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二日一早也无甚要事,谢禾和叶澜用的也是客栈小二端上来的早膳——各吃一碗羊肉粉,并几只鲜肉小笼包和一碗豆浆。
味道甚好,他俩都觉着心满意足,踱步走出客栈外后,抬眸一看,就发现二虎就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树底下写写画画。
小孩余光瞥见他们之后,就立马扔下树枝,撒丫子跑过来了。
二虎很积极地问:“二位客人今日想去哪里看看?”
叶澜道:“我们想去广平县的医坊瞧瞧。”
却见二虎露出稍显迟疑的神色,开口道:“医坊在新厂镇,此镇不在城内,而是在城西的郊区。小的不曾去过,对那儿不甚熟悉。”
谢禾开口:“无事,你今日便去做其他事吧,不必再跟着我们。”
广平县应当还有许多可以逛的,他们倒不急于一时。谢禾是打算先去探望一下自己的那位姨母,对方好像没有离开广平医坊的打算了,不知是不是身体有恙。
车夫驾着马车出现,谢禾与叶澜一前一后上了车,手里头拿着刚买的书本打发时间,倒也不觉着无聊。
两刻钟的功夫,他们出了城,在离城郊不远的驿站歇脚透一透气。约摸过去一刻多钟头,俩人就进到了新厂镇,也是要排队等着。
望着那一面高高的城墙,他们久久无言——怪不得都不说此地是坞堡,如此大规模的城镇,另起一个县也是可以的。
车夫问了路,得知了医坊在哪后就驾马过去。
谢禾和叶澜下车,抬头望过去,发现医坊还挺大的,外面还设有专门停放马车的地方。有些打眼看去,车架外观极其奢靡,马儿也矫健英武,一看便知这些人非富即贵。
他俩本想直接进去,却被人伸手拦住:“诶诶诶,求医看大夫都要排队呢。你俩可不能插队啊!”
有人看他俩不明所以,就好心解释了一句:“咱们现在看病都是排队挂号,你说自己哪里不适,就给你排哪科的大夫,否则乱起来,医坊的大夫是忙不过来的。”
叶澜拱手:“多谢兄台解惑,不过我们不是来看病,而是寻人的。家中长辈正在此地疗养身体,我们小辈是专程前来看望她的。”
“哦,你家长辈多半不在医坊。”这人熟知医坊的章程,便给他们指路:“瞧见北边那个位置了吗?再往前走个几里的路,医坊的疗养院就在那儿。这里只是大夫看诊的地方,病人们修养则是在那边。”
叶澜再次道谢。
谢禾还带着些许恍惚的表情,许是没料到广平这边变化居然这样大,他们就是寻个人都要找半天。
叶澜也很是无奈,只得轻声唤回谢禾的心神,让他赶紧和自己一起过去。
谢禾嘀咕了两声:“多走两步也好。”
疗养院的居所依着山势,取青石为基,房顶上覆着一层层的瓦片。宽敞的檐廊下置着几张蒲团、一方木几。
廊外便是一畦畦的药圃,植着各种药草,草木的清苦气息与山花的幽香、松脂的芬芳交织,被风一送,盈满肺腑。
一道活水自云雾深处引来,以竹为管。剖开的楠竹首尾相接,清泉泠泠,终日不绝,注入居所旁的石砌方塘,那水也极为澄澈,可以看得清塘底每一颗温润的鹅卵石,几尾鲤鱼正在摆动着身躯。
“真是山清水秀的好景色,用以疗养身心确实再适合不过。”叶澜称赞道。
一路走来,却见褪去了锦袍玉带,只着一袭宽大葛衣的士族们正在一起做着舒展的拳脚锻炼,还有那正在提笔书写着笔墨丹青的,拨弄着古琴的,沏一杯茶的,倒是悠然自得。
怪不得在此地能够洗涤着沉疴,滋养性灵呢,搁谁没了案牍劳形,只余享受之后不得身心健康啊?
还有人腿脚不便,就坐在形似素舆的车上,由下人推着车走。在这又能和朋友谈天说地,不似从前只能闷在府中,也怨不得年长者都会来此修养身心了。
谢禾与叶澜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是找到了这位老姨母。
她身子骨看起来还挺康健,见到小辈来看望自己也挺高兴,止不住地拉着他们话家常,又道这里住着方便,还有乐子可以玩,待久了身心舒畅,要把自己的老姐妹们都一并邀请来此地……
谢禾露出无奈的神色,除了赞同,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大半天的光阴他们都耗在疗养院上,回去的时候都有些晚了。傍晚华灯初上,店铺前悬挂着的灯笼样式也极好看,叶澜撩开帘子好一会儿才松开了手。
“听闻广平郡的宵禁很晚,所以即便是到了晚上也很热闹。”这是叶澜来之前就打听的消息,先前带路的二虎也说过广平郡的夜晚逛起来也意趣盎然,只是要小心他们的荷包,有些不思进取的扒手就会特地挑在这些时候出没。
谢禾平静地望着外面正在夜市闲逛的人群,有些同他一样,面色带着些疲惫,但在跟商贩讨价还价时却丝毫不落于下风。
有些就是专门带着孩子出来进行饭后散步,小孩抓着大人的手,嘴馋地要买冰糖葫芦吃,这会儿心情极好的长辈也依了他。
还有些是上了年纪的老者,他们出来逛街都不怎么舍得花钱,多数都是充当小贩。卖着他们辛辛苦苦学了一辈子的手艺,再得了那么些许微不足道的收入,就足以令他们眼角的皱纹都随之舒展。
谢禾有些疲倦地阖上了眼睛,好像初入繁华之地的旅人,连轴转了许久,到了晚上,所有的疲倦又全都一同涌了上来。
最是人间烟火气啊……
叶澜沉默良久,道:“广平……比江南那边都还要繁华些。”
他们不可思议,从南方远道而来的行商也难以置信,离广平郡不远的隔壁州郡,乃至是幽州的州府过来游玩的人在看到这种欣欣向荣的场面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今日是谢禾到广平的第三天,他一想到待会儿自己将会做出什么事,心情的复杂就难以压制住。
五月初五,也是端午时节。
谢禾等人被二虎领着前去护城河边,那儿人山人海的,此次就还带有随从和护卫一并跟着。
说是人山人海都有些低估了,分明离开始还有小半个时辰,龙舟仍在陆陆续续地运过来,健儿们正在岸上热身,而河岸边就已经是掎裳连袂了。
沿河叫卖的小贩也不少,喊着瓜子花生和饼子,还有自家卤的吃食,又有各种消暑解渴的饮子,嘴上吆喝着人挤人到底热得慌,或是待会儿加油助威时也可以润润喉舌。
因着最开始他们就没有买高台观看的位置,所以也只能是在人满为患的地方挤着。
随从想要去为谢禾交涉,买一个好点的位置围观,却被谢禾给制止了。
他只想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心情,来体验这一次官与民同乐的龙舟竞渡。
之后不出谢禾的所料,他们看到了幽州将士的强大,勇猛,北方胡人的探子知道,诸侯王们的探子知道,各方势力全都看到了广平秀出的肌肉。
没人会再把这里当成鼓鼓囊囊,随手可拿取的钱包,每次跃跃欲试着想要冲它伸手时,都必须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这一口钢牙给生生咬断了手。
谢禾已经懒得在意其他势力的看法与争端,他静候着龙舟竞渡的结束,然后选择走向自己仕途的终点。
鼓声敲响,谢禾听着南家父子宣告盛会结束,等着行人们陆陆续续地远去,然后径直去拜访传闻中的郡守。
郡守南元有两子,但是风头正盛且常常出面的都是幼子。他不觉得能有如此心计的士族会是宠爱幼子宠得失去理智,所以在幼子尚且只有几岁的年纪便为其造势、积累人望。
最有可能是,那个孩子的能力远比外人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思及此,谢禾的心情更复杂了几分——后继有人确实比什么都强。
而接下来的会面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甚至是比一开始的猜想还要令他错愕。
……
谢禾终于得见这位冉冉升起新星的真容,哪怕是以闯入人家家宴这般冒昧的方式。
郡守夫人朝他笑了笑,先一步告退离去。几人的护卫也都退到了高台外面守着,在场便只剩下了南家父子,一个外族小孩,还有他和叶澜二人。
然而在和南元的交谈之后,巨大的失望涌上谢禾的心头。
眼前之人全无预想中的惊世之才,其言谈见识,也似乎担不起往日那些令他神往的惠民政绩的名声。
对方的长子游离在交谈中,眸光微微怔神。倒是对方的幼子却睁着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打量着他,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
谢禾的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某个荒谬的猜想在他的心目中缓缓成形。
他转过头来去问小孩:“想必这位就是郡守的小郎君吧?”
南若玉也是一副恭敬的姿态:“小子南若玉,州牧唤小子一声阿奚就是了。”
“好一个神采奕奕,伶俐可爱的孩子。”谢禾忍不住出言夸赞,此话乃是真心实意,半点都不作假。
南若玉腼腆一笑:“州牧您言重了。”
随后又是长辈惯常的问答环节,问问他可曾读过什么书,现下学到了哪。
南若玉没想过藏拙,但也算谦虚,一般只说自己是浅读,不过了解一二,绝口不说自己是读过后就背诵下来。
叶澜听来都不由得大吃一惊,震撼于这样一个小孩儿竟然都已经看过这么多本书,而且还很有自己的见地,绝不是信口雌黄。
南元和南延宁虽不曾说话,但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在旁的外族小孩嘴角则是挂着浅浅的笑。
话题渐渐就引到了政事上边。
叶澜尚且不知主公这是何意时,又在南若玉的对答如流中渐渐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境地,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话赶话,谢禾就提及他最想知晓的事上。
他说起自己近些年来一直在以怀柔政策对待北方那些游牧民族,却没能取得最想要的结果,于是就问南若玉缘由。
这样的问政在年长的上位者和年轻的下位者之中不算少见,可偏偏被问之人有些太年轻了,但是在场几人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南若玉神态自若地答:“这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民族特性吧,胡人生存遵照着草原生存法则,如同狼一样,并不会因为投喂就改变狩猎本性。就算笼络他们的王也没用,草原的可汗或是单于对分散部落的控制力都是随水草丰瘠而波动。”
“要是碰上白灾厉害的不幸之事,为了维持威望,他们也不得不默许部族对中原人的劫掠。在生存之下,先前的恩恩怨怨都不值一提了。”
谢禾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是他之前一贯以中原的礼数来看待草原人,故而着相了。
此子能后直击要害,并且分析得头头是道,真让人不得不叹服——直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容小觑啊。
谢禾不禁问道:“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解决掉草原这个贻害无穷的问题呢?”
胡人对中原人的性命威胁太大,并且自古就有之,是每个中原王朝掌权者的心腹大患。也就只有在汉武帝时,北方胡人才不得不退避三舍,往北逃,往西迁,不敢与其正面交锋。
当时匈奴之间甚至还传唱着一支歌谣:“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注]
可是到了大雍,那些生生不息的胡人再次卷土重来,而他们却已然丧失了正面交锋的勇气和能力。
叶澜面色微变,因为谢禾问的不是该如何缓和与草原的问题,而是解决!
他不由得也凝视起了眼前的这个小孩,想知晓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得主公的另眼相待。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打。”
他尚且还带着稚气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铿锵有力,让人只觉振聋发聩。
“没有武力的威慑,再多的和谈和盟约就只能是一纸空文。”南若玉看了方秉间一眼,“弱国无外交,阿奚认为,这个道理诸位应该都懂。”
众人久久不语,正是因为太懂了,所以在被人一语中的时,心情才会那样的沉重无力。
南若玉继续说:“最好是将北方的地盘全都纳入我们的版图之中,再行怀柔政策也不迟。让胡人像是汉人一样耕种,学汉语,还要让他们也学习汉人的生活方式,改服易制。”
分明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围观者却听出了一身寒意。此举完全是打蛇打七寸,胡人风俗跟着改变,长此以往,他们还会记得自己从前的生存手段吗?
这样老辣的政治手腕,一针见血的图谋,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小孩应有的模样。而他,才是谢禾心甘情愿让出州牧之位的明主。
那么,让幼子出面果真不是南元老糊涂,毕竟幼子才是真正拥有雄心壮志,甚至能问鼎天下的人。
谢禾叹了口气,嘴里说着玩笑话:“唉,老了老了,比不过年轻人咯。看来还是应该赶紧退位让贤,以后做个安安分分的富家翁吧。”
南若玉精神一振,忙不迭地安慰他:“谢州牧说笑了,您老当益壮,哪里就到了会退任的时候呢?单看您在幽州实施的政举,就可以说是让老百姓受益不浅。”
“阿奚现在就说句会得罪别人的话,你在大雍十几州的州牧之中都能排进前三了。若是您退了,实在是于国于民的一大憾事啊。”
开玩笑,这么年轻就想辞职不干了?不可能!绝对不行!
他抓壮丁抓得疯魔,怎么会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条肥鱼从自己眼前溜走。没看人家云夫子都老当益壮,至今都奔波在教育一线之中,一点都不服老吗!
谢禾从他这三言两语中听懂了话里潜台词,这小狐狸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吃亏。又想让他退位,又不愿意白白放他离开。
这样的厚颜无耻,简直是从政的好苗子,他不成功又还有谁会成功?
*
今年的五月中旬对幽州而言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他们的幽州牧辞官卸任,向朝廷举荐广平郡的郡守南元来升任此职。
谢禾只是例行公事,向三公九卿说明他要退位了,新上任的人怎么安排就是你们的事,他反正是不管了。
至于现在皇位上面坐着的那位是不是正统,对此事又有什么想法,和他一个退休的人有什么关系?
三公们确实是感觉到了一个老大难的棘手问题了。
幽州日益繁荣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谁要是去当地升任州牧,指定能去那儿刮一层厚厚的油出来,喂饱一个家族都不成问题。
不少人有觊觎的贼心,却没有谋夺的贼胆。
他们是可以将南元调任在其他郡县,甚至直接给他升官,让他做另外一州的州牧,然后安排自己的人去幽州赴任,一次性执掌这个富庶之地。
但是,幽州的官员都还是南氏一系的人,谁都保不准过去上任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这年头世道乱,说一句你是在赴任时一不小心被当地的匪徒给杀害了,你又能跑去哪儿给自己伸冤呢?
有钱花没命享,谁想要这个结果啊。于是难题就抛给了正在准备登基大典的燕王,让他寻思一下这事儿该怎么办。
燕王现在一门心思都是该怎么坐稳这个皇位,哪里乐意去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他对南氏的异军突起也早有耳闻,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当回事,若是处理不当就会危及江山……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现在都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境遇,要是惹怒了南氏,害得他们倒向贤王或是端王一系,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等他将位置给坐稳后,又解决了那两个跳脚的小人,再腾出手来收拾南氏也来得及。
大雍毕竟是杨氏的天下,其他势力和宗室斗得再厉害,肉都是烂在自家锅里,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南氏有异心而不反抗。
更不要说南氏喜欢倒行逆施,竟然想着要跟世家掰掰腕子,根本就是不知死活。他用不着太过烦扰。南氏恐怕也就只能在幽州扎根,一旦触及到其他州,就要被其他世家打得抱头鼠窜。
当务之急还是怎么解决另外两个诸侯王的反抗。
燕王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他听闻端王和贤王正在招兵买马,打算组建一支讨伐伪帝乱贼的军队。
简直是不知所谓!
他先是写下一封折子,派大将军董昌去阻拦端王贤王的兵马,之后再写下准许南元升任幽州州牧的折子。
但他也不愿看见南氏这样一帆风顺,得意洋洋,于是在广平郡郡守的人选上他玩了个心眼,选定了谢家子。
依他看来,不管谢禾为什么会突然举荐南氏上位,他俩必定有过一番交锋争斗。虽然目前看来还能够和平共处,但实际上有没有发生流血事件还真说不定,也许谢禾还没咽下那口气。
在外界看来,谢禾举荐南元上位是有恩于他,倘若谢家子出了什么事,他南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会不会臭,怎么也得容忍其在广平郡平平稳稳地上任。
出身顶级门阀的谢家子和谢禾这只老狐狸俩人齐齐作妖,说不定也能给南元添堵,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关键时刻甚至还能给他使个绊子。
朝廷的旨意下来后,众人就欢欢喜喜地上任去了——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匈奴歌》
[比心]后面还有一章喔
第86章
韩夫人在家里急得团团转,韩盛都要被她给转晕了。
她拧着眉,忙问丈夫:“你可打听清楚了?郡守一家可是真的都要去菖蒲县?”
菖蒲县,乃是幽州州府。相当于是后世一个省的省会,是很重要的政治经济中心。
韩盛颔首:“那日我亲眼见谢州牧来和南郡守谈过,又去各地打探了消息,他确实是来过广平郡,恐怕离卸任已经没多久了。”
韩夫人揪着手帕:“谢州牧真的这样干脆,说放权柄就放了?”
她手握当家主母的权势都不肯轻放,掌握一个州郡的生杀大权,说放下就放下,怎么能让人相信。
韩盛沉思:“谢州牧此人以百姓为重,比起掀起鲜血淋漓的争端,他应当会更愿意和平交接转让自己的权利。”
韩夫人:“那……南郡守又真舍得在广平县的一切?”
要知晓,好些工厂,书院,医坊都还在广平县这边呢呢,这可是南家辛辛苦苦地一手建立起来的。
韩盛挑眉:“如何舍不得?难不成你以为南郡守走了,这些就是别人的了?他们依然是南氏的产业,而到了菖蒲县之后,甚至可以在整个幽州展开。”
他轻轻压低了声音:“届时,说南氏是幽州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韩夫人的心都惊得飞快跳了几下,紧随其后的就是勃勃的野心:“咱们也赶快搬去菖蒲县,一定要紧紧跟着南家。”
韩盛自然不会阻拦,因为他也是这般想的。
若是别人势力微小时不去雪中送炭,人家繁花簇景时,还需要你锦上添花么?
因此,在南氏一家即将搬迁之日,不但有对他们依依不舍的百姓官员,甚至还有大部队跟着一起搬家,那队伍不在少数,组成了一条绵延几里的长龙,几乎望不到头。
军队就护送在两侧,他们披甲戴胄,胯|下骑着高头大马,倒是给足了人安全感。
由于队伍拖家带口,脚程自然快不到哪儿去。一日过去,他们都还没有出广平郡的范围。
南若玉起先还能在马车上坐得住,后来就待不下去了,从车里溜下来,和方秉间一起骑马去了。
方秉间并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但他自小就学骑术,又和自己那匹一起长大的马儿关系亲近,就算是骑着已经成年的它出行也没关系。而且他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经身高腿长,脚也能触到马鞍上。
南若玉才八岁,就只能骑一匹温顺的枣红色小马,哒哒哒地跑在后面。
但他不觉着扫兴,还是兴致勃勃的模样。虞丽修看了都心惊胆战,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连忙让南延宁好生看着幼弟,切莫让他去跑马。
谁知她此举是肉包子打狗,连带着一并过去的大儿子也“有去无回”了,除了记得阿母的叮嘱,就没想过要再回来。
行程走了十多天,幸好沿途还有驿站和县城都可以落脚洗漱,只是在吃食和住处上还有些勉强。好在有些干粮小点心可以久放,倒是没那么难熬。床榻上还有软垫,平日也不是不能睡。
南若玉偶尔觉得无聊,就会和方秉间聊天,然后说要自己写话本子,让古人感受一下小说的魅力。又说可以试试搞个集旅游、美景、美食评析于一体的娱乐报纸,还想了半天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可以捣鼓出来。
他有着各种古灵精怪的奇思妙想,除了方秉间能习以为常地接受,其他人都是一脸的居然还能这样玩的表情。
说实在的,在古代待了将近七八年的时光,方秉间都快将现代的记忆淡忘了,也只有南若玉这个拥有金手指的人还能想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偶尔南若玉看了纪录片和电视剧,闲下来就会聊给方秉间听,说得绘声绘色,兴起时还会伸出手脚比划。
不少人都挺好奇这俩平时的话怎么能这么多,这么密,叽叽咕咕的,好像说一辈子都说不完似的。
*
尽管幽州地处边境,但也不可否认它拥有不错的地理优势。而菖蒲县作为其州府,山水环绕,易守难攻。它同时也是辽东、北方草原和中原的交通中转站。
南方商人一般从洛阳出发,经涿郡抵达菖蒲城,再从次城北上草原,与鲜卑人交易丝绸、茶叶,换取皮毛和马匹。
南若玉更是早前就惦记着菖蒲城周围的山区矿产了,他老早就打听好了,这附近盛产煤炭、铁矿石、木材,打造的兵器都能属于大雍的前列。
说真的,菖蒲城人口密集,兵源充足,粮食、马匹储备便利,而且地理优势这样好,别说是他了,就是胡人想要攻城,在没有十成把握下都不敢轻举妄动。
要不是谢禾此前有不伤百姓的觉悟,南若玉想要全盘接收幽州,估计还有点小小的难度。
他来了这里之后也没有大动干戈,不曾做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事,而是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州郡上的事,将一些不影响百姓现状的政令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此举也让当地许多正在观望的士族骤然松了口气,他们都被谢禾的突然退让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时,南氏就已经入主了菖蒲县,大家就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这个现实。
众人纷纷去老实拜见新上任的州牧,完全不敢和这位有实权有兵力的上司公然叫板,否则广平郡的士族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和传闻中一样,南州牧极其宠溺幼子,在面见一众官员时,他身边跟着的都是那孩子。
小孩眼如墨丸,瞧着清湛湛的,一看就知道将来会是个颖拔绝伦,面白如雪,嘴唇红润,很讨喜的模样。
要是他们家有这样一个孩子,定然也很宠爱。
而且嫡长子再过几年便会及冠,南州牧竟还有如此行径,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不过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众人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无事发生。
之前谢州牧的一众班底离开,随后就是南州牧的人上来,这些人就平心静气地看着这场“改朝换代”,尚且还不知晓,连他们屁股底下的位置都快不稳了。
观察判断并作出决定的,正是他们觉得会引起南家兄弟阋墙祸根的小孩——南若玉。
而身为“骨肉相残”的另外一个主角却在为自己的亲事头疼,对那些政事啊,地位啊,权利之类的根本就提不起兴趣。
南延宁早些时候刚回到广平郡,他还是阿母怀中的心肝肉,每每都要仔仔细细地注视着他,说上一句我儿瘦了,全然是母子分别已久的上头悲伤。
时日久了,这种激动爱惜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阿父阿母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挑剔起来。
阿父是念叨着让他不要和他幼弟待在一起太久,当心变得近墨者黑,好好一个世家郎君变成个黑心肝的祸害,礼法仪态尽失。
南延宁默默聆听阿父的教诲,并未出一言反驳,心里却在想着自己在黎溯郡时使用着幼弟的法子,倒是收服了不少人。至少他们在别人的利益给得不够时,会老老实实顺伏他南家。
而在南氏愈发强大,长成了所有人都不可能忽视的雄狮之后,那些忠心来得应该会更加持久。
阿母则是开始日夜端详他的眉目,然后就着手安排他的亲事。
比起其他不容儿女反抗的母亲,她就要开明许多,在选择未来妻子的人选时,总是会询问他的意见。
只是像背各路世家族谱一样的相看,还是令他十分心烦。尤其是不知对方的相貌、性情的时候,这种对另一半的结合就全然成了忐忑,没有任何的期待。
阿母总是会说谢家王家某某家的女儿教养得体,养在闺中就有好名声,他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空,苦不堪言。
这天他将自己的烦恼倾诉给了幼弟,说完之后本来还有些后悔,但是听阿奚说了一句,倒是有个法子能让他摆脱这段时日的烦扰,说不准在未来还可以一劳永逸。
南延宁不由一喜,忙问是什么办法?
阿奚道:“再过不久信堂兄不就要成婚了么?咱们家就只有阿兄你有时间去庆贺了,你倒是可以去躲一躲风头。而且宴会上也会有许多女客,你去见上一见要相看的人家,和她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说话也是能行的,说不得就可以碰上一个志同道合的呢。”
南延宁清俊的面颊不由得一红,跟幼弟讨论婚事到底是太过了些。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第87章
六月的幽州,所有人都正在被一种黏稠的闷热熬煮着。
天空灰蒙蒙的,不透一丝光,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清北书院中间的那几棵桂花树叶子一动不动,蔫蔫地蜷着。风是死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土腥气和道上被踩烂的草叶腐败味。
大热的桑拿天,衣衫都是黏在身上的。
书院里的学子拿着家里长辈们编的蒲扇,一下一下给自己扇着凉。坐在讲台上的夫子也没能好到哪儿去,只能盼望着赶紧来场痛痛快快的大雨冲刷一下今日的湿闷。
有几个孩子已经把家中带的绿豆汤、酸梅汤给喝光了,家境再贫寒些的,就只能是喝点装在竹筒里的井水。
而在广平书院里的学生就没有这种烦扰了,他们的学舍里都摆放着几只冰盆,冰块在消融时带走热意,倒是并不会让人太过难熬。
然而这些学子们的心情却是沉甸甸的,几年的学习生涯过去,他们即将面临对未来的抉择。
而且还是不得不选的那种。
学过五年时间,他们就要来一场大考。许多夫子都说此次考试是一场分流,成绩优异的将留在书院之中继续深造,成绩差的却要开始着手选择未来的职业了。
你可以去小吏手底下实习,但是得经过考试,而且每个部门的吏员从事的事务也不一样,会的技能都不相同。若是想要升职,还是得去考试,看看是否合格。
考考考,全是考,怎的不将他们给架在烧烤架上给烤了吃?
一开始还有人在抱怨难道不应该是成绩好的出去实习,成绩差的继续在书院里学习么。
结果却被夫子幽幽提醒,人家成绩好的考出来之后,都是去他们的上司手下当实习生,以后出来都是他们的上司,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不提这一批人是如何扼腕叹息当初怎么没有好好学习,还有些人却并没有考虑当吏员。
不过多数还是因为他们考不上,毕竟有朝一日能有鱼跃龙门的翻身机会,谁会不愿意呢?
有些人没这个本事,考不上,就只能灰溜溜地选择其他路。
他们可以去学医,去当木匠,去做账房或是经商……有文化的人,去做什么都比旁人要受欢迎些,总比大字不识一个强多了。
而且只要认认真真学过的,基本上都能混个小吏当当。去学医的反倒是女子居多,大抵是因为她们的观念尚且没有纠正过来,认为去当吏员要接触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而女医基本只接待娘子们,要体面得多……
忽然间,窗外不知从哪里卷起一阵阴凉的风,打着旋儿地将地上的尘土猛地扬到半空。桂花树开始不安地骚动,叶子哗啦啦地翻出灰白的背面。
天色迅速暗沉,由铅灰转为一种狰狞的黛赭色。清北书院和广平学院的一众学子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去西北的天际,浓云像泼翻的墨汁,汹涌地滚过来,边缘透着一种不祥的、诡异的黄。
隐隐有闷雷从云层深处碾过,如同巨兽在低吼。暴雨即将袭来,就像是他们现在惶惑不安的心情,不知怎么迎接一旬过后的考试。
高年级学子们的愁闷是低年级学子难以体会的,他们对暴雨的降临兴致高涨,还伸出爪子去接水,尽显顽皮天性。
放学后,不少人披上雨蓑或是打着才面世不久的油纸伞,鞋面和裤腿却仍然被噼里啪啦的雨水给打湿。
“咱们再过两旬就要考试了。”
“哎呀,好烦呐,要是考不好又得被我阿父一顿抽。”
“考完之后咱们就能放好长一段时间的假期了,这也是好事儿啊。”
“算了吧,回了家之后就得干更多的农活,而且夫子们留下的课业从来不在少,看着就叫人害怕……”
高年级生羡艳地看向这些刚入书院不久的学子们,他们的烦恼小小的,是不值一提的,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还有些怀念。
谁知那些闲聊着的小孩们也看见了他们,话锋一转,脆生生地说:“真是好羡慕他们这些高学年的师兄啊,听说有很多人马上就能离开书院,选择未来的干什么了,多自由啊。”
高年级生抽了抽嘴角,心说你想得也太美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养家糊口的压力那可比作业考试沉重多了。
对方身侧那小孩知道的好像多些,告诉他:“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出去历练啦,先前根据年龄不是分流调整过一回么?年纪小的还得留在书院里继续学习。”
“啊,那岂不是对那些要离开的师兄不算太公平?”
“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公平。”
他们闲聊着,身影渐渐远去,在瓢泼大雨中淡得看不见。
同样有人在注视这场雨,惦念着即将远航的这群小孩。
暴雨化作连绵成一片的狂暴水幕,溅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轰响的声音。落在走廊上时,又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烟。
南若玉哼着愉快的小调,心满意足地跟方秉间说:“咱们第一批培养出来的韭菜都可以用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如果忽视他拼命想压都压不下的嘴角,这话还真像是在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方秉间也很感慨,当初好像只是随意洒下的良种,居然在一夕之间生根发芽。
“还不够啊。”他这样说了句。
南若玉是最赞同这句话的,哪怕是有前来投奔他的士子,慢慢长成的学生,不辞辛劳的官员,但地盘也越来越大,今后还会更大,他依然很缺人。
他可不想要和前面的皇帝一样搞个什么皇权不下县,他就要下到乡,下到里,就是一个村儿都得知晓他的指令!
他和方秉间都知道这很难,听起来也像是在异想天开,但是难就不去做了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世上除了文人在烦忧读书一事,就连将士们也被其折腾得苦不堪言。
两年前,三位将军开始整顿军治,之后又要求其手下的将官必须读书认字。白天训练没时间,那就夜里头挑灯读书。
前来教他们认字的是书院里的学子,一个个小萝卜头教得还有模有样的,听说都是他们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过来教他们识字还有钱拿。
一开始也不是没有被他们这些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凶相的军汉们吓得不敢再来的,有人还当场哇哇大哭过。
小孩就跟自家孩子一样的年龄,他们嘴上总想着去逗一逗,喊声小夫子,心里确实没有对读书人的那种敬重。
碰上这样的情况,将军们的解决手段也很武断利落——揍,把人狠狠揍一顿,就全都老实听话了。屁股打出血花来了,都要给上了药趴着上课,还不能请假。
那立威立得丁点儿不手软,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戏弄夫子,不踏踏实实地上课。
几个将军后头还搞了个什么风纪委员,就是专门来抓上课不认真的,一月之后还有什么考试来检验他们的学习成绩。
朱笔批阅在上面,圈圈叉叉的成绩一出,大家的脸色就像是调色盘一样好看。
往常只在自家那些个小毛孩手里头看到这些遮遮掩掩的考试卷子和成绩单,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还会落在他们自己身上。但凡这些试卷被家里人看见了,他们可还有当爹的威严?
偏偏前来巡查的将军还会道:“现在知晓丢人了吧,从前怎的不好好学?”
将官们一个个就被捅了马蜂窝似的,七嘴八舌地开口:“将军,俺们就是粗人一个,学不好这些啊。”
“就是啊,将军,俺们只需要上阵杀敌就是了,学这玩意儿做什么?”
杨憬就会背着手道:“那我问你,若是我给你传一封密信,令你去给我做件机密的任务。此时你看不懂字,该怎么办?这信可不能让第二人知晓。”
“这……”众人面面相觑,是发现了不认字儿的不方便。
也有那小机灵鬼脑子活泛,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找个读书人念出来,等说完了就把他给杀掉就行了。”
杨憬:“你怎知此人不是再骗你?”
“多找几个,对一对信件的内容……”
杨憬:“那岂不是最后还要把这些人都给杀了?次次做任务,次次都杀人,搞得这样大费周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执行本将军派给你的秘密任务了,是不是?蠢货!有这脑子不如好好学学认字儿!”
“杀杀杀!天下哪有那么多的读书人供你们杀的!”
众人被他骂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就去上课了。
容祐则是对众将官道:“识字多了之后,诸位便可以自行阅览兵书。你们应当知晓广平书阁搜罗天下藏书,就连兵法计谋都在其中有详实记载,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他这个世家出身的将士,当然会看中兵法藏书这些。
待所有人都听进去后,他又不紧不慢地说:“兵法之道可不是战场上才能用,若是你在家中做错事,要是不想让你阿父阿母罚你,就可以用上苦肉计!”
容祐说起这些时都是用的很通俗易懂的话,简简单单的道理,之后又闭眼吹嘘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而他平日里行事作风都恪守规矩,是几个将军中最为严肃的那位,大家不自觉就信了他的话,开始飘飘然地幻想着自己识字读书后,走上人生巅峰的场面。
相较于前两者的设想未来的可能,阿河洛这位将军就要实在得多,他道:“往后提拔你们,给你们升官,都是要识字会兵法的,不然本将军怎么能放心你们做事?兄弟们都是把性命交托在尔等手里,你们难道不应该为了这份战袍情而想办法保住他们的性命么?”
他自己都是以身作则,从大字不识一个学到现在精通文墨,走出去都要被从前的老熟人说上一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多学点儿知识,就能多些眼界和主意,让弟兄们的安稳更周全些,让他们在每次的战场过后,都能活着去见他们的父母妻儿。”
众人被他说得相视无言,却是正儿八经地将此话给记在了心里。
想想自己那些下属的命,想想他们的野心,怎么都不该错过这样的登天大道。
后来军中的抱怨也减少了。
士兵们本来还以为这事儿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万万没想到将官们学过了,就该轮到他们了。
好在对他们的教导却不是挨个挨个地识字,而是寓教于乐,上头专门派人来给他们表演情景剧,讲些成语故事的,还有些人生道理,在枯燥乏味的军中生活也是打发时间。
要是普通士兵也有想要学习的,认字的,也可以报名去夜校。其中不乏有野心蓬勃的,想要争一争将官的位置,自然会卖命的学习。
其他将官瞧见了,为了不被下属给比下去,身上的皮子一紧,自然也会比往常认真。
据小郎君所言,这就叫做鲶鱼效应。
军中掀起了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学习生涯。不少刚来当兵入伍的汉子们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也就只有在白日里将武器挥舞得虎虎生威时,才能找回一点儿熟悉感。
*
京城,长风楼。
云维本以为燕王进京,先是将从前的皇帝囚禁起来,再如清风扫落叶般清理敌人之后,长风楼就会冷清许多。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就算是士族,多数时候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上头的人到底是谁。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会战战兢兢,惶恐着谁会来抢夺走他的宝座,而下面的文武百官依旧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多数人都不怎么担心自己被风暴波及。
这大抵便是世家的傲慢之处吧。
云维拨着手里的算盘,出神地想着这些。
如果是几年前的农家小子云维,肯定不会想得那么多那么长远。他每日愁的只有母鸡今儿个怎么才下几只蛋,要赶紧扎些好玩的有意思的,赶在集市那天都给卖出去。明日天气好不好,连绵的雨会不会影响到今岁的收成。
他的眼界是目之所及的世界,那么那么小,所有的机灵狡黠也只会被农人说上一句伶牙俐齿,脑筋转得快。
直到他遇上了郎君,又读了书,被廖百川廖管事带在身边学习,才发现原来天地山河是如此磅礴,他能够施展能力的地方是如此广阔。
云维收回跑远的心神,而是去考虑他近来一直都挥之不去的烦恼,这麻烦偏偏还和天下瞩目的伪帝有关。
那位主很是青睐长风楼,最近一连几日都来光顾这里。大概是长风楼接待的客人多是些达官显贵,其中还有他的文武百官,能够监视众人的动向,所以就入了对方的眼吧。
本身这也不算什么,反正对方不在意自己的周全,也不担心京城外来势汹汹的端王和贤王,还有大雍大大小小拥兵自重的势力,那云维就更加不可能替对方去心烦了。
他不乐意的是伪帝上次瞧见了他,得知他是长风楼管事的小徒弟后,就总是朝他招手让他过去陪着,对他问东问西。
那些问出的话吧,貌似也不是跟长风楼背后经营的主公有关系,对他经手的商业也是勉强提起兴趣,但不多的模样。
云维很是不满,在想自己是不是被此人寻了乐子。
今日他又被那位去了雅间的伪帝喊了过去,他还是故作不知他的身份,只当对方是自己开罪不起的贵客一样接待。
“阿维,我听闻你过段时日又要去跑商了?”坐在黄梨木榻上的俊美青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脸上依稀可见不舍和忧虑。
他的护卫们都用警惕的目光望着云维,戒备的姿态活像是他随时会对青年行刺一样。
云维嗅了下雅间点好的清香,对伪帝半是敷衍半是真诚地说:“这是自然,我要跟师父他老人家学做生意,就得辛苦些,亲自去看货去和卖家打交道,不然哪能知道货的好坏呢?”
他提及自己擅长的领域,清丽好看的眉眼就像是能发光似的:“要知道将南来北往的货物运送来去,都少不了商人的运作。单是靠朝廷运送的话,卖家就没什么想要制作的心气和动力了。”
他看伪帝像是耐心听着他讲,目光却是在神游天外,光是盯着自己那张脸在看了,很是不悦。
反正伪帝又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份,不知者无畏,他可以由着自己的恼火使小性子:“郎君是来寻我开心的么?我说了,你也不听,总不把我当回事。”
护卫那句你放肆就要卡在喉咙里出来了,他们主子却已经巴巴地哄人去了。
“阿维莫恼,我在认真听着呢,只不过思考了一会儿。”青年笑吟吟地说,“为何你说单靠朝廷做不得生意?”
他好像就喜欢云维这幅野蛮不服气的劲儿。
伪帝头一回见到云维,看到的就是他正在和别人吵架的模样。他生着一张俏丽清纯的面孔,看上去就是柔弱好欺负的模样,还被人嘲讽张着娘们脸,却在骂人时一点儿也不落于下风。
他骂人还不带脏字儿,声如击玉敲金,又很有条例,和其他人吵架时吵得面红耳赤,骂街的模样完全不同。
其他人看他伶牙俐齿的模样儿,只有退避三舍,不敢再招惹他,还要嘀咕两句泼辣。
伪帝就非要反其道而行之,立时便生了结交他的心思,在得知他是南氏看重的小商人之后,就对他更是喜欢。他不信南氏的商业版图都是自己打下来的,多半还是要靠手底下的小商人出主意。
往后能将这些人给笼络到手,他也不是不能靠着经商赚钱。
身为帝王也是难,给文武百官发俸禄要钱,养兵也要钱,哪里出现了灾祸,朝廷拨款也要钱,过些日子平定叛乱也得要钱。
莫看汉武帝打压商人,那是因为他要起钱来更是尤其厚颜无耻——他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偏还给了你一张皮子,你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伪帝没这个能耐,就只能倚靠其他人了。
云维不知道此人心里转了几百个心思,因为他也怀着鬼胎呢。
他拿好看又灵动的眼神去瞄着青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伪帝哈哈一笑:“阿维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我又不是那些蛮不讲理的,不会跟你置气。”
云维一笑:“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生气了,我可就不依,以后再不对你说实话了。”
“自然,君子一言九鼎。”
云维于是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那因为朝廷不会做生意,他们都是直接用抢的。郎君是不是觉着,一旦某样物品成了御用之物,旁人就该欣喜若狂,无比骄傲?”
伪帝:“……难道不是吗?”
“可不是这样呢,若真是被皇帝看上后,卖家恐怕愁都要愁死了。”云维那张嘴巴喋喋不休,“皇帝要你的东西,你敢问他要钱么?每年给他进贡的,必定得是最好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要是再碰上一两个贪腐刮油的,只怕是落得个家破人亡都不止呢。”
伪帝面皮抽搐了一瞬,他听见这话是有些生气的,却不知道该气谁。云维说的句句属实,他动怒岂不是违背了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
云维知道把人说得憋屈了,就该给点甜头尝尝,以免这人一个不高兴就发癫。
他道:“您把商人当作一样好用的工具不就成了么,他们南来北往挣这几个钱,也是叫其他地方的百姓,尤其是没胆子出去闯荡,安土重迁的那些人有了干活的积极性。您看,南方的蜀锦和药材,到了北方之后,随随便便就能卖得这个数呢。”
他伸出细长的五根手指在伪帝面前比划了一下:“还是黄金呢。要是没有这个好处,百姓会干更多的活儿?商人又凭什么拿命赚钱?”
伪帝眼神都看直了,这次不是垂涎人家小年轻的美貌,而是被财宝诱惑得心脏怦怦直跳。
他以前可没想过行商会这样赚钱,便问云维:“现在去还来得及么?”
云维摇摇头:“虽然我说的好听,但是经商还需要稳定的货源,要路途安全,这到处都在打仗,而且还有其他的势力阻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嘛。”
伪帝沉默,漆黑的眼眸明明灭灭,神情难看下去。
云维心里不屑一顾,没这个本事还想要掺和一脚,真是没点自知之明,比不过他家小郎君一根脚趾头。
他脸上却笑道:“郎君这就是舍近求远了,您可是在京城,天下之正朔。这里自然也是天下之财赋聚之地,舟车辏集,富甲天下。要赚钱,那还不容易么?”
伪帝怔愣,不再是以从前那种戏谑玩味的态度对待云维,而是正色道:“还望阿维能够教我。”——
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88章
丰郡,渤海。
海面在无风的晴日下,仿佛一块巨大的碧色琉璃,正微微漾动着。
渤海的海流十分缓慢,波浪也不汹涌,只是和缓地冲刷着沙滩。几叶渔舟或远航的帆影在水天一色之中,渔夫便是依赖着这片波澜不惊的大海生存。
海面的平坦与陆地的坦荡浑然一体,海岸线以内是广袤无垠的沃野,只可惜这里是一片盐碱地,难以耕作。但在更远一点的濒海区域却是天然的肥沃田地,其肥力丰腴得甚至可以与江南媲美。
南若玉凝神沉思,想象着此处在未来田野阡陌纵横的景象,却被一阵喧闹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护卫们提起警惕,戒备地看向周遭突然欢呼雀跃,面上显得尤其激动的渔民们。
“快快快,有条大鱼搁浅了,那鱼简直都和咱们渔村一样大了。”
“那是鲲!传说中的鲲!”
人群稀稀拉拉地跑过去,都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生物,更多的还是为了攫取利益而去。
南若玉猜想会不会是鲸,他从礁石上跳下去,和方秉间对视一眼,不用交流就能确定对方的想法。
一行人顺着渔民们奔跑的方向过去,很快就在退潮的沙滩上看到一个缓缓浮现的山峦般的背脊,然后才是那个巨大又方钝的头颅,皮肤上布满藤壶留下的斑驳痕迹。
南若玉和方秉间过去的时候,鲸早就搁浅得没了呼吸,渔民们正在分割它的血肉。他们要用那种斩开鲨鱼、劈断骨头的厚背砍刀才能破开鲸厚厚的防护,切下来的皮肉都极具韧性的致密与厚重。
女人们和孩子站在稍远处,用桶和盆承接那些被分割下来的小山般的暗红色肉块。
渔民们在海上谋生,就是在和大海搏命和斗争,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船消失在海中,再也无法归来。海上的儿女对它敬畏又喜爱,对生活也有着难以言喻的洒脱,晒成古铜色的男女都矫健又自由。
这一次的收获于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欢喜,接下来好长时间都能有丰厚的资粮。
南若玉望过去,挨着方秉间说悄悄话:“好像是抹香鲸。”
方秉间:“我曾经出海看到过,确实是抹香鲸。”
南若玉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我曾经都是在网上刷到的视频和图片……”
有钱人就是好啊,可恶,他要仇富了。
方秉间拿眼瞅他,那意思是他现在不仅富有,而且还身份贵重,何必要再同他这个“平民”斤斤计较。
屈白一站在他俩身后,露出好奇的神色,良久,才缓缓开口:“这种鱼好吃吗?”
南若玉:“……”
方秉间:“……”
好不好吃他俩不知道,不过鲸的用法倒还挺多的。
从它身上提炼出来的油一般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得起,鲸骨还能拿来做建筑材料。大名鼎鼎的龙涎香知道吧,这种顶级香料也是从鲸的分泌物中提取出来的。
总之……鲸可浑身都是宝啊。
南若玉轻笑一声:“师父若是喜欢,待会儿去买来尝尝便是了。”
反正不会影响正事。
屈白一喜笑颜开:“还得是阿奚痛快!”
南若玉今日已经考察好了,他们就在丰郡建港,此地不仅能成为幽州面向渤海的直接出海口,更能成为支点,推动整个北方沿海地区的开发与联系。
后者可以容后再谈,现在先建立港口,鲸吞南方的钱币,同时购买那边的茶,制成茶砖,也能作为控制北方草原的手段。
那么整个南方就相当于是原料产地了,而且那边最后折腾下来也会是种植园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