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愣了会,被对方呵斥之后,甩甩脑袋,赶紧拔腿就往老爷屋宅里奔去。
南司徒也是聪明人,在看到令牌那一瞬也没声张,赶紧悄没生息地带着一家妻小往外走。
幸亏他之前觉得不管是伪帝还是外头那些诸侯王对他们南家都来者不善,于是就遣散了家中的奴仆,只留下一个老门房和自家人,这会儿逃起来就不易被人察觉。
领路之人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形矫健,动作灵巧,还能在南家人着急忙慌逃跑时帮忙搭把手。
就在他们走到了一处破宅院前,刚要进屋时,京城城东的方向就突然冒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火光飘摇,照亮了那片暗沉沉的青灰天际。
乌云在这会儿往左右两边散去,清冷孤高的月霜洒下来,照得南家人本就苍白的面孔不见任何血色。
南司徒更是惊骇道:“怎么会这样快就攻破城门了?!”
他简直不敢想,若是今晚慢了一步,那些和贼匪不相上下的兵将是不是就会冲进他们的屋宅之中,一家人又会受到怎样的欺辱!
诸侯王也许会约束手下士兵,也许不会。但只要没走,今晚注定会成为他们的噩梦,蜷缩在自己卧房的角落里,等候着第二天东方露白。
“走吧。”引路人并不想多说什么,隐隐地催促着这家人别再发愣,赶紧逃跑才是正事儿。
现在也确实没给他们多少感慨的时间,几人匆匆离开。
南司徒跟在后边,问了句:“你是本家的人么?”
引路人:“不是,我主公乃幽州南家。”
南司徒故而不再多问。
郊外,荒草连天,树影森森。伪帝和云维等人已经逃出京城,正在赶往青州的路上。
然而才刚入了夜没多久,天都没能彻底黑透,他们居然遥遥看见了京城上方火光冲天的景象。
云维哦豁一声,感觉不太妙。
转头一瞧,伪帝打着火把下的面庞黑得就像是锅底,眼眸里沉淀的暗色浓郁得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半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该死的董昌,居然敢背叛朕!”
城东乃是大将军董昌看守的地方,若是对方没有同贤王暗结珠胎,怎么可能会城破得这样快。要是他冤枉了对方,那他就把这颗头拧下来当球踢。
此时伪帝的模样是极其骇人的,因为他被下属背叛,心中的恨意和愤怒都达到了极致,无人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他这回逃亡时,带着的那些宠爱的妃嫔和子嗣都被吓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此时的境况却是对伪帝很不利。皇城失守后,贤王等人发现里头没有他,只怕是会很快出城围剿他们,生死都不论!
而他们只有这么点儿人手,根本就不是大军的对手。
他们还带上了这么多的辎重还有金银珠宝,更有妇孺在其中,逃都不好逃。前者还好说,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后再来寻找,至于后者……
年幼的小孩像是敏锐感知到了此刻的危险,忽地哭嚎出来,他的母妃赶紧死死捂住他的嘴。
但是已经晚了,眼白上爬满红血丝的伪帝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他沉沉叹了口气,阴测测地说:“不是我不愿保下你们,只是你们没法骑马逃走,留在这里也是受辱,还会被那些畜生拿来威胁我。”
云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伪帝、燕王他竟然……!
宫妃们赶紧跪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求陛下饶过她们。然而伪帝就这么冷淡地盯着她们,脸上没有任何的波动。
云维倏地觉着胆寒,他发现自己身旁站着的不是人,其实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也就是他会骑马,对这人还有用,所以还能活命。要是他和宫妃一样只能拖后腿的话,恐怕性命也难保全。
现在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嫔妃们在大好的芳华之年就香消玉殒,他非常于心不忍。
眼瞧着刽子手已经走到了她们的身边,那些人连伪帝的孩子哭嚎求饶都置若罔闻,云维快把掌心都给掐出血来了。
小郎君派来的人何时才能到啊,再不来的话,别说救人了,财宝这些煮熟的鸭子也该飞了啊!
就在云维拼命祈祷和期盼的心声中,大地先于耳朵感知到了那震颤,脚下碎石轻微弹跳,随后就是阵阵马蹄声。
黑暗之中的深浓剪影逐渐清晰,最后是人形与马首的轮廓,粗略估计不在五百人之下。
奉命去杀嫔妃的几个人也不得不收住了手,只惊慌失措地看向他们的主子。
伪帝这次出逃所带的人员越精简越好,只两百人左右,这样的他和待宰的羊羔没什么分别。
先前嫔妃求饶哭嚎都不能阻拦死神降临的境地转瞬就落在了他的头上,何其荒谬可笑,就像是黑色的幽默。
他总算是理解了她们的心情和恐惧,但是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这些骑兵并没有放过他。
浓郁的血腥味飘荡在寂静的树林之中,夜枭冷酷而阴森的咕咕声仿佛在宣告死亡的降临。
第99章
理学小课堂即将开课啦,讲学的夫子乃是小郎君和他形影不离的心腹方郎君,这会儿赶紧去报名,你定然不会吃亏!
也不晓得是哪个鬼精灵学着城中打广告的大大小小商铺,想出来这么个宣传的方式,弄得人尽皆知。
南若玉听到后都无语了,这是什么小O花妈妈开课的翻版,小心人家来找你要版权。
他把教材和教案都整理在一边,心里还有些发愁,备课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自己本就忙忙碌碌的日子,如今工作量又加倍了。
可偏偏签到系统这次给出的奖励是几万积分,还夸他做了之后就是造福百姓,为科教事业作贡献,所以值得大力赞助。
他攒了这么多年的积分又换了两瓶延寿丹,加上先前欧气爆棚抽出来的一瓶,一共三颗。其中两颗给他阿母吃了,一颗给了他阿父吃,这下是真成了穷光蛋。
要不是为了自己瘪瘪的荷包着想,他也不会让本就不宽裕的时间再次雪上加霜。
在给学子们考试以挑选合适的理学人才那日,跟京城那边有关的传信就飞到了南若玉手中。
此时距离贤王率领的盟军进入京城,伪帝身亡已经过去了三日。
他阿父想必也是算准了盟军围困京城传来消息就在这段时日,三天两头就来他这儿打听有没有那边的消息,今日恰好就撞见了,看他神情莫测,便连声问道:“京城那边的局势如何了?”
南若玉很实诚地说:“不算太好。我的人大都已经撤离京城了,所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摸不准。”
南元狐疑地问:“难道你就没有在贤王和端王身边安插人手?”
他爹可真是太了解他了,南若玉心里感慨,实话实说:“这个关头传信不太方便,当然还是要让他们以保全自身为主。”
“不过即便是局势没有太明朗时,也能大致推测出来京城是个什么境遇。那日伪帝逃亡出京,大将军董昌和贤王勾结,城门洞开,大军入京诛杀伪帝留在城中的兵卒,里头都乱成一锅粥了,士族官员能有几个周全的倒是不清楚。”
南元吓得大惊失色:“那你从祖叔可还好?”
从祖叔是南若玉爷爷的亲弟弟,一大把年级了都还在朝堂上奔波,还爬上了司徒之位,也算是辛苦了。
南若玉轻轻哼了声:“那你可就小瞧你儿子了吧,这事儿我早便料到了,已经安排了人将从祖叔一家给接了出来,他们如今都还好好的。”
南元松了口气,他蹲守这样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如此看来,京城那边恐怕就是贤王和端王二人掌权了。”
……
黎溯郡。
天空飘起了当地的第一场雪,雪落到了窗棱上,内壁被烘烤出了些细密的小水珠。
屋内的人猛地惊醒,额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直至如今云维都还未能从前些时日的惊险逃亡之中回过神来。
他在那日的夜晚看到了漫天的血水和残酷的厮杀,在他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时,见到的那双凌厉危险的双眸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带来的又是一场压倒性的屠杀。
可是他却没有恐惧这种杀戮,一颗心反而还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与上一回见到死人时还有些忐忑不安相比,这回他镇定许多,甚至还能去安抚女眷——尽管效果不那么好。
云维等着他们将伪帝及其亲兵都杀得差不多,才迎了上去,问:“是杨将军么?”
真要说起来,这位杨憬杨将军也能算得上是杨家人,虽然只是摄政王的义子,还没有上族谱,但是厚着脸皮认一认,以他的地位和能力,别人只怕是也会承认的。
不过看杨憬一心要为南若玉效力的态度,只怕是对杨家这堆烂摊子极其看不上眼。
云维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孔是很有辨识度的,这些年他长开之后,那张面颊就更加艳如桃李,恐怕没人会把他给认错。
杨憬颔首:“对,是小郎君让我们在此来接应你。你们几百人一起出行,斥候早就看见了,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出手。”
云维惭愧道:“让郎君操心了。”
杨憬安慰他:“你是为郎君办事,他自是会把你给放心上,他一向是个尽职尽责的主公。”
他身后的亲兵张了张嘴,又闭上,寻思着他们家的小将军啥时候话这么多了。
云维轻声提醒:“杨将军,闲话先不提了,咱们赶紧离开吧,只会等会儿贤王他们的兵就该追上来了。”
杨憬应了声好。
一行人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将箱笼给藏起来,又小心掩去痕迹,之后便带着伪帝的这些嫔妃和子嗣逃亡,杨憬并无杀害妇孺的嗜好,要想让她们别说出是自己杀的伪帝也很简单——通通送去幽州给郎君打工便是。
能入伪帝眼的女子,大都是学过琴棋书画之人,怎么也算是人才了,有了这份打包过去的大礼,郎君定然很是高兴。
云维听他这样一说,也很赞同这个看法,他同样是站在务实这个角度考量的,其他麻烦事儿压根就轮不到他们来烦扰。
一众轻骑兵在要进入冀州时又打散离去,这边去个匪寨,那边占个山头,直接从正规军化身成为马匪。
讲个笑话,若是他们这些土匪还不一定会被冀州牧忌惮,要是成了一股军队,只怕是冀州牧屁股底下的凳子坐着都是滚烫扎人的。
先前云维收留的那些流民们现在都纷纷进入到那些伪装的匪寨之中生活,自己开了地种点儿菜,养些鸡鸭,又有骑兵护卫他们的安全,日子怎么都比颠沛流离、经受战乱要好得多。
云维的理智慢慢回笼,从床上坐了起来,披好衣衫后就懒洋洋地从屋内出来。
因为要隐藏身份,所以大家伙都是住在一起,他也有幸和杨憬住在一间屋宅。刚走出来,就看见在纷飞的落雪之中,俊美的青年竟只穿了件褐色的短打就在练枪,浑然不怕冷的模样。
对方的脚步在冻得硬如生铁的地面上碾转踏搓,枪尖刺出,每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腾挪起落间,单薄的衣袂猎猎飞扬,与枪啸声一起成为了凛冽的节奏。看他汗水从发间渗出,头顶冒出一小团热气,就知晓他练得定然已经很久。
云维很敬佩这样拥有自制力又武艺高超的将士,望见了就看得目不转睛。
他其实有种冲动,很想问一问杨憬还不记不记得曾经在广平县郊外谷口看到过的人。
但是大将军贵人多忘事,他问这些好像也没有多大意义,于是就闭上了嘴,只用沉静的目光望着这场在冰天雪地中淬炼的剑舞,决心在杨憬锻炼结束后要好好夸赞一下他。
雪又开始飘扬起来,落在京城太极殿的屋檐上。
宫道两侧持戟卫士的铁甲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霜,但他们好像察觉不到冷一般,只神色肃穆地伫立在宫殿之中。
贤王站在西堂高高的台阶上,看着雪中朦胧的宫阙轮廓,心中还是涌上了浅浅的喜悦。
不管如何,他终究是凭自己的能力站在了这个地方,不是像之前的皇帝小儿那般还要依赖亲父传位,并且好好的皇位还被人给抢了。
他的能力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和权力着实令人着迷,也怨不得历史上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都想要爬到顶端。
贤王没能心潮澎湃多长时间,身后忽地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大将军董昌没有打伞,雪花已在他的盔甲上积了薄薄一层。
贤王开口就迫切地问道:“如何,找到人了吗?”
虽然伪帝,也就是燕王的人马大都折在了京城之中,但是对方还有些气候,仍旧值得警惕。况且青州那边也有燕王的人马,留到后面也定然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哪怕铲除对方其实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可是他已经不愿意再将兵力耗费在燕王身上,若是能轻易解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董昌道:“人已经找到了……”
贤王面上一喜,但是看到董昌脸上迟疑的神情,他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事超出了控制之外。
他语气里带着疑问:“怎么,难道他反抗激烈,杀了你带去的很多人?”
董昌摇头:“臣过去时,燕王便已经殒命!”
贤王错愕,悚然一惊,他咬紧牙关,半天,才阴郁地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有不少人就盯着我杨氏乱起来,他们好在后头捡便宜呢。”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眸光也带着骇人的冷意。
是谁?凉州张氏,幽州南氏,还是徐州赵氏?冀州关氏又或是司州匈奴?亦或者其他的地方势力……
从去岁初乱起,天下群雄并起,都妄想逐鹿天下,将他们杨氏取而代之!
他绝不容许这个可能发生!
董昌道:“燕王卷走的财物到现在还没能找到,应当是被那些贼人给藏匿起来了。殿下,我们可以暗中寻觅,就算找不到财宝在哪,等将来那些贼人拿出来用,也能知道凶手是谁。”
贤王面色缓和了许多:“大将军所言极是。”
如今朝会上可不是他的一言堂,还有个端王在旁虎视眈眈,自己若是寻找的动作大了些,只怕是会被对方给看出端倪来。
思及此,贤王都有些心烦。
以前那位小皇帝被他们从宫城中的犄角旮旯里给找了出来,饿得就跟个皮包骨差不多,人也有些精神不正常,见着宫人就喊朕要砍了你们,大抵是被伪帝禁锢的这一年多里,他被不少宫人欺辱过。
这皇城中的人最是擅长捧高踩低,皇帝的下场也给他们敲响了一道警钟。
京城秩序在重建之时,各地的消息也随着军情战报一并传入京中。
徐州的赵氏称王了,他在筑坛祭天时用的是天子礼乐,还说自己的政权拥有火德,就差明摆着说自己要谋朝篡位,大家快奉他为皇帝。
要知道,大雍朝将自身德运定为金德,而五行中 “火克金”,赵氏想要将大雍朝取而代之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在关中传来的消息也不怎么好,胡人在玉京建国之后并没有彻底压住他们无底线的贪欲,手下的骑兵已经在饮马渭水,等待侵入中原的机会。
关外凉州对京城的进贡已经断了,其他地方的赋税贡品也在逐年减少,理由还很正当,说的是当地发生了天灾人祸,所以要减少缴税。
这些人之所以如此猖狂,就是笃定了现在的朝廷根本就无力管辖他们,只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贤王将一些贺表扔进火堆里,对端王冷笑:“若是我们不对徐州赵氏出手,只怕是这些人明年也不会再将赋税运来京城了。”
端王专注地看着茶沫浮沉,心里也是一阵烦躁。他想要夺得天下,却不是这样一堆烂摊子,即便是到手了也是烫手山芋,无端惹人心烦。
也正是多亏了外敌当前,所以这俩人现在还没有立刻决裂。
他道:“幽州南氏按兵不动,凉州张氏在养马,司州胡人在挑选下一个可以祸害的地方。他们都在等我们与徐州赵氏打起来,最好打得两败俱伤。”
贤王见茶煮好了,就自己斟了两杯,亲自递到自己的好侄儿手中:“你看得很正确,所以我们不能只打徐州。要打,就得让天下人重新记住,京城这边的刀还利着呢,不是任何人都能肖想的。”
他的语气狠戾,眼神骇人,仿佛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端王摩挲着自己的茶盏,为自己不得不将解决贤王这事又暂且搁置而感到惋惜。
点兵那日,雪恰好停了,可惜天没能放晴,阴得像是要永远黑下去。
校场上有六万中军肃立,这些从冀、司、豫、兖、徐等五州精选的将士,可以说是他们这些诸侯王的核心武力。再拉上民兵,就可以组成四十万大军拔营攻打各地。
他们的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中泛着冷光,长戟的锋刃上凝结着细小的寒霜。
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贤王和端王一同登上将台,注视着底下的所有兵卒。
贤王宣读诏书:“陛下有诏——”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徐王赵海,僭越称制……当奉天讨逆……”
雄浑有力的声音传得很远,虽然听不大清,但至少士兵们知晓自己又要出征了。
他们大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打仗征战,只明白一件事——谁给他们饭吃,谁手中的权势最大,就要听谁的。至于什么法统正理,那些都是说给名士文人听的,而他们只任由上头的将军差遣。
大军出城后,京城就忽然空了一大半。
雪落在宫阙上,也落在荒野之中,不知这座古城主人在动荡的岁月过去后,最终会落于谁人之手。
……
积雪染上赭红,从京城派出的几十万大军率先攻打的就是徐州赵氏。他们就像一柄淬火的直刃长刀,劈进了北方混乱的冻土之中。
战报以不同的速度与形态撞进天下各方势力的厅堂。
凉州司州等地都是以战马和信使传讯,幽州倒也没有独树一帜,鸽子在雪天是不能飞的,容易迷失在雪天之中,或是让猎户与其他捕食者逮住了打打牙祭。
“腊月初七,朝廷的军队与赵家军前锋接战于东燕……”
南若玉把手揣进了衣袖之中,微讶:“赵氏竟然把兖州夺到手了么,东燕可是在兖州北而不是他徐州啊。”
信使一五一十地解释:“自朝廷的四十万大军开拔之后,那位徐王就抢占先机夺下了半个兖州,正好是北方。”
“初九那时,赵凌就带兵袭击朝廷的粮道,而朝廷的护军苦战不退,粮起码损了四成……”
南若玉听完后,才跟方秉间道:“这场仗还有得打呢,不过你说,贤王他们是真的派了自己所有的兵力吗?”
他将手摁在战报抄件上,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内容,表情显得漫不经心了些。
方秉间:“这些诸侯王防备彼此,当然不会掏出自己的全部身家以明正统。即便是之前身死的燕王不也没有动用自己的所有牌么,只可惜他太大意了些,底牌还没甩完就身死。”
“啊这……我要是他,在九泉之下想起来这事我都得怄死。”南若玉啧啧两声。
这和打游戏时捏着大没有放出去,结果半路被小兵两下戳死了有什么区别。玩游戏死了条命都能气半天,他这可是真将自己的性命给赔了进去。
方秉间继续分析:“不过这时候的兵大都是乌合之众,这些诸侯王的军队已经算是难得的正统军了,在上阵杀敌时以人数也能碾压徐州赵氏。别看他们朝廷军前期出师不利,但之后反应过来,不一定还会让赵氏讨到好。以他们这回来势汹汹的架势,肯定是要动真格的。”
二人议论时,没想到这朝廷在对徐州作战时还把他们幽州给算到内了,不断派出探子和“匪徒”来试探,就是想看看他们南氏有没有传闻中那样强大。
但是探子被抓了出来,而匪徒也全都兵败,不是被杀就是被俘。
南若玉也是不客气,直接把抓起来的俘虏统统拉去挖矿和建房子。
大冬天的没法开荒,也不好修路,思来想去,他们也就这些用处了——南若玉美其名曰:劳动改造。
他这个刚上任的老师每天上课和偶尔抽改学生作业有时都会弄出一肚子的火,他身为一个非常有师德的好夫子,当然不会将这些怒气发泄在学生身上,那么就只能委屈一下敌人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
州牧张立将战报上的寥寥数语看完之后,就仰着脑袋看向城楼上的星子,静默不语。
他平静下了一个定论:“杨氏的气数只怕是要尽了。”
他的儿子张晏刚走过来就听到了自己父亲说的话,惊了一大跳。
但随之而涌起的却是更加强烈蓬勃的野心。
正如当年刘邦见到秦始皇嬴政,想的是大丈夫当如此也!而项羽想的是彼可取而代也!他和他们是同样的年轻人,会有如此野望也不足为奇。
自己亲生的儿子,张立又怎能不知他是个什么性子,现在的花花肠子又装的是什么,当即就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想要逐鹿天下,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张晏不是很服气,就问他老子:“我们西凉汉子长得孔武有力,又个个都是骑兵,在北方抵御胡人多年,都是当兵的好手,在北方可以说是无敌的!”
当地的汉子没有一个是孬的,他们家就是凉州城的土霸王,怎么就不能去争一争这天下了?他阿父何时变得这样谨慎小心,畏缩不前。
张立叹气:“若是南氏没有横空出世前,我定不会阻拦你,也叫你去这北方的乱世群雄之中搏一搏。但那边杀出来后,我只怕你成为其垫脚石,给人家青史留名再添一笔耀眼的功绩。”
对手越厉害,才能更叫人家那边的名将脱颖而出。
张晏嘴角抽搐,嘟囔了两句:“有你这么损自家儿子的吗?”
但他到底是没有反驳亲爹的那话,南氏的强大是有目共睹的。他们还在抵抗胡人的时候,人家已经把胡人撵得往北跑了。
西凉的探子要饶过匈奴人掌控的司州不容易,每次都是很谨慎地打听消息。要看传闻属不属实,去瞧并州还有没有胡人的身影,当地是不是欣欣向荣就知晓了。
再说了,都是老对手了,谁不知道谁呀——要是幽州不厉害,以它的繁华程度,恐怕早就被垂涎三尺的胡人当成肥肉对待了,又怎会到现在都无动于衷。
张立语重心长地说:“我看再有两年这天下局势就能初见端倪,要是南氏还按兵不动,我就管你叫阿父!”
张晏:“……阿父,您大可不必如此,儿已经清醒了。”
凉州如今还是继续低调整顿军备,防备羌胡鲜卑那边吧!——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100章
正当这些西凉汉子说起胡人之时,殊不知对面那边也提及了中原汉人。
他们的事真要论起来,还得从兔羊盛行开始说起。
某年兔子突然生养得到处都是之后,草原上就多了许多的兔子洞绊伤马腿。
幸而各部族的首领发现得及时,还能把那些马儿暂时给严加管理起来,并且处理掉大部分的兔子,还禁止牧民们大量养殖,以及警告汉人不得再收购兔子。
尽管此事禁不绝,但怎么也比之前好上许多,族人们清楚此事的重要性,之后也鲜有兔洞伤马事件发生。
这一阳谋是汉人的诡计,胡人们也都明白,但奈何财帛动人心,是他们自己人没有忍受住诱惑,就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这事过去后,鲜卑可汗贺若佳挥原以为诸如此类的事件会告一段落,没想到他们部族一直作为底蕴的牲畜却又给了他沉重一击,差点儿就动摇了他这个可汗通知的根基。
这回他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是汉人的计谋,尽管他有这个怀疑——之前汉人商队收购兔子可以说用处不大,他们买来吃肉剥兔毛这个借口也很虚伪,毕竟不是人人都喜欢吃又吃得起兔子肉,用兔毛的贵族也不是那么多。
但是羊毛如今在汉族那边盛行是有目共睹的,连北方的寻常百姓都能用得起羊毛制品时,可想而知它的出口产量能有多高。商人逐利,当然会选择大量收购羊毛。
这本来是件大好事,反正剃的不过是羊毛,这玩意儿年年都长。那么赚来的钱跟白捡有什么区别,看那些部族们每年光靠卖羊毛的进益,就能把牙豁子笑出来便知道他们能有多高兴了。
但是反噬来了——
部族里养的羊太多了。
羊吃草,每日还吃的是鲜嫩牧草,不过片刻功夫都能把自己脚下那片草皮给啃秃。而草原的水草就只有那么多,这边吃完了,不就该占据另外一边了?
部落的贵族们盛气凌人,自然可以圈足了地,想要多少水草就有多少,而底下的牧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被赶到贫瘠的牧场放羊。
不少牧民因此而死了好些家中牛羊,到了冬季家里破产,就只能去贵族老爷家里当奴隶。
简直是活生生的羊吃人!
但是受到压迫已久的牧民们肯定不能完全坐以待毙,本来都是一群有血性的汉子,他们受到了不公的对待之后,自然也会奋起反抗。
于是底下就乱成一团,底层牧民起义杀掉部落里的贵族,部落之间征伐不休抢占最好的水源和草场。
贺若佳挥一个头两个大,可汗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真是千古难得一见。他自是不能任由这些贵族们再胡作非为下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拿出身为雄主应有的气度和手段,以雷厉风行之态重新分配草场,并由汗庭官员划定季节牧场,不许任何人过度放牧,也不准无节制地扩张羊群的数量。
之后他又宣布因草场破产导致的债务奴隶契约无效,已为奴者可以由汗廷赎身,转为汗廷直属牧户。
如此一来,乱象才稍微平息下去。
本来他还想学着幽州那边在地盘上多种植牧草,草根顽强得很,春风吹又生,那么多的荒漠一点一点种上绿植,也是考虑到以后的儿孙没有那么多草场,不好养。
但是一场意外打断了他的步调。
先是南下去并州例行劫掠的左右贤王带着两万部族的勇士出去,结果只回来了两千。甚至左贤王父子都搭在了这次南下之中,让无数族人饱尝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之后就是冬季发生了白灾,一夜之间大雪压塌了不少牧民的毡房,牲畜只是在这个夜晚睡了一觉之后,第二日便再也没有办法睁眼了。
惨重的损失带来的不只有心灵上的痛苦,还有身体上的饥饿。牧民在他的统治下,抵御风险的能力基本上为零。
即便是赈灾都赈不过来,冻死的,饿死的不在少数。
接二连三的噩耗令贺若佳挥焦头烂额,这几日他忙于公务,即使有二儿子替他分担,也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差点就病倒在繁忙的公文之中。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且不说他现在做的事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真正的矛盾根本没能解决。
损失如此惨重,本来一些家境还算优渥的族人一下就回到了贫困的生涯之中。而那些有钱的贵族也不可能分出钱财去救助他们,他也不会把全部的家当都交代出去赈灾,哪怕他是可汗。
贺若佳挥眼中闪过一抹冷酷的光,既然如此,他就只能把这个麻烦都推到自己的老对头身上,让南边的汉人替自己分担一下他如今的苦闷。
只要出战的话,还能消耗掉草场上负担不起的青壮,这也是残酷而现实的平衡,是他们草原部族一向惯行的执政手腕。
寒冬腊月,汗庭便召集了不少部族之中的大小首领一起商议要事。
贺若佳挥和从前匈奴单于的粗暴统治截然相反,他是很乐意听取其他人的意见,表现得十分民主和谐。
而且他的态度很诚恳,在会议上好声好气地说明了他们北方这些民族都遇见的困难,并表示大家都是兄弟,遇到麻烦时,就该一起解决,总是打闹争吵也不是个事儿。
何况遭灾的不是那么一两个地方,就算是为了部族的未来繁衍,大家也是该出力的出力,该出谋划策的就多动动脑子。
在座诸位都是聪明人,一听他这口吻,又哪里不知道他这是心里有了主意呢,都纷纷表示他们就都听可汗的。
究竟要做什么,您老人家直接发话就是,让他们往东就绝不往西!
贺若佳挥听他们在下面表忠心,心里冷笑,若是这些人真有他们口中说的这样听话,他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这么烦恼。
他现在要是说出一句让他们交出全部身家,这些人脸上的笑就会立马冻住。
他懒得跟众人计较,并直言让部落的勇士们南下。
幽州和并州这两个地方他们是不敢去了,那就是只有着一口钢牙的白兔,看似绵软无害,不争不抢的,要是招惹了对方,就能将你撕咬得再也不敢冒犯。
所以他把目标放到了曾经和自己所对战过的匈奴所占据的司州。
此地和并州都还隔了一个雍州,幽州那个州牧南元手应当伸不到这么长。况且他打的是匈奴人,汉人多半会坐上观壁,乐得看他们自相残杀。
*
今晨起床,日头正盛,非常适合带着学生们一起做一组小实验。
南若玉清早起来锻炼武艺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他再也回不去从前那段清闲自在的时光,已经是一位很合格的卷王二号了。
当然,再把所有助教还有这些学生们培养出来后,他绝对会毅然决然地赶紧当个甩手掌柜,再不沾任何公务。
万事开头难,因为古代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基本就是从零做起,所以他和方秉间只能再辛苦一点了。
先苦后甜,他以后一定要早点儿退休过快活日子!
辰时上课,南若玉讲完了枯燥痛苦的理论课之后,就到了学生们最喜欢的实践动手环节了。
只要不枯坐在位置上冥思苦想,大家都还是挺激动的,哪怕是最认真学习最好的学生,也忍不住会在亲手尝试时稍稍雀跃一会儿。
这次的实验一如既往的简单,在大家的桌上摆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碗,一块边缘磨得极薄的小小圆形水晶片,还有一小撮干燥的艾绒。
桌椅都是摆在室外,四人一组轮流来操作,先由南若玉做示范。
“《淮南子》记载,‘阳燧见日,则燃而为火’。”南若玉托起那水晶薄片,“此物就可以拿来当做阳燧,也就是取火用的工具。”
时值午后,阳光正烈。他将水晶片对准太阳,调整角度,下方那撮艾绒上便出现了一个极其明亮刺眼的小光点。光点稳定不动,冒着几乎看不见的轻烟。
自己拿着是有些累的,但是南若玉身为一个合格的夫子,当然应该以身作则。
众人屏息,仔细地看着南若玉的手法。
十息,二十息……没有人敢不耐烦,南若玉嘴上还会叨叨,跟他们讲明这么做的原理,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
一缕青烟清晰地从艾绒上升起,紧接着,一点橙红色的火苗“噗”地轻声绽开,艾绒便稳稳地燃烧起来。
大家这些时日以来,已经是不止一回见到过这样神奇的景象了,但每次看到这种仿佛方士使用术法的手段时,都会发出惊奇的呼声。
要是放在从前,他们定然会认为这是什么仙家手段,但是在听过原理之后,才知晓一切奇异现象只是源于他们的未知而已。
如今这个世界的神秘面纱都被缓缓揭开,他们好像重新认识了世间万物。
之前做的实验有硝石制冰,“虹吸”水流,磁力指南现象……而他们在学习之后,就会将这些运用到生活之中,并传授给其他学生。
照这样下去,若是有学子能够深入钻研,有生之年能用上电也不是不可能,南若玉怀揣着这样美好的幻想。
不过他也只是幻想一下,毕竟他有全部的科学教科书是不错,甚至还能去签到系统那里买到教程,但问题是他碰上问题时,不能解释得清楚啊。
他和方秉间都不懂高中之后的物化生原理了,这些就只能等学得深入的学生们自己发现并去钻研吃透,照本宣科是不可取的,他也不打算这样做。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没必要正在进入第一次工业革命时,立马就跨到第二次工业革命之中。
上了半天的课,南若玉下午就该歇着了。
课业就由助教批改,而他再看看部分的公文就可以瘫着了,也不用事事都由自己操心,要不然他薅那么多韭菜做什么?
但是计划不如变化,本来在他安安心心歇着喝奶茶摸鱼的时候,安插在北边胡人那儿的探子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可汗和各部的首领都开始点兵点将,准备磨刀霍霍向司州了。
“司州?”南若玉惊讶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他们这样做的缘由——不就是柿子挑软的捏么。
“鲜卑被我给锤怕了,就只能去寻匈奴人的麻烦了。”他喃喃道。
听上去是件好事儿,不过是胡人内斗而已,他们现在就该坐山观虎斗啊。
但事实真的如此么?
方秉间揉了下手腕,道:“若是鲜卑占据了司州,多半会调转马头攻占雍州,再继续往南向洛州进发。不出意外的话,甚至还能往郑州、冀州走,直接拿下京城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一旦进入了雍州,基本上就是能够任由胡骑驰骋的平原了,哪里还能挡得住他们的铁蹄。
二人看了下细节,发现此次北胡可以说是全军出动,说他们不是在惦记着那边的州郡,谁信啊?
南若玉摩挲着下巴:“这位鲜卑可汗也真是奸诈,他之所以不先打雍州,而是去找司州的麻烦,也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要是我们也如朝廷那般眼睁睁地看着,妄想着跟在他们战后捡便宜,之后的战役怕是就难打了。”方秉间蹙着眉,“咱们的火药也不是无止境的,决定胜负的关键还有各种战术。”
南若玉也很无奈,是啊,热武器好用是好用,但是也贵啊。不然为何方士都是出自富裕的士族家庭,可从来没听说过穷人能够炼丹的。
外头那些拉着一张蟠去算卦的穷困潦倒方士,多是在百姓之中坑蒙拐骗,算不得数。
南若玉定了定心神,挠了挠下巴:“北胡举全族之军南下针对我们,可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把这些年陆陆续续收集到的北境内的地图绘制成了一张,拿到面前和方秉间议论了一会儿,决定要派遣两支军队,一支去雍州,一支从幽州和并州出发攻打北胡的地盘。
二人商议过后,便直接去军营之中找各个将领,将决定和盘托出。
除了还在黎溯郡没能归来的杨憬,其他将官基本上都在圆桌上沉着冷静地听候着主公的安排。
他们如今商讨的还是针对骑兵的战术,具体的战略还得是到了实地之后才能真正地执行。
在大雍朝其实已经出现了针对骑兵的防御工事,其中就是拒马加上鹿角,也就是将带尖刺的原木和金属架布设在阵地前沿,阻拦战马冲锋。
还有之前朱绍所使用的将粮车、战车首尾相连组成环形阵地,步兵依托车阵射击,骑兵难以突破防线的战术,这个也被称之为“函箱阵”。
南若玉把自己想到的都一股脑说出来,旁边负责记录的文吏笔杆子都快写冒火了。
可以在骑兵必经之路挖掘浅坑,坑内插尖桩或者散布带刺的铁蒺藜,可使战马绊倒、蹄部受伤,就能令他们丧失机动能力。还可以用弓弩在百米外击穿骑兵甲胄,打乱其阵型,来个远程火力压制……
骑兵对骑兵,轻骑游击牵制,重骑兵正面硬撼,这也是先前在并州时用到过的,不需要南若玉怎么提醒,这些将领们自己就能挖掘出用法。
而依托地形优势和多兵种协同,就要凭将领们自己的才能了,这个南若玉给不了多大的帮助。
但是对军事能力杰出的将才来说,南若玉提供的想法就已经足够多了。
将士们吃饱穿暖,有抵抗敌人的盔甲和武器,更有医疗大营随军出征,要是有这样强而有力的后勤和队伍他们都不能做出成效来,只怕是流传到后世都会被各种熟知军事的人指指点点,耻笑万年。
将领们在会议上严阵以待,讨论军情时,底下的士兵们也没有闲着,他们的每日的训练可不少。
步卒们主要是训练各种阵型,听从旗令,他们步伐沉重但整齐,乌泱泱地涌入演武场。
盾兵居前,手持近乎一人高的巨型塔盾。他们行动略显迟缓,但推进时盾牌紧密相连,几无缝隙,如同一面移动的城墙。这种盾基本上都能抵御骑兵冲击与敌人密集的箭雨。
矛兵则是居中和两侧。居中的矛兵手中持有超长拒马枪,约有三个成年男子的长度。两侧的兵手中拿的稍短一些,是钩镰枪或长戟,方便他们搅杀敌人。
步卒是根基,尤其在火药时代早期,稳定的阵线至关重要,而这些士兵们也有着长期严训后的服从指令天性,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可以说是大型战役中的精锐之军。
轻骑兵风驰电掣般掠过校场边缘,他们人马皆轻装,负弓携弩,演示的是高速机动中的散射和迂回包抄,其矫捷灵动,已显“其疾如风”的侵掠之姿,是胡人来了看见后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他们手下兵的程度。
等重骑兵在侧出现时,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他们人、马皆披玄甲,在寒冬难得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骑士手持马槊或者陌刀,腰佩骨朵和铁锏。
他们没有做任何冲锋,只是以整齐的队列徐行,展示其如山般的压迫感与铠甲的完备。重骑兵就是这个时代的坦克,是撕开敌阵、践踏士气的强大力量。
而他们每日的训练都是做各种负重,脱下战甲后绝对是精壮剽悍,又匀称紧实,仿佛是雕刻一般完美的躯体。
石家二郎石驰加入的却并非这些兵卒之中,他现在是炮兵。
他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大炮这种武器竟然也在夜以继日的研发之中面世,谁见了不得目瞪口呆啊。
南若玉手下的大炮不多,只有五门,这是目前技术条件下能稳定批量生产的极限。而装填、移动以及发射都需要有专门负责的兵卒,石驰曾经读过书,多此事比较擅长,也就有幸被选中入了炮兵营。
炮兵营只有两百来人,却是精锐中的精锐。
大炮的演练都是放在山林之中,还要驱散周围可能会有的人群,再三勒令此处为军事重地,寻常人不得擅闯,否则生死自负。
普通老百姓害怕当官儿的,更怕兵卒,所以当上面下达这一命令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敢随意靠近这些地方,这会儿要是有还敢进去找死的,多半就是敌人的探子。那些人活腻歪了,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炮兵不只是负责大炮,还有投石机,经过精准地计算后,能够将目标位置的精确度提升,打击度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投石机先拉出来,将数十斤的石弹抛向远处预设的山壁上,在轰鸣声中,土石飞溅。接着就给大炮转移、架设、瞄准,然后再点火,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炸开,白烟弥漫,刺鼻的硝烟味迅速扩散。
石壁都被炸开了极大的一个坑洞,这种纯粹的破坏力和杀伤力让全场为之肃然,连久经战阵的老兵也面露惊容,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幸好这种大炮是我军才有的,若是沦落到了敌军手中,他们碰上之后只怕是生不起丁点儿的反抗之心,遇上了就只想着赶紧投降。
炮兵引人注目,但其实最让人羡慕和好奇的还是火枪营,他们才是真的帅气。
火枪营是由一个名为杨进的校尉所统帅的,当初石驰刚听这名字,有点儿听岔了,心里还很纳闷——他记得杨憬这个名字,对方不是大将军么,怎么成了一个小小的校尉?后来才知道是那八卦的人口齿不清晰,进憬不分。
火枪营的兵也很少,就五百来人,还是精挑细选,能百步穿杨的那种。
每次看着那些士兵们装填,瞄准,齐射,随即烟雾缭绕,披着铁甲的木靶身上顿时多了几个坑洞的模样,大家是又惊又羡。
惊的是火枪的凶悍实力,只怕是到了战场也能所向披靡。羡慕的是也只有他们炮兵和枪兵能够有如此帅气的表现,可惜这两个兵营所耗费甚巨,郎君肯定不会轻易招兵进去。
弓上弦,刀出鞘。
这日过后,军营便开始秣马厉兵,朝着北方而去。
南若玉没有举行任何誓师大会,也没有发表激昂的演说。他只是在一次全体校尉以上的军议中,将写上南字的旗帜牢牢钉到了漠南某处水草丰美之地,并对将官们发出了指令。
大家摩拳擦掌,心潮澎湃,训练这么多年,也只能在战场上真刀实枪地干上一场才能见真章。
有句老话说得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这会儿该他们表现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