着桌椅,后面和两侧都用帷幕遮掩,以隔绝其他人的视线。

这是机灵的商家——南若玉和方秉间委托手下人去办的。按照观赏位置的好与坏,售出高台的价格也不一。

想要来此观看的士族呢,大都不缺钱,缺的是一个给他们彰显地位和财富的机会,他俩就很愿意提供给他们。

士族们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郡守是钻钱眼里去了,一边身体很诚实地掏钱享乐。

无数人又不禁感叹南氏可真是赚钱的一把好手,说是天下巨富也不为过。

河面上一反平日的静谧,水面上龙首高昂,彩旗猎猎,龙舟大竞离开始不远了。

南若玉磕着五香味的瓜子,喝了口果汁,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将碳酸饮料捣鼓出来。没有肥宅饮料的肥宅人生是不完美的,往后这样出门的日子可就不多了。

南元听他在一旁咔嚓咔嚓,好像在听猫抓板子一样浑身赤挠。

士族平日里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可偏偏葵花籽出世后,拥有这样响动的吃食一跃俘获大雍从上到下的百姓们芳心,闲来聊八卦时,不知不觉就能磕一大盘,就是吃多了容易上火。

不过现在得了口糜也无碍,医坊那儿还贴心地出了针对治疗的药品,保管药到病除。

一想到此物出自何人之手,南元就一个头两个大。

南若玉赶在他亲爹小发雷霆之前收了手,拍拍爪子,欢欢喜喜地朝他说:“阿父,快来和我一起宣布龙舟竞渡可以开始了。”

南元也不晓得自己前世是做了多少孽,今生才会有这样一个魔头托生到他家中来讨债——听听,瞧瞧,儿子命令爹,多么的理所当然!

众人见郡守和小郎君一齐出现后,氛围不断高涨,所有人都无比兴奋。

有那不明所以的瞧南元只是携幼子出面,却将长子弃之不顾,眸光微闪,视线逐渐意味深长。

二人齐齐昭告百姓竞渡开始,一声鼓响后,十几艘狭长的龙舟如脱弦之箭破开水面。每舟至少二十名赤膊的健儿,他们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健儿们齐声呼喝着“嘿——嚯——”,桡片整齐地劈入水中,激起雪白的浪花。舟首的鼓手更是癫狂,他赤足跺着船板,抡起鼓槌砸向牛皮战鼓,那鼓声不像节拍,倒像是沙场冲锋的雷霆。

民间敢来和这些军卒一别苗头的,自然也不是弱者。竞至中程,他们的龙舟竟是猛然加速。鼓手也是双目尽赤,嘶吼着将鼓点催成暴雨。桨手们青筋暴起,肌肉虬结的臂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艘龙舟几乎要凌空飞起。

每行至一个节点,还有专人高声通报他们斩获了何物——这些全是小郎君为他们准备的奖品,有牛、有羊,还有马,并非是胜者才能拥有赏赐。

所有人听到那声几乎要喊劈叉的高声呼喝,胸腔跳动的心脏差点就要跃出来了,一时间冲锋在水中的儿郎们更加勇猛无畏,就好像是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士一般。

岸边观战的看客们终于按捺不住,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就连护城河的水波跟着化作了奔流入海的激流般涌动。

有人在这场竞渡之中看得意犹未尽,有人却惊得面如金纸。没有政治嗅觉的人只会觉得这不过是节日的嬉戏,而身处权力斗争的人明白,这其实是南氏进行的一场别开生面的力量炫耀、野心宣泄。

南若玉看得津津有味,觉着以后逢年过节都可以多来几回这样热闹的节目。他以己度人,在无聊乏味的日子里,老百姓肯定也和他一样,也想多看些热闹和找点乐子!

乐颠颠的小孩拾起一只粽子,他喜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便没让其他人帮忙。

剥开后粽皮,他发现是肉粽,顶着屈白一那一脸你居然是异食癖的惊恐目光,不慌不忙地吃完了它。

今日准备的粽子分甜咸两种口味,甜口有蜜枣粽、豆沙粽、桂花和板栗粽,咸口则是鲜肉粽、腊肉粽还有虾仁粽和蛋黄粽。

更有兼具咸甜口味的蛋黄豆沙粽,非一般人能够尝试!

南若玉还一本正经地引诱屈白一:“其实咸粽还挺好吃的,师傅啊,人活一辈子,难道你就不想多多体验一番吗?”

屈白一满脸的敬谢不敏:“大可不必,咸粽简直是异端!”

方秉间正一口咬下虾仁粽,咽完后,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会呢?生米煮成熟饭后,本就是要配着有滋有味的咸菜吃啊。”

这是咸甜党的战争,而引起争端的南若玉却是一个咸甜都吃的恶魔,这会儿正翘着邪恶的尾巴,混蛋的小眼神正在俩人之间来回打转,就差在其中来回拱火了。

就在一场咸甜党的争端即将开始时,小厮前来禀报,说是谢州牧来此,要和老爷见上一面。

大家也不闹腾了,目光全都落在南若玉身上。

小孩甜滋滋地说:“还愣着做什么,快请州牧过来呀。咱们身为东道主,自然是得好好招待这位贵客。”

南延宁和自家爹娘对上目光,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的神色。

看来难得一次的家宴,也被那小子玩成了一回请君入瓮,这小子是越来越人精了。

*

谢禾和叶澜坐在马车上,二人各执黑白棋,正在进行一场围棋的对弈。

马车行驶到广平郡的范围内就变得很平坦了,在棋盘上的棋子不见分毫的移动,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任由主人调整位置。

“如此安稳,百姓岂能不追捧他南氏。而得了民心之后,南氏又有什么得不到呢?”谢禾咕哝了这样一声。

叶澜没能听清,便问了一嘴,却被谢禾插科打诨敷衍了过去。

他们来得很低调,入城时和百姓一样在队伍中排着,入城之后,谢禾就让车夫去城中最好的客栈等着,他们则是步行在街上,多走走,多看看。

二人来得还算早,离端午那日还有两天,有的是功夫逛这座崭新的城池。

没有形容错,广平县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新,从里到位都好像被翻修过一遍。脚下踩着的青砖石路上还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尘埃也很快就被打扫的人给清理干净。

看了一会儿,他们也知晓了行人和车马都是靠右行。

正当谢禾端详时,突然听见身侧有道孩子脆亮的声音响起:“两位贵人,可要小的为你们带路逛一逛广平县?小的不才,却能称得上是广平城中的百事通,哪里的美食味道最好,哪里是最有意思的瓦子,在哪里进货能拿到最物美价廉的货品,小的都能给您介绍。”

叶澜在谢禾的示意下,给了小孩一个银锭,立马就得到更加殷勤和体贴的服务。

“你叫什么?”叶澜问他。

小孩的胆子很大,和他那利索的嘴巴皮子一样惹人注目:“小的名为二虎,因为是走街串巷的报童,所以广平县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叶澜还看到在城门口处站了好几个如他这般的小孩,仗着自己身形小,很快就挤到了客人面前叽叽喳喳地招揽客人,不禁奇道:“你们怎么小小年纪就出来干活呢?”

二虎顿了下,才开口:“因为我们没钱。”

叶澜不由汗颜,觉着自己是何不食肉糜了……

二虎却浑然不在意:“老爷应该是知晓咱们广平有个清平书院,而适龄的孩童大都会被送去书院读书这事儿吧。您觉着我们这些孩子住在城中,家里人应当也算有些银钱。”

叶澜颔首:“正是如此。”

连谢禾都不由得站近了些,想要拨开喧闹听清孩子口中的话。

二虎解释道:“因为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没有父母。是官府和好心人出资,专门建了一个福利院来收养我们,给我们提供吃穿和住所,又教了我们认字,现在还让我们挑一样技能学习,其他的就该我们自己自食其力了。”

叶澜没料到这孩子还有那样悲惨的过往,看向他的目光就不免带了些许同情。

但是这小孩脸上却没有多少难过,甚至还在说起官府为他们做的事时,带着感激和喜悦。

之后二虎也向他们证明了他是个非常合格的向导,他讲话比一些成人都要条理清晰,安排的路线也非常适合两人。

他们自北边来,恰好就可以去城北最大的瓦子。因为此处住的大都是些富人,也舍得在商街花那笔钱。

“您二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好今日从西域来的舞娘排好了舞,过不了几时就会演出呢,现在去台子上看都来得及!不光是歌舞表演,还有戏曲,话剧,口技演出……”

谢禾觉得他这说得天花乱坠的口舌,比之外面那些说书先生也不差了。

叶澜被他说得生起了好奇心,本来是想瞧瞧广平县的民生,却一不小心就要迈入享乐的引诱之中了。

他不由得看向谢禾,这位主公神色淡淡,好像不怎么意外他会好奇,还朝他颔首:“走吧,去瞧瞧这些也无妨。”

叶澜面颊微微泛红,却又听谢禾说:“你我说不得就快要成为闲人了,不如早些适应这样的日子。”

叶澜嘴唇嗫嚅了两下,又用肯定的口吻说:“主公莫要妄自菲薄,以您之才,日后也绝对会得到重用。”

谢禾随意摆摆手:“一把年纪了,谈什么重用不重用的,不如早些卸任,也轻快轻快。”

他二人交谈时,二虎就已经帮他们将票给买过来了,那位置还挺好,在二楼的中央,头一低就能看到大厅上面的表演。只是这包间的价格也相当美丽,但对世家出身的俩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别看价格贵,但是服务却是最贴心的,桌上摆着的吃食十分精致,听二虎介绍说,这些都是才从奇味点心铺里买来的,日日都会更换呢。

谢禾与叶澜其实也没少吃奇味点心铺的糕点,这会儿见着了,自然也不会错过。他们还赏了二虎一些,小孩乐得眉开眼笑,把他们夸成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人。

此地无愧于二虎夸赞的最好的戏园,表演精彩绝伦,引人入胜,便是两个见多识广的士族都看得眼也不眨,一个时辰就消磨在此。

二虎又问他们接下来想去何处,俩人不约而同地说了书铺。

畅游在笔墨纸砚的海洋中,二人各自又买了不少的书和用具,一逛就无法收手。幸好店家承诺会给他们送到客栈,又有二虎帮他们记着,不然他俩对这么多东西还真没招。

逛了大半天,眼看天色渐晚,俩人都觉着饥肠辘辘。

二虎是个会看眼色的,很快就带他们去了城中鼎鼎有名的奇味酒楼,又问了他俩客栈所处的位置,他就先离开一步,后面在广平县的这几天,他都会来担任他们的向导。

叶澜见他聪明伶俐,不由心生爱怜,问他:“你可愿来为我做事?倒不是要你过来为奴为仆,只是跑跑腿,日后说不准还能当个小管事。”

说句实话,二虎确实是在听到管事时心动了一瞬。

但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可不好接,一不小心就得被噎死,而且他听出叶澜提及后者时,语气里的玩笑居多。

所以他轻轻摇头,婉拒了:“小的是由广平郡郡守和当地的好心善人培养出来的,自然应该留在广平郡效忠当地的官员,日后也好来帮助广平郡的人,只能是心领您的好意了。”

如此一说,被拒绝的人非但不会恼羞成怒,骂他不识好歹,反而还会夸他是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叶澜见状也无可奈何,看来这广平郡郡守比他所想的还要有手腕,笼络人心竟也不在话下。

谢禾摇摇头,不再去看年轻人所做的无用功。

二人回了客栈,发觉广平郡的客栈不仅比其他地方的要舒适明亮许多,装潢还极有特色。

有那纸窗,也有那明瓦窗,掀开窗子就是风趣的漂亮窗景。在房间里的摆设也不像是以往那种只有桌椅,茅厕,屏风和床榻,还多了些柔软的,好似棉花团子的坐塌,壁灯的放置也定然是经过精心设计。

谢禾与叶澜矜持地坐在榻上,就好像真的是被棉花给包裹在其中,十分安逸。

他们于是就打算好好逛一逛这间房,去瞧瞧它的柜子,又看里面放着的柔软纸巾,拨弄两下能够唤来小二的摇铃,再看看盥洗池。

在进到茅厕时,他俩发觉此处用的不是恭桶,而是连接着往下的坑位。坑上的墙面还悬着装裱好的字画,放眼望去笔墨传神,气韵生动,然而写的却不是什么名家诗文,而是提醒如何冲此坑位。

叶澜试着拽下那个把手,突然就有一道水声响起,坑位立刻就涌上汩汩清流。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谢禾……谢禾能知道才有鬼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先前都说墨家子弟往广平郡跑,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只是没想到才几百年的光景,墨家发展就神速,时钟、自动冲水、略有耳闻的新式武器……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谢禾/叶澜(指指自己):我是乡下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