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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蝉鸣自浓稠的绿荫里挣出来,一声长,一声短,锯着午后的光阴。

至康城像一枚将化未化的饴糖,软塌塌地黏在长江南岸。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得发腻的香气,混着石板缝隙里蒸出的土腥气,沉沉地压在人鼻端。

入了夏,南方总是要热得猛烈些,像是要把这些南边的人翻来覆去地油煎。尽管只热那么几天,却已经叫好些人都热得心闷。

在一条青石板街巷的深处,高门次第而开。只见朱门最大的那户人家里,弯弯绕绕宽敞得好似宫殿一般。

而这户宅院的人也确实有资格住宫殿,因为他是大雍这个王朝的皇亲宗室之一,也是开国皇帝的兄弟之孙,名为恭王。

血缘上是离如今的皇室有些远了,但到底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也有继承自家爷爷的封国,自然是要比普通人尊贵些。

他那屋宅的室内悬挂着深碧色的鲛绡,一盆盆晶莹剔透的冰块摆放在周遭,由侍女持着团扇朝内扇风,吹来一片沁骨的凉。

几位宽衣博带的士人倚在象牙簟上,衣襟松散,露出清癯的锁骨。他们神态也是懒洋洋的,在这灼热的夏日中都给压得提不起劲儿来。

冰鉴里镇着从西域迁来种植的葡萄,紫莹莹的,盛在琉璃盘里,被头顶的日光一照,竟是映出淡青莲的光,煞是好看。

恭王将一颗葡萄含在口中,许久才咽下,叹道:“诸位可知北边的消息?我那些个叔伯兄弟真真是恼人,竟惹出这么些事端出来。还不知要如何才能安稳。”

“闹得这样大,我们又如何不知?只盼着这些纷争早些结束,也好叫这天下都太平起来。”有个谢家出身的士子恹恹地说着。

北方战乱影响的可不只是普通百姓,连带着士族的日子们也变得不好过起来。北边的生意还要做,置办的产业不可能说舍弃就舍弃了。

只是现在想要赚银钱,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还有从北方逃难的士族来了南方之后,乌泱泱地带着一群人过来,要屋宅、要土地,恭王为了安抚那些人,竟也由着他们去了。

近来曲水流觞的玩乐时,总是会听见南边的士族各种抱怨北边的士族。

恭王摸着自己下巴上那一小撮胡髯,沉声道:“在冬天前,这场战乱只怕是就能结束了。”

此乃一桩幸事,但被他这么沉甸甸地说来,好像战乱结束对他们杨氏是有什么大不幸似的。

几个在他这儿歇凉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哪里听不懂恭王这话的潜台词呢?

因为并州被收复一事,这一众诸侯王可不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卖命起来了么,战争自然要结束得快些。

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生怕自个儿不努力,这杨氏的天下就要被别人给端走了。

果不其然,恭王的话锋也很快就转到了南氏身上:“诸君可知晓并州已经被南氏收复一事?”

有人端详着他的神色,开口道了一句:“自然知晓。”

恭王扫了一圈众人,语重心长地说着:“既然在座诸位都是光明磊落之人,那我也不忸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观这幽州南氏……只怕是狼子野心,所图甚大啊。”

大家听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能面不改色,甚至还反过来劝慰恭王。

“不过只占了区区两州之地,殿下您又何必如此担忧?”

“这天下还是你们皇族的。而且看幽州打完并州就没了动静,说明他们也是元气大伤。北方那些蛮夷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日后还有的是仗打。”

说白了,这些士族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南氏动不到他们头上,就算是将来人家真的发展成一头猛兽,估计也是十几二十年以后了,到那时,他们之中的好些人都已经改作古咯,何苦去烦恼这些身后事呢!

恭王还真的被这话给宽慰了不少。

要愁就该由他那些在北方的兄弟叔伯们去忧愁,他犯不着去心心念念惦记着。

不过呢,他倒不能真的完全无动于衷,至少对北边的货物是不是该做出一点儿限制呢?

当他刚这样试探性地提出来时,在场几乎一面倒地阻止他:“殿下,万万不可啊!”

“此事行不通的,您莫要冲动行事。”

恭王神情不是很好看,就拉着脸问他们:“为何不行?”

他一问,众人就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恭王见所有人都哑火了,压着心里的怒气开始点兵点将。

“子觉,你来告诉本王。”

他问的人就是先前那位谢家子,恐怕只有他才敢直言不讳地同恭王说话,这便是百年世家谢氏的底气。

谢扬便道:“殿下莫怪子觉直言犯上。”

恭王颔首:“自然,本王绝不会因言降罪于人。”

“殿下,北方的货是禁不了的。他们的商品太好了,镜子无人会拒绝,白糖也是不少人家中必备之物,甚至殿下您的家里也有北方的琉璃和药品。还有纸……”

他苦笑一声:“在用了轻便又好写的纸张之后,又有谁回得去从前用那些竹简和劣质粗糙纸张的日子呢?”

更不要说那些新奇的钟表、肥皂还有洁面化妆之物,他们南边这些士族几乎无人能够拒绝得了!

恭王喉咙干了干,面上有些挂不住,借着喝茶润喉的姿势,他调整了一番自己的情绪,缓过神之后,他便又振振有词起来:“只是那些货物太过昂贵,一来便是价值千金万金的,不但助长了本地的奢靡之风,还恐怕资助敌人,滋长了那人的野心。”

谢扬唇角轻翘了一瞬,似是嘲讽,又很快就平了下去。

他道:“殿下难道真能禁绝么?他们明面上是不买了,可私底下的交易您又能知晓?届时别人费了大价钱买去,倒是让南氏更加嚣张。”

恭王知晓谢扬这话是千真万确,只得颓然地坐下。

他们自己家里都还用着北边的货,要是表决心,就该先把自家的东西全给扔出去。既然做不到,又凭什么去要求别人做到呢?

就凭他是恭王?但面前这些人可是连皇帝面子都不给的,岂会在意他一个小小封国之王……

谢扬又宽慰道:“反正北方也要咱们这边的茶叶和药材,反正长得漫山遍野都是。与其在咱们仓库里放烂了,不如拿去交易,也没有损失什么。”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士族们全都很赞同。

甚至还有人洋洋得意地表示,这是北边在为他们干苦工呢。他们只需要命下人去收割粮食,采摘茶叶和药材,就可以白白得那么多的好处!

要是南若玉听了他这话,恐怕都要笑出声来。这些士族还是吃了不懂经济的亏,也没有读过阿美莉卡国的历史,不知道种植园经济在工业发展下,就像是泡沫一样易碎。

……

谢扬从恭王的宅邸出来之后,恰好途径市井街巷之中。

卖瓜的老汉躲在窄窄的檐影下,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卖东陵瓜咯,沙瓤的……是北边传来的瓜,好吃的嘞!”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化在热浪里。

谢扬听见了北方这两个字眼,便让车夫停下,亲自下马去买这东陵瓜。

他不经意地问起:“老丈不是南方本地人么,怎么会有北边来的瓜?”

老汉看他一身士族穿着打扮,便知这是自己招惹不起的人,就诚惶诚恐地说道:“小人是在北方来的何姓主家做佃农,主家是仁善好心的人,给了我们北边瓜果的良种,种出来后,除了主家会取用一两个瓜,余下的就都任由我们处置。”

谢扬便谢过他的解答,老汉忙不迭地摆手。

他见老汉卖瓜实在辛苦,便将面前这一箩筐的瓜全都给买走,径直回了自己的宅院。

谢家的宅邸不似恭王的那般富奢,却也是高门朱扉金环,庭阶不染尘埃。飞檐翘角,曲径回廊。竹影假山,池塘荷花。

一直转到内室,一面素雪的屏风先映在眼帘之中。撩开这面帘子之后,他就看见自己的妻子正望着她那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生闷气。

谢扬还以为是家中哪个顽劣的孩子把夫人的瓶罐给磕碰了,这些粉膏可精贵着呢,就是这么一个台面上摆放着的,恐怕就能换来两锭金子。

但是他探头看了两眼,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地待在其中,不免困惑:“这是怎么了,拉长一张脸,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夫人揪着一方月白色的帕子,轻轻咬了咬下唇,嗔怒道:“你知晓堂叔如今在广平郡当郡守吧?”

谢扬恍然:“婶婶又如何惹你了?”

谢扬与那位堂叔的关系只能说一般,只是家里这位偏和堂叔娶的夫人有些龃龉,俩人见面时总会吵些嘴,但是说关系很差却也不至于。

他一听这话就知晓是那边惹她不快了。

谢夫人撇撇嘴:“咱们手里头用的可都是人家广平郡那儿传过来的过时货呢。信里还说她在广平郡过得有多么快活,那些新鲜玩意儿可不少,日子过得可是快活塞神仙呢!”

她说着话,就快要把帕子给揪烂了。

当初伪帝挑选谢家子去广平郡,谢家这些还算优秀的子嗣都是有机会的。可偏偏许多人并不当回事——谁乐意去一个偏远的幽州当郡守?就算广平郡那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展起来了,但还是不大被这些顶级门阀看得上眼。

何况他们都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岂会看不出这是伪帝借着他们之手和南氏的家主打擂台呢。

可谁能想到南氏还真的愈发强大,如今也在天下占据一席之地,并不是如同空中的铁花那般稍纵即逝。

谢夫人心里可难受,就像是喝了一瓶醋,酸得咕嘟咕嘟冒泡儿呢。

就连嫁去南氏族地的那位小姑子都有大把北边的好货呢,上回南氏送来的纳征礼桩桩精致,能传家的贵重物品也不在少数,那谢家小姑娘在闺中时都难以矜持,脑袋都是昂着的。

谢扬却是思绪飘远了,心道连他们家这些世家名门的夫人娘子尚且如此,又何来禁了北方货一事。

恭王亦是何其可笑。

谢扬此时还不知晓他们心心念念的北方货如今就飘荡在大海之上,正朝着他们南边进发呢。

那些货从渤海顺流直下,绕过了战场和弯弯绕绕的各种地形,只需要十几二十日就能一路航行过来,抵达长陵或是见稽。

沿途的渔夫们看见这数艘大船,都惊愕地睁大眼睛,眼里流露出向往和羡慕。

好大的船,多么威猛的舰队,若是他们有朝一日能造出这样大的船只,只怕是子孙后代都不必再发愁了。

十艘吃水颇深,硬帆如云,绳索如林的大船如离弦之箭,切开浑浊的波涛向前飘荡着。咸腥的海风扑打在脸上,船帆被风鼓满的猎猎巨响如雷贯耳。

水手们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去船舱检查货物,大海太潮湿了,所以他们的货物必须要小心谨慎地看护。

白糖与精盐需得用防潮的油布、蒲草和木箱层层包裹,占据最干燥的中心位置。纸张必定得存放在特制的樟木箱内,以防霉变。甚至在海上航行也得防着虫蛀,尤其是喜好食木的木蠹。

最珍贵的玻璃器皿和镜子,以及士族最喜好的化妆用品则被小心地安置在填充着麦糠和碎布的独立小舱,由最老成的水手看管着。

而用金银做成外壳的发条钟表甚至都不用怎么担心,它们是磕碰不坏的,就是要做好防潮,以免金银失色生黑。

甲板上站着此番前去南方的领头人——秦何。

阳光刺眼,海风猛烈,他的墨发随风狂舞,眼神却很沉静。

这是他们商队第一回从海上出发去南方,虽然找来了曾经经营过海上商队的行商,船上配置的都是最老练敏捷的水手,还有小郎君交给他们的如何在大海中寻找航向的手册,可在船队稳稳抵达南方前,他的眉头都很少舒展。

他们这些常年在陆地上行走的人对海上的开发是浅薄且陌生的,只知晓大海威猛有可怕,可以轻而易举地吞噬掉所有试图呆在它身上的人。

哪怕他们的船只在陆地上可以说是庞大得好似一个庄子,在海面也不过只是一蜉蝣尔。

海兽也大得不可思议,他曾看到黑白两色的巨鱼发出嘤嘤之声从他们舰队游过,翻身时掀起的海浪都可以令他们的船身摇晃。

那一瞬间他简直头皮盖都在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眼里只有对巨鱼的恐惧和敬畏,半点反抗之心都生不起。

秦何是个见多识广的商人,看过最南方那些土人们所指使驾驭过的大象,那是陆地上的庞然大物,却不及大海中的海兽。

若是人类生存在海中,恐为地狱难度。

他将这一切都写在自己的航海日志上面,等待回航之后会将其呈给郎君观看。

眼下还是要先将手中事务做好,务必将玻璃、镜子、白糖和香水之类的货物高价出售给南边那些有钱有人的大地主,但要求他们尽量用粮食、木材、茶叶等原料支付。

高高的主桅篮里,瞭望哨顶着烈日与风刀,用千里镜扫视海天一线的每一个黑点。

忽地,瞭望哨发出急促的铜锣声:“有船!数量不明!船上所有人做好警戒!”

一开始,船上的水手们碰上海盗都是极其慌乱的,生怕那些罪大恶极且心狠手辣的人把他们杀了丢下去喂鱼。后来发现几乎所有海盗都抗不过一炮攻击之后,大家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如今碰上海盗,他们也能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跟随在秦何身边的小将是一名乃叫杨进的汉子,为了能拿下此次前去护送商队往南的职责,他苦练游泅之技,更是跟随着沿海渔民捕捞时一同出海,那段时间就住在海边,人也给晒黑不少。

然而他的成果是斐然的,在小郎君的注视下,他展现出自己勇猛又卓有成效的一面,同时也理所当然地升任领兵作战的将官一职。

此刻他便不慌不忙地指使着随行的水军弓|弩上弦,备好火药铁球,等待着那些海盗进入射程。

当海盗船叫嚣着逼近时,迎接他们的不是行商的惊慌,而是从舰船侧舷飞出的数十个黑点。这些火药落在海盗船附近或甲板上,猛烈爆炸,火光四溅,破片横飞。虽然直接击沉不易,但巨大的声响、火光和伤亡瞬间打懵了海盗。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本以为这次碰上的是条大鱼,哪里能想到居然是条巨鲨。他们想要截货,却反被消灭吞没。

海盗头子落荒而逃,心里不住后悔,就不该听信手下进攻的谗言,能制造出来这样大船的人手中怎么可能没有自保的武器!

随行的大夫今日也没什么疗伤的任务,不过他们也不是半点就无事可做了。

除了日常的晕船诊治,更要严防海上的疫病。在大海中若是生了什么独有的病,船上又没有完备的药材,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们还得让这些总喜欢吃肉的汉子们多吃点咸菜和橘子,以免出现坏血病。船舱里备了大量能放得稍微久点儿的蔬菜水果,不能长时间放置的,在刚出航没几天时就已经吃干净了。

要是想吃点新鲜蔬菜,还能抓几把黄豆去发豆芽炒来吃。

这些几乎是小郎君满心为他们考虑所做的,碰上这样爱重下属的主公那还犹豫什么,早点投靠了吧!

天色就快要暗下去,秦何也从船舱出来,走到甲板上透口气。

他见几位随行的大夫也还未休息,就劝他们早些歇下,别看现在海上航线无趣了些,但到底还算清闲,到了南方那可就没这样自在了。

没错,这些大夫身上还背着要职,连带着他们手底下的学徒都不能轻松,到了那边甚至还可以再多收一些学徒过来打下手。

只因为他们要在南边钻研当地的各种疫病。

自古以来许多官员士族都不大乐意南迁,尤其是岭南、巴蜀等地一向被他们视之为猛虎。很多犯人都是被流放到那些地方,可想而知那是个怎样险峻恶劣之地。

头一个要治的就是瘴气所生的疟疾、血吸虫病和钩端螺旋体病,就连江南这边的百姓都有人遭殃,更不要说外地人了。还有一个就是湿疹、疥疮和风湿痹痛等疾病,碰上了也是要了好些人的老命。

有些士族受不了这种痛苦,宁死也不肯南迁。

最后一个便是瘟疫了,但这种病症可遇而不可求,到时候遇上了再说。

也因疾病恼人,他们这些前来南边的大夫都是自愿的。若是有锐意进取,想要解决各种疑难杂症的,就可以报名去此次的南方。

甚至连先前的方士孟百泉都在其中。

前面已经说过,他虽是个道士,但也行医而且医术高超。去了南若玉的医坊,和那些大夫们进行学术上的探讨和进修之后,他才更加深刻体会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道理,于是折服在南若玉手中,心甘情愿奉他为主公。

他原本就是南人,在经过这次北方的研修之后,若是能返回来解决南边的各种疾病,也算是造福父老乡亲了,自然是欣然规往。

船行了五六日,终于到了南方的港口。

长陵津。

巨大的条石垒入江心作为栈桥,它表面光滑如镜,却因潮热已经在边缘生出了湿滑的青苔。这个港口码头是刚从北方南迁的士族何家所建,连叶家都在其中出了一份力。还有几个本地去过北方的大商人也在给人家巴巴地送钱,都没让这些士族出多少钱财。

此举让很多人都摸不着头脑。

这样大的海港究竟是建给谁用的,世上真有那么大的海船吗?是不是那些士族钱多了没处花,又在垒造什么新鲜的奇观。

正当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时,在七月末这天,十个小点忽然出现在了港口远处的海面上。

人们微微眯起眼睛,才发觉它们不是小,而是太远了,所以才看着就仿佛像是些小黑点一般,等那些楼船乘风破浪,以一种蛮横的架势停泊过来时,众人才能知晓它们是怎样的庞然大物,而他们又是如何的渺小。

船身仿佛移动的城墙,吃水极深,船舷几乎与栈桥齐平,高高的桅杆刺破低垂的云层。此刻,它们静静地伏在水面,阴影就能覆盖小半个码头。

这些楼船里承载的全是自北方而来的新奇货物,是真的有着一艘接一艘的黄金珠宝。

南方人,轰动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哦!

第97章

十几岁的阿山急匆匆地刨了几大口饭在嘴里,又狼吞虎咽吃完,猛灌了几口只有薄薄一点蛋花浮在水面的盐汤。

他阿母在旁边有些焦急地劝道:“你慢些吃,莫要如此着急,当心给噎住。”

阿山摇摇头:“阿母,我先赶去干活了,若是去晚了,人家恐怕已经招够了下货的力夫,哪里还会再收我们这些不及成人身强力壮的小孩呢。”

他就是要灵巧些,抢先叫那些贵人管事们看见自己,这才能有卖力气的机会。

长陵码头,阿山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正在干活了。十艘大船押运的货物不少,从船上运下来的,再从各路运到船上去的,足够他们这一个月都守在这儿找生计了。

力夫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烈日下绷紧,看起来油亮发光。他们大都扛着和自身体重相差不大的货物,喊着低沉而有韵律的号子,脚步在颤动的跳板上稳如磐石。

许多人的脊背都弯成一张弓,汗水如溪流般淌下,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

阿山就像是一尾灵活的鱼儿钻入其中,寻到早前就已经眼熟他的监工,搓了搓手掌,露出讨好的笑:“徐哥,下午我继续来抗货。”

姓徐的监工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上午不是才干了没多久?怎么不去好好歇一歇,饭吃了么?”

现在日头正盛呢,也不知晓这小子扛不扛得住。

阿山连忙道:“吃过了吃过了,早就已经吃啦。这来回的脚程便已经算是歇着了,不碍事的。”

徐监工摇头:“不行,你不能再干了。”

阿山吓得面色煞白,惊慌失措地问:“徐哥,这是为何,是我哪里做错了什么事么?”

徐监工安抚地朝他笑一笑:“不是,现在太阳毒辣,这会儿干活,只怕你们身体受不住,还是等天气阴凉些再干也不迟。”

他说着,也叫干完了这一轮的力夫们全都歇下,又命人去将早就煮好的凉茶端出来,分发给辛苦了大半晌午的力夫,还给阿山也端来一碗。

阿山接过了那碗凉茶,赶忙道谢。

放在井水里冰镇过的茶沁凉,喝进口中生津止渴,阿山一口气喝完。

他眨了眨眼,觉着这些从北边来的商人很不一样。

……

南边的人说的是吴侬软语,南边到处都是丘陵水泽,一日三餐皆食米饭,还有鱼虾。他们常常穿着轻薄透气的纱和罗,连谈玄赋诗都要温婉内敛些。

这便是南北士人的不同之处了,但是相同的点亦是有的。

至少在奢靡享乐这点上,二者同出一辙。

秦何猜想自己此行来南方可能会遇上些波折,兴许还会有士族和恭王阻拦他们行商,但是这些困难他最后也没有遇到。

看来他们北方的拳头货还是太硬了,这些南人在用过之后,根本就离不得。

尤其是那些精心研发出来的药品,几粒就能砸到千金之高价。无数士人对此趋之若鹜,哪怕是花重金也在所不惜。

他们的船队才刚到不久,秦何就已经成了许多士族的座上宾。一些当地本就在行商的,更是拿出大量家财资助他们,还给了他一处庄子,似乎也想在回程的时候跟上他们的舰船一起去北方。

秦何思索一二,便接受了这个恳求。

*

秋收后,并州的事务总算是走上了正轨,南若玉等人也算是能歇口气了。

今日恰好是十五,天很圆,他把自己的脑袋靠在方秉间的脊梁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今岁你的生辰都没有好好过,后面我要给你补个好的。”

方秉间淡然开口:“无事,我本就不在意这些仪式。反正已经收到了你的礼物和祝福。”

南若玉不听,自顾自地说:“我给你手搓一个留声机吧,我感觉这是一个文科生能给你做出最大的浪漫了,不过能不能成就要另说了。”

“欸,你说留声机能不能保存到未来呀?后人挖出来一看,还能听一听当年的故事呢,这可比什么史料都有趣。”

方秉间听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话,知道他是最近一段时日忙糊涂了,所以想要借着给他办生辰的事清闲自在一天。

所以他们俩还真的逃了一天公务,跑到了幽州所在的医巫闾山去。那里山势雄伟,风景秀丽,值得在山脚下躲闲。

二人是不会轻易上山的,这会儿生态环境好,常有猛兽出没。兴许刚进林子就能和人家老虎和狼打个照面,若是碰上了熊和野猪,稍有不慎还会打出GG结局。

至于带着护卫头铁硬闯这事,他们更是干不出来。

一行人就借住在山脚一处村庄人家之中,许是幽州逐年富庶,百姓日子过得好了,他们在招待客人时就热情了许多。

南若玉没了案牍劳形,还靠在方秉间的脊背上看了半天电视,又玩了会游戏,心道这才是咸鱼应该过的日子,他之前那经历的都是什么苦哈哈的人生啊,简直惨不忍睹。

他扭过身,刚打算开口,余光看方秉间竟然在背着自己偷偷看书,瞬间警铃大作,劈手夺过,气冲冲地说:“你怎么这时候都还在忙公文,说好休息一天的,今天可是在补办你的生辰!”

方秉间很无奈地说:“你倒是翻一翻这是什么书。”

南若玉嘴上嘀咕着不管什么书那都是要费脑子的,休想在他面前狡辩,翻开一看,却错愕地发现原来是他之前见对方太过无聊,所以向签到系统兑换出来的漫画书。

他悻悻地把书还给了方秉间,并在对方揶揄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可恶,都不知晓给他留点儿面子。

南若玉决定了,他要给这厮留下一个十分难忘的生辰宴!

于是他乐颠颠地跑去请教自己借住的这户人家的妻子,问她该怎么做汤饼——他打算给方秉间做一碗独一无二的长寿面。

这位姓何的婶子手艺还算不错,清粥小菜在这山野之中都可以说是难得的美味了,由她来教南若玉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小郎君现在是只要不干活,做什么都觉着有意思极了,在桌案上揉面搓面都像是找到了童年玩泥巴的快乐!

屈白一跑到人家院里的树梢上蹲起来,喝着随身携带的葫芦,里头装的可不是什么清水,而是果酒。

他就看着南若玉胡作非为,眯起眼睛看向澄明的天空和柔暖的日光,觉得今天天气可真好啊,就该适合这样悠闲自在的秋游。

南若玉在学武上还算是有些天赋,因而他并非是那种四肢不灵活的呆子。但是这个手吧,它在搓面条时就是不怎么听使唤。

在看何婶示范时,他的脑子会了,眼睛会了,偏就是手不会。

气得他都想给自己的手来几下了。

最终粗细不均的面条都下了锅,只有唯一一碗从头搓到尾,然后拉长的面条没有断——这碗当然是给寿星的。

前面的面条也都没有浪费,这里还有好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他们的饭量可不算少。几个人吃得是津津有味,由小郎君亲手做的面,就算再难吃他们恐怕也能咽得下去,说不准就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呢!

南若玉在旁边对着方秉间三令五申:“你要慢慢吃,不要着急,千万别咬断了,最好是一口气嗦完。”

方秉间:“……”

为了感谢何婶今日不辞辛苦教自己,南若玉决定教她该怎么制作果干果脯,炒些坚果之类的出去卖。

何婶本来还连声推辞,言说南若玉给的那些银钱就够他“拜师学艺”的了,不需要再拿出钱来学。

南若玉笑了下:“日后孩子读书所费甚多,有个赚钱的营生也是件好事儿。况且,下回我再来时,不就又多了一样吃食了吗?”

何婶这才没了拒绝的话,对着他千恩万谢。

方秉间看着这个大手大脚撒各种方子的人,心说要是让他游遍大江南北,只怕是什么方子都能给他抖个一干二净,幸运的话,那些东西都不缺传承了。

倒也是件好事。

想这么多那也太远了些,说到读书,二人归家路上,方秉间就提起了他们俩要亲自督办一所除了教授四书五经以外的书院。

最好是教生物化学物理一道,主要是点为了亮科技树,来都来了,不用签到系统大力发展一下生产力不是可惜了吗?

反正他们之前就钻研了很长时间的教材,书院里有资质的学生也可以筛选出来,教了这一批之后就有一拨成熟韭菜了。等他们出师后,既可以带学生又能做实验,完全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南若玉本来是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愿意在游玩时听这些麻烦事的,听到这里,眼中却泛起了熟悉的精光。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他这样说着。

第98章

远方的山透着冷硬的黑,山脚枯黄的草倒伏在地上。

清北书院里种植的树除了桂花树以外,其他的树叶早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学子们托腮望过去,眼神却是空茫茫的,光顾着听其他同窗讲话去了。

“过几日好像要加一堂考试课,也不知晓为什么。”

“我上次抱着功课去找夫子,似乎听到他们说菖蒲县好像刚建了一所书院,教的课程乃是草木鸟兽、金石水火还有天文地理。总之是跟理学有关系,具体是什么就不大清楚了。”

“学这些有什么用呢?”

是啊,这也是众位夫子和韩慈初始所困惑的。

在他们看来,士人读书认字就是为了管理好国家。而百姓本分老实耕种,能够给他们的子孙后代争取读书的权益,就已经是件干了大功德的事。

书院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又为何还要学这些?

南若玉平静地告诉韩慈:“了解草木鸟兽这些生物之道,是为了将来能够畜牧,知晓如何培养出强壮的牲畜和丰盛的粮食,行医治病上也更有章程。至于金石水火一道……从善以为那些药品和火药这些武器是怎么制造出来的?而天文地理这些,你可知现在我军的盔甲产出为何会这么大?”

在听到开头时,韩慈就有些懵了,听见南若玉将桩桩件件在生活中的好处一个接一个罗列出来后,他就彻底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士族高高在上太久了,也是他们这个阶级的局限性,认为普罗大众识文读书的作用就只有当官这些,想的最多的也就是给他们当下属,管事账房先生……

其实被这些封建统治者统治几百年的时光,普通百姓的生活也并没有变得更好,甚至每次到了王朝末期还会经历大逃杀一样的苦难。

南若玉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圣贤之言,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官。况且,天下的官职就是萝卜坑,而这些坑并没有那么多。”

韩慈明悟了,他拱手恭敬地说:“慈受教了。主公说得很对,让百姓过得更好这事总要有人去做的。若是一些学子对理学感兴趣,从而发扬光大,也是一桩幸事。”

南若玉:“你能理解就好,态度也不要那么沉重嘛。我只是趁着学子们放冬假这个机会给他们上上课,他们又不是不能继续学文了。”

尽管压榨学生,残忍地剥夺掉他们的假期是件不太光彩的事,但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

他现在就是缺人啊,能者多劳嘛,连他自己不也在苦哈哈地又处理公文又教书吗。

就算是他和方秉间轮流带课,那也不容易呀!

好在一些小实验可以早早命人准备好,他的方士韭菜们也在新鲜出炉的路上了,有了助教后,就不会那么劳累。

幽州的书院里,学子们听闻是小郎君亲自授课后,不由心神震动。

管他学这些将来是要做什么,单只是冲着讲师的名头,他们把脑袋削尖了都要钻进去!

要不是夫子们都说这次就连他们也不知道考核内容,试卷恐怕是印刷之后从州府菖蒲县发往各地的书院之中,他们只怕是早早就头悬梁锥刺股地学起来了。

甚至还有人腆着脸问,成年人能不能也来听讲的。

小郎君是个好性的,竟半点不恼,同意了:“只要你们也来考试,通过了我的考验后,自然也是可以的。”

有了他这句准话,连已经成年的书生都开始摩拳擦掌——

不管郎君要考什么,多读书总归是没错的。

于是幽州自入秋以来,就掀起了一股向学的风气,若是有人在这时候从外地归乡,恐怕都要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家乡了!

*

京城外。

盟军的大营已经在外边安营扎寨有几日了,他们还抢到了其他州郡运来给朝廷缴纳赋税的粮食。虽然不多,但也强行续了一波命。

而且先前离开的那些宗室眼见着这场仗好像快打赢了,便又厚着脸皮加入了阵营之中,给他们填补了兵力上的亏空。

贤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倒是也没有责怪这些人见风使舵,而是欣然接纳他们一起围困京城的请求。

他等待的时间太长,已经很不耐烦了,甚至在暗地里不停地和大将军董昌暗通款曲,就是为了给皇位上的那位伪帝致命一击。

现在京城防守严密,只能等换防时董昌的人上来,他才能有和对方谋划的机会。

城外的人一心想要攻进来,而城内的人一心想要逃出去。

京城内,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米粮店外蹲守着排成长队的百姓,他们花高价钱就为了买那么一捧米,却还是只能被粮店奸商欺压,连店中的伙计都趾高气昂,对待一心想要买粮食的客人就像是打发要饭的一样。

云维看到眼前种种场景,十分担忧,他压低了声音,对廖百川道:“师父,你们准备好了没有?若是贤王的兵进京,可没有任何纪律可言,到那时大家就都危险了。”

士兵们为诸侯王出生入死,他们自然会放任其进城抢掠战利品。长风楼如此豪奢,说不准会首当其冲遭到祸害。

廖百川面上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虽不及主公那般料事如神,但也不是傻的,早就将包括长风楼在内的多数铺子转移到了城外去,哪里还敢继续留在这。只是跑得太快也不行,容易招来麻烦,所以还是留了些人在。”

一个月前就有世家和百姓逃离,他们混在其中并不显眼,碍于现在城中戒严,想逃简直难如登天。

云维还是忧心忡忡:“那你们的周全呢,谁来护着?”

他看城中的士族官员好些都乱了阵脚,严令下人随意出府,而且这时要有人随意窥探他们那些街巷的话,遭到的不止是粗暴驱离,甚至还有可能会丢了命。

他是对伪帝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性命多半是丢不了的,但是其他人却不一定了。

廖百川把嗓音压得只剩下气音,俯身在云维耳边讲话,还用手掩住嘴唇:“我们在靠城墙的位置买了个小院儿,这些时日一直在轮换着挖地道,就没歇过。现在都已经挖通了!”

要是外头那些兵卒打进来,他们就可以从小院的地道里逃走。

云维心说姜还是老的辣,他比之前放心多了,叮嘱道:“不论如何,师父你都要注意安全。早就将所有的店都给关了,郎君也说过,长风楼损毁了也可以再建,人没事就成。”

廖百川也笑道:“自然,这个道理我还懂的。反正已经没人来店里买东西了,关了也无妨,之后我们就会一起住进那个小院子里。”

他笑容微微收敛了些,眼神有些肃穆,对云维道:“你也别只在意我们,多关心一下你自个。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可别把胆大包天把自己给搭上。”

云维心里一暖:“我省得的。”

他现在就是踩着钢丝绳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有跌得粉身碎骨的风险,但他却不能抽身而出——伪帝是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的。

“云管事,小的可算找到您了,陛……郎君这会儿正到处在问您去哪了!”

离着米粮店还有百步的距离,伪帝身边的长随眼尖瞅见了云维的身影,连忙急匆匆地过来拉人。

云维:“我在和从前的师父请教事情呢,陛下找我是有什么急事么?”

长随没说原因,只道:“请教不急于一时,云管事还是先同小的过去找找陛下吧!”

云维走前给廖百川使了个眼色,估摸着宫里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亦或者……是伪帝想要跑路,这不就得赶紧让对方赶紧走么。

廖百川触及他的目光,也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暗示,他不耽搁,赶紧回去将长风楼这些店都给关了门,带着一干人等回了小院,清点一下人数就准备逃亡。

那厢,云维已经到了宫中,就见伪帝穿戴好了戎服,身侧全是装点好的箱笼,估摸着里面除了金银珠宝也就没有别的了。

他心头一惊,早猜到这人是打算跑路了,没成想来得竟这样快!

伪帝别过眼,知晓以云维的伶俐劲,恐怕也能察觉出端倪,他轻咳一声,用歉意的口吻说:“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要朕在这京城一日,贤王、端王那些人就会围困京城一日,就是为了城中的百姓着想,朕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啊!”

说到最后,他是愈发理直气壮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大。

好好好,果然是要先骗别人,得先把自己给骗过去,伪帝这不就做到了么。

云维表现得很识大体,露出感动的神色:“陛下,您心系万民,以百姓安危为念,实乃苍生之幸。”

二人脉脉含情地对视,谁不互相夸一句简直是戏精中的戏精,影帝中的影帝。

云维又迟疑地问着:“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您现在离开了,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就会失了主心骨,城若是破了,要是贤王他们奋起直追该如何是好?”

伪帝浑然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放心吧,你的忧虑不会出现的。咱们先赶紧从宫中密道出去,离开京城去往青州,其他的就日后再说。”

云维看着他脸上的浅笑,不知怎的,感觉脊梁骨像是被蜘蛛爬过,毛毛的。

京城外。

贤王幽幽地看着城墙上规劝他不要再继续围困京城的守将,心思幽深。

伪帝也不愧是他老杨家的种,心思同样狠毒。

居然用名誉来威胁他——只要他们盟军围困一日,城中百姓就要忍饥挨饿一天。不只是百姓受罪,王公贵族,朝廷百官甚至是被他一脚踹下皇位的皇帝都得跟着饿肚子。

为什么会有此情况呢,因为所有的粮食都给了守城的将领,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有了吃的之后,才有气力护卫他们。

反正伪帝是不会开城门放那些人出去的,若是有饿死的,那也是因为贤王率领的盟军不做人,和他无关。

就算百姓和官吏愤怒也无用,因为士兵们吃饱喝足了,就不会哗变,更不会威胁到他的帝位。兵卒还可以拿着粮食悄悄去接济家里人,就更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了。

第一天第二天还能扛得住,只怕是第三天第四天之后,有些人家只怕是早早就会挂起缟素,城中哭丧声震天。

伪帝打得一手好算盘呢!他眼瞧着皇位是要保不住了,多半还有性命之忧,这时候他还顾及什么名声呢?

他不要臣子活,不要以前的皇帝活,难道他们这些盟军就没有责任?看到这儿不应该为朝廷排忧解难自行退去么。

不退也行,大家一起死好了!

名声也是要臭大家一起臭,都是杨家人,合该有难同当。

贤王都给生生气笑了,只能说若他身处伪帝这个位置,兴许会做得比对方更绝。就看谁更在意面子,谁就会率先垂范。

不过贤王不可能让对方将皇帝和大臣当成人质这个奸计得逞。

伪帝眼看着已经是强弩之末,大将军董昌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应该是效忠明主的时候了,只要对方和自己里应外合,今晚就能攻破这座象征着皇权的古城!

京城内的南家。

南司徒看着一家妻儿惊惶的面孔,不由沉沉叹了口气。

他这个三公之一名义上是好听,但其实没什么实权,现在各地都不把赋税与民户往上报。自己与其说是朝中威仪赫赫的高官,不如说是人质。

这自然不是因为南家起势才被帝王当成人质对待,所有世家几乎在朝廷和地方上都有当官的,这是他们的耳目和渠道,也是帝王和世家的权衡之道。

只不过他们南家有些特殊,外地当官的那支过分出众了些,才引起皇帝等人的忌惮。

如今伪帝在每个当官的宅院外面都安排了士兵看守着,就算是他们想逃也逃不了。要是想令家丁强行反抗也不行,宗正家的所有家丁都是这样被屠干净的,而他们全家人也被关进了大牢之中。

杨氏在对自家人举起屠刀时,也一向是不客气的。其他人就更加不敢反抗,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家中。

妻子问他:“陛下这是打算逼死我们了吗?”

司徒摇头:“或许是贤王先攻进城内,或许是我们先被饿死。在这乱世之中,即便是世家的命也如草芥一般。”

他和妻子都没有责怪为什么宗族要令他们待在朝廷之中,当初族内倾资源助他坐上三公之位,享尽俸禄和风光,彼此之间给予的好处只多不少,没道理利益是他的,到了担风险时却反而不干了。

入了夜,城中风声鹤唳,鲜有人点烛窃语,最繁华的京城现在却宛若一座死城。

南司徒家的宅邸外,看守的几个士兵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兴许是今日的饭菜放得凉了些,吃坏了肚子,这会儿他们都有些憋不住了。

兵卒们想着就离开一会儿功夫,那些文人闹不出来什么事儿,附近还有其他兄弟看守和巡逻,便干脆地跑去黑暗隐蔽的角落。

在这些人离开之后,司徒家的大门就被人轻轻叩响。

门房近来宛若惊弓之鸟,听到动响立马就醒了过来,将门微微开了一条缝,低声道:“是谁?”

门外之人递了一只令牌:“交给你们老爷,让他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