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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驰没有说话,拿着锦帕慢慢擦着手中的铳,脑海中想到的是自己的阿姊。

他阿姊打定了决心不成婚,要是他给她拼个诰命回去,谁敢多嘴多舌说她半个不字?

铳管映出他眼底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他以为自己心平静和,但没想到面上的表情是和其他同袍一样的激动。

石驰可算得上是幽州的老兵,跟随过容将军打冀州、平过北地。

有朝一日能参与到一统天下的战役,连他也跟着战栗兴奋,夜里都辗转反侧。

他思绪飘远,无意间望营区角落一瞥,负责养马的一个瘸了腿的老兵都拖着那条废腿挪到老伍长跟前,搓了下手,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头儿,南边用兵时,辎重队肯定缺人手吧?喂马、修车、打包,我都熟!您跟上面说说,就带上我一起吧……”

这样的对话在北方大大小小的军营里蔓延着,被其他地方的百姓们惧之如猛虎的战役在这儿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从最底层的士卒到中低层军官,甚至一些资历老但战功未显的将领,心中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一个太平统一的时代正在逼近。

南征江南和蜀地,很可能是最后一场能够大规模获取军功、改变他们命运的大战了!

若是这个机会都抓不住,他们只怕是要抱憾终身!

腊月初八,菖蒲城郊最大的校场。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惨白的阳光照在如林的刀枪和锃亮的盔甲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十几万精锐兵卒聚集于此,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虽然从多数人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但因为训练有素,规矩森严,所以军队仍旧保持着铁血的沉默和严肃。

点将台上,将星云集。

最引人注目的是台前勒马而立的两位青年将军,玄甲军的将军容祐与铁鹰军的将军杨憬。

两人皆未披全甲,容祐一身暗紫战袍,身姿挺拔如松。杨憬着玄色劲装,眼神沉静如渊。

他们并未并肩,却自有一种无形的气场笼罩着全场。

容祐策马沿校场边缘缓缓踱步,目光好似刀锋一般扫过众人。

他所过之处,细微的骚动瞬间消失,数万人的校场静得能听见旗角掠风的猎猎声。

终于,他回到台前,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云霄:“众将士们——!”

“看到你们的样子,本将军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容祐的声音很平静,“仗打了这么多年,很多人累了,伤了,梦里还响着厮杀声。”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但是!看看你们手里的刀,看看身边的袍泽!你们骨子里刻着的,是不服输、不退让的魂!”

他猛地拔出佩剑,雪亮的剑锋直指南方:“江南未平,蜀道未通!此去南征,或许便是你我许多人,此生最后一场大战!最后一场能凭手中刀枪,搏一个前程似锦、搏一个青史留名的大战!”

杨憬此时策马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如容祐激昂,却也铿锵有力:“想要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吗?想要你的名字刻在功勋阁上吗?想要老了告诉儿孙——爷爷当年跟着诸位将军踏破长江天险、凿穿蜀道雄关吗?!”

“想——!”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来。

随即,火山喷发,海啸席卷——

“想!想!想!!”

声浪几乎掀翻点将台。无数刀枪举起,寒光耀目。

声浪渐歇,旋即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上了最高的将台。

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璋王。

他未披甲,只一袭玄色织金的蟠龙纹常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身姿如孤峰峙岳,立在将台最高处。

风过旌旗,猎猎作响。台下,数万将士的阵列黑压压铺陈至天际线,刀枪的寒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汇成一片肃杀而沉默的星海。

气息凝滞,只闻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旌旗翻卷的裂帛之声。

少年的眼眸沉静,缓缓扫过台下将士。

那视线并不如何凌厉,却似带着千钧重量,自前排最骁勇的悍卒,到后方最年轻的火铳手,每一个人都觉得那视线在自己脸上停驻了一瞬,穿透皮肉,直抵魂灵。

无人敢动,无人敢喘一口大气,连最桀骜狂妄的老卒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将手中兵器握得更紧。

年轻的王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这片由铁与血构筑的沉默,在寒风里发酵、膨胀,压得人心口发紧,血脉奔流。

无形的威仪如实质的浪潮对台下拍去,而数万道视线汇聚,又灼热得几乎要将璋王立足的将台点燃。

“诸位。”少年的声音很沉、很稳,仅仅两个字便能让台下数万人胸膛中的热血骤然沸腾。

“此次南征大军,分作三路。”

“中路,杨憬将军与容祐将军统率,沿江东进,直指至康。东路,慕容无疾将军和朱绍将军,自荆南入湘楚,扫荡侧翼。西路,阿河洛、张晏二位将军,兵发蜀道,定巴蜀之乱。”

他目光扫过全场:“此战,非为杀戮,乃为一统。军纪如山,敢扰民者,斩!敢劫掠者,斩!敢毁粮仓、医馆者,斩!本王要的江南,是完整的江南。本王要的蜀中,是归心的蜀中!”

“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比刚才更烈、更齐。

声浪滚滚,冲霄而起,震得云层似乎都在颤抖。无数刀枪疯狂举起,金属的森林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士们的脸庞因激动而扭曲涨红,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石驰站在队列里,他能听到自己胸口里的心脏在疯狂擂动,像战鼓,激动得他差点儿就要昏过去了。

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那立于将台之上的年轻身影的出现,他漆黑幽静的眼睛中蕴含的无限信心与不容置疑的意志,便是最烈、最猛的战鼓,最锋、最利的号角。

战意已沸,军魂已燃。

只待王旗所指,便是铁流所向,即将碾碎一切阻挡。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徐州汉交城外,纤细的风雪在空中呼号,比北方要温婉得多。

自从北方准备队南雍动兵,于是徐州的主人就从两边倒的骑墙派换成了坚定不移的南雍铁杆派,誓死要守住这次北军南下的第一道城墙。

杨憬站在新筑的炮台上望着黑暗中那座如同巨兽蛰伏的坚城。雪花扑打在他冰冷的甲胄上,他却恍若未觉。

工兵营校尉前来禀报:“将军,弹药已填装完毕,引信也检查无误。”

杨憬点了点头。

过去半个月,他每日只令炮营零星射击,轰塌几处垛口,做出久攻不下的假象。

暗地里,工兵营却在汉交城北墙根下秘密挖掘了六处深井,填入了足足一千斤精制的雷火。

敌军兵卒被零星的炮声干扰,竟未察觉脚下即将到来的危险。

“传令下去,各部按预定路线准备突击。入城后,首要控制府库、粮仓、武库、官衙。严禁扰民,违令者,主将以下皆斩。”

“诺!”

子正时,风雪最狂。

杨憬挥下了手中的红色小旗。

下一刻——

“轰——!”

一连串沉闷到极致,又猛烈到极致的巨响从汉交城地基深处猛然爆发!

大地剧颤,火光冲霄。在无数双惊骇的目光中,汉交城那面高达两丈有余的北城墙,整整五十余丈的一段长度都像是被无形巨手从地底掀起、揉碎、摊开,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冲天烟尘中,崩塌成一道触目惊心,尚且冒着青烟与火光的巨大斜坡。

城墙上的守军连同着那段城墙本身,在爆炸瞬间便已消失。

邻近的守军被震得耳鼻出血,呆若木鸡。

杨憬趁此时机发号施令,他的声音穿透风雪与硝烟,敲在所有将士的耳中:“进军!”

黑色潮水般的北军精锐迅猛地涌向那道洞开的死亡斜坡。

他们压根就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当敌军大将在南门惊闻噩耗后试图组织抵抗时,北军就已经控制了小半个城区。

一日后,汉交城就易主了。

杨憬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在四门张贴安民告示,开设平粜点,以低于市价六成的价格出售官仓存粮。

军中文吏带着算盘账本进驻府衙,清点盘库,整饬吏治。

被俘的南军将领士卒,除少数顽抗者被羁押,多数被登记在册,准备送往北方参与基础建设。

捷报飞传菖蒲城的同时,西路军的战报也到了。

蜀道,剑阁。

阿河洛站在刚刚经历一场血战的山道上,脚下是蜿蜒如肠的栈道残骸和尚未清理完毕的敌我尸首。

“将军,前锋已突破天雄关,张晏将军正率部向梓潼疾进。”副将禀报,“蜀军抵抗虽然激烈,但器械老旧,战法僵化。我军火炮在狭窄处威力极大,只是补给线拉得太长,民夫有些损伤。”

阿河洛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他是羌人出身,擅山地战,故而当年能够在璋王殿下举行军演是脱颖而出。

但对蜀道之险,他仍有切肤之感。怪不得此地能当得上一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道:“告诉张晏,咱们此次作战还需稳扎稳打,不必贪功。对俘虏的蜀军,肯降者就收编,送去北边修路。不肯降者,就抽一顿,送去山里头挖矿。”

他又望向南方云雾缭绕的群山,明王就在那座称之为“天府之国”的成都府里。

“让军师发布檄文,言明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凡开城归顺者,保全家族,量才录用。”

几乎同时,荆南,沅水之畔。

慕容无疾摘下头盔,任由冰凉的雨水浇在头上,操持头脑的清明。

他带着的五千将士正在休整,人人轻甲简装,脚上是特制的防滑山鞋,背负劲弩短刃。

“将军,探明了,前方二十里便是南雍在湘西最大的屯粮点——龙标仓。守军只有万余人,但他们倚山临水,易守难攻。”斥候队长禀报。

慕容无疾,这位鲜卑名将之后有着与中原将领迥异的深邃轮廓和碧色眼眸。

闻言,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草原猎手般的锐利:“易守难攻?那是他们没遇上咱们!”

他摊开地图:“今夜丑时,一队从正面佯攻,吸引敌方的注意。二队随我溯沅水支流而上,绕到山后。三队携带钩索弩箭,从东侧绝壁攀援。丑正之时,便以火光为号,三面齐发。”

是夜,雨势稍歇。

龙标仓的南军守卒大多在营帐内躲雨,哨楼上的人也被冷冷的雨水打得有些睁不开眼。

丑时刚过,仓前突然响起喊杀声,箭矢破空而来。守军慌乱迎战,注意力全被吸引。

丑正之时,仓后山林突然火起,杀声震天。

霎那间,东侧绝壁上垂下数十条绳索,黑影仿佛猿猴般迅捷降下,弩箭精准点杀仓门守军。

内外夹击,守军大乱。慕容无疾一马当先,率亲卫直冲中军大帐,生擒守将。

龙标仓内堆积如山的粮草尽数落入北军之手。

消息传开,湘楚震动。原本还在摇摆的州县纷纷遣使请降,大半地带彻底落入璋王之手。

309年,元月。长江北岸。

连下数场大雪后,天气开始放晴。

长江水势低落,在放晴后竟逐渐露出大片泥滩,这对依赖水军防御的南雍而言绝非好消息。

容祐率领的铁骑已如旋风般扫清了江北残敌,与杨憬的步卒在芜湖一带会师。

两军大营隔江相望,旌旗猎猎。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容祐与杨憬对坐,中间摊着巨大的至康周边舆图。

“敌军大将在采石矶又增兵了,看样子是想把咱们堵在江北过完这个年。”容祐指着地图上一处要隘,那是至康城上游的最后一道屏障。

杨憬细细看着舆图上的水文标记,补了一句:“周鲲的水师已到安庆,不日可抵采石矶江面。南雍水师残部聚集在洞庭湖口,周鲲的意思是,先打掉这支水军,再顺流而下,配合着我们拿下采石矶。”

容祐点了下头,又问道:“慕容将军那边如何了?”

“湘楚已定大半,龙标仓的粮草正在分运各州平粜,民心渐稳。慕容将军已率手下军队东进,不日可威胁至康南翼。”

杨憬手指敲了敲桌面,反问他:“蜀中呢?阿河洛他们可还顺利?”

容祐:“刚接到战报,他们已破剑阁,兵临绵竹。但蜀道确实难行,补给艰难,两位将军都觉着应该放缓攻势,稳扎稳打,同时加紧招抚。明王内部已有分裂迹象,包括百姓在内都有要投靠咱们的意思,还给大军领路。”

两人沉默片刻。

帐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杀气凛然。

“希望在开春前天下就能归一吧,给咱们殿下十八岁的生辰送上一份大礼。”杨憬缓缓道,嘴角还向上翘了翘,“采石矶必须尽快拿下。我的意思是,水陆并进。周鲲的水师炮轰矶上炮台和营寨,你的骑兵在江北牵制,我带步卒趁夜以小型舟船多点渡江,抢滩登陆,内外夹击。”

容祐颔首:“需要多少人和船?”

杨憬毫不迟疑地说:“八百敢死,三十五条快船。但要绝对隐秘。”

容祐盯着舆图看了许久,忽然道:“我给你一千二百人,五十条船。我亲自带骑兵在江北佯动,把敌方大将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但你的人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就登上南岸,建立滩头阵地。否则,江心无遮无挡,你们就是活靶子。”

杨憬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同为顶尖将领的默契与信任。

“好。”杨憬点头,“腊月二十八,亥时。”

腊月二十八的夜来得很快。

采石矶。

长江水声呜咽,寒风凛冽。

江北,容祐大营突然火光大作,战鼓震天,无数火把如长龙般向江边移动,做出大规模渡江的架势。

矶上南军一片慌乱,箭矢、砲石如雨点般向北岸倾泻。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掩护下,五十条蒙着深色布幔的小型快船就宛若幽灵般从下游一处芦苇荡悄然滑出,借着夜色和江水声,悄无声息地驶向南岸一处偏僻的滩头。

船头,杨憬一身黑衣,脸上涂着炭灰,手中握着一把出了鞘的横刀。

在他身后跟着一千二百名精挑细选的死士,人人衔枚,目露凶光。

距离南岸还有十余丈,最前头的几条船突然猛地一震——触到了水下暗桩!

“被发现了!”有人低呼。

几乎同时,南岸黑暗处亮起数十支火把,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冲过去!弃船泅渡!”杨憬厉喝,第一个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在漆黑的水面与滩涂上瞬间爆发出一场惨烈的厮杀——北军死士悍勇异常,顶着箭雨拼命向前。

南军显然没料到北军会从这个方向,还以这种方式突袭,仓促间组织起的抵抗很快被撕开缺口。

杨憬浑身湿透,江水冰冷刺骨,但他的血却火热灼人。

刀光闪过,一名南军哨长捂着咽喉倒下。他脚步不停,率亲卫直扑滩头上一处临时垒起的木栅。

“点火!发信号!”他砍翻最后一个守栅的南军,对身后吼道。

几支红色的火箭尖啸着窜上夜空,炸开刺目的光华。

江北,一直用望远镜紧盯南岸的容祐猛地放下镜筒,拔剑出鞘:“擂鼓!全军压上!”

真正的总攻开始了。

江北北军战鼓如雷,无数舟船竞发,开始正面强攻采石矶。

而南岸,杨憬所率领的死士已经站稳脚跟,并且点燃了南军设在滩头后方的几处营寨。

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南军腹背受敌,军心大乱。

战至天明,采石矶易主。地方守将在乱军中自刎。

至康的门户就此洞开。

消息传到至康,南雍小朝廷一片死寂。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二月初一这天来得更快,在至康城外的紫金山上多出了大批人马。

残雪未融,春寒料峭。不过空气中已能嗅到泥土解冻的微腥气息,南方这边确实要温暖得多。

容祐与杨憬并马而立,望着远处那座虎踞龙盘的雄城。

青砖砌成的城墙依旧高耸,旌旗依旧飘扬,但在经历了江北溃败、采石矶失守、湘楚陷落以及蜀道被破等一系列打击后,这座城散发出的只有穷途末路的颓丧与死寂。

北方大军经过锤炼后,士气如虹,乌泱泱的阵列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更远处的江面上,周鲲的水师战舰已列阵完毕,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的是至康沿江城墙。

慕容无疾的军队也已出现在至康南郊,切断了南雍文武百官最后一条向陆路逃遁的通道。

蜀中的战报传来,众人得知阿河洛与张晏也已会师成都城下,明王居然在最后时刻诛杀了主战派,开城投降。

巴蜀,平——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一统天下!收拾收拾登基,再过几章就能正文完结了,好耶[墨镜]

第146章

杨憬和容祐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各自拨马回阵。

午时,六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升上至康城头的上空。

下一刻,周鲲水师数炮齐鸣,沉重的实心弹和新式的□□化身为疾风暴雨般砸向至康沿江的城墙、和码头。

霎时间,砖石崩裂,木屑横飞,火光与浓烟立即笼罩了半面城墙!

几乎在炮响的同时,北军陆师就动了。他们以营和都为单位,沿着预设的进攻通道,步骑配合,稳扎稳打地向前推进。

工兵紧随其后,冒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箭矢和砲石,迅速填平城外的壕沟,架设起简易桥梁。

容祐亲率五千重骑兵,化作黑色的钢铁洪流,在火炮延伸射击的掩护下直扑至康西侧的仪凤门。

此地为南雍御林军最后的精华所在,抵抗也最为激烈。

杨憬则指挥步卒主力在多个方向同时施加压力,他重点攻击守军的薄弱处和指挥节点。

两支军队头顶的那只帅旗始也终立在前沿,稳定着全军士气。

慕容无疾率领的大军好似鬼魅一样出现在至康城南的丘陵地带,他用强弩和精准的射术凶猛地压制住城头的守军,并不断派遣小股精锐,试图攀爬城墙,在其中制造混乱。

战斗一直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北军的火炮、火铳、纪律和高昂的士气为他们带来了碾压性的优势。

南雍守军之中尽管不乏忠勇之士,但在整体崩溃的大势下也只能节节败退。

酉时初,仪凤门被容祐的铁骑强行突破。御林军最后的抵抗在重骑兵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几乎同一时刻,多处城墙段被北军步卒登城。城内开始出现大规模的混乱和溃逃。

杨憬在亲卫的翼卫下从刚刚占领的朝阳门进入至康,他没有参与到清剿残敌之中,而是径直带着一队文吏和护卫穿街过巷,直奔皇城。

皇宫内已是一片惨不忍睹的乱象——太监宫女四散奔逃,珍宝器皿散落满地。

皇帝一身素服,独自坐在空旷的太极殿龙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在这一日内仿佛苍老了数十岁。

杨憬按剑入殿,靴子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在丹陛前停下,抬头看着这位亡国之君。

他无意在失败者面前展现出胜利者的倨傲,也懒得对他表现出刻意的怜悯。

杨憬抬起手,平静地展开手中的绢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宣读璋王的旨意。念及苍生百姓,免动干戈,他愿意接受南雍帝归降,优待皇室,赦免部分官吏,唯惩首恶,尽快恢复民生。

南雍帝木然地听着,心中竟然没有多少意外。他早就猜到了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他本来是打算多当几年土皇帝,在临死之前就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好大儿,这样自己仍旧是名留青史的帝王,而亡国之君却不用是他。

但这种美好希望却只能是他的臆想。

最后,南雍帝在内侍颤巍巍捧上的降表上摁下印章,交出了那方仿制的传国玉玺。

当杨憬捧着降表和玉玺走出太极殿时,正好看见容祐率着一队亲兵踏过宫门前最后的抵抗,来到殿前的广场上。

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中相遇,他们静默地看着对方。

忽然,容祐咧开嘴,笑了。笑容中带着卸下千斤重担、畅快淋漓的意味,这个快到不惑之年的将才仿佛回到了自己年轻气盛,鲜衣怒马的年岁。

杨憬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们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浴血拼杀,较劲,配合,然后在此刻并肩站在这座象征着天下归一终点的宫殿前,之前所有的付出与牺牲都有了意义。

所有将领眼前都是是巍峨的宫阙,是刚刚平静下来的至康城,同样是终于结束分裂、重归一统的万里河山。

*

二月初七,菖蒲城。

今岁立春来得早,杏花开得也很快,粉白花瓣被连日细雨打落,混入秦淮河的浊流,打着旋儿漂向下游。

城墙上新刷的灰浆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反着天光,几处被炮火撕裂的缺口用粗木临时钉补着,有些像伤口上留了疤,之后来这赴任的官吏还得慢慢修缮。

码头戒严,从江岸到城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北军士卒披着蓑衣,按刀肃立,雨水顺着他们身上的铁盔边缘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未时,一列黑帆船队破开雨幕,缓缓靠岸。

船是北地新造的平底漕船改装,吃水深,载重大,船首包着铁皮,两侧舷窗紧闭,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

居中最大的一条船上,玄底金边的“璋”字王旗被雨水浸透,沉沉地垂着,直到船身停稳,才被江风猛地扬起一角,露出狰狞的爪牙轮廓。

踏板放下。

先下来的是一队持盾挎弩的玄甲亲卫,迅疾无声地占据码头要冲。

而后是数名文吏幕僚,他们手捧着防水的漆盒文书。最后,那道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身影才出现在船舷边。

南若玉穿着一身织金云纹常服,外罩墨灰色细羊毛大氅,佩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烨然若神人。

雨水才略一打湿了他肩头,沿着大氅边缘滴落,身旁就斜斜打来一把油纸伞,将雨线都隔绝在外。

少年的面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长途舟船的倦色未褪,但那双眼扫过码头时,依旧清亮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时,南若玉将前几日从签到系统那儿兑换来的晕船药给塞方秉间的掌心里。

每日一粒,可以大大缓解身体的不适。

栈桥尽头,杨憬与容祐等人甲胄鲜明,按剑而立。他们侧后方站着的是南征诸将,以及降臣队列。

降臣最前方是削去帝号,改封“归义侯”的杨昱,他素袍散发,低头垂手,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如死灰的宗室及其皇子。

南若玉踏上栈桥,积水微溅。他的脚步不快,走得倒是稳,踏在浸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明明他行走的声音不大,但动静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行至降臣队列前,他脚步略顿。

杨昱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南若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对降帝应有的礼遇他还是能做到的。

雨丝斜织,码头青石泛着幽微的光。

杨昱的衣衫被春雨打得半湿,头发黏在额角,竭力想挺直脊梁,却控制不住微微的颤抖。

“归义侯。”少年人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杨昱喉咙发紧,躬下身去:“罪臣,恭迎殿下。”

“春寒料峭,侯爷保重身体。”南若玉微微颔首,“钟山别苑已备好,一应供给自有人料理,侯爷日后且在那儿安心静养吧。”

言罢,他不再停留,玄色衣角掠过杨昱低垂的视线,只留下雨水敲击石板的声音。

杨昱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罪臣谢殿下恩典。”

随后,南若玉转向杨憬与容祐,微微颔首:“江南湿寒,将士们辛苦了。只是防务不可松懈,轮替休整之事,还望诸位将军酌情安排。”

杨憬抱拳:“殿下一路辛苦,行辕已备妥。”

南若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辆早已备好的青幔马车。

车队在骑兵护卫下碾过湿滑的长街,马蹄声、车轮声、兵甲碰撞声,混在淅沥雨声中,成了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里唯一的响动。

两侧店铺门窗紧闭,但无数道目光正从缝隙中、从屋檐下、从不起眼的角落投来,死死盯着那面沉默前行的王旗。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仇恨,有麻木,也有难掩的兴奋、激动、狂热与欢喜。

马车驶入原来南雍的皇城时,雨势稍歇。守门的北军士卒齐齐按刀行礼,甲叶铿锵。

当夜,勤政殿内就已经开始烛火通明的生涯。

殿内陈设已大改,撤去了南雍皇室喜爱的繁复金玉屏风、香兽宝鼎,换上了素色帷幔、黄铜烛台和宽大的紫檀木书架。

空气里飘着新木和防虫药草的淡淡气味,南若玉不怎么爱熏香,故而殿内味道极淡,原先留下的宫女内侍们也不敢擅作主张。

南若玉解了大氅,只着常服坐在巨大的书案后。

案头除了笔墨纸砚,还堆着几大摞半人高的文书。

基本上是杨憬、容祐等人先行送入的江南核心卷宗,以及他兄长南延宁帮忙从菖蒲城加急送来的北方新政汇总和幕僚团的分析条陈。

南若玉看了两眼,眼睛都要转圈圈了,他心情沉重地靠坐在椅背上,唉声叹气,如丧考妣。

果然不能觉得仗打完了就大业已成,实际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亟需解决。这一堆堆的公务,不忙个一年半载的都没法脱身。

痛心疾首,想死。

方秉间在旁边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感觉还有些濡湿。他唤宫女将巾帕拿来,婉拒了对方的伺候,过去给南若玉擦干头发。

“江南是要潮湿些,北方就干很多。”他不经意地说起了这边的天气。

南若玉的注意力也被他这话给吸引过去,他深以为然:“感觉夜里都不放个炭盆都没法过下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唤来皇宫中的内侍:“传话给膳房,让他们给今夜值守的侍卫和文吏每人加一碗热姜汤,一碟肉脯。雨天湿寒,莫要染了风寒,伤了身子。”

内侍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之后他则是给自己和方秉间都要了一碗姜撞奶,他们没用皇宫里的厨子,都是自备膳厨,做这些吃食很是得心应手。

殿内最后只剩他和方秉间俩人,南若玉感觉自己的拖延症加懒癌犯了,挠挠脸蛋,看到那一堆的文书,死活不愿意现在就工作。

他这个姿势躺累到了,就换成了脑袋搁在方秉间腿上的动作,揪着对方的衣袖玩,试图从那宽大的袖子里面掏出来些什么。

还真让他给掏出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丹药,书本和小册子,竟然还有随身携带的铅笔。

不愧是干正事的好苗子,就是比他爱学习。

方秉间由着他玩,他则是伸手去拿那些案台上的文书和卷宗看,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烛火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更不要说认真的男人最帅气了。

南若玉喉结攒动,觉得有点儿难受,他瞬间立起身去舔了口方秉间的下巴。

“你成年了。”方秉间突然开口。

南若玉被他唬了一跳,一个激灵,从他身上弹射开,箭步走到另一边——

开玩笑,上次大家一起泡温泉,他可是看到过这人有多么天赋异禀的!要是真那个了,是想让他明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么,好歹毒的奸计。

他强行稳住,狡辩说:“我觉着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处理公文。事务如此繁多,你我岂能贪图享乐呢?”

冠冕堂皇的话一溜烟儿地砸下来,谁听了不得夸上一句他可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君主。

方秉间都给他气笑了,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和身上的火气,幽幽道:“也好,早日处理完,早日便能歇上了。”

……

翌日一早,偏殿小厅。

这里原是南雍皇帝与近臣密议之处,此刻自然是坐着南若玉的班底和心腹。

南若玉居主位,左右两侧的文官武将依次排开。

他们每人面前都摊开着相同的几份文书——江南世家大族的田产分布图、近年南雍税赋征收实录、以及各地仓廪存粮清单等等。

“都看过了吧。”南若玉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不加糖的清茶瞬间让他熬了夜的大脑清明了许多。

他视线扫过众人,道:“说说你们的看法。”

杨憬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殿下,江南现在的局势基本上可以说是表面归附,内里暗流汹涌。我军虽然已经控制了要津,但州县以下,尤其是乡野之间仍是士族豪强的天下。”

“当清丈田亩、均平授受的王谕发出来后,反抗必然激烈。臣瞧吴郡、会稽那几家都已有了串联迹象,怕是要拼死做最后的反抗。”

这些事他们早就有了预料,毕竟很多世家都是不满北边的统治逃来南方的,就算面上顺从,背地里还是小动作不断,所以好些人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容祐接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殿下,末将和杨将军便已分派精锐,进驻各紧要州郡。只要他们敢动刀兵,正好一锅端了,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忧心忡忡地说:“只是,若杀戮过甚,恐失民心,亦可能逼得更多士族铤而走险。”

容祐并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甚至因为将门世家的出身,所以他读过很多书,也会治理民政,就算是放在文臣之中他也不一定会被比下去。

冯溢轻咳一声,翻开自己面前的条陈:“殿下,杨将军和容将军所言俱是实情。臣与何尚书连日核计,以为江南之事,宜刚柔并济,快慢相佐。”

何尚书名为何统,原是京城人士。他们何氏在大雍也是出过几个名扬天下的人物——何皇后还有何胜虎都是出自他们家,只不过何氏当年急流勇退,在何胜虎气焰嚣张之时就举族撤离京城,来到了如今的江南扎根,命族中的有志之人才去辅佐最有可能谋得天下的那几位。

何统的宝压中了,他们何氏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立即就将全族倒戈到璋王这儿,行事果断干脆。

冯溢指着条陈上的条目,继续说:“刚与快就在于土地。此事触及士族的根本利益,没有回旋余地,必须雷厉风行。当以精兵为后盾,选派干吏,分赴各州,同时动手清丈田地。遇抗即剿,首恶必诛,并即刻将查没之田分授当地无地贫民及安分佃户。要让百姓立刻见到实惠,方能瓦解士族煽动百姓之奸策。”

南若玉问:“那柔与慢呢?”

何统接过话茬,他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回殿下,在于吏治、人心与长远之策。其一,对投降的南雍官吏需尽快甄别。贪酷无能、民怨极大者,革职查办,但其罪尽量不累及家小。平庸守成者,确有才干且愿归心者,当可进入劳改营后留用观察,掺入北地官吏制衡,甚至可擢升至中枢或异地为官,以示殿下胸怀。”

“其二,即刻明发告示招贤,不同出身,唯才是举。凡通晓律法、钱谷、水利、匠作乃至番语者,皆可应募,量才录用。”

他们此前在北地经营,一直是这般让寒门子弟归心,也让一些不受宠也没有家族势力可以借靠的士族能再多一条路可走。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其三,对沿海疍户、山间溪峒蛮乃至太湖流域的水匪,不宜一味剿杀。疍户善舟,可招募其青壮入水师,许其立功晋升,并妥善安置家眷。蛮部悍勇,熟悉山林,可仿慕容将军在湘南之法,编练为山地营,许其头人子弟入学。水匪多为生计所迫,可令周鲲都督剿抚并用,愿降者编入船队或屯垦。”

“其四,听闻殿下有意将水师转为海军,拓海疆,通商贸。此乃长远大计,亦是转移内部矛盾、吸纳流民、开辟财源之良策。当尽快于松江、明州、泉州择地设立船政司,专司营造海船、训练水手。并鼓励商贾出资,与官府合营海贸,利润分成。海路一通,货殖流转,则江南财赋可增,民生可舒,对土地之依赖亦可稍减。”

一番话说完,小厅内安静了片刻,众人皆陷入了沉思之中。

何统这人也是手不释卷,原本他就潜心向学,在幽州这么些年他也极力充实自己,学到了璋王殿下传下来的书籍就如鱼儿入了水中,畅快至极,所以他才能在此刻提出这些决议。

当然,在呈上来之前,他也是和冯溢等人商议过了,并且告知了璋王殿下,并未独吞功劳。

南若玉指尖轻叩桌面,缓缓道:“何尚书所言深合我意,土地之事便由冯尚书主理,何尚书协办,杨将军、容将军调兵支持。吏治与招贤就由韩尚书统筹细则。海军与海贸,则派遣周鲲周将军和秦何秦侍郎过去,尽快具策上呈。”

他目光变得锐利:“记住,咱们要抓紧时间。春耕在即,清丈分田必须在插秧前完成大半,让百姓有田可种,秋后才有粮可收,民心才真正能稳。对于那些冥顽不灵、妄图螳臂当车的……”

他语气转冷:“容将军。”

“末将在!”

“我将赐你王剑,总督平乱所有事。但凡有聚众抗命、袭杀官吏者,无论士庶,以谋逆论,可就地正法,家族田产籍没。我要让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顺者昌,逆者亡!”

“遵令!”

“杨将军。”

“末将在!”

“你坐镇江宁,总揽全局,协调诸军,保障粮道驿路畅通,震慑宵小。同时督建江宁匠作院,我已命人从北地调拨一批擅长器械、营造的匠户南下,不日即到。江南这边凡有献新器、改良农具、或于水利舟车有创见者,无论出身,都可调配过来,重赏重用。”

“末将领命!”

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已停,方秉间安静地听南若玉吩咐完,然后才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清冷新鲜的空气立即涌入殿内,还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南若玉瞥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带了笑。

他语调柔和,对众臣道:“江南之重,不在其富庶,而在其民心归向,在其能否成为我朝南据之基,拓海之始。诸位,放手去做吧。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帝王之诺,重于泰山。当年小小的身影长成了如今长身玉立的模样,拥有所向披靡的威势。

众人肃然起身,齐声拱手应诺。

第147章

眨眼就到了三月,吴郡。

春阳初露,金灿灿的光辉照在裴氏那座占地千亩、围墙高耸的园林上,却驱不散弥漫在庄园上空的肃杀之气。

庄门外,黑压压的北军步卒列阵,旌旗如林,二十门新式野战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包铁的大门和箭楼。

容祐骑在大美身上,乌金铠甲在日色里淬着一层凛冽的寒芒。

他手中马鞭指了指庄园门楼上那些影影绰绰、张弓搭箭的人影,对身旁的传令官淡淡道:“再喊一次话。一炷香内,只要他们开门缴械,交出首谋,余者便不过问。过时即为叛逆,格杀勿论。”

喊话声透过传令官卷起来的铁皮喇叭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然而庄园内死寂一片,只有风吹旗角的猎猎声。

一炷香很快燃尽。

容祐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放——!”校尉高声命令。

炮声轰鸣,实心铁弹狠狠砸在包铁大门和砖石墙垛上,霎那间木屑砖粉四溅!

才不过两轮的齐射,厚重的大门就轰然洞开,围墙也塌了数处。

“杀!”步兵方阵如山推进。

庄园内的抵抗比预想中要更加微弱,那些被鼓动起来的家丁佃户,哪怕是他们家族里训练已久的精锐部曲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也不堪一击。

尤其是冷兵器在面对热武器时,更是弱小得不堪一击。

战斗很快就变成了对裴氏的追剿和清理,裴氏家主及其四儿两女皆在祖祠前自刎,数十名参与谋划的核心族人或被杀,或被擒。

那些个写檄文的旁支秀才被兵卒从水缸里揪出来,大家都嫌弃地捂住了口鼻——咪的天,这么大个老少爷们了,居然还能被吓得□□都能湿了一大片。

次日,吴郡城门口,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悬于城墙上,旁边张贴着盖有“璋王行军”大印的告示,列数裴氏抗命、袭官、煽乱之罪证,并公布其田产籍没、分与贫民的具体方案。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会稽的孙氏本已聚集了上千僮仆,闻讯后,家主当夜便绑了几个叫嚣最凶的子侄,开城请罪,并主动呈上了超出限田令的田产簿册。

行事作风一下看成稳重起来,将识时务表现得淋漓尽致。

军中开展完了这些雷霆手段之后,冯溢和何统就带着大批从北地抽调过来的吏员,迅速进驻各州县。

清丈田亩的队伍在军队护卫下开始深入乡野,接下来就是文人的主场。

过程之中仍有摩擦,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但像裴氏那样大规模的武装对抗却再未出现。

南若玉亲自来江南坐镇为的便是梳理此事,否则在南地宗族盛行的地方清理田地,分开百姓联袂与宗族,只怕是难如登天。

只有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还有坐镇者乃是全天下的主人,不会对这片土地生出贪婪独占之心才有这个气魄做到这些。

要是他现在轻拿轻放,不管这些,一心只想着先登基,然后把事情全都堆到自己的臣子头上。那么他们将来在处理这些事的时候,面临就会是威胁、下毒、刺杀、贿赂……

分田的场景开始在江南各地上演,许多祖祖辈辈给东家当牛做马的佃户颤抖着接过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盖着红印的田契时,全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们恍如在梦中,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或是手臂,等痛清醒后,继而跪地嚎啕。

尽管有的人分到的土地可能只是中等甚至下等,面积也有限,但那种“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的踏实与狂喜,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

与此同时,至康城内的招贤馆前也门庭若市,在各地张贴的告示上明确写着“不同籍贯,无论士庶,唯才是举”,有学问有本事的人都可以前去试一试。

有不少人围着那些告示叽叽喳喳地讨论。

“这就是传说中北地的考试和面试,只要通过就能授官,不知是真是假。”

“试试不就成了么?你觉着人家能骗你什么?”

“这天下都已经是璋王的了,你我都是他的臣子,他自然是要选用有才之人而非亲近之人。”

很多聪明人都已经想到了最后这点,只不过他们行事更为谨慎,想要看看璋王到底是何用意,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而那些潦倒书生和走投无路的匠户早就破罐子破摔,前来招贤馆里试探,随着几个确有实才的寒门被当场授予官职、领取俸禄的消息传出,前来应募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一些士族旁支、乃至对家族前途已经有了判断的嫡系子弟也前来应征,录官者不胜枚举。

后面都是第一天考完,第二天择优录取,所有前去的人就可以在墙上张贴的榜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了。

……

四月初,一队风尘仆仆的北地匠人抵达至康,随行的还有十几大车稀奇古怪的金属零件、工具和图册。

为首的是一位姓雷的老匠头,他早年的时候曾在幽州参与建造过最早的水力纺机和改良火炮。

南若玉亲自在官署接见这一行人,并当场宣布成立“至康匠作院”,由雷匠头暂领院事,专司研发新式农具、器械,并负责培训本地匠人。

他还强调道:“凡匠作院所出之新式犁、水车、纺机等,优先且低价供应新分得田地的农户,所需银钱由府库补贴。”

也是在四月,松江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周鲲督造的第一批新式海船龙骨已铺设完毕,船型较旧式战船更大,更注重远航稳定性和载货能力。

同时,第一批自愿应募的疍民青壮就有五百余人,已开始在接受水师基础操练。

南若玉接手折子后,已经能轻车熟路地批复:“疍民习练有成者,可单独编队,配给新式快船,专司沿海巡防、缉私捕盗。其家人上岸定居,拨给滩田,免三年赋税。”

一条条政令,一道道举措,有的疾如烈火,有的润物无声,成为一柄巨大的梳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盘根错节的江南大地。

恐惧在血腥镇压中蔓延,希望却在分田、招贤、重匠、拓海的缝隙里悄然生长。

很快就到了四月中,至康城郊,官道旁。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滩,如今被平整出来后,就建起了几排简陋但结实的砖瓦工棚,正是至康匠作院的临时试造场。

周围还围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和兵丁。

场地中央架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它是个半人高的锅炉,连着粗铜管和汽缸,带动着皮带轮,皮带另一端连着一架明显改装过的脚踏式水车。锅炉下炉火正旺,白色蒸汽嗤嗤地从几个阀门喷出。

这个怪家伙许多人都觉着眼熟,后来经身边人提醒,才恍惚间想起来是在蒸汽船上看到过。

有了这玩意儿之后,船在海上行驶都不怎么费力,突突突地就能往前冲了。

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烟灰却眼睛发亮的汉子正紧张地调节着气阀。

他叫风输,广平郡新厂镇人,因为敬仰公输班,学做机关鸟后被璋王殿下看中,后来还钻研出了发条玩具,并且应用到了钟表上,旋即顺利进入了将作院。

在研究蒸汽机上,他功不可没。

“风师傅,王爷的车驾快到了!”一名小吏跑来低声提醒。

风输手一抖,差点被蒸汽烫到,连忙稳住心神,最后检查了一遍连杆和皮带。

不多时,马蹄声近。

南若玉今日过来只带了少数随从,他和方秉间都没有坐马车,选择骑马而至。

二人今日依旧是一身简便常服,翻身下马后,径直走向那台蒸汽机。杨憬、容祐,以及听闻消息赶来的冯溢等人紧随其后。

“开始吧。”南若玉对风输颔首示意。

风输深吸一口气,肌肉鼓起,示意身边的学徒助手加煤鼓风。

锅炉压力渐升,汽缸活塞开始往复运动,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皮带轮飞速旋转,带动着那架水车的叶片——

哗!

清冽的水流被木制叶片从低处的水塘里提起,划出一道弧线,随即又落入旁边新挖的灌溉渠中。

水量不大,但持续不断,源源不绝。

围观众人发出低低的惊叹。不少老农瞪大了眼睛,他们见过水车,见过风车,见过牛拉人踩,却从未见过这样自己会动、能把水从低处抽上来的铁家伙。

“殿下,此机若造得更大,连上更多的水车,或可直接用于低洼之地排涝,或引水灌溉高田。”风输在一旁解释。

江南水田无数,若是将此物推广在农田上,就能在短时间内灌溉和排涝,既不用在梅雨时节忧心涝渍严重,还可以在干旱时及时灌溉,如此便可让水稻的产量能够愈发稳定下来。

南若玉刚称赞了几声,就听见人群中出现不少窃窃私语,说这是因为璋王一统天下,所以上天为了奖励他而降下了祥瑞。

南若玉:“……”

方秉间失笑。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果然北方的走近科学报刊就应该赶紧发到江南这边来,让所有人都接受科学的洗礼。

南若玉立刻转身,面对越聚越多的百姓和官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今日所见并非天命祥瑞,乃人力巧思之功!朝廷重匠才,凡有能造新器、改良旧物、利于军国民生者,必得重赏重用。至康匠作院便是为此而设。日后,凡是新式农具、省力器械,将优先发往新分田亩之家,助我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许多匠户和普通百姓眼中竟然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光芒。

*

洛城京都。

日头有些高,晒得伊洛河水都仿佛泛着白汽。曾经的帝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顽强地刺向天空,荒草从破碎的铺地的砖缝隙里疯长,几乎吞没了昔日驰道的轮廓。

只是皇城之中那巨大宫阙的夯土台基还像是巨兽的骨骸,沉默地诉说着此地往昔的辉煌与倾颓。

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行驶过来,打破了这片废墟的寂静。

工部尚书宋艾撩开车帘,未等仆役在他脚边放稳脚凳,便径自踏下车来。

靴底踩上尘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下摆沾着旅途的尘灰。

刚一从马车上走下来,他就眯起眼,缓缓扫视这片辽阔的废墟,神色无喜无悲,显得凝重而专注。

户部右尚书琼岚跟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旧图舆与新近勘测文书,眉头紧锁。

“宋公,”琼岚的声音微沉,她将文书递上,“此地的情形比预想的更糟。当年杨将军征战董昌时,未曾料到其手下心腹将领居然在董昌死后纵火,将宫室焚烧殆尽。还有乱兵流寇迭至,能拆能搬的,早就没了。眼下除了这些夯土基址和部分残墙,几乎算是一片荒地。”

就算当初杨憬过来这片地清理匪寇,也很难将失去的东西再找回来。更不要说有些百姓也会趁乱哄抢些东西回去,所以皇城糜烂得不像话。

宋艾接过文书,却不急翻阅。

他沿着记忆里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脚下是破碎的瓦砾、烧焦的木炭和半埋在土中的锈蚀箭镞。

他走到一处相对高耸的台基上,极目四望。北望邙山如屏,南眺伊阙似阙,西有涧水环绕,东接坦荡原野。

洛水如带,蜿蜒穿城而过。

随即宋艾指尖轻轻拂过台基边缘风化的夯土,靠近嘴边,轻轻吹走:“荒地也挺好的。”

“好?”琼岚一怔。

“白纸好作画啊。”宋艾转过身,眼眸深邃,“旧格局毕竟束缚多,拆改反费周章。既是一片荒地,正好依咱们殿下钦定的格局重新规划。哪些宫室需复原古制以彰正统,哪些衙署需调布得宜以求政通,哪些街巷水系需疏导顺畅以利生民,皆可从容擘画,不留遗患。”

他走下台基,对肃立一旁的随行工部属官、户部计吏以及从京中带来的将作监大匠们道:“传令下去。一,以前朝宫城、皇城大致范围为界,立标定桩,即日起严禁附近百姓入内取土、拆石、耕种,违者究办。二,行文洛城及周边州县,即刻张榜告示,招募民夫。凡应募者,日给米一升半,钱三十文,一日一结,由户部专员现场发放,绝无拖欠。”

“之后你们便让这些前来的民夫们于此地清理废墟。凡旧砖石、木料尚可一用者,须仔细起出,分类堆放,登记造册,不得损毁私藏。无用瓦砾统一运至城外指定低洼处填埋,或碾碎用以铺设临时道路。”

宋艾口中的命令清晰明确,随员们凛然应喏,迅速分头行事。

数日后,洛城内外就喧腾起来。

招募民夫的告示贴遍了附近村镇,人人都很激动。

这并不是洛城头一回招工了,在璋王殿下将洛城掌控在手中后,前来此地治理的官吏就开始给流民登记,并派遣任务。

饱经战乱、对官府深怀戒心的百姓头一回只是远远观望,直到一些个赤贫汉子咬牙应募,当日果真领到实打实的米粮与铜钱后,消息才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流民、佃户、破产业者……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将原先是京城,如今破败得不像话的洛城又重建起来,即便不及往日的繁华热闹,但也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

现在一听招工,往来者便络绎不绝。

报名处人声鼎沸,负责登记的小吏挥汗如雨。

大家伙儿能不激动吗,本来以为洛城以后只可能是普普通通一座城池了,谁能料到璋王殿下竟然会将其选为京城呢!

宋艾见状也是早有筹划,他提前协调户部调拨的军粮与工钱,还拜托了兵部的人帮忙维持秩序。

清理废墟的浩大工程有条不紊地展开。

成千上万的民夫在将作监匠头的调度下,如蚁群般开始搬运堆积如山的瓦砾。

号子声、敲击声、车轮声汇成一片,轰然撞碎了洛城皇都废墟已久的死寂。

宋艾与琼岚几乎整日踏勘于废墟之上,二人身边也总是跟着一群精干的工部员外郎、主事以及将作监的资深匠师。

那些匠人们手持矩尺、罗盘和水平,在断垣残壁间反复测量、标记、商讨,毕竟这是在建皇城,头顶最大那位上司的家,岂能马虎。

宋艾静静听着他们议论,不语,时而俯身触摸砖石,时而远眺地势。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方才开口:“材用何出?左近可有良木、坚石、窑场?”

一名本地征召的老石匠趋前躬身答道:“回大人的话,北邙山产青石,质坚而巨,开采虽艰,但储量却颇丰。西边荆紫关有上等杉松,可扎筏顺洛水而下。城东原有官窑数座,虽废多年,窑体尚存,稍加修葺便可复用,黏土也近在咫尺,各窑出产便不成问题。”

“甚好。”宋艾当即决断,“李匠师,宫室城墙诸般加固省工之法,由你率员详拟条陈。琼尚书,全局规划、衙署布设、街衢网络、市井定位、水系疏导,烦请你总揽其纲。至于材物征集、窑厂复工诸务,即日启动,所需钱粮也会即刻拨付。”

他略作停顿,复道:“另有一事,殿下有令,新城规制中,凡关乎百姓日用之街巷、水井、市集、公厕等项,图稿拟就后,须公示于众,许军民等建言。尔等可择简明图示,张于募工大营之外,遣通文墨之胥吏朝夕解说,凡有建言,录而核之,倘有可采,即予嘉奖,并酌情改易图稿。”

此令一出,不仅属官匠役窃窃私议,更在民夫与洛城百姓中激起阵阵涟漪。

皇城营造一向由朝廷专断,小民何曾得以遇见?这位宋尚书竟说璋王殿下肯俯听草野之声!

百姓们在一开始都是无人敢信,直至一位老河工家中羞涩,急需钱财,便颤巍巍指着图上市舶司附近水道,言说若于此增设简易水闸,可兼利漕运与防洪,被吏员郑重记录,并当场赏钱百文,人群方始骚动。

后面建言者渐多,虽不乏琐屑之谈,亦有真知灼见,尤其是一些老洛城关于本地风信、水脉、土性的经验,令匠师们颇受启发。

废墟边缘,宋艾望着喧嚣忙碌的工地,拂了拂自己的长髯,对琼岚道:“殿下此策深远。既收实务之利,更寓教化之意。使民知此城亦有其份,他日居之,则爱护之心生,悖逆之念息。”

琼岚叹服:“宋公明鉴。百姓们在兴建之时,确实比往日认真专注许多。”

转眼来到五月,洛阳东郊,第一座官窑在沉寂数年后再度腾起炽热窑火。

第一批自邙山采下的青石巨材,沿着新辟的便道,隆隆运抵城址。

洛水之上,长筏如龙,载着巨木顺流而下。

废墟还没有清理干净,不过规划中第一条南北通衢的天街基址已经被石硪层层夯实。

宋艾伫立在刚刚兴建出来,象征皇权中枢的天门大街,望着眼前尘土飞扬的忙碌景象。

更远处,洛水汤汤,奔流不息。

此地今后就是他们办公的地方,也是那位皇城之主居住之所。

璋王殿下要求并不高,他听说皇城宫墙厚实异常,夯土极坚,若全数拆除恐怕靡费工力巨万。所以他觉得还不如铲去外层酥坏部分,保留内里坚芯,外包新砖水泥加固,如此可省却大半的工料时日,而稳固更胜往昔。

宫殿也不要求美观,不需要金碧辉煌”琼楼玉宇和碧瓦朱甍,建得像那么一副样子就成了。

只要把官员们们今后办公的地方给修建得舒服点,如厕的地方搞得卫生、干净和舒适,最好是还有专门供他们休憩的地方。

若是碰上需要值守的情况,也好在宫中能够歇上一阵子,实在是体贴非常。

以为一统天下后,就奢望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官员们:“……”

众人没多说什么,君要臣忙,臣不得不忙。

只不过皇宫的兴建却不能任由殿下所说的那般随意,前期的规划得做好,一开始便要做到尽善尽美,尤其还要在殿下登基之时就将一部分宫殿给建好。

菖蒲城被定为陪都,故而那边的行宫也得好好修缮一番,万不可还像如今这样轻率。

第148章

时值五月,菖蒲城的柳絮开始纷飞。

韩府后院的紫藤花架下,韩家夫人捏着手帕,指尖微微泛起白。

她抬眼望向正在石桌旁品茗的丈夫韩盛,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和不安:“外头都传遍了,说事璋王殿下要定都洛城,这可是真的?”

韩盛放下茶盏,优哉游哉地看她一眼。

“报纸都刊印了,过不了两个月便能传遍大江南北,岂能有假?”他的口吻还挺平静。

韩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微微咬牙:“可咱们在菖蒲城经营了整整九年!从殿下,呃,殿下的父亲还是幽州牧时起,这菖蒲城就一年年扩建,街市一年年繁华,怎么说不当京城就不当呢,多可惜啊。”

她话锋一转:“你可别管忘了,咱们的府邸是前年才刚翻新的,街上买来的那几间铺子才刚走上了正轨——”

她越说越急,唉声叹气:“洛城是什么光景?前朝废都,断壁残垣,听说现在连口像样的井都难寻!”

韩盛示意她坐下,亲手斟了盏凉茶推过去:“夫人稍安勿躁,喝口凉茶冷静下。”

他用沉稳的口吻安慰她道:“殿下雄才大略,岂会草率定都?我且问你,从菖蒲城发一道政令到岭南,驿马要跑几日?”

韩夫人怔了怔,抿了下嘴:“少说也得……十来二十日吧。”

毕竟万事不可能全靠蒸汽船,陆上的交通也得用上啊。

“到江南呢?”

“十余日。”

“到陇西呢?”

“这……”韩夫人语塞。

韩盛叹了口气:“所以啊,夫人,你要知道洛城位在天下之中。以此为心,政令四达,最远不过旬日。”

他见妻子神色稍缓,继续道:“夫人可知伊洛平原沃野千里,自古便是粮仓?洛水、伊水环抱,灌溉便利,一岁两熟。定都于此,百万军民口粮,半数可就地取给,不必千里转运。你管过家中粮仓,当知漕运损耗几何。”

韩夫人身为韩氏的当家主母,自然晓得自家每年从江南运粮北上的账目。

想到那些触目惊心的途中折损,她的眉头不自觉松动了些。

“还有,”韩盛压低了声音,“夫人可曾想过‘正统’二字的分量?洛城可是好几朝的古都,周汉遗韵犹存。定鼎于此,便是昭告天下。我朝承的是华夏正朔。”

他不知晓璋王究竟有没有这个考量,但是礼部那些默认的老头子们肯定是端的这个心思。

“而且洛城虽残破,可宫阙基址尚在,城墙轮廓也犹存,地下水脉未绝。依着旧基重建,比在平地上凭空起一座新城起码也要省下百万贯。殿下初登大宝,天下疲敝,能省一分,民力便松一分。”

紫藤花架下静了片刻,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韩夫人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和锋芒:“那洛城现在的宅价地价如何呢?”

她又不是非得无理取闹,既然知晓事已不可为,那就应该趁早买宅子买地!何苦在这瞎抱怨。

韩盛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这为夫就尚且不知晓了,不过工部宋尚书已率众先行,消息灵通的怕是已经动身了。”

徐氏霍然起身:“咱们也快去啊!你竟不早说。”

“既是京城,便是天下首善之地。早去一日,便能早占一分先机。宅子要买,铺面要赁,田庄……洛城周边若有合适的田地,也得早些下手租啊。”她语速快了起来,一边说一边算计,“菖蒲城的产业不能丢,得留可靠的人打理。但重心须得转过去——咱们老二现在是户部的九品主事,将来在京中走动,宅邸不能寒酸。还有昭哥儿的学业……”

韩盛宽慰道:“早便已经开始收拾起了行囊打点,哪里能等夫人烦扰至此呢。”

韩夫人这才给了他一个好脸。

五月的风吹过菖蒲城,带来柳絮和许多人家类似的私语与决断。

有人踌躇不决,有人苦恼观望,也有人已经开始打点行装。

韩夫人当晚就开了库房,借着烛火清点家中的金银细软。

她反正是不嫌累的,账本翻到深夜,还得拉着韩盛一块儿。

反正这老货如今在清闲衙门干活儿,由不得他不帮忙。

她理着理着,忽然抬头问韩盛:“阿卿啊,你说……洛城将来会比菖蒲城繁华多少?”

韩盛思索片刻,便问她:“夫人可还记得九年前的菖蒲城?那时此地也不过是边境幽州的治所而已。”

韩夫人哑然,她怎么可能不知晓。哪怕当时它再怎么比当世广平郡繁荣,也比不过中原那些城镇。

他缓声道,“再看由着璋王殿下治理过的如今,街衢纵横,商贾云集,改天换地。而洛城有天下气运加持,又得中枢之位,其盛况——”

“恐非你我能想象。”

*

五月底的洛城。

云维站在长风楼二楼的回廊上,手里捧着一卷营造图样,眼神却越过窗户,落在远处街巷渐起的烟尘上——

越来越多的车马载着人和家当,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正在苏醒的都城。

这些人大都是消息渠道广,有魄力也有家财支撑的士族富商,往往在寻常人尚且只是知晓报纸上定都的消息时,他们就已经动身了。

“云大人,”管事的抹着汗小跑上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后厨那口老井手底下的人都已经给淘干净了,水旺得很!工匠也说这楼地基当初建得还很扎实,梁柱也多是上好楠木,稍作加固就成。如今二楼再增添些窗口,就能北望邙山,南眺伊阙,景致也是绝了!”

云维“嗯”了一声,视线收回到图纸上。

长风楼是璋王殿下建在前朝最负盛名的酒楼,毁于兵火,只剩个空壳。

如今工部将这片皇产划归他打理,自己当然得将一应事宜都给办妥贴。

“按图施工吧,木料就用香杉,窗棂换掉,改用玻璃,帐幔一律换成天青色。”他交代得很细致,“还有,厨子也得多加培训,淮扬、川陕、岭南的招牌菜他们都要做得地道。酒的话,还要从菖蒲城老窖运五十坛来。”

管事连连应下,又汇报说:“大人,您以前在西郊置办的园子咱们也都去勘过了,桃林还在,只是荒得厉害。引水的渠都淤了,湖心亭塌了一半……”

在京城郊外建园子是当年云维为了卷走伪帝的银钱,加之为了救助当时的流民,一来二去就修建上了,要是就这么荒废下去还挺可惜。

“园子不急,先紧着酒楼。”云维卷起图纸,“桃花谢了,今年也赶不上那般的盛景。现在最多就清理一下湖泊,但是也没什么人会来观赏,之前打算搭建的迷宫也只能等秋后再细说。”

他转身下楼,木梯吱呀作响。

这栋富丽的酒楼里还留着焦木味、尘土味,可他已经能想象出它重新宾客盈门、笙歌彻夜的样子了。

京华重地,第一楼须有第一楼的气象。

刚出楼门,斜里忽然插过来一道影子。

“云老板——好勤快啊,这日头毒的,也不歇歇?”

声音带笑,懒洋洋的,像刚晒饱太阳的猫。

云维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杨憬。

这人不知打哪儿钻出来,一身靛蓝劲装袖口高挽,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手里竟还拎着个小小的食盒,油纸包着,隐约透出酥油香气。

“杨将军今日不当值?”云维脚步不停,朝后院临时搭的凉棚走去。

“轮休嘛,哪有天天干活儿的。”杨憬很自然地跟上他,食盒往石桌上一搁,“后街不知哪家新开的胡饼铺子,叫做古楼子,生意可红火着呢。我去看了,塞足了羊肉和芝麻,您给赏赏脸,尝尝味儿?”

云维坐下,打开油纸。

饼还温着,金黄酥脆。他掰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嚼。

杨憬就撑着脸在旁边看,目光在他沾了饼屑的指尖停了停,又移开,强迫自己望向远处忙碌的工匠。

他忽然道:“你这打算兴建楼架势可真不小。”

“殿下的产业,我自然要尽心尽力。”云维咽下饼,“倒是你,如今管着城务,难道不忙?三天两头往我这跑。”

“忙啊。”杨憬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璨璨的大牙,“可再忙也得吃饭不是?你这儿将来可是京城头一份,我先来踩踩点,混个脸熟,往后讨酒喝也方便。”

他说得轻巧,云维却瞥见他衣摆下摆沾着新鲜泥点,靴帮上还有干涸的白灰。

怪不得这几日在长风楼的工地偶尔多出几个手脚麻利的“帮工”,专拣重活累活干,他还疑惑是哪来的熟手。

现在有答案了。

“杨将军,我可是给不起你工钱。”云维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调侃了一句。

杨憬含含混混地说着:“工钱么,你不是早便给了。”

云维差点让他这话给呛住,面皮霎时间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也是个泼辣的,听他说这话,便使了小性子:“既然你都说我付了工钱……后头堆着的青砖要码齐,明日瓦匠要用,还不快去干?”

杨憬唇角弯起:“好说!”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云维盯着他的背影看,青年肩背宽阔,劲装绷出清晰的肌肉轮廓,行动间自带一股行伍里淬炼出来的利落劲儿。

这人……真是放得下身段,偏又不知羞,真是个混不吝的,叫人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不过两刻钟,后院那堆散乱的青砖已被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杨憬拍着手上灰土走回来,他额角沁着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怎样?”他语气里有种求夸奖的意味,像刚叼了树枝回来让主人摸摸头的大狗。

“尚可。”云维递过一碗凉茶,哼了一声,“明日若还得闲,墙根那堆旧木料也得理理。”

“包在我身上!”杨憬接碗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云维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个意外。

云维垂眼,端起自己的碗。

不知不觉间,日头就偏西了,杨憬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胡饼铺子下回我带刚出炉的,配羊杂汤,那才叫一绝呢。”

云维忍不住笑了,应下:“好啊,那你记得早日给我带来。”

人走远了,他倒是还坐在凉棚里发呆地望着。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洛水河里飘上来的湿润气息。

他收回遥望杨憬背影的目光,展开袖中一张关于郊区园子布局的草图。里头有桃林、荷塘、矮山、暖泉……一道道墨线勾勒出四季轮转的欢愉。

还得建个大点儿的捶丸场地,投壶这类的活动安排上,那附近的铺子也得一一建好,可以集购物娱乐休闲为一体,说不准大家今后还能在那些地方相看人家呢。

在图样的某些角落里,他用朱砂点了几个极小的标记。

迷阵中几处不显眼的岔路可以点在这儿,给客官增添些趣味。

寻宝路上几处意外惊喜放在此处,需不着太惊险刺激,最好是男女老少皆宜,大家一起参与进来乐乐呵呵玩耍一番。

毕竟殿下要的是一个雅俗共赏、宾主尽欢的园林,能赚钱当然也很重要。

云维忙活了一会儿就收起图纸,他余光看见石桌上杨憬留下的食盒。

里头还有小半块没动的胡饼,羊肉确实看着还很诱人,表皮烤得焦香酥脆。

他拿起饼,放凉了,仍旧慢慢吃了。

酥油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的滋味。

也罢。来日方长。

*

六月,菖蒲城的礼部衙门。

日头快要将石板缝里的陈年苔藓给晒化了,衙门正堂里却门窗紧闭,原是墙角摆着冰鉴,丝丝白气渗出来,拂去了夏日的燥意。

礼部尚书吕肃端坐主位,绯袍衬得他脸色有些青白,眼下的青黑瞧着也愈发深重。

他已是连续几日都晚睡早起,全在忙活着关于开国登基典礼的一应事宜,家都没时间回,这几日一直宿在衙门里。

“诸公,”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是在剐蹭老树皮,“今日先将国号和年号都给定下,再呈给璋王殿下定夺。”

下首两排檀木椅上坐着礼部四位侍郎、祠祭清吏司郎中、主客司员外郎,还有两位钻研礼仪已久的青州老学士。

人人眼下乌青,面前堆的文书都快遮住脸了。

祠祭清吏司郎中先起身,捧着一叠纸:“大人,下官等在探讨国号后又复议了几日,最后筛出十个备选:承、启、景、晏、朔……各有典出,各有寓意。”

吕肃眼皮都没抬:“将这些国号都呈报在给殿下的折子里,详解其义,各陈利弊。”

祠祭郎中应下,又迟疑地说:“大人,是否等殿下从江南回銮后再做定夺更好?”

这样有来有回地探讨,也便于他们更改。

“等不及了,元日殿下就得登基,哪里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吕肃打断他,“国号不定,年号、礼制、告天文书、册宝规制,全要搁置。况且江南虽平,仍旧百废待兴,殿下忙得分身乏术。我等臣子当为主分忧,岂能事事待决呢?”

话里透着些压迫和不满,众人凛然,埋头继续。

第二桩,年号。

这比国号更难。定来要吉庆,要大气,要顺口,还不能跟前朝那些倒霉年号撞了字眼。

礼部翻烂了《尚书》《周易》《礼记》,两个老学士翻出了生僻的谶纬书,甚至找了会天文的合星象。

“开泰如何?”有人提议。

“俗了。”

“永昌?”

“前朝逆王用过。”

“乾元?”

“气象够,但《周易》云‘乾元亨利贞’,取头去尾,不吉。”

几个老头子一直争论到斜阳西沉,嗓子沙哑,冰鉴里的冰都化成了水。

吕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幸亏他没有将云先生这些上了年纪的大儒给叫过来,他们根本就经不起这样的争休,若是出了问题,岂不是他的罪过。

他余光突然瞥见窗外廊下,一个小吏正端着茶盘匆匆走过,盘里盛着新摘的莲蓬,青翠欲滴。

他吐出一口浊气,头却没那么疼了。

吕肃看向老学士之一,问道:“《周易》之中,‘复’卦何解?”

老学士精神一振,不用翻书便能立马回他:“‘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此卦象一阳初生,天地复苏,正合殿下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业!”

吕肃沉吟:“再配何字呢?”

年号一般都是二字,单字太薄,压不住。

一直沉默的右侍郎轻声开口:“大人,下官以为,‘元’字如何?《春秋》谓‘元年春王正月’,乃人君之始。‘复’寓天道轮回、新政更始,‘元’彰帝王之始、纪元之新。且‘元’字从一从兀,有首出庶物、至高至大之意。”

“复元。”吕肃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复元……好。记下,列为年号首荐。另拟‘泰始’‘建兴’为备选。”

他顿了顿:“殿下尚在江南,咱们须飞马呈报,得殿下朱批,方成定论。此事由祠祭郎中亲自督办,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误。”

祠祭郎中肃然领命。

最后一桩才是他们要啃的真正硬骨头——登基大典的仪程。

明年元日,璋王殿下需得在寅正时就圜丘祭天,辰初时御奉天门受贺,巳正时和群臣展开大朝会,到了未时就赐宴群臣,最后是申时颁诏天下。

别看一天之内就只有这么五项活动,但是每一项都有着超乎寻常的繁文缛节——环节、礼器、乐章、人员、路线、时辰,必须精确到息。

错一步,便是失仪于天地祖宗,他们这些礼部官员万死莫赎!!

祠祭司的人脸都白了。

光是祭天一项,就有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九大步骤,每一步用什么曲子、跪拜几次、说什么祝文,全是祖制。

可祖制是前朝的祖制,新朝须得增删调整,既要承古礼,又要显新意。

有个侍郎忧心忡忡地说:“乐章要新谱,旧乐多哀靡之音,不合开国气象。已命乐府加紧创制,但至少需四十首曲目,恐来不及。”

吕肃皱眉,肃然道:“来不及也得来。九月前我就要见到谱子。十月,你们就得命人开始演练。”

“还有衮服冕旒的制式得画样,十二章纹中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都得让绣娘们一一缝好细查,不得有纰漏。”

“卤簿仪仗需新增‘定鼎钺’‘山河幡’,旧制无例可循,工部说打造需百日。”

“百日……还来得及,不过礼部还等着这些东西彩排,每样都得预留出时间和备用来,以免出差漏。”

“郊祀的牺牲需得选纯色犊牛、羔羊各九,现在就要开始择选豢养,不能有一根杂毛。”

“令光禄寺即刻去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琐碎、庞杂、却桩桩要命。

直到深夜,众人才勉强将大框架理出。

吕肃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回去草拟细则,自己却仍坐在堂上,对着一盏孤灯开始审阅起今日会议后的章程。

今日又是个难眠夜。

话分两头,各叙一边。

报坊。

二楼书房里白日里有些闷热,到了夜晚降下温后,窗户便大开,凉丝丝的风就涌了进来。

主编宋蹇只穿中衣,袖子挽到肘上,正对着桌上一张巨大的草图皱眉。

草图上用炭条粗略勾画着城门、宫阙、仪仗和人影,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标注。

搞新闻的不弄懂这些名堂,之后又怎么给百姓讲清楚呢。

反正他干这事儿还挺擅长,原先的主公慕容无疾乃是鲜卑人,对中原许多礼仪并不了解,需要他耐下性子一一讲清楚。

如今他宋蹇坐在这个位置,可真是恰到好处。

一个年轻抄录员捧着几卷纸进来,嚷嚷道:“宋主编,这是从礼部胥吏那儿抄来的最新消息,还有祭天坛的人选名录。”

宋蹇接过来后快速浏览一通,里面还有许多零散信息,诸如旧朝典仪记载,一些老画师凭记忆绘的前朝大典场景等等。

他看完后,断定道:“主笔祭天文的定是那位云先生,他的文风我熟悉,骈四俪六,用典深……提前备几篇分析他文风的稿子,等祭天文一出,咱们的解读文章就要第一个跟上。”

几个负责写文章的头都要大了,人家都还没有写出来呢,怎么解读嘛,真是强人所难。

管库的伙计在门口探头探脑,支支吾吾地说:“宋主编,广平那边送来的凝光纸到了,一共就五百刀呢,金贵得很。徽州那边的的紫玉光墨也只剩三十锭,咱们是不是省着点用?还用咱们自制的竹纸?”

宋蹇斩钉截铁:“不成。登基大典的特刊全用凝光纸,头版用紫玉光墨。我看这次的报纸出来之后,许多人是要传家、要入库、要留给子孙后代看的。要是因为省料,印出来的东西配不上那场大典,咱们报刊都要让人给砸了。”

伙计缩缩脖子,应声去了。

翌日一早,宋蹇又转头找上了画师,拉着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图稿是关键。那天场面必然宏大,你们几人定要分好工,一个专画宫殿仪仗全景,一个专门抓人物特写——尤其是殿下登上奉天门那一刻的神情姿态。还有一个,要记得留意百姓观礼的众生相。要活,要有生气,不能光画些呆板的仪仗队。”

画师连连点头,他们相当于是一线记者了。

当日能够见到殿下登基的盛景并且绘下来,此生恐怕都无憾了。

况且这些图都会在右下角标有自己的姓名,报纸传承千百年,他们只怕是也有幸跟着青史留名。

光是这绘图就有好多人挤破头都想参与进来呢!